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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说说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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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6 01:12:4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夏树森林 于 2013-11-20 16:40 编辑

    看了点沈从文书信,有这样一句:“我的月亮就只在回忆里光明全圆,这悲哀,自然不是你用得着负疚的,因为并不是由于你爱不爱我。”(《由达园致张兆和》)这是1936年的6月,沈从文结婚第三年。结婚三年了还写情书真不容易,处处心肝肺的更不容易,可就是冷不丁的这样一下子,非常叫人难受。好像是在说,你呀,你似乎……也不过就是那样吧。虽然前前后后都提到:“……这样安慰到自己也还是毫无用处,为‘人生的飘忽’这类感觉,我不能忍受这件事来强作欢笑了。……仿佛有些方面是一个透明了人事的我,反而时时为这人生现象所苦,这无办法处,也是使我只想说明却反而窘了你的理由。”


    这样的免责声明提醒了读者,千万不要作像我在上文那样的狭隘理解。但毕竟还是在书信的语境之中,有着唯一的、特定的阅读对象,无论再怎样的解释,都难免叫人心寒。张兆和肯定不是一个多想的人,要是多想她都不会跟沈从文结婚。

    想想,他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看起来脾气不错,总是笑,但是只要把他遗留下的碎片拼贴起来,倒是叫人不寒而栗的。《八骏图》里,达士给未婚妻写信,也是起始大篇幅的热情口吻,后来见了一个穿黄衣服的女人“消失在白杨树林里”,就“没有一句诗能说明眼光下那种一刹而逝的微妙感印”了,之后的内容,字温骤降。说穿了也就是见异思迁的一瞬间,可被他写得真是“如梦幻泡影”。还有,他会在自己买的一本书的扉页(还是底页,不记得了)上写,某天看到一个大胖妇人过桥,心里很难过。

    我看他写翠翠,有时候是他自己,老是“薄薄的凄凉”。所不同的是他比翠翠早慧很多。翠翠是“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可是她也是习惯把 “怕人的想头”化整为零地咽下去,只不过她把这个“想头”具体化了,比如爷爷死了。他是不会想着谁死了才会难过的。他就是难过,没什么原因,有的人就这样,草木摇落也想到有一天全宇宙也会凋零的。

        他写翠翠,也是与茶峒这个地方互相映射——翠翠“从不发愁,从不动气”,爷爷“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就连妓女这样的情欲符号,也是“永远那么浑厚”,本分得惊人。他写“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这样的世界,就是一个常量的世界,一切都不增不减,时间不动,空间只是几个长镜头之间缓慢切换,不逼近,不后退,就只是一个极度的“静”的存在。看了《边城》的头几段,差不多以为他要写一个“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小说了吧?但是,可能吗?以他那样一个人,可能吗?他可没有杜甫那样刻骨的儒者情怀啊。

    他出生成长在楚地,“楚人信巫鬼,重淫祀”,由来与中原仁者“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精神相去甚远;他十五岁入伍,十六岁随军移驻扎芷江,十七岁随军移驻怀化,十八岁留守辰州,当年部队覆灭,他便被遣散回了凤凰,十九岁到芷江投亲,同年离家出走去了常德。他就是这样在东奔西走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大部分时间是在当兵,虽然是文书职位,自己未见得杀过人,看杀人那是肯定的,而且次数不会少。这样一个人,就不得不早早地看透了世界的真相,无非就是天地不仁,无非就是色即是空。他绝对没有儒家那样对人世的理想和希望,非但没有希望,连绝望都没有。说白了,他压根没有任何跟“望”字有关的东西(“望”即是一种热度)。他有的,就是类似“阳光下一刹而逝”的无常感。

    所以他写茶峒那样一个常量的世界,为的是要打破了“常”来写一个“无常”。翠翠一步步地由混沌而被凿出七窍,也是沈从文亲自破坏他一手建立的“静”的世界的过程。

    他第一次来撼动翠翠的“静”,不是写一个少女的生理,或者是她怎样初通人事。他是上来就让她直奔终极问题而去了,“她想,假如爷爷死了?”或许也只有让她以混沌之姿去思考生死问题,才是一种比较匹配的承重。似乎其他的心事都是由这个问题开始的,接着,“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她从那个终极问题往回走,走向自己,好像突然开了窍了。从一个“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的雌性幼兽摩顶受戒而成人,从此不得不去承受人间种种悲欢。“沉默了一个夜晚”的翠翠,由“不动”成了“动”。小说最后,雷雨和老船夫的死,是常量世界的彻底崩塌。“雷雨”的场景蕴含了一种破坏性的力量,在推动着什么向前走,“雷雨”让翠翠的世界整个的失常。白塔坍倒,祖父死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浊流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仅从文字描写上来说,沈从文也赋予了原先“不动”的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感,同先前的几乎静止相比,已经是快到眩晕了。

    彻底摧毁是容易的,坏就坏在,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彻底的。沈从文太清楚这一点啦,他一定知道苍天怎么可能以“彻底摧毁”来放过人类,长期慢性的折磨才是人生的基本格式。所以他写“可是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又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那世界似乎完好如初,但毕竟不一样了。翠翠已然七窍通透——沈从文为她点画出一双眼,为的就是让她望眼欲穿。心不冷,心不狠,怎么写得到这一步。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里太明白了,导致非常决绝,对人世也从不抱什么不实的幻想。如果他单单是这样一个人,绝对不是一个好作家,没有热血的话心里就没有人类了,这样的作家的作品不但不能冰清玉洁,反而会很俗(不能和人类同生共死的作家都很俗,还有什么比自以为撇清了人世更俗的呢)他对人世没什么指望,对人是很有指望的,所以他作品里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啊,真是令人感动,刚健不输海明威。他说他是一个乡下人,一点都没错,他写得最好的全是在乡村的故事,他也写城市的舞女,但是就是写得不如村妓传神,比如,他有一个小说叫做《夜》,是写舞女的生活,文字相对平滞不说了,写得好的句子都是这样的:“她所得于男子的印象如一团月光,虽毫无声息,光辉所照无往不透澈如水。”这种淡淡的怅惘,这种自然气息,还是乡村生活的根,所以他写的城市生活,跟穆时英的《上海的狐步舞》什么的根本不能是一回事。有村妓描写的小说比如《柏子》,“宽宽的温暖的脸子”“用口可以吮吸”“湿的舌子”什么的,全是最原始,最肉质的感官体验,他一回到那个世界,他就放松了,打开了。

        26岁的时候,沈从文来到上海,非常痛恨这个城市。这个地方跟他根本格格不入。很好玩的是,他在上海写了很多充满原始野性的小说,比如说《龙朱》,他在《龙朱》的“写在‘龙朱’一文之前”的一节里说:“你们给我的诚实,勇敢,热情,血质的遗传,到如今,向前证实的特性机能已荡然无余,生的光荣早随你们已死去了。皮面的生活常使我感到悲恸,内在的生活又使我感到消沉。我不能信仰一切,也缺少自信的勇气。”看看,抑郁得快要发疯了。《龙朱》真是他构建的一个理想国,白耳族的王子龙朱因为太美了而找不到情人,王尔德都不敢这么写。还有一个矮奴,为什么要写这个仆人是矮的?矮是一种畸形,畸形也是一种脱离现实,所以童话里侏儒和美貌的王子公主一样多,全都代表着不食人间烟火。他还喜欢在这些作品里用情绪化词汇,“发狂”“烦厌”“阴郁”等等,高频出现,虽然并不是在说这些事情本身,但作家选择用什么词有时完全是一种下意识举动。他就在上海,痛苦地写着他的童话故事,我看完全是一种动物的疗伤本能。

    很难想象沈从文如果一直在上海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反复地写《龙朱》,然后很快枯竭,也许会成为乡村版的穆时英,然后成为一个二三流的作家,反正肯定是没有《边城》。《边城》里的热血就是“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这样的书写比《龙朱》当然是要好,因平和,开放,节制,坚定而更高贵。

    最后再废话几句张兆和。闺秀自然是不必说了,据传自小性格古怪执拗,真实性无法考证,但是肯定不是个天生爱钻牛角尖的人(参见第一段)。她在家排名老三,要是没有老四倒也罢了,幺女也受宠,老二受冷落的可能性就大些。偏偏有老四这个风华绝代的张四小姐,出门看个昆曲一群文人墨客前后簇着,终身的职业闺秀。更遗憾的是,家里三个姐妹全都比她生得好,她的古怪执拗,可能也是一个孩子引起注意的方式。她嫁给沈从文,是不是也是因为他的狂热和卑微的姿态给了她前所未有的瞩目感?

    但是,跟作家结婚是多么危险的事啊,他们要不就是全身布满死角,要不就是本身就是黑洞,要不就是只可远观的灼人烈日。沈从文去世后张兆和整理他的稿子,说:“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过了一辈子白首如新,这是最基本的承受,可见当作家的妻子一定要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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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6 06:31:10 |显示全部楼层
评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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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树森林  然后你说好我突然很自信:))  发表于 2013-7-6 15:31
夏树森林  谢谢仙妮:)对评论还是很苦手啊,拖了很久才写完,而且好像也不像评论,哈哈。。  发表于 2013-7-6 15:27
作品在离开作者之前,预先抵达自足的境界;之后,审美标准随之而来,对作品进行了再创造。此时,作品已不归属于作者,作者回到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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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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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7 05:05:11 |显示全部楼层
你的语感特适合评述边城这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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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树森林  《边城》把“天地不仁”写出了无与伦比的境界。。  发表于 2013-7-7 13:55
Thought is already is late, exactly is the earliest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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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icar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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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19 15:18:07 |显示全部楼层
随便吐槽:总感觉穆时英写的是电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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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树森林  所以在当时来看,他就老时髦了!  发表于 2013-7-20 22:30
生活、吃饭、睡觉乃至呼吸我都时刻牢记这是为了能更好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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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登大学校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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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22 14:29:1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比多 于 2013-7-22 14:30 编辑

冷。狠。曾有人拿鲁迅和沈从文比较,说鲁和沈是中国文学这枚硬币的两个面。其实沈从文未见得看不到鲁迅眼中的世界,但是他不写阿Q,不写祝福,不写在酒楼上。原因何在?我确信现实里并没有一个“边城”存在过。那是沈从文脑海中世界的镜像、投影到文学作品里。他要靠这个世界对抗现实中的世界,这个世界越清晰、越完美,对现实的制衡也越大。
这么说来沈从文确实比鲁迅和钱钟书更狂妄,只是沈从文的自负与自卑都是隐性的,因为他是个“乡下人”,在圈子里肯定是最不自然的那一个。可怜的张兆和。


《从文自传•怀化镇》:“我在那地方约一年零四个月,大致眼看杀过七百人。一些人在什么情形下被拷打,在什么状态下被把头砍下,我可以说全部懂透了。……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同城市中人爱憎感觉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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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ABC  每次看《边城序》总是觉得眼睛有点酸。  发表于 2013-8-13 09:49
夏树森林  七百。。。比我想象得多。。。  发表于 2013-7-22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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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溅恨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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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上路

Rank: 1

发表于 2013-8-2 14:37:45 |显示全部楼层
评的入骨!读后心寒不已,更是彻骨的寒气逼人。冷、狠,原来大师是这样炼成的。

点评

夏树森林  谢谢评阅  发表于 2013-8-3 22:24
西维  不然他怎么操手术刀  发表于 2013-8-2 14:51
凭文字去打动读者,还是让读者为文字感动?我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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