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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发现头上有苍蝇,已经有一阵子了。那还是在夏天,某日我坐在我的笔记本电脑前,正品着香溢的咖啡,忽然觉得有一只苍蝇在我眼前飞来飞去,还不时停在我的眼镜片上。我恼火极了,空手去抓它,可又抓不到。苍蝇来去无踪,搅得我心烦意乱。我不慎打翻了杯子,咖啡洒在键盘里。我暴怒,飞手把椅子拽出去,砸碎了窗玻璃。这样又有几只苍蝇——甚至还有一只粉蛾——加入到骚扰我的行列中。我的脑袋就这么臭么?
我不停地洗头。洗头时它们就不见了。我睡觉时它们也散开来休息。可一旦我要干正事,它们就不知不觉飞拢来,围着我的脑袋乱撞。我快疯了!!!
我周四要和美国商界人士谈一笔生意!
我周五要打高尔夫球!
我周六要和情人幽会!
我还要主持周日的慈善基金会剪彩仪式!
怎么能容许有苍蝇围在我头上?
我让管家买了一瓶敌敌畏,用它浸湿了毛巾,再把毛巾裹在头上。苍蝇暂时离我而去,而且敌敌畏的气息使我在昨晚的PARTY上获得了意外的魅力。我泡上了好几个有夫之妇。
没有失身是痛苦的,可失身一旦来得太突然,太巨大,也叫人惶惶不安。
我和邱某、李某两个人一同从疗养院骑车出来。我们都患有轻度妄想症,我们同被社会所抛弃了。
傍晚,在鱼龙混杂的街巷里,我们骑车而行。我们不得不扯开了喉咙说笑。
“我原来的那个主任,说话就象个唐老鸭!”我说着,她俩哈哈大笑,好象一辈子都没这么被人逗乐过。
“……没错,人老了就是老糊涂。就跟我爷爷似的,大热天的,非要睡我嫂子那屋,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呀……”
“哈哈哈……”
“嘿嘿嘿……”
“呵呵呵……”
“让你爷爷睡空房好了,你不是有间空房吗?”我说。
“你还不明白,那间空房是我爸留着给我结婚用的,让他老头子占了,以后赖着不出来怎么办?谁知道他能活到哪年呀!”邱某说。
“你爷爷又不是外人。”李某说。
“废话!他再活二十年,我还等二十年结婚呀?干脆把你家的房给我当新房好了!”
“来我家。我连双人床一块借你!”我打趣道。
“讨厌!你真恶心!”邱某羞红了脸骂我,而李某内向地微笑着。
“我去年夏天就来了……我比你还小两岁呢,倒比你早来了一年……”等只剩下我和邱某两人时她对我说道。
“你知道我多大岁数?”
“嗨,病历卡上写着呢呗。”
“你偷看我的病历?”
“告诉你个秘密,”她突然从车上凑过身说,“他们美其名曰疗养院,其实是疯人院!”
我没做声。
“你还不信我说的?你去看……”
我打断她:“我们能有疗养的地方就不错了。想想那些农村的患者?”
“那只不过是软禁。我们被软禁了。”
“你别这么说。”
“刚来不久,我就觉得被欺骗了。你根本没法摆脱它。没有人再需要我了……”
“你别这么说。”
“我是个废物,我只不过是一个废物。”
“你别这么说。”
“你还不明白嘛?到这儿来的全都是没人要的垃圾!废物!他们!我!还有你自己!统统都是废物!废物!废物!”
我们一早就出发,坐上汽船赶往望津岛上的石堡,一路上大家兴致很高。所谓的石堡,原来不过是一座废弃的灯塔。石堡年久无人,孤立在岛的边缘。我们的船下午才到。王涛把船停在岛边的码头上(只是几块残存的木桩)。然后,大家拿上自己的东西,由彭班长领路去开石堡的大门。
我们在与世隔绝的石堡中吃了傍晚的一餐。汐涓似乎很开心,她和王涛,彭班长一起喝了许多红酒。她比我能喝。我把剩余的一点肉和食物拿到石堡巨大的眺望口旁,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自己也盘腿坐上去,边吃边了望着远处的海面。
风不停地灌进来,夹杂着海洋傍晚寂静的气息。汽笛声偶尔响起,但辨不清它们是打哪个方向传过来的,从这儿看不到一点船的踪影。外面天色还不暗,灰蓝色的海面起伏荡漾,潮水拍击着下面岛岸边的岩石。水天渐成一色。我就这样靠在了望口的石台上,不在意风的汹涌,不时往嘴里塞一块食物。
汐涓安静地过来,站在窗口另一侧。
“你这样吃东西会难受的。”她轻声说。
彭班长也来到这边,他嘻嘻地笑我吃个不够,“你怎么专门挑风大的地方吃东西,真是个怪人。”
“汐涓……”
“嗯?”
“你诞生的时候到了。”我说。
她在暗处微笑了起来,彭班长不明白我们之间的交流,他只是亲热爽快地和我们一起笑着。他拍着我的肩膀,坐到我身边。
但他不慎碰倒了一个空罐头盒。它在窗台上一滚便掉了下去。我们都没能抓住它。我探出头去,看见它正坠向地面。就在那一瞬间,我惊奇地发现岛上不止我们这几个人。我似乎看见有两个女潜水员正把一个巨大的物体从水中拖上岸来。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敢肯定那决不是天然之物。
空罐头盒落在岩石上,发出“咔啷啷”的响声。我猛捏车把,差点撞到前面那个骑车带小孩的妇女身上。前面又因为堵车而打起架来。两个骑车的青年拽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照着司机头上就踹。
观众笑了起来。
后面的车很快拥上来把我们挡住,这下没有退路了。我左边是一个卖炸糕和馅饼的热油摊子,右边是邱某和李某。前面和后面都是胡同里疯狂的下班群众。
这是一个傍晚,我和邱某、李某两个人一同从疗养院出来。我们都患有轻度妄想症,我们同被社会抛弃了。
回家之前,我顺路去探望了堂妹。婶婶刚刚去世,伯父又长年出门在外,整个家庭的担子都落在她一个人稚嫩的肩膀上——要知道,她还只有十六岁啊!那本该是花季般的年龄。
但她是个坚强的姑娘,拒绝一切来自别人的怜悯——我每次去探望她都有这种感觉。这次,我进门的时候,她又是在哭。她坐在床上,背过身去不理我。我本想学着HOLLYWOOD电影里那种人对她说:“妹妹,我替你感到难过。”可我终究觉得这不是句人话,所以忍住了没有开口。我堂妹是个美人儿,她穿着水兵式校服(不是孝服),光着脚坐在床上,倔强地强忍住抽泣。我注意到她小腿上被蚊子叮了一个包。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说了好多不着边际的话来敷衍。
过一会儿她似乎好些了,便擦了擦眼角,转身下了床。她腼腆地走到我跟前,一双摄人魂魄大眼睛,水盈盈地盯着我的胸口,不敢向上望。见了她这副样子,就是石头心肠的人也会顿生怜惜之意的。
她幽幽地开口说:“我偷录了我爸妈做爱时的声音,你要听么?”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说。
“你别装了,”她红着脸说,“我现在急等着用钱。你要不要吧?”
“你、你说的是……”
“录音带,我用小收录机偷录的,50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盘磁带。
“你怎么可以这么干?”我感到震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丑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算了!”她不耐烦起来。
我退缩了,“别告诉我你只有一盘!”
“行了吧你!”她抽出我手里的钱,把磁带塞给我就跑了出去。
“这孩子!”我笑着摇了摇头。我拿她有什么法子?现在的年轻人啊……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带子,该不会是假的吧?
噢对了,我忘记告诉您,我不光是个妄想症患者,还是个异物恋者、被虐狂和唯物主义者。
事后有一天堂妹承认,她已经卖了七八盘同样的带子,并且价格涨到了100元。她还说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录下的叫床声,竟是她妈妈生前最后的一次。她擦干泪后凄然一笑,“我发了一小笔。”她说,“这是妈妈给我留下的唯一遗产。”
1,我原本是个神秘故事的主人公,现在却骑车行进在肮脏可憎的胡同里,这是我么?
2,今天苍蝇又多了几只。
婶婶死了,我去医院探望她。我在小卖部临时买了两盒月饼进去,送给管停尸间的老头儿——因为那天不是规定的探视日期。
老头收下点心,这才答应领我进屋。他打开冰柜一层的一个铁门,然后把盛尸体的床屉从里面抽出来。我婶婶正躺在上面,睁大眼睛,在想着什么。
过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头来,“你怎么又来了,白露?”
“我来看看您。”
“坐吧。”她拍拍装尸体的冷冰冰的铁架床屉,让我坐在她身边。
“我不坐,婶婶。”
“坐吧……你是不是觉得这床太凉了?门口有凳子,你自己去搬一把来。”
等我搬了椅子回来,发现婶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我倒了一杯冰橙汁。橙汁就放在铁床屉上她的手边。她见我进来,就让我喝掉它。
我竟无法拒绝!由着颤抖的手去拿杯子。
“等等,”婶婶突然想起什么,“你洗手了么?”
当孩子洗过手,守在装尸体的冰柜旁,用那只被水冲得冰冷冷的手,去拿那杯冰镇的橙汁的时候……
刺喉地凉,刺目地酸,粘稠地沿着食道管下滑。我的脊柱一阵战栗。在弯腰放下杯子的时候,有一股东西从胃里涌了上来,我含在嘴里,又把它咽了回去。
婶婶面如石雕。她身子被冻硬了,不能动。她闭上眼,叹了口气,麻木的声音里充满了幽怨:“他们老不让我出去。老是不让。”
“病没好哪能出院呢。”我说。
“我想出院。”
“您得配合治疗,婶婶,不要老想着出院的事……病好了自然就会出院。”
她突然侧过头看我,目光空洞洞地怕人:“他们为什么都不来看我?嗯?是不是我已经死了?”
“您想到哪儿去了,婶婶……”我说话时冰冷感正从脊椎向后背扩散。
婶婶的手突然向我伸了过来,“白露……”
“什么?”我本能地猛然后退,险些碰倒了椅子。
“你过来……”那只黄绿色的手召唤着我。我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羞愧。我过去,看着它从我的裤子上抠去了几颗午餐时粘上的饭粒。
“我老想,反正也治不好了,还躺在这儿受这个罪干嘛?早点出院在家清静两天算了。”我知道婶婶的脑神经细胞在室温下开始溶解了。她说的话,无不是在重复临死前残留在大脑中的断章散句。我感到伪装是件乏力的事,可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您说这话我可得批评您!哪有您这种态度的。人家医院要病人配合治疗,很大程度是指精神上的配合。您怎么这就灰心啦!看看人家张大姐,那生命力有多顽强,人家病比您重得多,人家是什么时候住的院,您想想?后来不是也痊愈出院了嘛?”
“咳……”婶婶摇了摇头,并没有被说服。
张大姐也是个晚期患者,在婶婶过世不久她也去了。她是在疯狂中死去的。这是医生的原话。她的尸体被捆起来,存放在离婶婶不远的另一个冰柜里。
就在这时,从那冰柜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好象有人用蒙皮的钝物在撞击冰柜的铁壁,还间杂着极微弱,极低沉的呻吟声:“……哎呦……哎呦……哎呦——”
婶婶斜睨着眼睛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没有作声。我也后悔不迭,竟拙于辞令,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我记起医生的嘱咐,那就是在停尸间最好不要叫出死者的名字。不一会儿我想到了堂妹,就急忙把她在学校的情况作了一些汇报。婶婶听说女儿近况不错,似乎很安慰了一些,但仍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
就这样我在停尸间(也称太平间)又陪婶婶坐了一刻。每当我俩都不说话时,我就不免黯然神伤。我体味到发自内心的伤害感——婶婶对我有恩。而我最终能报答她的,却只是在停尸房里勉强装出的笑容和天真。
不久她便催我走。
“你回去吧。”
“没事。我回去也没事。”
“早点回去,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呆一会儿我就睡了。你走吧。”
我站起身,看着婶婶,“等我有空再来看您。”
“不用来了,挺远的路。”
我瞧着那个矮小粗壮的秃顶老头儿从门外进来,重新打开了冰柜的大门,然后把盛着婶婶遗体的铁床屉徐徐推入冰柜深处。
我继续向婶婶道别,可她睁着眼睛,已不再瞧我了。当老头儿认定我确实要走了,就把白布单重新蒙在婶婶头上,最后将铁床送到冰柜的尽头,关上了门。
婶婶蒙上白布的时候,看上去就象真的死人一样了。她是那么看重这最后的步骤,严肃得象对待某种仪式,以至于老头儿向她蹒跚走来时,她便不再睬我了。她似乎在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使自己在白布下象个完美的尸体。
这使我想起童年时代读过的一个苏联故事。一群玩打仗游戏的男孩,将他们当中的一个伙伴安排在路口作岗哨。可是在“撤退”回家的时候,他们竟忘了他。他们把他一个人留在路口,一直到傍晚。而此刻的那个男孩,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枪,仍然守在岗哨上,直到一位好心的上尉军官路过那里,问明了情况,并以上级的身份对他下达了离岗的命令……
这是一个严肃的寓言。它告诉我们,当我们对一件事过分认真时,它就变得可笑了。那个男孩是得到了解脱,可当一个人躺在白布的下面,被缓缓地推进冰柜里,又有谁来解脱他?
我以为我可以忘记苍蝇,但我一出医院,它们又围了上来。
外面铁灰色的天空使我感到抑郁难耐。我走在路上,长吐了一口气:我干嘛要抑郁?我问自己。抑郁,是因为有难受的事。这事是什么?那就是婶婶死了。因为死人不能说话,死人离我而去。可是婶婶还能和我说话!我什么时候想见她都可以见到,她并没有离我而去!这么说婶婶还活着?她只不过是“死了”而已!既然如此,我干嘛还要难受?
嘿!我高兴起来。
有什么被我暂时埋掉了,可它还活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当我们从望津岛回到港口,已经是夜里了。只见地平线上吊车林立,灯火曳摇不定。
“竹林瑶池”是一家老字号的公共浴室。它座落在古城的西边。现在的郭总经理是个大忙人。这不,他刚送走了晚报拉广告的业务员,办公室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喂?您是哪儿?电视台?‘家电世界’?对不起,我们目前不做广告了!”楼下一大群赤条条的人正煮在热气腾腾的水池里。
这时更衣室进来一个便衣警察。他带着自己五岁的儿子洗澡。父子俩脱光了衣服。警察骨瘦如柴,下体多毛,臀部白嫩。
这时更衣室进来一个医生。他很快褪净了身上的最后一条内裤。他身材五短,屁股敦实。
这时更衣室又进来一个核物理研究所退休的老职员。他颤悠悠地,一件一件地脱衣裤。最后把眼镜摘下来小心地放进衣柜,这才锁上柜门。他的背影不值一看。他一生未婚,可他的器官下垂着。是上帝,还是他的父母,拿这老人作乐?
最后,更衣室进来一个肌肉纠结的大汉,他光着膀子,只穿着短裤和拖鞋。他象其他的三十几位客人一样,脱得一丝不挂,步入浴室。这会儿没人注意到他,他是个在逃的通缉杀人犯。
一,出现“WT3”标志时,按下:A、B、B、A、下、A、
B、B、A、下、上、上。
二,在主菜单上:
(1)C、左、A、右、A、上、C、右、A、左、A、上。
(2)B、A、A、C、上、B、上、B、A、下、C、右、上、
下。
(3)A+B+C,START。
这时,飞碟从天而降。一群青面獠牙的外星人冲进浴室。人们惊愕得象被网住的鱼群,急着从浴池跳上岸。外星人用枪控制了局势。它们需要一些实验动物。于是赤条条的男人们被一个个赶进了飞碟。警察和逃犯,两个人都光着身子,水珠不断从湿淋淋的身体上和毛发中滴淌下来。他们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和刺激,他们象小孩子那样挤在墙角,害怕极了。
6月17日,《古城晚报》头版头条:“警民同心,浴室擒魔。”
……干掉最后两个怪物后,你终于看到了关底的BOSS。它站在发射台上,不断向你射能量球,同时你看到公主正被四根绳子吊在空中,而且每根绳子都连着一个电子锁。
你降落在一个摆着巨大中枢神经电脑的台子上,这里正好可以看见BOSS的脸。经过一番测探后,你发觉机器最右下角的圆盒子是一个开关,只要你按B、E、A、T、F、A、T、H、E、R的次序按下键盘,中枢电脑就会放出条海狮。你拾起一条海狮,转身向BOSS扔过去,它就会吃掉它。你重复五次同样的动作,趁BOSS弯腰拾诱饵的瞬间,你跳到弹簧上,飞到第一个平台上,炸掉开关。返回地面后,你如法炮制,得到第二枚原子弹,正准备炸掉第三个开关时,忽然发现下面的鼓风机没有打开!你只好先去关最后一个开关。当第四个开关被炸开后,公主竟掉进了中枢电脑上方的搅拌机!片刻之后,原来冒出海狮的地方竟出现了一条“海狗”!?莫非公主……你明白了她的心意,于是抓起她朝BOSS扔去。BOSS饥不择食,看也不看就抓起来塞进嘴里……海狗在它胃里爆炸了!一切化为乌有……
而你,也终于可以看结局动画了。
警察和逃犯在浴池里游到了一起。他们都认出了对方!两个灵掌目动物。一样的器官,配套的情欲,对钱相同的渴望。一个抓另一个。
两个赤裸裸的动物扭打起来,警察哪是逃犯的对手!他被一拳打进水里!罪犯上岸奔逃!
“我是警察!拦住那个人!“警察湿淋淋地振臂高呼。一群刚脱掉衣服的工人弟兄一拥而上,挡住了逃犯的去路。逃犯会几下拳脚,在踢伤一个工人弟兄的下体后,他裸奔到大街上,被围观的路人团团围住。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对逃犯提出公诉的是一位女检察官。她是市高级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市妇联名誉主席,全国著名劳动模范:李淑芳。因为童年的意外创伤,她失去了一只眼睛,所以她最亮的那只眼是玻璃的。
李淑芳为人刚正不阿,坚持原则。自从来到市检察院工作,她秉公执法,查处了许多重大刑事案件,既受到群众赞扬,也遭到一些恐吓和漫骂。但她在总结自己二十年的工作时只说了四句话:为国为民清除虎狼,党的信任重担在肩,群众支持任劳任怨,无私无畏何惧艰险。
我站在铁床前望着婶婶。我在望着她的时候,有一种感受,那就是有一种东西,和我想象的不同。我很惊讶……它竟是一种宁静,深得象海。它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泣不成声,它是一种宁静,就象宇宙里,冰冷冷的黑洞。那是个吞噬物质的地方,连光线经过那里也要被它吞噬,真的,就象黑洞,冰冷冷的黑洞。
结尾:女检察官在休产假。她的丈夫从不吃羊肉。但他为她熬了又浓又烫的羊羯子汤。他把一碗肉汤端到床边,扭头就出去了。女检察官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都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女性。然而,每个成功的女人背后,又何尝没有那样一位男人呢……此正所谓“无情未必真豪杰”。
车队中的一辆车抛锚了。后面的车绕过它继续前进。两边的人群迅速围上来,用石块砸碎车窗,然后把驾驶员彭某和一个小战士从车里拖出来。他们用木桩和砖头砸这两个人。驾驶员看起来十分苦闷和迟钝,他举着事先预备好的小白旗,朝人群中摇了摇,尔后被人们活活打死。人们推动汽车,碾碎了他的头颅。小战士被人们拖到桥上,剥光了衣服,殴打。有人用水果折刀割掉了他的生殖器,然后众人一起把他从桥上扔到河里。
有一千万个女战士,就有一千万袋备用卫生巾。
有一千万个儿子,就有一千万个被蹂躏的母亲。
有一千万个葬礼,就有一千万次艺术表演。
有一千万副墨镜,就有一千万个自闭的童年。
有一千万个英雄,就有一千万种阳痿的处方。
有一千万个市长,就有一千万个一千万。
有一千万个家庭,就有一千万种恐惧与伤感。
绝大部分的;不明真相的;淳朴的;善良的;热情好客的。
原来是用手捉不到,现在不但能用手拍死,而且搞不好在张嘴打哈欠的时候,就会误吞一只苍蝇。问题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苍蝇,而是人。人们根本看不到这些苍蝇。就连我多年来最好的心理医生也看不见。一周前,我得知他在佛罗里达的家里自杀未遂。看我现在这副群蝇包绕的丑态,却一点没影响我在外面胡搞。爱我的女人似乎比原来还要多。我不得不眯着眼睛,以防苍蝇在我的眼球上产卵,可那些姑娘却始终含情脉脉地望望我,再望望我在支票的结尾写了几个零。
“大夫,我中了苍蝇。”
“张开嘴,我看看……张大,张大……行了。平时吃饭时冷不冷?”
“不冷。但有时吃苹果,牙龈要出血。”
“你几时发现自己头上开始有苍蝇的?”
“夏天,今年夏天。”
“你双亲有什么家族病史么?”
“好象没有……但似乎他们最后都死了。”
“你说的对,”医生面如冰霜,一侧嘴角微微上翘,“去那边躺下,让我听听你的呼吸音。”
在她俯下身将听诊器放在我的腹部时,我把手向她的套裙内摸进去。
我发现她是个男的。
思维障碍是精神病的重要症状之一。思维障碍不但通过语言表达出来,也通过人的行为、书写物(日记、书信等)及图画表现出来。因此分析这种表现,对于了解患病者的思想有重要意义。思维障碍的主要形式是联想过程的障碍及妄想。
(一)联想过程的障碍
“思维破裂”:病者意识清楚,但讲话内容缺乏内在联系,单独每一句话听来可以理解,但在整段话中,句与句之间缺乏内在联系,只是一些话的堆积,缺乏中心思想,其所讲的内容往往使人不知所云。思维破裂常见于精神分裂症。
“象征性思维”:是指以一种事物象征另一种事物的思维。精神病患者的象征性思维,常将抽象的东西荒谬地加以具体化,或将一些概念用只有自己理解的概念来代替,在行为或书写物中表达出来。象征性思维常见于精神分裂症。
“思想奔逸”:思想加速,思潮澎湃,概念一个接一个不断涌现出来,病者语流增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由于思维活动随境转移,说的主题常常改变,一个问题没有说完又转入另一个问题。当思维过程过快,言语赶不上思想的进程时,可出现言语片断、不连贯;也有言语上下句之间有音韵及意义上的联系,即音连、意连现象。思想奔逸常见于燥狂抑郁性精神病。
“思维贫乏”:思想内容空洞贫乏,词汇少,言语单调。思维贫乏常见于精神分裂症、器质性精神病痴呆状态。
(二)思维内容的障碍
“妄想”:妄想是在大脑功能紊乱基础上产生的,缺乏事实根据的和难以说服的的一种病态观念。妄想有丰富的内容,常见的有被害妄想、关系妄想(牵连妄想)、作用妄想(被控妄想)、自罪妄想、夸大妄想、疑病妄想、嫉妒妄想等,多见于精神分裂症、更年期精神病。
医生为我开了两个疗程的CETIRIZINE HYDROCHLORIDE(盐酸西替利嗪片)。我不知道它是治什么用的。
李某,真名李淑芳,一位安着一只玻璃假眼的姑娘。她深深地自卑。她是疗养院里讲话最少的人。她只有邱某一个朋友(她们因病入院前原本是同事,一起在深海里打捞史前文物)。可自从我们三个每天下午结伴回家后,她又多了一个异性朋友。
我是个很风趣,又单纯善良的人,懂得如何平易近人。于是,渐渐地,我为她带来了一丝自信、快乐和安全的阳光——虽然这一切往往还等不到我们在路口分手就已消逝在浓浓暮色里。
“你真是一个特别的人。”有一天李某突然望着我说。当时我正在耐心地关注她所讲的一些家庭的琐事,并不时用滑稽的言语化解她的忧虑。她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了这句话。她右边那只略大的玻璃眼睛闪烁着透明的光。
这是我一生所得到过的最大赏赐。它证明了,在我活着的时候,至少安抚过一颗同样凄凉的心。后来,这颗心,与我的那一颗,合为一体。
我们结婚了。
这是我一生唯一真正的幸福和寄托。我的灵魂,纯洁,易碎,简直就象一块豆腐。我这么说,并不是为在这篇小说里虚构些什么,而是真的,真的,真的如此。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伤害我,而我也可以轻易地为任何人带来友善、欢乐和温暖的气息。我留着漂成绿色的刺猬头,穿着尖头高跟皮靴。我买不起高级的唇膏和眼影,好在粉底刷得够白就行。记得我平生用过最好的化妆品,是妻子在我生日时送的CHRISTIAN
DIOR牌女用妆盒,这花了她整整一个月的薪水……而我堂妹所说的丑事,不过是指我专门收集女厕所废纸的习惯。除去烹饪,这是我一生唯一的业余爱好。但这是上帝的错,不是我的。谁又能责备一个行为艺术家呢?
在使馆区的一家酒吧里,一个可疑的人推门而入。它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绸缎紧紧裹住,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苍白的手。此刻正是零点时分,酒保们收起桌椅,很快围出一块圆形的舞池。震耳欲聋的舞曲轰然响起。各色中外人等涌入舞池,机械地扭动起各自的身躯。电光震颤在低音炮隆隆的雷声中,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各国游客;不明职业者;驻华人员;情侣;暗娼;大中学生;留学生;酒鬼;冒牌的白领;酒保;吊在笼子里的艳舞者;卖花的小女孩;和一两个拉皮条的……这些人啊,他们全搅拌在滚烫的空气里,沉浮着,空虚着,思考着,莫名地悲伤着,他们的面孔在黑暗里时隐时现。
但是那个黑衣人,它缓缓地,缓缓地踏向舞池中心。音响在它的周身突然消失了,变成了风穿过旷野的呼啸。闪闪的灯光也打不到他身上,因为它比黑暗的房间还要黑,它比夜色还要黑,他比黑色本身还要黑。当狂舞着的人与他擦身而过时,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丧失了视觉,而下意识地去抠自己的双眼——那只是一瞬之间,却使人们万分恐惧。
它来到舞池的中心,一把扯下头上缠裹的黑布。立刻,黑压压的蝇群如同地狱里的烟雾,从四面八方的夜空里蜂拥而至,它们从敞开的大门飞入酒吧,在舞池的上方集中,然后下沉,把它的头彻底地包围起来。
堂妹:二百。
男生:便宜点嘛。
堂妹:你给个价。
男生:八十。
堂妹:去你妈的。
男生:一百?
堂妹:把你丫的臭手拿开!
男生:一百二吧,我就这么多了,行不行?你总得给我留点坐车回家的钱吧?好乖乖啦……
堂妹:一百三,不二价。
男生:好吧。
这是堂妹卖出的第九盘复制录音带。
酒吧的厕所间。我瘫在马桶座上,烂醉如泥。我刚刚呕吐了一番。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外国人,他在离我不远的池子旁小便。他看起来有些象个犹太人,可当时我根本顾不得去留意他到底象个什么,我头昏欲裂。在尿完尿后他看见了我。象所有好管闲事的洋人一样,他拉开半掩着的门,关切地望着我。我当时的脸色肯定象石灰一样惨白。那个人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道出了一切悬念的真相:“嘿朋友,我看你快要死了。”
犹太人叫来了几个侍者,他们把我从后门拖出酒吧,塞进了一辆拉夜活的出租车。“去哪儿?”司机问我。“哪儿都行。”我说。他冷笑着,误把我和酒吧里的那些人当成了同类。他心想他熬这么晚可不是为了醉生梦死,他有老婆和孩子,他出来是为了挣钱,为了挣钱养家。
我闭着眼。可是一道光,又一道光……刺目的路灯。拐弯,回轮,挂档,加速,加速,再减速,减档,再拐弯,再加速,再减速……一道光,又一道光……
我又回到了荒原上,回到了冥沽,在那黑漆漆的镇子里,一栋栋温顺的公寓。
我们从港口下船,骑车回家。王涛留在了汽船上,他等着明天一早把船还给老郑父子。我们三个则兴高采烈地骑车往家赶,一路上笑语不断。我们穿过坝桥,听见海水在脚下激荡。我们看见黑夜里婆娑的柳树,河滩里倾斜着的挖泥船,和路灯光环中成群的蚊虫。
在那黑夜无尽的漪涟里,我紧紧地搂着汐涓。我用小腹倾听着她身体轻微的颤抖,她不规则的喘息,就象童年遥远的凌晨,春潮渐渐漫过了梦境……我们不停地吻着,可她的鼻尖始终是凉的。她一直睁着眼睛。它们是那么深邃,那么绝美,那么幽不可测,乌蒙蒙地,闪着情欲的光。我吸吮着她双乳上的露水,交媾的野性溶化在乳白色的意识里。她的双臂,和双腿,紧紧地缠绕在我童稚的躯体上。
一浪。
又一浪。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她潮热的肉体所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体香,那是孩子的味道,那是海洋与河流漫过泥滩枯草的阵阵暖意。我呆在她的体内,就象呆在母亲的体内。我们平等地,任性地彼此相爱。我一生里没法再象这样,去爱另外一个人。
就这样吧,就这样,在远离时间的河岸边,我搂着自己的爱人。她一会儿是邱某,潮湿的手心,粗长的双脚……一会儿是李某,浓重的汗毛,扭曲的欲望……一会是那医生,他摆弄着我,乳房和阴茎合为一体……一会儿是小战士,呆呆地望着自己殷红的下体……一会儿是婶婶,慈祥、冰冷、幽闭、干硬……一会儿又变成了可怜的堂妹……她背对着我,用低贱的目光诱惑着我……十几岁,就已经苍老无比……所有的人们,所有的人们的绿荧荧的忧伤的目光,睁大在夜的深处。它们忍耐着,怀疑着,欲望着……
它们宁静地发问:究竟什么是人的尊严?
出租车把我送到堂妹家门口,我摸黑进去,把堂妹强奸了事。后来我们生下个畸形孩子。他有六个奶头,四臂四腿,漏斗胸,弱智。他成天爬在我的身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唾液顺着嘴角淌我一身。我醉醺醺地插在他妈妈体内,下、上、右、左、B、A、B、A、开始。
END
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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