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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年轻的英国飞行员之死 [打印本页]

作者: 仙道彰 时间: 2007-8-4 13:37
标题: [原创]年轻的英国飞行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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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想批评某个人或者试图向他灌注某种正确的思想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父亲，他是个级别很高的技术人员，“你必须明白，你说得再多，还不如自己去做一做。”他说，“即使成功者也没有资格去向失败者说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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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个漏了气的干瘪气球，我觉得他说的真是至理名言，即使我说的天花烂坠海枯石烂石破天惊我都只是个说书的，说书的永远干不过扛麻袋的，扛麻袋的也干不过扛枪的。明白这个道理以后我变得沉默寡言，我变得比以前更加容易饿，饿了我就常常会想起羊肉串，成把成把的羊肉串，放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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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整天无所事事，我本来很聪明，比别人知道很多事情，喜欢到处炫耀。有很多时间留给我发呆，看书，看球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事情。我20岁，知道60岁的人知道的多数事情和他们不知道的所有事情，我每个周末和我父亲一起看球，这个习惯一直从我15岁保持到20岁。我和父亲有着相同的脾气以及爱好，他是个浑身充满理性的人，从来没有因为技术问题受到过单位处分，连批评都没有。他是完美的榜样，有压迫性的嗓音从粗壮的喉结那里发出声来，喝水的时候是咕噜一下，说话的时候就变成了磁性的男中音。
2006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和我一起看球，他每天很早就睡觉，半夜爬起来看球，第二天还要去上班。通常他睡觉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上网，他起床看球的时候会叫上我，于是我就和他一起看。他是阿根廷球迷，小组赛一开始的时候阿根廷踢得很好看，可我一直怀疑阿根廷这样气质的球队的运气。本来我以为他们会像02年的时候那样小组赛就被淘汰。但好在他们没有，而是和英格兰一起出线了。于是我就很高兴，其实我是个德国球迷，但我同时支持有我喜欢球员的球队。阿根廷被德国点球干掉后，我开始大爽，而我父亲为此好几天没有跟我主动说话。直到德国被意大利干掉后，我开始感觉一切都充满鬼魅的气氛。
决赛周的柏林球场最后居然成了法国人和意大利人的球场，这让我无比不爽，尤其是意大利队打进决赛。我一直对意大利足球嗤之以鼻，而且之前他们干掉了德国队，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向韩国队报仇，结果韩国人自己不争气净胜球没比过法国。但我父亲还是不喜欢法国队。
早些时候我在写博客，因为昨天有人给我留言，说我写的小说狗P不通，我觉得这个人特别有意思。我很想表扬他，他指出我小说的硬伤软伤皮外伤，并且骂了我，他说：“浪得虚名！”我觉得这个词简直是我最近一段时期里听到最好的一个词了。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一年以前，我骂了另外一个人，他揍了我，我也揍了他，后来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再后来我在看书，看杜拉斯的书，如你所知，就是那个杜拉斯，玛格利特·杜拉斯。我在看《年轻的英国飞行员之死》，我房间的灯光昏暗极了，简直到了让人不能忍受的地步，我最近的视力越来越差，我几次怀疑自己是否瞎了。瞎了好，瞎了我就不用去上课了，我就不用看见世界上那么多黄脸婆，天天冲着我微笑或者撒泼。
我父亲说，比赛开始了，快来看，我就扔下看了一半的书跑过去了。然后就看见两队噼里啪啦一顿狂踢，齐秃先踢进一个点球，于是我特别高兴，我跟我爸说，你买谁赢了？我爸说他不赌球他没买，我说你没买还好了，你不是支持意大利么？他说又不是阿根廷，是阿根廷他就买，而且意大利看这样子得输。他问我买了没？我说我也不赌球，其实我半决赛买了德国的重注，现在血本无归。我爸就说，没买好，我最近看新闻说公安局严厉打击赌球的，说完他换就了个频道，另一个频道在演周星驰的电影。我去找来我未看完的书，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连我父亲这么理性的人也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我接起来听，是一个叫长毛的朋友打给我的。他问我还要不要下注。我放下书，压低嗓音说意大利都落后了，看来输定了，“下P下！”他就冲我吼，“领先个球！意大利扳平了！格罗索进的！”背景音特别嘈杂，他说他在酒吧看球，周围声音太吵。他吼着说你没看球啊，我说我爸在看周星驰，他说你买不买？我就跑过去隔壁，一把从笑得前仰后合的我爸手中夺过遥控器，直接换到CCTV-5，结果却是一片广告。我对着电话吼，“你耍我？”长毛说，“耍你个球，中场休息了，你到底买不买？”我说买什么？他说买意大利啊！我说我再看看，等会儿给你去电话。挂掉电话我开始对着目瞪口呆的父亲进行游说，我说老爸，意大利扳平了，他说哦，我说买么？他说，不买。我说，那我买。他说，那你买吧。我说，我没钱了。他说，…… 我说，你先借我，赢了我们平分，输了算我的。
我爸一点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于是我赌气坐在一边，假模假样地翻书，满脑子都是下注的念头。我觉得这是一个一夜暴富的绝好机会，45分钟以后我的房间很有可能堆满成沓的钞票，我就像一只被充满氢气的气球，或者是即将从航空母舰起飞第一次执行作战任务的飞行员。我的心绪完全没有办法平息下来，我开始狂躁，父亲又把频道换成周星驰的电影。我的节奏父亲的节奏完全被周星驰夸张的笑声带动起来，我迷上这样的笑声，富有节奏的夸张的笑声，因为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人是这样笑的。
有一次我去现场看球，跟我同去的是我另外一个会踢足球的同学，我是第一次去现场看球，北京国安和山东鲁能的足协杯半决赛。我们俩站在四周空旷的工体，手中举着身边国安球迷硬塞给我们的彩条，他们膀大腰圆，手中总是握着易燃易爆物品或者长木棍通过严格或者不严格的安检准备随时打击任何口头或身体侵犯的人。球迷是世界上情绪最不受控制的一类人，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随时激动情绪失控没有理性，他们觉得光荣同时卑微，他们依靠手中微薄的收入去购买主场套票。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私自携带危险品进入球场，朝着客队球员漫骂竖起中指以及问候母亲。他们中间掺杂着种族主义者，在看台上打着“黑鬼，黑猪，奴隶，野蛮人”的旗号，比赛结束以后继续在社区照顾黑人的孩子。他们朝皇马的7号扔过猪头，在安菲尔德捅死过3岁男孩的父亲，在圣西罗甚至把一辆摩托车从看台上倾卸而下。随后他们消失觅迹，像飞行在百慕大三角上空的飞机和行驶的航船一夜消失一般，成了迷团。他们逍遥法外，有严密的组织团体，和黑手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公开宣扬信仰纳粹，进球以后会举起左手行标准的纳粹礼。他们中间有上流社会的人，中产阶级，底层的市井小民。政客上台前拉进和足球的关系，是为了获取选票，他们就像一帮博取观众欢心的小丑，完全没有廉耻心，上台以后就成了心狠手辣的商人，捞钱，控制转会，股市，降低球员周薪，恐吓裁判…对媒体保持一贯的笑脸，和主教练永远演对手戏，一个白脸一个黑脸，他们哭过，笑过，欢欣鼓舞信心满满豪言壮语也焦虑，烦躁，忧国忧民前途迷茫死气沉沉，一个赛季演砸了后总会站出来讲述经典台词：我们表示遗憾。
所有人都把小圈子以及小圈子里的人示若神明，神明们高高在上，赚取高额的工资，接受巨额的广告费，把小报的奖金当作理所当然，踢球踢野球踢假球欺骗所有人的感情。有时候人们可以不要道德底线，球员没有文化，他们不要文化鄙视文化，他们跟有文化的女人上床，开出高额的支票，文化的意义对他们来说仅仅如此而已。他们的父母是文盲，他们自己同样不认识几个字，而他们的子女也许可以得到改变也许依旧不会改变。
前锋，高产前锋，他们是明星，一个赛季可以多次洞穿守门员的十指关，于是赛季结束他们理所当然提出转会或者10万英镑的周薪，你可以觉得是敲诈或者无理取闹天方夜谭，于是下个赛季你将不会看到他为我们进球，而是反过来进我们的球，这是让人悲痛的事情。他的大腿粗壮，胸肌明显，富有激情和战斗精神，他对着电视屏幕大声吼叫，他的自传清楚明白白纸黑字写着他憎恨H俱乐部，可他现在正披着H俱乐部的球衣接过他的队友的传球洞穿他最为熟悉守门员把守的球门，他进球变的更为容易了，一个赛季结束以后他创造了新的历史，你当然可以自豪地说是我们培养了他。
我曾经仰慕他我跟踪他，我走近他，我关注他。我觉得他在球场上的表现就像神一样他无所不能，带球，传球，过人，射门，一切表现的完美无缺。他身披7号的球衣，这是一个伟大的号码，所有伟大的球员都身披过这个号码，我知道他也将是一个伟大的球员。他像一架波音747，他的射门达到每秒<st1:chmetcnv w:st="on" UnitName="码" SourceValue="120" HasSpace="False" Negative="False" NumberType="1" TCSC="0">120码</st1:chmetcnv>的速度，传球飘忽不定，这个时代所有热爱足球的孩子都以他为榜样。不是所有人都看过他踢球，但我敢说我没错过他一场比赛，他是一个前锋，是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担当前锋。他们必须有着敏锐的感觉，就像机灵的松鼠或者凶恶的野狼。这样说是对运动员的尊重，如果你不相信他们服过药，的确，他们的体质比一般人都要好，他们就像经过良好保修的劳斯莱斯，而我们即使觉得自己是台性能良好的宝马也经不起他们一撞。前锋们目光凶狠，手脚粗壮，如果他们回到原始社会也不会比当时的人差，所以他们不怕打架，口水仗随时可以升级成为拳头仗。这是男人们喜欢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我敢打赌他们就差没带枪进入球场了，不然每场比赛主教练是第一个倒下的。
他出生在法国西部的一个小城市，他们有两支顶级联赛的球队，一个好点一个则差点，他小时侯思想进行过激烈的斗争，后来决定加入比较好点的那一支。他从小就有领袖的气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媒体和狗仔每天追着他跑，他老婆是有名的模特，经常在三版登照片。13岁的时候他就有了如今这样进球的天赋，他比别人更凶狠地铲断对手，导致几个孩子的腿骨骨折，他也得到了红牌，禁赛，这让他更加坚强。他在自传里说：“如果一个球员一辈子不得红牌他就不是一个好球员！”他被媒体口诛笔伐，并气死了英格兰那位一辈子没得过红牌的好球员，于是他跑出来跟媒体否认自己的原意不是如此。20岁他转会到之前的那支俱乐部，一待就是4年，4年里他进了不少球，赢得了不少锦标。他在镜头前拉着主教练的手说：“F教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练，他就像我的父亲！”这位父亲3个月后和他翻脸，他怀疑他在机场和另外一家俱乐部的经理接触，于是他亲手赶跑了他，并对他说：“滚！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媒体天天跟踪他们，他们就像二战时期的苏联游击队员整天疲于奔命，后来他顺利转会，到了现在这家俱乐部，工资涨了，合同条件更好了，他生了两个儿子。
他面临进球荒，球迷开始嘲笑他，觉得他发福了，难道是夜生活使他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里的球迷更加苛刻，他们对他花哨的盘带毫无目的的传球表示怀疑，他们对<st1:chmetcnv w:st="on" UnitName="码" SourceValue="20" HasSpace="False" Negative="False" NumberType="1" TCSC="0">20码</st1:chmetcnv>外不选择传球而是射门表示不理解，他有了新的外号：胖子玻璃。
小报有了他新的新闻，有个女人说跟他有染，并提供有多副照片为证，他汹酒，夜不归宿，于是一个月内他出了第二本新的自传。他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机器的外壳被人剥落下来，里面只是赤裸裸的齿轮和发条。他觉得自己像飞行在天空的海豚，脚踩空，没有力气，四周空空如野。
于是他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一场比赛中，他终于不堪忍受球迷无止尽的漫骂，他一个箭步冲上看台揍了那个好事者。事后他被警察架进司法部，俱乐部的人，足总的人都出面了，大家就像即将谢幕的演员们站成一排，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支票薄，随时准备往上面填数字。新闻发布会上，他最后一个到场，手中握着麦当劳的汉堡，大剌剌的坐在主席身旁，整个发布会就像一场官方的问答仪式或者新产品展示，他没有发一句话，一直低头在啃面包。最后要结束的时候，他拿过手中的话筒：“海鸥之所以追着渔船飞，是因为他们以为会得到沙丁鱼罐头。”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媒体的猜测有10几种不同的版本，他被判3周的公共服务。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就像他职业生涯所有的事件一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他开始新的生活。直到退役。
有人说他是个孤儿，有人说他只是孤僻。
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记得这个孤僻的，疯狂的孩子曾经存在过，有人说；“这个疯狂的孩子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赢得了世界大战。”
周星驰的笑声也是在工体被不断地播放，那些球迷在巨大的，可以容纳几万人的体育场不断地重复着这种笑声。哈哈…哈哈…啊哈哈……
我想，这些球迷真了不起，足球太了不起了，22个人在场上为一个球拼得你死我活，还有一个人在场上规定这个球的走向。场外有几百个人在疯狂，电视机前也许还有更多人，于是我就有了动力。运动员们如此警惕和顽固，他们谁也得不到想得到的，他们两手乱摆，是吃奶的劲，追不上别人，追不上球，最后看见这个球像气球一样飘起来。我们都呆了，球飞了起来，没有任何人再去追它，追也追不上，它飘在空中，跳起来也够不着的高度，也许它是受了什么魔法，又或许是外星人路过，觉得这太好玩了就拿回去观察一下。总之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人茫然不知所措，我只是觉得好奇罢了，于是我身边所有的球迷就都像泄了气的气球。他们扔掉手里的东西，口中骂骂咧咧。他们没有新的球了，比赛继续不下去，他们也没有钱买新的，因为没有人看他们踢球，电视台也不转播他们的比赛。那个球飘在空中，一点一点地往高处飘，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一直抬着头看，所有球员也都抬着头看，裁判们凑在一起互相分香烟。我跟我同学说：“你看，它飘的好高。”他说：“早知道我就带个球来，它也许是被踢疼了。”于是我开始佩服这个球，我觉得它简直和自由女神像一样高大。夜幕开始降临，比赛似乎没办法结束了，这是一个有规矩的世界，于是大家都又吵起来，开始争论这场比赛的胜负，没完没了。那球终于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变成一个星星，闪了下光就完全不见了，永远不见了，它也许是飘到某个它喜欢的人或地方去了，一个孩子或者是拉萨。
齐达内用头顶了马特拉齐，我只是好奇罢了。

作者: 冯与蓝 时间: 2007-8-4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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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段个人比较喜欢，语感不错，也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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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用的是（应该是）作者擅长的长句子，用情绪推动，读着挺流畅的。看得出作者懂的不少，想说的更多。如果学会节制，或许表达会更有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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