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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英雄和叛徒的主题】修改版 [打印本页]

作者: 毒角猛犸 时间: 2007-8-4 13:30
标题: 【英雄和叛徒的主题】修改版
英雄和叛徒的主题
□作者：猛犸&麦子

我的父亲和外公曾经参与编纂故乡的地方志，书成以后，我曾经以一个少年人的饥不择食的阅读欲望拜读了那本厚达三寸的县志。其中记录了许多的革命故事。就象所有的官方文献一样，这些故事都不可避免的带有夸张和美化的弊端，并且缺乏细节。可以理解的是，我家乡的人们对于真实历史的感染力并不相信，他们更相信，经过善意处理的历史会对年轻一代产生更为良好的影响和教益。这就象，假如奥斯卡•辛德勒的事迹由我家乡的人来撰写，他所救的犹太人数量会超过事实上的1100名，而他的情妇数量则会变为零。
县志中记录了在大别山区战斗过的游击队的许多英雄人物以及他们的杰出的领导人高敬亭司令。高敬亭率领红军第28军在安徽省境内艰苦转战。1937年，被改编成新四军第四支队开始对日本人作战。由于战斗的成绩，高敬亭在部队中获得了绝对的威望，一直担任司令和政治委员。因为他的激进与王明的路线相左，两年以后，他以反革命罪和“有可能通敌”罪被捕。经过严酷的拷打和斗争，最后他被自己的伙伴和领导秘密枪毙。六年以后，也就是1945年，在陕北的革命圣地延安，中共“七大”期间，已经开始发福的毛泽东说：“那个高敬亭，不杀可不可以？”领袖的话拯救了高敬亭死后的名誉和他的家属，虽然这个拯救来得很迟缓，并且执行起来更加迟缓。38年以后，高敬亭被平反。
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县志中关于叛徒的文字。叛徒是革命中的不坚定者，是一群宵小之辈，这更加深了我对他们的兴趣，我想了解，一个卑微的人是如何做出背叛的抉择。也许这些对我的教益会比英雄的事迹更大。如你所知，所有对叛徒的记录都被淡化或者抹去。战斗在大别山区的另一个英雄人物王步文，因为叛徒的出卖而在芜湖市被杀害。王步文是安徽省第一任的省委书记。他的遗骨被安葬在我家乡的烈士陵园。关于出卖他的那个叛徒，我至今没有找到他的任何资料。
叛徒是革命的附生物，成功后的革命者对此仿佛很忌讳。中国革命史上一次巨大的叛变出现在皖南的泾县。在那次举世闻名的事变中，叛徒出卖了新四军的最高级别的长官，副军长和副参谋长都因此被害。这个叛徒的名字，我没有办法知道。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些事变都过于巨大，以至于不应该记录一个小人物的名字，即使是这个小人物导致了事件的发生。
于是我在故乡的革命文献中寻找一些小的事件。这些事件中，任何一个人物的存在都不可忽视，有的时候，它就是由几个人物构成。这里没有宏大叙事，一切都象被缩小了，因此叛徒的主题就凸显出来。
在我的家乡广为流传的革命文献《红色鹞落坪》中曾经记载了驻扎在鹞落坪的一部分红军第28军的战斗与生活，其中不乏宝贵的细节。鹞落坪今天已经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盛产野生猕猴桃，森林里藤蔓遍生，打猎机关密布。半个世纪以前，在这个片森林里有一群军队存在过，象幽灵般的战斗和生活。这个想法让当时的我莫名激动。《红色鹞落坪》中记载有一个叛徒的名字：张得兵。他出卖了革命战友李鸿鸣和金步蝉。还供出了一份写有革命党人资料的名单。至于他后来如何，没有说。
中国的传说与故事中，总是恶有恶报。恶人的结果没有公布，故事就不圆满。叛徒的下场没有明确，革命就似乎没有结束。然而文献中再也没有更为详细的介绍。我只好到故事中去寻找。
我听过一个故事。幼年的时候，我住在乡下。村里看管水碓的乔爷给我讲了这个故事。那是个瘦小而风趣的老人，满脸皱纹和褶子，秋天干燥的时候脸上还有许多皮屑。他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很老了。时光的痕迹在他脸上肆无忌惮的堆积，以至于谁也不知道他的年纪。他的屋子里有很多的线装书，我看过的有《呼杨合兵》、《老残游记》。还有一些卦书，《麻衣神相》之类的。他会起卦，经常在一个沙盘上摆弄几根算筹，口中念念有辞。总之，我很喜欢这个老头子。幼年的我在这里得到了许多教益和乐趣。
时间是一九三二年九月初十。秋天。那个时候，年轻的乔爷还被人称为乔老二。职业是屠夫、羊倌、葬礼乐手，第一天做掘墓人和抬棺人，第二天做盗墓者。总之是个流浪汉。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他正是一个剃头匠。
一个傍晚，暴雨突然降临，乔爷躲进一座破旧的山神庙，然后在一堆燃起的篝火旁沉沉睡去。等他醒过来，庙里多了六个湿淋淋的农民模样的人。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乔爷与他们相聚甚欢，甚至和他们分享了彼此的干粮和旱烟。
六个人中，一个瘦高个显然很有地位，他稍有举动，其他人都望着他。瘦高个与乔爷闲聊，聊到最近闹得很凶的游击队。乔爷说道，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混饭吃，共产党游击队和国军的斗争他并不关心。就象一只鱼不关心两只老虎打架。瘦高个哈哈大笑，说那是你老兄走运，没碰上抓丁队的。又聊了一会，瘦高个请他为同行的一个娃娃脸剃头。那个娃娃脸年纪很轻，瘦高个说是自己的表弟，二姑妈的独子。
剃完头，突然瘦高个一声大喝，两个人把娃娃脸按倒在地。瘦高个对乔爷说，老乡，我们是共产党游击队的，现在要请你帮个忙。
乔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一脸懵然，傻楞楞的说，好。瘦高个说，这小子，我表弟，跟我一起去打仗的。但是他反水了，做了叛徒。对这样没骨气的人，我们该怎么处置？
那个娃娃脸哭腔哭气的抢着说，老表啊，我也不想啊，他们用火炭烧我的胳肢窝，我怎么挺得住啊！瘦高个一声大喝，娃娃脸浑身一抖，不做声了。
乔爷只好说，这个事情，怎么问起我来呢？你们自己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啊。瘦高个说，我们准备带着他去鹞落坪请示上级，谁知道上级已经转移了，我们也要转移了，又不好就这么带着他。按罪他该杀，他又是我表弟，我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有点难办。就想听听你怎么说。
乔爷一听更为难了，只好说，干嘛找我啊，你身边这么多人，问他们就行啦。瘦高个摇摇头说，赞成杀的请举手。两个人举手了。他又说，赞成带走的请举手。又有两个举手了。娃娃脸挣出一只手举了起来，被瘦高个踹了一脚。瘦高个两手一摊，你看，六个人，二对二，我怎么办？
乔爷讪讪的说，他到底反水干了些啥啊？要杀他这么狠吗？
瘦高个指着娃娃脸，不停的抖，说，这个畜生，把我们养伤员的地方供出来了，还给那帮狗日的带路，好家伙，一下子害死了我十几个受伤的弟兄。还有上海来的一个医生。等我们回去一看，床单上都在滴血。这个小王八蛋就趴在地上哭。
娃娃脸哭着说，他们用火炭烧我胳肢窝……
乔爷一听，叹了口气，说，他还小啊。瘦高个说，死的人里，还有个更小的，才十六岁，人家到死都没投降。
乔爷又叹了口气。瘦高个说，老乡，你不用顾虑，你不支持国民党也不反对共产党，这样最好，你就只用凭良心说话。你说，这个王八蛋该不该毙了？
乔爷沉吟半晌。门外大雨倾盆。最后乔爷说，小王八羔子，可惜了你这年纪。下辈子做人要硬气点。说完就叹了口气。
瘦高个沉默了一下，说，你放心，我会照顾二姑的。我知道你怕痛，我叫刘强用猎枪，不会痛。
娃娃脸放声痛哭。一个汉子从一个长包裹中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锯短枪管的猎枪，对娃娃脸当胸一枪。娃娃脸倒在地上翻滚，胸膛血肉模糊，啊啊大叫，没断气。瘦高个骂了一声，抹抹眼睛，从怀中拔出一把驳壳枪，踩住地上翻滚的身体，对准脑袋，砰！
于是死了。
乔爷告诉我，瘦高个丢给他一块怀表，拜托他帮忙安葬好娃娃脸。然后就带着人冲进了黑黑的雨幕。我问，那个瘦高个叫什么名字？
乔爷说，不知道。
那个娃娃脸呢？
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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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5 4:22:19编辑过]

作者: FaJu 时间: 2007-8-4 13:30
恩~一个引人入胜的好故事，而且很有意思。我喜欢这样的故事，可以说一个奇遇。人的一生很少碰见这样的事情，我想如果一个人如果经常碰到这样的事，那他也一定会变得很了不起的。

作者: 毒角猛犸 时间: 2007-8-4 13:30
其实故事是我虚构的。
其他的绝大部分都是资料上看来的。那本县志叫<<岳西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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