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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土坎上,明显有些疲惫,腰已经坐得酸麻了,屁股也疼得厉害,好像上面生了疮,又好像被蚂蚁咬了一口。长久崩紧的身体猛然松弛了一下,整个人就瘫了。从土坎上瘫下来,瘫到土坎后面的水渠里。水渠里没有水,只生满茂盛的野草。那些草生得芜杂,名字都还好听,比如那些矮小绵密满地铺陈的是骨节草、叶片圆润叶茎肥厚的是马蜂草、还有枝叶俊俏而名字老土的灰灰菜;最可称道的是高大的天天奇,枝干像茄子的枝干,叶子像棉花的叶子,开满天星那样的花,结葡萄那样一串串的果,颜色也是紫的,有姑娘的耳坠那样大,只是味道没有别的水果可以类比,酸是独有的酸,甜也是独有的甜。
我躺在水渠里,水渠那边是大片的玉米地。蛐蛐在掘土,蚯蚓也在掘土,地鳖虫在我脊背下面行走,它们都唱着小曲,只有刺猬在不停地咳嗽叹气,不知道这位老兄平时也有怎样的烦恼。听着它的叹息,自己也禁不住长长的吸气,然后长长地吐气,吐到肺里不再有一个气泡。我还听到玉米拔节生长的声音,那种轻微的吱吱声在田间到处发作,仔细辨别,竟然是巨大而无边的轰鸣。这些玉米白天睡觉,夜里疯长,第二天让人们大吃一惊。听着这些貌似偷偷摸摸实则肆无忌惮的喧闹,越来越焦躁不安,甚至想一头钻到玉米地里去,寻找发出这种宏大声音的神秘闸门,将它彻底破坏。为了安静,我可以像刺猬那样咬断它们的喉管,或者像野兔那样,挑断它们的脚筋,或者像田鼠那样,在成群结队的奔跑中撞断它们翠绿的躯干,总之停止它们的喧哗,让我在水渠中安静一会,睡上一会儿。
水渠的一端是农田,另一端,不用说就是蓄水池和旁边的机井了。那机井很有些年头。机井旁边的小屋,已经坍塌过许多次,塌掉之后重新打地基,重新建设,再塌掉,再建设,而惟独机井完好无损,它永远可以喷涌,灌溉周围的田野。那个蓄水池也毁坏过许多次了。混凝土的坚硬抵不过水的力气,没有几年,也要重修一次,而只有水井是完好的,没有移动地方,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一块平滑的青石板遮住井口,青石板周围生出一层层好看的野花;青石板在茂盛的草丛中,闪着明亮的光泽。只有这口老井是完好的,即使在干旱的时候,只要在抽水管道里填满泥沙和石块,发动电机,水还是会像狼一样嚎叫一声,吐出泥沙和石块,依旧干净清冽地流向田野。到如今,水渠那头只剩下老井和破烂不堪的蓄水池。机井旁边的屋顶塌陷下去,然后围墙一节节矮下去,直到连地基都消失,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堆生满杂草,偎在老井的旁边,像一个没头没脑的大坟。我躺在水渠里,竟然连这口老井也难以忍受起来。它长年累月压在青石板的下面,仿佛一个蒙面人。它只是张着一张大嘴,但就是这张大嘴,也没有人看见过。它张着嘴,是嚎叫还是轻唤,是狂笑还是痛哭,谁都没办法知道。只有烦躁,只有被这个蒙面人的孤独与傲气折磨着。
很久没有灌溉的事情了,水渠里干爽得很。在水渠里睡觉,和在摇篮里一样,幻想被水流托浮起来,晃动着,轻轻摇动,身体和水一样流淌,慢慢松散,解体,像一些泡沫,消融于水。于是开始做梦,梦见陌生人,见我在水上沉睡,试图摇醒我的梦。他像我一样疲惫地坐在水渠上,坐了好长一会儿,抽着香烟。他抽完那支烟,烟蒂在手指上弹来弹去,细小的火光像细小的烟花,在暗夜的摇动中留下短暂的曲线。他似乎决定不了将烟蒂扔向哪里,手指弹出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点迟疑。烟蒂飞来,飞到我湿润的手指上,“哧”的一声被水浸灭了。我们同时被这细小的声音惊醒,彼此发现了对方。他把我从水里捞起,像捞起一根细长的秸草。他把我放在他的身边,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我努力回答他的问题,思路异乎寻常地清晰,我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我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故意扭头去看水渠,水渠里原本就没有水,而我原来躺着的地方已然空着,甚至那些野草也没有被身体碾压过的痕迹,仿佛我根本就没有在上面躺过,仿佛我坐在这个土坎上的时候,就遇见了这个人,仿佛我们一直在交谈而忘记了时间,仿佛我只是为了与他的这个约会才来这里,来这里坐在那高高的土坎上。只是一瞬间,我们就相遇了。他像一个苦恼的人,而我已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恼。
“我迷路了。”他说。
“是吗?”我像一个倾听着那样鼓励他说下去。
“你刚才在睡觉?”他问我。
“是的,我正准备一觉睡到天明。”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的打火机闪出一个火苗,随即又灭了,然后他又打出一个火苗。我讨厌他手里的那玩意儿,“我想在这里睡一个晚上,可你却吵醒了我。”
“那么明天呢?明天你就算折腾完了,是吗?”他的打火机又亮了一次;他总是在我说话的时候照亮我,这真的让我恼火。“然后你仍然顺从他们,是吗?”他不停地摆弄着打火机,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不,他们永远不会找到我。我一钻进玉米地,他们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尽管他们知道我在玉米地里,但他们毫无办法;我在玉米地里穿行,简直比野兔还快,要知道我曾经在玉米地里追逐过野兔,并且逮住了它。”
“那么到秋天收割玉米的时候呢?那时候你还将藏在什么地方呢?野兔在光秃秃的野地里,无论蹦得有多高,跳得有多远,都逃不过猎人的枪口。你准备在秋天死在他们的枪口之下吗?”
“到秋天,他们在田野里掘开田鼠的洞穴,挖出那些被田鼠囤积起来的花生与大豆,他们在田野里升起篝火,将那些花生与大豆填到篝火里去,他们喝水闲谈,而我就在他们的旁边,在他们的篝火之下;他们找得到田鼠的洞穴,却找不到我。”
“那你真要变成小兔崽子了!”
“嘿,这可很难呢。”
我们都沉默了,好久没有说一句话。我恍惚中又打起了瞌睡。
“我真的是迷路了。”他推醒我,继续和我说话。
“你刚才说过了,这我知道;可你怎么会迷路呢?”
“我也不明白,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也有30多年了吧。”
“你可真厉害,30多年一直不停地走吗?”
“是啊,一直不停地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可是今天却迷路了。”
“你认识这条路吗?”我指着水渠下面那条乡间土路,窄窄的,刚好能推过一辆独轮小推车。
“我认识啊,我几乎天天走这条路。”
“那你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了。”我对指路充满信心。
“我也这样告诉自己。我今天顺着它走了有七八趟,可走着走着道路就没有了,不是走进玉米地的田垄,就是被一条水渠挡住去路,而这条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消失,你懂吗?看不见了,没有了,就像你走着走着就进了死胡同一样,你只有再走回来,回到这里,重新走,再走一遍,走到那里,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将要拐弯的时候,高大的玉米挡住了去路;我清楚地记得拐过那个弯道,前面就是村庄;我清楚地记得那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苦楝树,可是这次,苦楝树也没有了。”
“没错,”我说,“你说的那棵苦楝树我也记得,树身上还有我用刀子割的几条伤疤呢。我每年都去看那些伤疤,盼望它们长得更快些;有一次,我还异想天开,把苦楝的一小段树皮剥开,放进去一粒花生,再用绳子绑紧树皮,希望那粒花生在苦楝树里面赶快生根发芽,伸出嫩绿的叶子来。这条道路我很熟悉,今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我还经过苦楝树,并且轻轻抚摩了那包着花生米的树皮;苦楝的树皮早已经愈合,而那花生大概在树皮里要修炼成金丹了,鼓鼓地,硬硬地。我想,我种的花生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他问我。
“不,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说真话。”我说。
他又重新捏弄他的打火机,火苗一明一灭地闪动。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个妖怪一样的玩意,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扔到玉米地里去。打火机像掠着水皮飘飞的小瓦片,掠过玉米的梢头,跌落进深深的海洋。好了,现在这个犹疑的人该说出他要说的话了。
一只刺猬路过我们身后,它缓慢地翻过骨节草的羁绊,草叶的摩擦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它一边走一边叹气,犯了哮喘一样不停地咳嗽,受了委屈似的嘀咕,吐着唾沫骂人,发泄着不满和怨恨;它的行走确乎缓慢,隐隐约约的声音持久地响在身后,不但没有随着它的离去而衰弱,反而次第增大起来。那沙拉沙拉草叶的摩擦明显变成玉米修长叶片之间的碰撞,玉米的队列出现混乱和骚动,它们激烈地摇晃着,东倒西歪,相互倾轧又相互搀扶,努力使彼此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咳嗽和哮喘,越来越逼近水渠。终于,在那里露出一个人头。
从玉米地里出来的人发着哮喘,手里提着一只奇怪的铁桶。我好奇地凑到桶边,眼睛在黑夜里有点花,没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只看见满满一桶绿油油的东西不停蠕动,嗓子眼顿时像被塞了一只牙刷一样恶心。
“灾星啊,老天爷!”哮喘者的叹息确实像个刺猬。
“秋天收黄豆的时候,孩子们经常在黄豆秧子上捉到大豆虫。秋后的大豆虫可肥呢,又肥又壮,简直比人最粗的手指头还粗,最长的手指头还长,一节一节的肚皮,捏起来鼓鼓地,简直像家里养的小肥猪啊;不但胖,油还很多呢!放在炉子上一烤,那浑身的油吱吱往外冒,一会儿烫熟了,放嘴里大嚼,满口香啊!”哮喘的人说起好吃的东西,自己的嘴唇咋吧咋吧响。
“我也吃过的,就连玉米棒子里生的小虫子我也吃过的。”我说。
“小孩爱吃,大人也爱吃,那是我的下酒菜啊,一条烤豆虫,加一根蚂蚱腿,足能喝掉半斤地瓜干子酒呢!可如今啊,老天爷,豆虫变灾星了;我一钻进玉米地,可不得了啊,间种的黄豆叶子上爬满了又绿又胖的大豆虫;黄豆叶子祸害完了,它们就祸害到玉米叶子上去。白天它们都在叶子背面凉快,到晚上就使着劲地啃啊!你看你看,我捉虫也捉了足足一整天了,也不知道已经捉了几大桶,现在天都黑了,还没捉完。我一桶一桶地把这些豆虫提回家,倒进猪槽里,让猪去啃吧,去拱吧;后来猪也吃饱了,槽里还有一半虫子爬啊爬,怎么办呢?喂鸡啊,鸭啊,鹅啊。可惜牛不吃这个,羊也不吃这个,狗就更不吃了。”他不得不把盛豆虫的铁桶放在地上,而弯下腰去专心应付自己的哮喘。
我再次蹲到桶边,观察那在互相倾轧中蠕动挣扎的豆虫。有的已经爬上了高高的桶壁,暂时可以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但大概在它稍一放松的当儿,自个儿又跌落到深渊中去;他需要继续奋斗才有再次攀缘到桶壁上去的可能,享受短暂的喘息时光,而更可能的结果是,它愈挣扎愈被倾轧下去,直到被积压到最底层,被压遍,压碎,压出浑身碧绿或者乳白的汁液,只剩下一张绿皮粘贴在桶底。
“你们也是来捉豆虫的么?”他一停下哮喘,便迫不及待地说话。
“我们是来寻凉快的。”迷路的人说。
“我看你不像出来寻凉快的,一定有什么事情才对。”哮喘的人显得很聪明。
“是的,他说他没有办法回家,他说这条路在前面消失了,他说前面那棵苦楝树也没有了;我猜他是睡癔症了,要不就是逗人开心呢。”我说。
“嘿嘿,这怎么可能,我提着桶回家喂猪都是走这条路,而且明明看见那棵苦楝树来的。我曾经在那棵树上栓过羊,我经常让我的羊围着那棵树啃青草。怎么会不见了呢?一定是你看花了眼,或者撞上鬼了吧。”这个人说了些俏皮话,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但他刚一想笑,就拼命遏制自己笑,不过这没有用,他的哮喘还是又一次发作了。
“抽烟吗?”迷路的人有意逗弄这个爱说话的哮喘病人。
“哼哼,你看不出我是个病人吗?”他压瘪了气管说话。
迷路的人变戏法似的手里又出现一个打火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不断地把它放进两片嘴唇之间,不断地拿掉,然后再不断地放进去,再拿掉;他嘴里或者鼻孔里不断有白色的烟气吐出来,在夜色里,竟然还看得清楚那烟气的曲线;那种烟气的味道,除了呛人以外,还有一股迷人的腥甜。他的右手,自然又在玩弄他的打火机,那一明一灭的火苗,那种令人厌烦的啪啪声。
哮喘的人离开我们,佝偻的黑影在小路上消失。我俩坐在土坎上,说一句话。天上没有星星,是个阴天,也许会下雨;整个田野都是静止的,像在沉睡。
我闭上眼睛,听见了脚步声。
睁开眼睛,哮喘的人已经放下铁桶,又坐在土坎上了。
抽烟的人扔掉烟蒂。
哮喘的人长久不说话,只听见他的肺在呼噜呼噜拉着风箱。
我们三个都不说话,和整个野地那些静止的植物一起静止,甚至听不到那些虫子的鸣叫。哮喘的人不能抑止肺里风箱的鼓噪。他的哮喘一发作,整个静止便停止了。植物的叶子开始轻微颤动,蝉啊,蛐蛐啊,地鳖虫啊,蚯蚓啊,所有的虫子又相继喧闹起来。我们知道哮喘病人的哮喘通常是说话的开始。
“我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准备来给玉米除草,但到田里一看就改了主意。只听外乡种棉花的说过棉花要捉虫,谁听说过专门捉豆虫这件事情呢?以前撒点六六粉什么的就解决了,如今可真不一样,虫子吃了农药跟吃了蜂蜜糖浆似的。还有今年夏天这蚊子,也厉害的要死;咬人也不言语,你还不知道咋回事呢,一个大脓包就鼓起来,你根本觉察不到它什么时候咬过你。俗话说,叫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我看今年这蚊子就跟那不叫的狗一个样,忒阴险。这种花斑蚊子以前本地可没见过,都说是大兴安岭失火,从东北逃命来的;在森林里咬过老虎,那咬死几个人自然算不了什么。这花斑蚊子飞过去的地方,你就瞧吧,小脓包一鼓起来,够你挠的;你就是挠出血来,还是痒,那血口子结了痂,痂也痒。前年外乡还有人被蚊子咬死的事情,你想这有什么稀奇,在大兴安岭咬过老虎的。好家伙,几千里之外,多少人遭那些逃命的蚊子咬啊!狗急了还跳墙呢,兔子急了还掀窝子呢,更何况是差点被烧死的蚊子!——我看这满地的豆虫就跟这花斑蚊子差不多。别看这些虫子还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本事可不一样了。咱们的农药不但没用,还能催它们撒卵呢!虫子下起种来跟撒骨灰似的,随便一个叶子上撒一把,生出来就是一大堆啊。”
“你看见那棵苦楝树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但哮喘的人自顾自的讲下去,仿佛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提着水桶往村里走,太阳刚刚升起,像在玉米花子上打滚似的,那些扑扑楞楞往下掉的玉米花子染上一身金黄;走到高处,太阳也升高了,碧绿的玉米顶着金黄的花子,仿佛戴了一顶镀金大帽子。按说这样的景像每天都会有,几十年都一样,看也看腻了,不知道怎的,今天却分外好看。好几十年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啊,好东西也看不到眼里去。一路琢磨着这个事情,碰到刚出门的乡邻,也都惊奇地问我:‘起大早捡到金子啦?满脸喜孜孜的。’我才意识到我一路上都在笑。奇怪,地里下灾星,我还不自觉地笑个没完。再琢磨这个事,还是琢磨不透,腮帮子上因为笑而紧张起来的肌肉甚至打起了哆嗦,应声回答说:‘捡一筐牛粪也比捡到这个强啊’,将大桶的豆虫提了过去给他看。乡邻大吃一惊:‘哎哟,你这不是把灾星往家里引么?’我笑得更厉害了,还没等我的哮喘消停下来,那乡邻竟鬼影似的溜了。我一面走一面莫名其妙地笑,这可真折磨我了,我笑个不停,等于咳嗽个不停啊。我弯曲着身子,哮喘一发作,就觉得道路也是崎岖不平,走起来颠颠簸簸。街上很多人远远地看我。他们一定纳闷:这个痨子一大早闹个什么劲儿!”
“你是从这条小路回到村里的么?”迷路的人早已停止抽烟,仔细听着哮喘的人说话。
“我当然是沿着这条小路回到村里的,我还在苦楝树下捡了几颗苦楝豆顺手扔进桶里。这条路连接着村中大道,村中的大道又连接着各条小道。我从大道上拐进一条小道,然后又钻进一个胡同,到一个小院的跟前。”
“这一定是你家了。”我抢了一句,有些不耐烦他这种罗嗦的说话方式。
他不厌其烦地描述他看到的一切,仿佛那神秘的倾听者想知道一切细节。
“有太阳就是好。太阳一照,地上什么东西都好看,都干净,都舒服,就是一根干巴巴的狗屎橛子踩脚底下也不觉得恶心。隔年的秫秸围起来的院墙,在太阳底下散出黄白的亮色,几根木板拼凑起来的小栅门,歪歪斜斜地似开非开,太阳投射下来的影子像孩子们划在地上的田字格。推门进去,满院子都是树,白杨、臭椿、槐树、榆树还有梧桐树。这其中的臭椿树是一种最会较劲的树,旁边有什么树比它长得高它一准会往猛里长,超过别的树。如果院子里只种一棵椿树,那它无论如何是不肯长高的,至多高过房顶,所以人们通常将椿树跟高大的杨树种在一起,那样就不愁它长不高长不直了。院子本来不大,一种满树木,更显得小了;树木枝叶茂密,太阳只能透过缝隙稀稀落落地投射到地上,像一些被破碎的白瓷片;而大片的树阴遮盖着院子,白天就阴森森的。满院子的落叶无人清扫,随时闯进来觅食的鸡啊、闲逛的狗啊、还有树上只会喳喳叫的乌鸦啊,麻雀啊,都会留下一些粪便,在树叶的掩盖下,不小心还是会踩上去。两间小土屋就在群树的包围中,四周生满了青苔,而屋顶上的野草高大茂密,有的都要赶上屋顶旁边的槐树了。以前老鼠猖獗的时候,被老鼠药毒死的老鼠通常都被扔到房顶上去,一些养不活的小鸡小鸭也是同样的命运。孩子掉了乳牙,大人也让会把牙齿扔到房顶上去,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只有乌鸦在树上盘旋,怪叫。
“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太阳正好碎碎地照过来。我背对着屋里,面朝着太阳细碎的闪光,和屋里的人说话。她可是个苦命的人啊。年轻时生得高大健壮,很早就嫁了人,生了孩子,但是谁能想到她这一辈子竟然是不间断地嫁人生孩子呢?她连续死掉三个丈夫之后,算命的人告诉她,她只有到第6个丈夫的时候才能改变命运,前面5个男人谁娶她都要死。她一共嫁了4个男人,给每个男人生下一个儿子;到第5个男人的时候,她只好回到这间老屋里,再也不肯出来,直到瘫痪在里面。她的瘫痪也有十几年了吧。我坐在门槛上,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铁桶里的虫子有许多已经爬了出来,钻到院子里的落叶丛中,正好从院子外面跑进来几只觅食的母鸡。我已经有些犯困了,懒得再理它们。”
哮喘的人很长时间停止了哮喘,甚至像一个从没有犯过这种病的人那样讲着自己的故事。我和迷路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讲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我们确实听得入了迷。我甚至像个一听故事就犯傻的人那样问:“那后来呢?”而迷路的人已经明显有些焦躁:“你为什么提着那些害虫去看那样一个女人?”他甚至关心起那些害虫,“你准备怎样处置它们?”但他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是个迷路的人,他不愿听这个人无聊的絮叨,决定再去走一遍小路,也许这次能看见那棵苦楝树呢?
迷路的人沿着小路走去,讲故事的人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最近街上铁匠的生意很好。麦收之后,麦场都闲着;人们都准备把麦场的地翻起来,种些冬天吃的蔬菜。翻地用的铁锨都要重新淬一下火,或者新打造一把铁锨。我提着那桶豆虫经过铁匠铺,许多人围在那里。铁匠招呼我坐下喝茶,我正好想看看打造把新铁锨的行情。很多人围着我的豆虫看,都觉得新奇,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到自家地里也有这虫子,好像这是我地里的特产似的。我催促他们去自家地里看看,都一脸不屑,他们根本不相信虫子会长到他们家地里去。有孩子从桶里拿了豆虫往铁匠的火炉里扔,惹恼了铁匠,铁匠拿着那把二锤一口气把孩子赶出去二里地,然后又低着头回来了,在他身后是孩子的母亲,一溜烟地追过来,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说他一个大人怎么能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周围的人都哄笑着。铁匠闷着头回来,一个劲地嘀咕:好男不跟女斗,好男不跟女斗。谁知那女人一直追到火炉跟前,掐着腰跟铁匠干上了。铁匠本来就忌讳女人站在火炉前面,又见她骂骂咧咧没停下来的意思,伸手扯了她一把。这下可糟了,泼妇上来那劲儿什么都不怕了,转着圈子找家伙要跟铁匠拼命,可是转着圈子竟然什么也没找着,只好提起我的大铁桶,一铁桶的豆虫全扣那炉灶上了。我看在我那铁桶的份上,本来打算拉开他们的,可是偏偏我的哮喘又犯了,而且头有些沉,这是以前发喘的时候没有过的。身体不行,怎么去劝架?我连铁桶也来不及提了,赶快往家里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急着往家赶,仿佛害怕赶不回去似的。一到家,就躺到床上去了。心口隐隐作痛。我那老婆正在做早饭,看见我满脸汗答答地倒在床上,给我先端了一碗面叶让我吃。我吃了,觉得味道还真好;然后躺在床上,觉得很舒坦,迷糊了一会儿,感觉有人进屋;睁开眼一看,却没有什么人。只是下面涨得厉害,就到院子的墙角上茅房。”
这时候迷路的人又回来了。他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哮喘的人停止讲述,眼睛有些失神。他久久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怀疑是迷路的人干扰了他的讲述,就要求他安静下来。但是他很暴躁:“这究竟是怎么会事?我想知道在那个拐弯他究竟看没看到苦楝树,而他却在讲些无聊的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如像我一样打定主意不回家的好。”我说。
“问题不在这里,”他说,“那棵苦楝树,他究竟看到没有呢?”
“看到了。我看见了那棵苦楝树。”哮喘的人忽然又开口说话。
我和迷路的人都震惊了。
“当我准备在茅房里蹲下的时候,我猛然看见了那棵苦楝树,那条小路就展现在我的面前。”
“你在茅房里怎么可能看见那棵树?”迷路的人不相信他的话。
“是啊,要不怎么说今天我尽遇到些琢磨不透的事情呢?按说我在茅房里是不可能看见那棵树的,几十年我都没有看到过,可是今天却看见了,这和早晨我看见太阳在玉米花子上打滚的感觉难道不是一样吗?我早说过我是白长了一双眼睛,睁着眼睛也看不到好看的东西。今天有些奇怪,我什么都看见了,好像我是活明白了似的。”
“好吧,你们都先停止唠叨吧。”迷路的人说,“一开始我就说了,我迷路了。我在这条走了30年的道路上迷路了。除非证明是我死了,否则,怎么解释这个情况?可惜我正在说话,我没有死,我眼睁睁地看到了这个荒谬的事实;除非证明我在做梦,你们两个人也纯粹是梦中幻影,你们在引我走向不归的歧途。我在做梦吗?或者是我在梦游,来到这里。那么,请你们不要唤醒我,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我清楚的知道当一个人梦游的时候,唤醒他是危险的。幸好你们是幻影,幸好我没有走远,那么,我要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我必须回到我自己的床上去。老婆睁开眼睛,发现我不在身边,该是怎样的惊恐啊!——也许她并不惊恐,只是恼怒吧,也许她并不恼怒,只是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但不管怎样,我应该在天明之前回到自己的床上,我不能在这里睡觉,第二天,当人们走向田野,看到我昏睡在路边或者水渠中,该是怎样的笑话啊!一切归根结底是我要回去,不管是梦游还是现实,我必须赶回家中,但一切的要害也正在这里:道路消失了。”
我对他说出这样的胡话发生兴趣,我多想这也是我的一个胡乱的迷梦:这个迷路的人和这个哮喘的人其实是我梦中的两个“影子”,他们分别代表我不肯回家的两个托词。而事实上我依然在水渠中安详地睡着,听凭这两个“影子”各自的陈述,他们事实上都因为各种不愿意说明的原因逃避回家,却口口声声说回不了家。道路怎么可以说消失就消失呢,这些鬼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一个真正哮喘的人怎么可以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呢?而一个迷路的乡下人说出的话却像个严重失眠的诗人,而那个孩子——也就是我,也煞有介事地像个思想者。这是温暖的水渠造给怀中孩子的一个绮梦。意识到这一点,我开始对身边的水渠充满敬畏与深情。我可能正在它绵长的怀抱中自由滑行,那些渠底的青草拍打着我的脊背,使我更加深睡。我知道我一旦醒来,即使不睁开双眼,摸也能摸到自家的大门,根本不用寻找那棵当作路标的苦楝树。苦楝树也是个借口。既然我这样想,那就不要醒来,那就这样听迷路的人讲下去吧。
“正像你(指哮喘的人)刚才说起的,今天早晨的太阳确实美妙,但我跟你看到的美妙不同。我看到的太阳更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齿轮,它的周身生满尖利的锯齿。你或许在锯木厂见过那种齿轮,一根原木被分解成几块均匀的板子,就是那种齿轮的工作;当然,它不仅仅分解原木,如果你把一头猪放到操作台上去,猪头也会像原木一样分解;但你知道一般情况下猪不会自己跑到操作台上去,而我却亲眼见过一个孩子的脑袋被分解的场景;难道有人将一个孩子抱上操作台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旋转的红色齿轮。清晨的太阳也是红色的。我就像和它赛跑一样,害怕它光芒万丈的锯齿切割到我的脑袋。我甚至看见,那些静止不动的庄稼、树木、房屋、草垛、站立着沉睡的牲畜正被它无情地切割着。甚至一根细草的叶茎都被它均匀地切分,只是它的刀口过细,那些实际上已经分裂的整体还好像粘连在一块似的;比如那棵苦楝树,也许是在太阳细密的切分下变成一堆粉末,所以才消失了。而这些玉米,这些还在站立着的玉米,似乎仍然碧绿,仍然生长,实际上也没有逃过太阳的齿轮。我的脑袋实际上那时已经四分五裂了。我一早出门,就被太阳横七竖八地切割起来。你要知道,太阳是个球型,它的锯齿应当是全身都有,可以从各个方向切割我的脑袋。那么,我的脑袋还会完整吗?呵,是的,现在它是完整的,没有像那棵苦楝树那样变成粉末,可是,这颗脑袋早晚会粉碎,也许早已经粉碎了,只是我没有发觉而已。
“啊,那个女孩的家还在另外一个村子的后面。那间老屋的建造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呢。她是我最早的同桌,虽然长得脑袋大了点,但名字好啊——杜鹃。她父亲是个老实人。她的母亲是个好人,年纪比他父亲要大,头发也早早就白了,她的工作是计划村里妇女的生育节奏。我为什么去她家呢?这么多年没去过了。而且她也早已出嫁,改嫁,出嫁,改嫁了好多次。现在她下落何处,早已经没有人知道,就连在她家里,也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似的。她的父母热情地招待我,异乎寻常的热情,热情的让我产生怀疑和戒心。我热烈的抽着自己带着的香烟,一根一根的抽着,然后扔在她家的屋地上,用脚碾一下。那个男人说:“不用碾不用碾。”仿佛我碾一碾烟蒂都是那么客气,那么遵从客人的礼节。
“从院子外面进来一个粗壮的男子,端了两个精致的小碟,就是饭店餐桌上茶碗底下的那种小碟。两个小碟里都盛有一两块精致的肉,或者是某种动物的器官。女人介绍小伙子说是他们的侄儿,专门杀动物的,经常来孝敬他们一些器官吃。小伙子一盘给了他的婶婶,一盘给了我。那女人率先拿起其中一小块肉咀嚼起来,以此鼓励我的食欲:“吃吧,吃吧!”我发现男人站在我们边上,垂手立着,眼光向我,不知是垂涎那肉还是尽着主人般的殷勤。我于是劝他也吃,他立刻痛快的答应了我,从我盘中夹起一小块肉,痛快的咀嚼起来。他那没有任何推让的吃相暂时引不起我的怀疑。很快我们就吃完了小碟中的肉。我感觉我是喝多了酒一般,醉得不成样子,说话都变了腔调。我问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吃肉怎么会醉呢?女人说:‘好孩子,回家去吧,你马上就该死了。’‘为什么我会死?’‘其实我们早就想害死你了。’我意识到我的危险,我想起来他们那超乎寻常的热情,我想起来那男人毫不推让的吃相,原来他们事先都安排好了。他以为他一推让会引起我的怀疑,于是精心设计了一套骗局,连吃我小碟中那块肉都设计得近乎完美。
“我想我应该为我的死留下一些线索,好让人知道我是被害的。 我想起了我的那些烟蒂,就睁开眼睛去看,有没有被人清扫,没想到男人早已拿起扫把,弄得屋地一干二净了,干净的像镜子。但我想起我曾经有一个烟蒂落到他们家镜框后面去了,他们一定没有发现,而我手里也攥着一样纸团,好像也是某个证据。于是我在深深的醉意中充满被人破案的信心,回家了。
他们殷勤地把我送到门口。他们家烟囱里冒出浓黑的烟,在风中吹散并且铺开弥漫,把整个村庄的燕子或者麻雀都熏得晕头转向,有的掉在地上死掉,有的被熏成枯叶,无目的地在空中旋转,只有一少部分鸟,逃离了村庄。
“今天一大早我去那个村子,根本没有意识到我是在这条路上走,但这是不用怀疑的,去那个村子的路只有这一条。我只能从这里走,之所以注意不到,那是因为太熟悉了。有些东西是可以不必考虑的,因为它就在你的身边,几乎是你的一部分,就好像你的腿,你不必每天都考虑这两条腿,但它还是要支撑你走路;就像这条路,你不必每天都担心它的消失,你从它身上走过,正是它的意义所在。只有当你的腿出了毛病,生了坏蛆,或者被车撞了,不能走了,你才会关心它,呵护它;只有这条小路忽然消失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它曾经的存在。我看我是真的被他们害死了,不然在我的眼里,这条小路怎么会突然消失呢?我之所以拼命地抽烟,是要证明我还活着,是要为我的死留下证据。”他说着,将嘴里的一个烟头交给我,“你一定要收好,这是破解我死去迷案的重要证据,他们家还有一个同样的烟头。”
他似乎无比沮丧,躲到一边嚎啕大哭,为自己的死哀悼着。
哮喘的人脱下鞋,一只脚掌重重地在硬地上摩擦,“脚心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痒死了,真痒啊!”他像在磨刀石上霍霍作响地磨一把镰刀,只是变得锐利的不是脚掌,变得弯月一样凹下去的也不是这块小路上的硬地。“奇怪,怎么还是痒,我都要磨破血管了,怎么还没有血要渗出来;看来这条路真的有点问题呢。”他赤着脚往前走了一段,继续磨自己的脚掌,他甚至走到蓄水池的边上,在蓄水池混凝土的池壁上磨蹭那只老也磨不破的脚掌。他磨得厌烦了,还不停地使劲跺那池壁。那只脚掌眼看像块砚台里的松墨似的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块踝骨,仿佛老人手杖拄地的那一头,一个溜圆而粗糙的茬口,上面还有蜂窝似的小眼,也许是干枯的经脉。一只脚磨没了,他开始磨那只提桶的右手,边磨边无比肯定地点着头:“今天晚上有些古怪,这条路有问题,”他继续磨,继续说,“你不觉得今天这条小路分外的明亮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四周黑沉沉的,就连路边的玉米地也是黑沉沉的,可为什么小路这么明亮呢,简直是亮晶晶,亮得透明,走上去都软绵绵地,滑腻腻的;你再往前往后看,你说这条发光的小路像什么?”他磨着那只手掌,手掌偶尔使劲拍打两下蓄水池,仿佛害怕整个蓄水池要被他磨掉似的。我往前往后看了看这条小路,果然是发着微光的,白蜡头一样的白光,有点像黎明时候的天空,似乎幽暗,其实是幽明。可是这条小路的幽光是不发散的,四周一片黑寂,它的幽光不照亮任何物体。
“像什么?快说!”他再次问我。
“像一条发光的蛇。”我回答。
“嘿嘿,对啦,这就对了,像一条发光的蛇就对了。”他猛然收住摩擦的手掌,抬到自己眼睛前面,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之后他又说了一遍:“这就对了,像条蛇就对了,发光的蛇。”
“幸亏道路消失了。即使小路没有在前面消失,我们也不能往下走。发光的蛇是没有尽头的。我们如果顺着它一直走下去,甚至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疲惫,我们会一直走,一直走到天光放亮,启明星起,走到道路渐渐失去光泽,但那个时候,我们才突然感觉到累,双腿瘫软,然后晕倒在地上,或者就这样困倦不堪地睡去。等你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找人打听,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走了多少路。你继续走,走到黑夜,也许道路再次发亮,那你就只能继续走继续走,重复昨天的命运,你永远也不会走回原来的道路。发光的蛇是没有方向的。而你就这样被认为失踪了。而你还以为第二天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醉酒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像刚开始遇到他那样说些貌似清醒的话。
“可是道路怎么又会发光呢?”
“道路既然有消失的理由,那就有发光的理由。”
我们三个重新坐在一起,只不过这次是坐在蓄水池上,而不是水渠的土坎上。
传来一阵歌声,一个少年粗糙变质的嗓音。他在唱一种乡间的土歌:“大年初一头一天,过了初二是初三……咚咚呛,咚咚呛……死孩子没有活孩子欢……”
“嘿,你们三个。”歌声还在远处,少年已经在眼前。
“我说你们这些耍戏法骗钱的家伙,快还我的手表!”少年向迷路的人伸出一只手。
“你说什么呢?谁是耍戏法的?谁又骗你钱了?”迷路的人问道。
“就是你,还有你,还有你。”他那只手握成拳头,然后伸出食指,将我们三个指了一遍。
“你认错人了吧,年轻人。”哮喘的人说。
“就是你,把我的手表拿去的,然后交给了你,”他的手指又指向我,“然后又交给了你,”最后再次指向迷路的人。
“你以为我忘了吗?你把这孩子的屁股塞到你这个大水桶里,只露出个脑袋和两条小细腿,提着到处让人看,说是你儿子,生来没屁眼。”手指在我和哮喘的人之间乱指一气。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把我的手表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又套一个盒子,盒子又套一个盒子,盒子又套一个盒子,谁他妈知道你套了几个盒子,反正套来套去把我的手表套没了。你不是说我那块手表在你盒子里还能下崽儿吗?还能再生一块女式的手表吗?结果呢?崽儿没下来,生崽儿的也没了。”他推了一把迷路的人,差点将他推到蓄水池里去,“你还挺会说,说附近有高人,把你的戏法破了,我的手表被高人变走了;高人在哪儿,你给我找去啊!”
迷路的人没有还手,只是打了一个哈哈,像是跟我们说话:“呵呵,这个孩子被耍戏法的骗了。”
“还有你,你不是没屁眼么?你不是会走钢丝么?你不是会吐火球么?你不是会吃长虫么?我现在就给你捉条长虫来,你要是不吃,我宰了你!”他恶狠狠地掐了一把我的脖子,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啊,年轻人?”哮喘的人问道。
“我给你们捉长虫吃去,你们不是不吃人饭么?”他的声音还在,人却没影了。
“这十有八九是个疯子啊。”哮喘的人说。
“他敢掐我的脖子!”我恼怒地说。
“他是疯子嘛,他刚才还推了我一把,差点掉池子里;疯子就是疯子,理他有什么用?”
“嘿,你们三个。”我们还没说完三句话,他又回来了。
“我说你们这些耍戏法骗钱的家伙,快还我的女朋友!”少年向迷路的人伸出一只手。
“你说什么呢?”迷路的人问道。
“就是你,还有你,还有你。”他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然后伸出食指,将我们三个指了一遍。
“你认错人了吧,年轻人。”哮喘的人说。
“你们这些骗子,你们把我女朋友放在一个大箱子里,大箱子分成两个小箱子,小箱子又分成两个更小的箱子,更小的箱子又分成更小更小的箱子,谁他妈知道你们总共分成了几个箱子,反正分来分去把我女朋友分没了。你们说她的头要到村子南边去找,她的身子要到村子北边去找,她的两根细胳膊要到村子东边去找,她的两根长腿要到村子西边去找。你们又把所有小箱子摞成原来那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我女朋友穿的那身衣服。
你们还挺会说,说附近有高人,把你的戏法破了,我的女朋友被高人变走了;高人在哪儿,你们他妈的给我找去啊!”疯子这一次没有伸手指我们,他两只手只是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忽然蹲下身去,要搬开那块掩盖着井口的大青石,“我得找到你的头,我得找到你的手,我得找到你的身子,我得找到你小鸟一样的会飞的脚。”他努力了几次,似乎大青石已经开始移动,但他反而没了气力;他似乎要喘口气,休息一会儿,继续自言自语:“嘿嘿,我当时想啊,我的手表如果能生个女式的手表,就送给你妈,那就不愁她不同意咱们的婚事了吧;嘿嘿,我当时想啊,如果变戏法的真把你变走了,我就去找你,那样,就连你妈也不知道咱们去哪里了;嘿嘿,咱们要是跟着变戏法的人走,那是多好玩的生活啊!我学会吃长虫,你学会吐火,咱们生个孩子,也把他塞了水桶里,装作没屁眼,让他吃刀子,让他走钢丝,让他跟猴子啊、山羊啊、公鸡啊睡在一起,交朋友,收钱,等我们老了,也好养活我们啊……”
他继续努力搬那块石头,嘴里念叨着:“我得找到你的头,我得找到你的手,我得找到你的身子,我得找到你小鸟一样会飞的脚。”
“嘿,疯子,”迷路的人喊了他一声,“你怎么不回家啊?”
“谁说我不回家?天亮我就回去。”年轻人对别人喊他疯子并不介意。
“可是回家的路没有啦,不见啦,消失啦,你怎么回家呢?”迷路的人问道。
“疯话,胡说八道,道路怎么会消失呢?你们才是疯子啊,只有疯子才说疯话。”他站起来,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真的啊,我都走了一整夜了,可小路就在前面消失了;你记得那棵苦楝树么?它也不见了啊。”
“疯话,只有疯子才说疯话!”他转过身,直直地沿着小路向消失的方向走,他的两条腿似乎不会弯曲了,走起来一跳一跳的,但是非常快。迷路的人、哮喘的人还有我,都莫名其妙然而理所当然地跟着他,似乎全部的希望和绝望都在疯子一跳一跳的身上了。
“那不是么?那不是么?”疯子伸出那根食指指了指不远的地方,苦楝树正在路边,几根枝条摇了两下,似乎是给疯子的招呼一个回答。小路像它本来就是的那个样子在苦楝树身边转身,一直延伸到村庄的街道上去。它并不发光,也不明亮,更不黯淡,它和周围的植物一样安静,悠闲,有着自己的光彩。
二○○二年九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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