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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要离从妻子的尸体旁边坐起的时候,月光正像一匹尸布般随风从窗口飘进,把他妻子的臀部覆盖得雪白而光滑,那臀沟和尾骶骨所围出的一片断断续续的浅蓝阴影,像用披皴笔法斜掠出来的。
  死亡的绝对静止。与。止静对绝的亡死
  一只纸飞船在月光里掠进窗口,悬停一会儿,消失了。
  要离已走出家门好些时候了,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两种静止之间的关系,手上拎的便携电脑似乎已失去了固有的重量。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不过是如同街道两旁缓缓向后退去的风景,与他的关系仅仅是擦肩而过。现在是凌晨三点,街上和平时一样,也是没有什么人,只有橱窗里的塑料男女模特,他们大概下班了,就穿着时装或没穿时装地在街上三五成群地晃荡。也许这场面有些怪异,但要离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只顾自己走着,毫不在意他们一格一格移动塑料身躯的样子。
  走过苏果超市时,要离觉得有些饿了,就顺势拐了进去。
  超市里灯火通明,几千盏日光灯把一切颜色都熏成了白色。要离看到自己露在外面的手也是白的,和超市里那些扮演着营业员和顾客的男女塑料模特的外层涂料一样白。
  要离随便在各个货架前逛着,在这些一律白得发腻的商品面前,他已经渐渐失去刚进超市时还有的胃口。
  终于在前面的大型卧式冰柜里,他看到了一些区别于白色的棕黄色。
  他走上前,看见那是一具被福尔马林浸泡着的尸体,福尔马林已经在冰柜的低温作用下冻成了固体,于是那尸体企图把头仰起说话时,要离听见福尔马林冰块被坼裂的细密声音。
  他看清楚了,那是他妻子的尸体。
  那尸体挣扎地坐起,说你这一去一定要小心啊。
  要离欠身吻那嘴唇,有鱼皮碰触嘴唇的感受。
  尸体重新躺下,要离直起身子,让刚才从鱼皮般感受里泛出的淡淡甜味在舌尖处乍隐乍现,超市里大多数塑料模特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只有几个因为眼珠吓得落出来了才没法走,只能撅着屁股满地乱找,这使要离注意到原来他们是只有屁股缝却没有屁股眼的。
  他返身走出超市时,倒是看见地上有几枚像樟脑丸般的塑料球,像死白鱼的眼珠一样瞪着他,他便一脚踩碎一个,那一声闷响里混杂着吱吱嘎嘎的碎裂声在偌大的一个空间里到处回响。
  那些还没找到眼珠的塑料模特,将永远不会见到光明了。
  这个城市在彻底腐烂着,要离自顾自地思忖着。他继续走在街上,街上已经凝结出的尸水与血水泛着暗绿与暗红的厚厚光晕,像果胶做成的霓虹铺在地上,却已被踩得肮脏不堪,还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远处两个塑料模特正抱成一团在狂烈翻滚。
  你们没有性器官,怎么交配呢,要离经过他们时,问了一声。
  男形的那具直起身,要离看见它胯间绑了一把军用刺刀;而女形的那具转过它的塑料髋部,把耻骨区域对准要离的视线。于是要离看见它那里有个被深深刺穿的洞,大小正好可以塞进三个撮拢的手指,它形状丑陋地张在那里,不规则的外缘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塑料粉末,干乎乎地显出酚醛类聚合物没有生命的本来面目。女形模特脸上的两眼干涩地隐在密长如燕羽的紫色睫毛后面,森然地和耻骨处的那只眼形成一个古怪的锐三角形上的三个黑色顶点,接着这三角形又和在乳房处两点隐在肉色之中的乳头的相互联结,构成了一个更加古怪的五角形。
  要离转身离去,他不愿自己的视像幻觉在毕达哥拉斯神秘之数的暗示下,把这些形貌奇异举止骇俗的无机物的世界虚构成一个几何空间。他听到身后那女形塑料模特开始哈哈狂笑起来,尖利的笑声似千万只黑蝙蝠的翅骨刮入离他们不远处的汉中门残垣,传回来的则是一阵隆隆的沙哑回声。这回声此起彼伏在整条汉中路上,使这条路上的所有塑料模特都进入了疯狂状态。他看见男形塑料体全部亮出了军用刺刀,猛烈抓取着离自己最近的异形伙伴,然后两个一组或者三五成群地翻在地上或顶在墙上或挂在梁上狠狠地搞,它们有的是在刺穿女形塑料体的阴部部位,有的是在臀部或腰部或胸部粗暴刺捅,其中有些已经把乳房或腿都割绞了下来。而被损坏着的女形塑料体无一不在竭力配合,它们驱动自己的身体,往刺刀尖头上拼命地顶撞,一会儿就把它们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有几个还用力把头皮往城墙上蹭,让染成烟青色或麻褐色的假发在砖面上蹭落下来。它们歇斯底里地狂欢着,到处都是塑料被金属捣碎刮擦的声音,急促刺耳得把汉中路改造得像一间开足马力的塑料品加工车间,但这声音又和它们喉管里发出的单调狂野的嚎叫相配,把无机物之间能达到的最大混响效果尽情地表现出来。
  见你的鬼去吧,刚才那个首先发出尖利笑声的女形塑料体冲着要离的背影大声嘶喊道,见你的鬼去吧,你们不也是这么干的么。
  可我们觉着疼,你们没有疼的感觉,你们不知道疼的尽头是什么。要离看着自己的嗓音干涩地跌在天上,像一扎扎失水的木柴,怎么也铺不平这个天空。

  疼的尽头是死亡。我坐在金陵神学院的灵修室里,对着这个奇怪的陌生来客说道。这个来客似乎精神上有些问题,他说他来自时间的过去,也会再次回到过去的时间,但他想和我讨论一下神的问题,所以据他说他就在一间叫“达岸”的酒吧里,顺着歌声的曲线到了我这里。
  那死亡的尽头又是什么。他继续问道,他眉头紧紧地锁着,像已经锁了几万个世纪般,上面的时间之锈在他眉间的川形皱纹里长得整齐而有秩序,充分体现了混沌学里所描述的分型特性。这是比珊瑚虫还要有耐心的生长,面对拥有如此久长之历史印记的人,我有些失去镇静了,我似乎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在面对一个历史,一个来自于古老龙川冰期的中国历史,它上面密密麻麻地折迭压缩着无数的时间细足,在向我吐着沉甸甸的疑问。这些疑问都是互相盘根错节的,拎出其中任何一个后面都会有一团蚁巢般的难以梳理的关系牵扯着,使你的信心、信任或信念面对它时会顿时萎顿下来,像一根被麻痹得失去了魔力的摩西之杖。我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了,我知道我个人根本不足以抵挡这积聚了三百万年的疑问,它的份量太重了,重得只有发问的人才有可能坚持驼着它,但神的力量还是渐渐充满了我的心灵,因为我信我主是万能的,人类再重的负荷对我主来说,不过是一片轻薄的羽毛。我定定神,感谢神赐予我回答的力量,于是逐渐的,我又平静了下来,并把自己想象成一片羽毛下的光线。
  相信神的人,死亡的尽头是重生。我微笑着说道。房间外面午后的阳光流过敞开的窗户进来,柔和而又清淡。我背对着阳光,却能看到受阳光照耀的他。我想当年奥古斯丁在写忏悔录的时侯,
  也一定遇到过同样的情境。
  你也会得救的,因你也是受阳光照耀着的。我微笑着继续说道,耶稣已经为我们受了难,我们应当跟随着他的足迹。我说着,感受到神的光芒是那么煦和,照得我那么透明。
  他抬起头,两眼直视着窗外的太阳,似乎那强烈如利矛般的阳光不可能刺进他坚韧如蒙有九层牛皮之盾的虹膜。他绷着脸,鼻子坚硬而高挺,石棱般的人中下面横着一道紧抿的嘴唇,嘴唇薄得见不到任何红润,只能看到两条折痕般的白线。
  他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根拒绝标志太阳运行的黑色日晷,在和时间进行着一场凶猛的格斗。那双眼睛在他贝多芬般广阔的前额,像两口正在喷火的两口油井,冒着熊熊的火焰。
  他和这冬日里的太阳,足足对视了五分钟。
  然后他说:我不信。
  接着他的双眼退出了与太阳的不屈之战,但火一样的光芒似乎仍在他眼里流转燃烧,火神苏尔?我脑子里转出这么一个北欧神话里的持斧英雄,于是我下意识地去看他右手上是不是握着那把著名的战斧,结果目光所及是一台手提电脑。但这台电脑的外形真的很像一把大斧,只是上面没有斧柄,它是那种类似商朝晚期铸的弧刃扁内式,两肩穿孔的地方现在换成了柱栓结构,弧刃处紧抿着一条缝隙,其上内嵌着一个打开机身的开关,黑色机壳上微凸的脊饰是狴犴造型,我估计这造型应该是机壳两面都对称着有的。
  你不信耶稣的爱么?我收回目光,继续保持着基督徒应有的温和笑容探询道。我知道主给予我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但我还不怎么会使用这力量,所以我就仅仅探询了一下。
  爱?嚇嚇,他张开嘴,不带笑容地笑了起来。他浑身颤抖着,像经历着暴风雨里所有的闪电袭击,却仍兀自把两腿像千年老根一样深深扎在土地里,挺着焦黑冒烟的树干般的身体,站在那里,让这枯裂的笑声化作藤黄色的烟袅袅升去。
  我不信他的爱,我只信恨。他停止了颤抖,看着逆光里的我说道,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那袭风衣真的是焦黑色的,带着冬雨里才有的冰冷气息。
  这没有关系,主还是会爱你的,主宁愿去捡拾那只迷途的小羊,而放下已在他身边的一大群。今晚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圣诞节,晚上你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吧,在南京大学礼堂里。我感到我的话语充满主的力量在里面,这话音温暖得能把我自己的心也融化,即使不能融化他,也能让他看见这融化我的景象。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个心灵奇异的人,主能带他但我带不动他。但凭着主的指引,我至少能看到并且坚定自己行进的道路。
  我不要耶稣,这人的话音僵硬而没有丝毫妥协,叫他的父亲来吧,他父亲会和我谈谈,当年他是
  如何惩罚埃及人的。他背过身走了,焦黑的背影像一块巨石,重得把灵修室的门槛都踏断了。

  要离回到自己的时间面前,他坐在达岸酒吧的一个角落里,让留声机那个肥大的喇叭里呕出的演歌声音尽量离自己远远的。事实上演歌曾经是一种极其富有悲凉情调的日本民间艺术,而现在则成为富有日本风味的流行歌曲,但要离失去了体味悲凉或跟随流行的心情,那些塑料人体模特的摹仿行为又重新蔓爬到他的大脑里,使悲凉成了一种滑稽的做作。
  吧台老板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但骷髅的头部还留在调酒长台上,头盖骨上方的一枚射灯投下一束淡黄的光线,均匀地浇在老板头顶精光的颅穹上。骷髅的颧骨较靠近面部,鼻骨扁宽,面部低平,很明显这是个亚洲人种的头骨。他的头顶中央有个微微的隆起,要离摸摸自己的头顶,一边比较着自己的那块矢状隆起和他的那块在形状上的细微差别,一边想着如果他那块矢状隆起的地方,有块印加骨嵌在顶骨和枕骨之间,并且这个骷髅的眉脊再粗大些再前突些,齿冠和齿根再发达些再粗壮些,就活脱脱和他十万前在洛河一带居住的祖先大荔人一模一样了。
  淡黄的光线把骷髅骨板间的接缝照得清晰利落的同时,也把两只木然的幽黑眼眶上偏左额骨的一只洞眼给照得万分出跳,要离盯着这只洞眼看了好半天,终于好奇地离座上前,把骷髅捧在手里仔细打量着那洞眼,那是一个切面相当光滑圆整的洞,直径大概八毫米左右。本来额骨是由于其优雅的弧拱形状而显得浑然一体的,现在给钻了那么个洞,于是额骨就露出它另外的一面:骨片才五六毫米厚,看上去像一块加咸的薄脆饼干,随时会在磕碰中喀嚓裂开。要离晃了晃老板的头,让他做出一副调皮捣蛋的样子,这时他听到制作这个洞的工具在颅腔里活泼的声响,他想这枚子弹自进去后就没出来过,而老板的头颅则永远被割下,放在了他自己的吧台上。于是要离把老板的头端正地放回到吧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酒杯重又会回到吧台边,再次自助地从冰箱里拿出不锈钢茶壶,倒了些冰水在酒杯里。酒吧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塑料人体模特,只有冰水从金属壶里灌入到玻璃器皿里的声音,和演歌忽远忽近的声音,在酒吧里逛来逛去。
  当时我的鲜血从头部流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时,他们奏的就是这调调。骷髅闭着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用颅腔里气流的共鸣声发出声音。要离注意到这么多年来他牙齿保养得还是很好,如果让他去替代电视里那些冲着镜头龇牙咧嘴做牙膏广告的傻男傻女,肯定会有轰动性的效果。
  那是他们的军歌君之代,不是这种演歌。要离放好冰水壶,端起酒杯。酒杯里的冰水在淡黄的光线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让要离有夜饮琥珀酒的感觉。他把酒杯对准骷髅,于是透过一层曲面玻璃再透过一杯纯水再透过一层曲面玻璃的骷髅变得稀奇古怪。
  我他妈的不管它是什么君之蛋,反正是他们杀了我,还把我的头割下来。
  嗯。要离喝了口冰水,嗯,这冰水味道还算纯正。他的右眼眶忽然变大,几乎要撑满整个杯子的左边,而右边颞窝部分一下子凹了下去,把一口好牙全挤到了杯底下挣扎着。
他们说我是军人,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个开酒吧的。他们不能杀我。
  哦,不杀。现在下颌圆枕看不见了,鼻子部分的那个三角黑洞拉扯成一条大口子,横贯了整个酒杯的中央,两只眼眶连在一起了。
  可他们杀了。混蛋他们把我杀了。你听见了吗,啊?他们真把我杀了。
  杀就杀了吧,死了三十多万,不止你一人冤。要离把最后一口冰水咽下,放下杯子,让他两只粘成一体的眼眶重新分了开来,然后付了钱,就抽身往酒吧门口走去。
  一会儿茶亭东街到了,天已经有些亮了,再加上这里接近郊外,所以见不到一个塑料人体模特,要离的步子不紧不慢,向着郊外走去。
  你不能这样没心没肺。骷髅两排白森森的利牙死死咬住要离风衣的下摆,他加大他头颅里边的颅内压,使发出的共鸣声音更加响亮:你别以为想走就走了,我不会放了你的。  你以为我摆在吧台上就不能动了吗?
  可你咬我有什么用,你该咬的人在六十二年前已经走了。要离绷紧着脸,表情和这郊外稀疏暗淡的月光一样毫无变化。
  那你为什么到我的酒吧来?啊?为什么?这座石头城已经没有活人了,全被杀光了,杀光了,真的变成了一座只有石头的城了,你是惟一的活人啊,惟一的,惟一的,惟一的,你到酒吧来,难道不是来救我的吗?
  不是。
  不可能啊,我死前那个叫马吉的外国人说以后会有人带我走的。真的。真的是真的。
  他是那时的传教士,他的意思是说会有叫耶稣的带你离开苦难。
  你不是耶稣吗?
  我不是。
  那你干嘛来?
  玩。
  要离放下手提电脑,然后双手拇指掐进老板头颅的下颌骨与颧弓的交接处,令他的牙齿松开,然后小心地把骷髅搁在人行道旁边。
  你自己回去吧。我帮不了你,记住,你该咬的人在六十二年前已经走了,可你没咬。明白吗?你没咬。要离俯身向骷髅致了个意,拿起手提电脑返身走了。身后有呜呜的声音传来,可能是老板的头颅在风中哭泣,也可能是风吹进头骨腔体后产生的自然音响。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就在前面江东门附近,四周的阴气越来越重,要离不由紧了紧风衣的领口。纪念馆门口竖着一根巨大的灰白色十字架,像一根大理石质地的时钟分针,永远指着那段日子,那段日子就刻在十字架的横条上,黑色的阿拉伯数字严肃地分上下两排列成以下形式:

1937.12.13
-1938.1

  要离进去,也没人管他。他走到售票处,在空无一人的售票窗前放了八元钱,然后自己伸手入窗,撕了张八元的门票,便径直走了进去。
  这里安静得像一块空旷的墓场,四围种植着众多的松柏,拳头般大小的鹅卵石把斜坡广场铺得一片沧桑,上面竖着几段枯枝。要离久久凝视着这一大片钛白中透着中黄偏一丝靛蓝的鹅卵石斜坡,忽然产生了错觉,以为那全是累累的尸骨,白皑皑地暴露在野外,任凭阴风淫雨将它们销蚀成子虚乌有。
  是的,他们就是要让人们以为这场屠杀是子虚乌有。那群尸骨中成千上万只骷髅齐齐地向我转过面孔,像是一片骷髅的海洋。共鸣的声音在它们所有的颅腔里骤然响起,由于这不是像先前那样是单个骷髅发出的,所以这声音宏大而结实,像一面正在升起的灰色天穹。无数双空洞的眼眶在这天穹下像白昼里最黑的探照灯,密密麻麻地向我刷来。
  可是什么才是真相呢,历史的肉体已被扭曲得像团肉糜。要离答道。
  不。我们就是真相。我们就是真相。它们齐声共鸣道,没有旋律,没有肢体,也无所谓调性,它们就是这样平平地共鸣着,只是毫无变化地反复着这同一句话,我们就是真相。我们就是真相。这声音就像这死去的三十多万人,都是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彼此根本就分不出差别,杀了这个与杀了那个其实是一回事情。他们已经被抽干了作为单个生命的色彩,只剩下抽象的计数元素,生命的复杂被降解为简单的计数,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解构过程。解构之后,他们惟一的价值就在于用他们单个的生命进行单调而重复的积累,直到全世界都为他们最后达到的那个数字
  而感到震惊:天,三十多万。于是,解构后的建构在这一声惊叹中訇然完成,三十多万条生命涂出的超大型行为艺术终于在历史的梨园里中成了一出壮观的大戏。我看着这三十多万只骷髅共鸣出的灰色天穹在不停地胀大再胀大,最后,这天穹胀出了纪念馆四周的围墙并过了临界液固张力平衡点,于是一下子就像蛋清般噗噜一下厚厚地溢出了四周的围墙。
  可你们都没用了,都死了。现在你们能提供的,只是幻觉。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来听你们诉苦的。要离眨眨眼睛,弯身去捡一颗骷髅,在他手指接触到骷髅颞骨的霎那,眼前所有的尸骨都消失了。鹅卵石斜坡以真实的图景出现在他面前,黑色的探照灯光被松柏在地上暗蓝色的阴影所代替,而听觉里的天穹恢复为视觉里的天穹,只是一样的宏大而结实,罩在要离的头上,灰灰地没有一点生命的脉息。我是来看一看,明白么?仅仅是看一看,看一看仇恨在这些现代混凝土建筑中,究竟是怎样僵死的。
  要离在纪念馆里慢慢走着,纪念馆的设计者想得相当周密,如果顺着导引牌走,那凡是有台阶的地方一般就总是往下走,这样,所有的爬坡路段就全是上坡了。要离慢慢地走在上坡的路上,感受着比走平坡要多付出的一份沉重,这沉重让他有种负载了什么的感觉,使他想起门口的那根巨大的大理石十字架。他提醒自己和耶稣这角色相去甚远,自己的思想也和基督教他们相去甚远,但不知怎的,他还是隐隐约约感受到耶稣所背负的重量。这使他感到有些不安,因为这是一种柔性的力量,就像水能载起万吨巨轮这钢铁堡垒般的力量:一声不吭,容让退却,让野蛮强硬的钢铁城堡侵占水的国土,直到钢铁城堡的重量完全被水无声地托住,然后钢铁城堡无论驶向哪里,它都在水柔性的力量控制下;如果它拒绝这柔性的力量,它将无可救药地沉没,水面上会留下几
束漩涡作为它毁灭自己的挽歌,而再过一会儿,水就又恢复成了平时样子,充满柔性地等着下一座钢铁城堡的侵入。可他要离是干性的,火一般的,刚烈威猛然而又过了头,他会喷出温度奇高的乙炔燃气来制造钢铁堡垒,但要惹怒了他,他也会以高爆炸弹般的能量将钢铁堡垒拆个尸首全无。对他来说,力与力之间没有你来我往的迂回态势,只有不择手段的直面对决。所以,要离对水的一切性质都会本能地加以拒斥,因为他和那些柔性的东西差得太远了,远得不可能兼容。我不会是你的,他对自己说道,我只有恨,不会有爱,但我相当克制,几千年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我很克制。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你的爱犹如肥美的羔羊在草原上安睡,可他们这群饿虎是没有吃饱之日的,他们以撕扯你的爱为人生乐趣,你的沉默是他们肆意放纵的理由。只有你父亲耶和华懂得如何用暴力对付暴力,但如今他已经被人故意加以遗忘。
  来,耶稣,你过来看看这块碑,上面写着在中山码头,他们杀了一万人,来,耶稣,你再过来看看这块碑,上面写着在鱼雷营,他们杀了两万人,来,耶稣,你再过来看看这块碑,上面写着在燕子矶,他们杀了五万人,来,耶稣,你再过来看看这块碑,上面写着在草鞋峡,他们杀了五万七千人,好玩么,几十万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一堆堆数字,仿佛人体经高温蒸发后剩下的不是碳酸钙磷而是一些符号,一些被日本人用橡皮一擦就可以擦去的符号。你还能克制吗?我还能。要离喃喃说着。一边用左手拉着耶稣的手,一边用右手在这些数字间深深地按压。这些数字是分别刻在不同石碑上的,而这些石碑间的距离近则一二米,远则七八米,要离在石碑间敏捷地纵跃着,像一条深海里的魟,扇着两面宽宽的肉质鱼翅拖着鞭尾在悄无声息地游动,仿佛深海海沟就是钢琴的键盘,而他则是在上面表演快速连续摸进的一只吸盘般的手。过了好一会儿,要离才想起耶稣是背着十字架的,就这么被自己拖来拖去地也实在太难为他了,他歉意地松开抓着耶稣的手,这时他发现手上其实根本就没有抓住过什么东西。猎物跑了。你是较量不过我的,或者你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所以就只好以幻觉的手段消失了,就如同这屠杀事件跟不上时间了,就也只好以幻觉的手段消失了。而我们中国人却依旧和时间做着殊死的斗争,企图从历史里挖出更多的枯骨,可这是没用的,江东门又挖出个万人坑,这有什么用呢,再怎么复原过去也只是过去,就如同再怎么照料尸体也还是尸体,靠斥责他们的过去影响不了他们的今天,同样也影响不了我,这种影响只对还有同情心的人有用,可是,有同情心的人都是最没用的人,你们的呼告和眼泪,唤不回日本人穿着军靴远去的良知,也唤不回我跟着他们的军靴声尾随而去的决心。
  靠替死去的历史整理遗容除了能让患有健忘症的人偶尔神志略有些清醒外,对我和他们那些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意义。是的,没有意义,这呼告和眼泪只是徒然增加了我和他们对你们的轻视。你看,我来到纪念馆那口十多米长的石筑棺材里,那些人骨就可怜地陈列在那玻璃柜中,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永远无人认领的孤儿。旁边贴墙的地方竖挂着的是一条条国内外凭吊者的挽联,像在声明他们对孤儿无能为力只好深表同情以示立场。自然,挽联里面数中日友好开头的声明特别多,这也许就是他们胆敢踏入这棺材的护身法宝,能够护住他们的良知不被这根根白骨敲个粉碎。可是,对日本人中真正还继承着他们自绳文时代以来就有的尚武品质的他们,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满不在乎,我也是满不在乎,因为我和他们在这点上是一致的——我们都不在乎和平,和平是懒得冒险的民族自己圈出的羊栏,但可惜,我们都是野生的食肉动物。——没有意义,和平没有意义,在残酷面前,只有争斗才有意义,等争斗结束了,你们才低着头姗姗来 ,大声诅咒杀人者的不义给死人听,好象如此一来,死人听了都能从土里直起身子,一边从肋骨里往外掉着蛆,一边感谢和平让他们又活了过来。
  走到半地下风格的历史资料馆时,要离已从刚才略带轻狂的状态里恢复了出来,他又显出原先那种沉重的走路姿态,把他行进道路前面的空气压得有些干燥。这里的历史资料馆和他家的卧室一样,四周的墙壁及天花板都漆了黑色,偏暖色调的灯光打着中等强度的光,使这里的气氛不至于冷如阴曹地府。但要离并不在乎阴曹地府,因为他家里现在用的就是冷色调的月光,这样他妻子就可以在冰一样的空间里安静地飘浮着,像一条冻鱼长眠在北冰洋中。
  要离记得离开妻子尸体的时候,户外的月光充沛而丰满地进来,裹挟住他妻子的尸体,使之肌肤仍旧保持住新鲜牛奶的光泽。这是要离惟一在她死后可以做的事了。可她还是到福尔马林液那里去了,为了丑陋的永存,不惜毁去美丽的短暂。要离知道他没法改变已经死去的人的抉择,所以他对妻子也不生气,当他看见妻子的尸体横亘在这资料馆里的一组雕塑中时,仍旧是相当安祥地走过去问好。
  你不该这么长途奔波的,要离俯下身,对着一组灰褐色雕像里的一尊说道,你看你已经石化成这样了。在时间里这么穿梭要把你毁了的,福尔马林或硅酸盐什么的帮不了你,你应该就留在你那个时间点上,成为历史的一个记录。毕竟你已经死了,活着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放心你。他妻子的尸体是面朝里的,由于石化了的缘故,它没法转过头来,只好背对着他轻轻说道,声音像深井里传上来的鸟鸣,但这口井是盖着的。
  可我放心自己。等做完了那事,我会到你那里去的。要离也轻轻地说道,声音像有另一只鸟在被盖上的深井外面响应。然后他就走开了。
  死亡像一张折迭成风船样子的纸,总是在恰当的时候把自己慢慢撕开,让人们能听到它的破坏行为中有着多么细腻复杂的变化。这变化不仅体现在纸张纤维如瓢虫的硬翅与膜翅在起飞的时候一起振动空气拍出的复调声响中,也体现在纸张纤维如掰开莲藕时藕丝在两段藕肉间依依不舍的缠绵图像中,但人们总是在它飘临的一刻粗心大意,把注意力要么投向快要结束的今生要么投向可能会有的来世,却几乎没什么人会睁大着眼睛仔细聆听用心关注它的自行分裂,于是死亡只好把自己白白地全撕开,而人的生命同时也正好结束。于是一场又一场完美无暇的大象大音就这么悄然被白白浪费掉。但要离是个观察力异乎敏锐的人,他注意到了,就抬着头在资料馆里行走,眼睛盯着黑色天花板上的纸飞船看,看着从船艏到船艉的裂缝在不易察觉地扩大,他看得是如此地仔细,视线似乎能插入裂缝中分为两股,然后帮助裂缝更加快地生长,这潜在的行为可能使纸飞船觉得十分尴尬,于是它形体一紧,羞涩地逃离了要离的视线。还会在见面的。要离收回视线,像收回他一部分的肉体。
  酒吧里有个老板的骷髅,他说他在等你说的耶稣去救他。半小时后,要离在资料馆中部的一幅放大的老照片前,对着照片里的马吉说道。
  我当时实在是想安慰他垂死的灵魂。因为马吉在照片里,所以嗓音听起来也扁得像照片一样。
  可你们基督教只渡信主的人进天堂,而他,就只能在地狱的第一圈徘徊。也许这死去的三十多万人,几乎都只能在那里徘徊。
  是啊,灵薄狱,在这里,没有哀哭声传进,我们的耳朵,除了叹息声,它使永恒的空气震颤。
  不过当年写下这话的但丁没想到会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吧。
  我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比野兽还可怕的军队。
  和我说说那时的事。
  你不是认为这些都缺乏意义么?
  我的意思是说它们缺乏现实的意义,但并没有说它们缺乏学术的意义。
  很少会碰上你这么冷血的人。
  谢谢。
  但面对悲惨的历史事实,单凭学术一项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在现实层面,仇恨已经在历史里消亡了,只有在文本里,我才能感到它的复活,于是才能和我的心灵遥遥相应。
  但仇恨的复活并不能消弥罪恶的渊薮。
  到时自会有末日的审判,信主的人会得救,有罪之人将不能进天堂。
  神有他自己的计划,不是他在人间没了主意。
  让罪恶在人间横行,就是他的计划?
  为了一个更大的计划,他容忍罪恶短暂得逞。
  罪恶得逞到无再可下手之处,据某人说这就叫作短暂,哈。
  主不会等到那一刻的。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主的想法?
  主的力量不可由人随意妄断。马吉提高了嗓门,有些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的力量你也不可随意蠡测。要离紧了紧握电脑的手,平静地回答他。
  好吧,我们不要争了。马吉缓和了一下语气,今晚在金陵大学,会有一次圣诞活动,金陵神学院的一些基督徒们也会去,我到时再跟你说吧。我这里远处又是机枪声大作,他们又不知在哪里搞集体屠杀了,我得去问一下。
  要离看着马吉匆匆消失在照片里,于是那张照片最左边就少了一个人,剩下的那些合影者依旧木然地保持着拍照姿势。要离侧了侧耳朵,想从照片里听见那六十二年前的枪声,但他听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像生火的风箱在粗重而缓慢地:呼……哼……呼……哼……

  你来啦。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老远就看到他重得透不出气来的身影,似乎能把他周围的空气压弯。我穿过许多肩头和脸庞,在他已经熄灭了火焰的眼睛前停下。你还是顺着演歌的曲线来的吗?
不,这次顺着古林庵的血迹。我找马吉。他说话还是硬得很,而且透着股大理石的味道,句子和句子之间全凭我和他之间的脸部表情来衔接。
  哪位马吉?
  约翰·马吉。
  约翰·马吉?
  约翰·马吉。1912到1940年的南京圣公会教堂牧师。
  1912年?
  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他为南京大屠杀事件作证。
  啊,他啊。我觉得额头有些出汗,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去找找看,他也许还没来。我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的门口逸去,当然脸上是找人的样子,主啊,饶恕我的胆怯。毕竟现在是1999年,可有个可怜的人却还在二战里兜不出去。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去报警。我就坐这儿等他。他会来的。这人看出我的慌张,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接着我就看着这黑衣人像艘破冰船般地往人群里驶入,然后再看着他靠岸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而他一路上经由的所有冰块,全都早已乖巧地向两旁散开,然后再左晃右晃地自然合拢,似乎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根本不需冰块们用脑子去思考一下。
  等我重新从门口走到他面前时,我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本书。
  刚才门口有个人,他说有人托他把这本书带给你。我把书递给这黑衣人。我现在知道你名字了你叫要离,我笑着说道。
  他翻开这本朱成山主编的外籍人士南京大屠杀证言集,在一处夹有空白纸条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凑过去,看到那页上面的题目是:

  1.美、德有关人士的日记与书信
  马吉日记(节录)
  (约翰·马吉致其夫人的信)

  大概马吉就这样到了。他拍拍书抬起头,也冲我笑了笑,露出上下四只虎牙。
  似乎随时会暴长的虎牙,剑齿虎定是隐藏在他的头颅背后。
  你很会开玩笑呵。我松了口气,挨他近旁坐下。这本书挺好的,我也看过,约翰·马吉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呵。哦,你先坐一会儿吧,活动要再过几小时才开始,还有几位以前这所大学的老教授我要去接待一下,他们还都是老习惯,叫这南京大学为金陵大学呢,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张罗一下,完了就回来。起身,离开隐藏中的剑齿虎。

  他起身走的时候使我还来得及向他点头打个招呼,于是这个基督徒脸形侧面被我以稍稍仰视的角度所捕捉。他脸部的轮廓线清晰而又浪漫,就像钢琴演奏天才李斯特的侧影,其额线走向是遵循着李斯特惯用的琶音技法,而鼻线则含着一个上跳三个音的动机,最后又让下巴以半音音阶紧致而俏丽地加以收尾。又是一个纳尔齐斯,他的脸相让我很快就想到了黑塞笔下智能超群又举止谦卑的圣徒,但我却不是歌尔德蒙,我不管怎么说还是靠近瓦格纳了。虽然李斯特懂得瓦格纳的杰出,但李斯特太柔和了,比他同时代的柏辽兹还柔和,所以他要靠夸张来撑住自己,相形之下我比他们都要硬得多,我的面相和性格更接近瓦格纳那战车隆隆开来般的巨大阴影。我用食指和拇指一次次合捏着自己战车履带般铁硬突努的下巴,感受着胡子刮清后的硬茬在拇指上来回摩擦后产生的颗粒感。
  周围的人都喜气洋洋地走来走去,人头簇拥在会堂的穹顶下。今天是耶稣诞生的日子,所以信主的和不信主的鱼嘴都可以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吐着各自含糊不清的泡泡,可他们的泡泡只能在他们自己的时间里摇晃着串浮到空气表面并破裂开来,从而将他们各自的内心想法释放在同一片喜悦色彩中,但是这些欢闹却都不能进入到我的心里,因为我的心不在他们的时间中。我低下头,开始阅读马吉的日记。

  ……几天前,日本兵去了金陵大学,那儿大约有4,000名男性难民。日本人向他们宣布,如果中国士兵主动站出来,不仅不会杀害他们而且还要给他们工作做。日本人给他们20分钟的考虑时间,然后叫中国士兵向前一步走,约有200多人走了出来,接着他们被带走了。在路上日本人又抓了一些不是士兵但日本人认为是的人。他们被带到位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和下关之间一个叫古林庵寺庙附近,在那儿他们全被刺死。你能想象出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吗?……

  对于马吉这个基督徒来说,这当然是难以想象的,在他们天天捧着的那本比自己心脏还要亲热的神话传奇里,相当多的内容只是关于遵守契约的寓言。在一开始的创世纪第九章里,它就记载着上帝和刚刚从诺亚方舟里出来的所有在地上的血肉生物立虹为约的故事,在这故事里,上帝说以后水就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以后雅各与拉班之约,所罗门与希兰王之约,西底家王与耶路撒冷众民之约等等,都是在反复立约事件,都是企图在言语的重复申明里强调契约的重要性,而毁约所带来的种种灾害,在那本神话传奇里也有毫不遗漏的说明。这些基督徒从小时候开始接受的就是守约的神圣性教育,在这样的文化传统下,他们怎么可能理解日本那个民族惯有的思维习惯及道德品性呢?日本以前一次次派来的遣隋使及遣唐使难道都是公费旅游来的?他们带回去了宣讲仁义礼信的四书五经,但也带回去了孙子兵法唐李问对及管仲韩非。也是在孙子兵法的第一章里,孙子就写出兵者诡道也这样的话,因为他认为打仗是国家大事,是死生之地,是存亡之道,是不可不察的。所以,最好的打仗方法是用计谋即上兵伐谋,这样,才能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使己方的损失减到最小。在这样的惟一原则指导下,孙子兵法里没有讨论任何有关信用问题的语句,而以后的法家更是把阴谋权术没有限制地加以推崇,当中国人在忽仁忽霸忽诚忽诈的文化传统中自己都拿捏不定的时候,日本人却已经学会了这套皮里阳秋之术,这也就是为什么日本人能让珍珠岛在他们的外交官平和的神态下会突然像人肉铁罐头般地爆开。战争之躯从来就不在乎什么道德之衣,基督徒不可能明白信用只要不和上帝发生链接关系,那它永远不过是一道大菜上面可浇多也可浇少的沙司佐料。既然连中国人的亚圣孟子在离娄里都敢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那么,当这义被日本人理解为他们自己的生存利益时,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可以忌讳的呢?人类的道德禁忌如果不过是在一堆案板上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那么,揉捏这道德面团的师傅就是惟一可以主宰这面团形状的上帝。可日本人有资格当这捏面团的上帝吗?我不信上帝,但我也不信日本人会捏出堆公正的面团。
  这样马吉证言里的那两百多人就在日本人的利益下顺理成章地被刺死了,他们维护了军人不以平民为盾牌的尊严,却让只是披着军皮但没有军人风度的一帮拿枪流氓刺死了,那帮流氓的后代还顺着他们的利益敢说战败兵不算战俘因为没有执行收降程序,所以在南京屠杀没有武器的中国军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好,果然是流氓的后代,出言不凡,好得很。
  一阵更高的欢叫声浪忽然穿过我的耳朵,我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会堂里的人头在穹顶里做的布朗运动一下子快了起来,原来圣诞活动开始了。我看见他往我这儿挤过来,并示意我也和大家一起站起来。
  我把书放进风衣口袋,和他们一起站着,望着前面舞台上的唱诗班。那些青年男女个个神色庄严又带着喜悦,在指挥的一个手势后,开始了平安夜的颂唱。他们唱得很认真,但有些地方的发音模糊得很,像水底下的波纹荡开去后就难觅形迹了似的,我根本就没办法分辨出完整的歌词到底是什么,但残缺的歌词于我来说也有着残缺的意味,这残缺似乎比完满更能令我流连,因它所亏欠的也正是我所期待的。

  耶稣,我唯一救主
  他为我流血,洗尽我一切罪恶
  我求祷他,
  知道他回来,

  耶稣,我唯一救主

  我在这里,求你快接我

  等你再来

  要离在他们后来都低下头的时候没有低下,倒不是他要和这里的人与物较劲,而是他正在集中心思听一种微弱的声音,这使他的脸像在整片黑发平原里竖起的一棵仙人树,铲形下巴上的刺强硬地顶着风,一根根历历可数。
  等到这声音变成了成排皮靴整齐的踏地声后,几乎所有低着头的人都停止了他们的祷告抬起了头。但要离身边的那个长得像李斯特的基督徒却不闻不问,继续做着他的祷告,要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压在下眼睑上,上眼皮下伏着因激动而快速运动的眼球,直到他做了个阿门的唇形,才抬起当年李斯特那能迷倒一大群贵妇人的美丽头颅,看着教堂里一下子多出来的二十个全副武装大煞风景的日本士兵。
  别是演戏吧,旁边有个教授模样的老年男子低声说道,同时把祷告时脱下的帽子戴上,遮住光秃的脑袋。
  接着有一颗子弹过来,把他刚戴上的帽子打了个对穿洞后,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就带走了。然后又是一颗子弹,从同一个地方发出,不过是往会堂穹顶去的,一会儿这后一颗子弹就在穹顶上钻了个小巢。
  在两声连续的枪响后,那个开枪的日本军官开始用中文喊话,他说南京已经被占领了,所有的人必须放弃抵抗,所有的军人必须放下武器。所有的人必须马上到操场上去集合。
  历史重演了。长得像李斯特的基督徒喃喃说道,主啊历史重演了,又是不宣而战,还在圣诞节,主啊。
不,是时间之轮有些失序。要离向这基督徒解释。

  不久会堂里所有的人都被带到了大学的操场前,要离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几千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神情惶恐地聚在一起,有些人在偷偷得拨打手机呼救,却怎么也拨不通。四周高处都有日本军队的士兵架着1937年的日式轻重机枪压着,所有的出口处两旁都堆放着沙袋工事,上面也有机枪架着。
  一个上尉军官登上临时搭起的训话台,拿着喇叭开始用中文喊话,他说你们当中如果有中国士兵,请主动站出来,我们不仅不会杀害你们而且还要给你们工作做。我给你们20分钟时间考虑。喇叭的质量很差,传出的声音像一群没有翅膀的寒鸦,拙劣地在操场上空胡乱奔走。
  20分钟后,他喊道是中国士兵的向前一步走,约200多人走了出来。这些人穿的大多是便装或简易军装,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们困惑于眼前的现象,却又为自己能做出与军人身份相配的行为而略感自豪,尤其是几个看来是军官的人,更是胸脯挺拔地向前走出,眼神坚定而凌厉地压在眉骨下,充满了无畏气概。
  不。你们别上他的当,他会把你们全杀了的,用刺刀杀。要离扭头,看见那基督徒用尽全力喊了起来。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全场的人都把眼光给了他,让他一下子成了眼光的漩涡之心。
  要离看见那上尉对身边的几个宪兵吩咐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人群中出现几个日本兵,要带走那基督徒。
  我是他朋友,我和他一起去。要离自顾自说完,就先出列往前走了,一步就跨在了那基督徒及几个日本兵的前面。
  冬日里的黄昏总是脆薄难当,似乎每一阵大风都能把这弱不禁风的天空吹走。要离像一支鱼脊一般划过这一片刚才还喜气洋洋但现在只剩下茫然无知或惊慌失措的面孔之海。他似乎隐隐知道了一盘散沙再怎么衣着光鲜再怎么营养良好也是一盘散沙的原因,也许这没有杀气只有怯懦的面孔之海真的就是他要离的族群了,尽管身后的那基督徒表显出了足够的冷静与勇气,尽管他在日本兵的挟持下仍在镇定自若地向着周围的面孔之海宣讲着上帝之国的公义,预言着那些中国军人将要受到的灾难,但这都是没有用的。面孔之海决不会因为一只海燕的呼号而动容。他们宁愿闭着眼睛等着灾难的到来,也不愿提前发起海啸去和这灾难作殊死一搏,他们抱着大不了面孔之海变成骷髅之海的态度,反正他们世世代代长得都一模一样,发出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死去的三十多万和现在又长出的三十多万有什么区别么,一点也没有,就象他们多少代培育的麦子,每年收获的永远是长相一致的无数颗粒。当日本兵在南京讽刺杀个中国人比杀头猪还不值钱因为猪肉还可以食用时,要离认为他们说得还不够流氓:再狠一点,人肉也是可以食用的。
  要离想罢,仰天长叹一声,天上白云朵朵,尽得这古老民族随遇而安的真谛。现在白云下的这个民族连他们的人肉都一钱不值了,反正他们随遇而安,无论他们是作为人,还是作为人肉灭绝在这个世界上,对他们来说都是白云千载空悠悠,可以俱往矣的寻常小事。
  你朋友凭什么胡说他们都要被刺死?在通往古林庵的路上,日军上尉和要离并排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扭头问他。
要离先回头看了看基督徒,他的嘴巴已经被一团碎布塞住,双手也和其他中国军人一样被反绑着,被反绑的还有沿途抓到的一些其他男性南京市民。他们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走着,但不管怎样总是在走着,就象骡子再怎么不情愿赶路,也照样还是老老实实地被蒙上眼睛往前带。
  是我告诉他的。要离觉得这些被反绑着走向死亡的中国人,似乎对叵测的命运并不极度关注,他们也懒于挣扎,似乎得过且过的麻木状态于他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保留着刚被捕捉时的警觉和不安,他们浑身高度紧张着,处于极其兴奋的应激状态。
  你又凭什么胡说?那日本上尉不肯罢休,仍旧追问道。
  要离侧脸看了看这个军官,他中等身材,日本式的单皮眼及平直眉,刮得铁青的脸颊肌肉走线干脆利落,脸部轮廓总体上看属于坚毅类,但一口牙齿有些暴,显出些马嘴的特征。要离也不言语,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到马吉日记里和刚才情景有关的那页,递给他。
  直到古林庵到了,那军官也没说一句话,只顾埋头看着书里的那页内容,一会儿又急忙翻到书末看出版日期,再看看要离,又连忙把头埋到那页上面。等到他们把死命挣扎着的中国人的肩锁骨捅穿后再用铁丝都串绑起来,推至树林里后,他才在下级军官的提醒下回过了神。
  我要先执行任务。那军官匆匆对要离解释道,然后向他手下下令上刺刀,把树林里的中国人全刺死。
  要离等他们几十号人一窝蜂地往树林里钻入后,便返身走到基督徒面前。可能是因为要离的关系,基督徒并没有被日本兵串上铁丝推入树林中。要离拔去了他口中的破布,再替他把手上的绳索解开。
  你如果要帮他们,就到树林里去杀日本人。要离说。
  不。我倾向于再洗礼派,我不能参与任何杀人行为。
  救人也不行么。
  不行。但我可以喊,让他们停下来。
  于是他开始喊叫,但他的嗓音比起树林中已经发出的惨叫声来,微弱得像一里外的一只蚊子在振翅发起冲锋的号角。
  你听听这树林里的惨叫声,不愤怒么?不生恨么?
  不。我只是同情。我要抑制住我的愤怒。
  你的耶稣呢?你怎么不祈祷让他现身?
  圣经说不可以试探神。
  你就这样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愿他们的灵魂安息。
  你只要肯去杀他们,不管你是否会成功。
  参与杀人就是杀人。
  如果是杀猪呢?
  不。他们日本人也是人。只是他们迷失了方向。
  那中国军人不是人么?
  不。都是人。但我不能杀人。不过……
  要离看着他向树林走去,那里的血浆与肉浆在低处的树叶上已粘了厚厚的一层,那些树叶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全都耷拉了下来。但其中有些树是针叶林类,它们的叶子呈束管状,所以溅在上面的浆汁没法大量黏附,便顺着针叶尖端往地上一小团一小团地落。树林里日本兵像野猫一般地兴奋,他们狂呼乱叫地扑向毫无抵抗能力的猎物,好多中国人已经被刺死了,但由于锁骨处被互相串着,所以尸体就七歪八倒地抵挂在铁丝上,让还活着的中国人支撑着他们尸体的重量。而那些还活着的由于锁骨也串在铁丝上面,所以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只好哭嚎着扭动被反绑的身躯做出本能而无效的闪避反应,但这样子刺刀直接刺中心脏等要害部位的可能性虽然减小了,可是也让刺刀有了机会去刺出更多的洞眼,去划破更多的肌肉血管及神经,以致最后他们还是血尽而亡。在红色血液四下嗖嗖飙射的刺激下,日本兵更加兴致勃勃。他们像回到了他们故乡的渔船上,在用鱼叉在围捕刺杀成队的海豚,他们眼里露出了渔猎民族在屠杀海洋生物时,面对海面上泛起的大量尸体及弥漫开来的整片血水时特有的兴奋光芒。那个基督徒这时已陷入了齐腰深的海上围捕圈里,他走到一个渔夫或者日本兵的背后,伸出双手从后抱住他,使他无法做刺杀的动作,基督徒嘴里还念着词,劝说这些渔夫或者日本兵不要残杀无辜。
  等要离走到基督徒身边时,他已经快断气了。那渔夫或者日本兵在刚才挣脱了他软弱无力的束缚后朝他的前胸连捅了七刀。
  你还是没有感受到恨么?
  爱。
  然后基督徒就保持着这个发音所特有的扁圆形嘴型,头一歪死去了。
  要离久久地凝视着他,看着他李斯特般的侧面逐渐黯淡了下去,地上尽是枯枝败叶,他流出的血液在被泥土快速而畅美地吸收着,像有无数个干渴已久的人在地下同时张开了喉咙。要离用脚去分开那些枯枝败叶,却什么也没发现。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泥土上出现了一道裂口,然后那只纸船从这道裂口里飞出,它在基督徒的面孔前做了个小前冲后停顿了一下,接着便钻进基督徒的脸颊消失了。要离在它消失的当儿,看见它那条美妙的裂缝在视觉延迟中又扩大了些。
  周围的喊杀声及哭嚎声渐渐平静下来,一会儿后,树林里响起了《李恩济》里的序曲,要离不由抬起头,看见那军官腰上挂着两只小音箱走了出来,皮带上别着个CD唱机,皮靴是暗红色的,湿漉漉地冒着腥臭的热气。
  还好刺刀下去前发现那人有这玩艺,没被刺坏,正好用来听音乐,这东西真先进,我从没见过呢,不过上面有个play,这个英文字我认识的,嘿嘿我一按就有音乐了。你喜欢这音乐么?它叫什么名字?哦,不好意思,衣服上全是血,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不过终于杀完了,真累啊,杀人真累啊。怎么样,跟我说说那本书吧?
  要离等他神情愉快地说完话后,才神情漠然地回答。他说,这部音乐剧叫《李恩济》,是瓦格纳的一部作品,在他写给李斯特的一封信里,瓦格纳自认为这部作品是失败的。
  哦,是这样啊。你懂得真多,真是了不起啊。我就佩服有知识的人啊。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哎,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像斧子嘛。
  你知道李斯特么?要离不管他的提问。
  什么?
  李斯特是位了不起的音乐家,他平生很敬重瓦格纳。而我这位基督教朋友死在了我的面前,你明白了么?
  不明白,你打算干什么?军官不愧身为军人,马上敏感到要离话里的份量。
  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也知道这就是《李恩济》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要离说完,眼睛盯住了那军官的眼睛。
两丛火苗分别在要离的瞳仁里闪了一闪。

  施主好快的身手,身上滴血也未曾沾得。要离刚杀完最后一个日本兵,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雪松上后,树林旁的看上去早已废弃多年的一扇木门打开了,然后他就听到一个老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里还会有日本兵来,你要躲一躲。要离头也不回地向来的方向迈步。
  烈火熊熊,何处有荫凉可躲。施主不妨随老身至小庵一谈,我正有事要与你说。老尼说完,率先回到古林庵院子里。院子里的树木倒也不少,但因为遭受过几次雷劈,所以好些都形状破败,东倒西歪地裂在那儿。老尼的背影单薄而迟缓,似乎随时有可能会停下来,变成一片无花果树叶,轻轻散入尘埃。

  我坐在蒲团上,但不习惯打跏的姿势,便索性两腿伸得老远,像龙虾的两把大钳撑在那里。
  我和她谁都不开口说话,只是相互远远地面对面坐着,她身边有本摊开的佛经,我身边则是那台手提。
  真慢。时间过得真慢。这时间忽快忽慢忽前忽后的,我看看手表,发现秒针要在原地颤抖许久,才会在一个强烈的石英脉冲下向前跳一格。这地方是有些古怪,我抬头看看这庵房的房顶,发现它虽然也是传统的桁椽排列结构,但其走势不是内陷式的而是外凸式的,造出的圆拱屋顶正中央,是条尖长的水平梁架,像乌鸫的喙一般朝上突然努起。
  你非要等到他们把那些中国人全杀完后,你才出手么。老尼坐在自己的蒲团上,终于开口了,温和的语气里却内敛着严肃。
  我想试试那基督徒会不会产生愤怒。我边说边打量着这间庵房。庵房经年失修已是破旧不堪了,木头的柱梁上豁开不少长长的裂口,像绘着久旱未雨的田野景象。户外的夕阳快要坠落,刚出炉的月光和残余的阳光混和着从窗口哈气一样地进来,在木质柱梁围出的色泽迟钝的空间里,这光色的调配显得颇是古怪离奇,让人捉摸不透它里边的冷暖色调到底有着如何地精细变化,而飘浮其中的室内尘埃又如何将这混光细细地研磨。
  而你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你也研磨不透。老尼的脸隐没在柱子的阴影里,所以说出的话也带着些暗蓝色,就那种阴影中研钵钵体里凹出的暗蓝色,带着钵杵压揉石英砂时特有的细腻感觉。
  死个两百多人也没什么,要是我这也救那也救,南京大屠杀就变成南京大拯救了。时间的轮子失去秩序了,这不是我能改变的。我一边说一边开始怀疑这个整天光会念南无阿弥陀佛的老太婆就算懂得什么叫时间的轮子,大概也不会明白什么叫秩序。
  施主,时间的轮子没有乱,是你的心在乱啊。她说这话时,我注意到混光里的暖色调已然没有了,清冷的月光在黑暗的空间里淡得没有一丝效果,只有黑色。是的,黑色,我最热爱着的颜色,这颜色总让我感到莫明的燥热,一蓬蓬野火在意识的山谷中如山猫一般四处窜跳,我的语言在一堆死灰里遽然复活如一头埋藏许久地剑齿虎般,它从灰烬里探出灼热的头,正向着丛林里潜伏着的危险投出暗哑的低吼。
  你是想说唯识无境么。我把自己话音的火苗扎成一束明亮的长矛,奋力向那片模糊不清的阴影掷去,唇形变化间虎牙和丛林一般茂盛,森白与暗绿交错间杀机复苏在早春里。什么唯识,这个第七识本身依何而起?若它也不过是最高一层第八识的一个造物,那又根据什么可以认定它是幻境得以随缘而起的惟一原由?而你们的第八识又从何处可以得到实证?龙树无著不语了,陈那法称绕道了,玄奘窥基退化了,你们中又有哪个大师能比他们更杰出,能用你们的那套因明学说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你们害怕因明的清晰推理犹如害怕钟表的机械传动结构,因为这里面包含着的理性线条,会把你们的浑然块面给勾勒得纤毫毕现,而你们知道自己那套理论相貌粗陋体形拙劣,不能让世人知晓,所以你们东一个天台西一个华严左一个法华右一个净土当中,再立个禅宗来制造虚假的林立学派。并在译论注疏时故意同义反复假立名相肆意引申大做比附来制造浮肿的庞杂书卷,然后你们披上一件灰不溜秋的衣服坐等那些没脑子可用或有脑子不用的善男信女们来供奉上他们的烟火钱,而真正的佛理却在印度的森林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你们究竟是佛教的承钵者还是篡改者呢?你们是比土蕃罽宾师子国它们做得多,但做得多和做得好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丢失了太多的智慧却生造了太多的垃圾,以至于现在面对我明亮而猛烈的讦难你只好哑然无语。倘若你不甘心处于下风,倘若你意图为你们的释迦牟尼扳回面子,那你就照他当年捏枝花傻乐那法子也依样画个其它样子的葫芦好了,比如不搭我的话却用手指向我的心这么一指,便算是你们出家人不落语言之筌的回答了,可是我若伸出手掌在心口这么吧唧一挡岂不也反驳得轻而易举?你看,大乘佛教就是被你们这些不学无术只会虚打诳语乱做手相的人糟蹋坏了,或者说当年释迦牟尼教的方法就有问题,这问题就出在没有一个你服我也服的标准之湖。你案头放的是什么书?摩罗伽经,哼,华严类的,凭这你就敢来和我论佛学?别以为你们整天钻在古汉语里就能凭古汉语的艰涩来把你们浅薄的思想加以掩饰,你们有本事学人家现代基督教把你们的佛学思想用规范的方法翻成现代学术语言啊,翻不出么?是因为译不准原理的阻隔,还是象我刚才所指出的,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可以翻?于是怕翻出来佛教的粗鄙简陋被真相大白于天下后被人耻笑?哪,我认为真正的宗教不仅应保留它的神秘内核,也应开放它的交流外壳,从而让不同宗教理念的思想能互相对撞互相交流。倘若象你们这样,一方面把自己的思想锁在浩帙的古卷里死不出来,一方面又竭力向外弘你们那些陈年烂谷法,那总有一天古印度智者交给你们的智慧,会全毁在你们这些榆木疙瘩的手上。我说完了,你说。
  在我明亮而燥热的语言里,那老尼的脸被照亮,皱纹在她被照白的脸上全都静止着,像进入了永远的睡眠。但老尼的一只手还是如我所说地举了起来,并遥遥地指向我的心口,她的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的样子,安详地摁在自己的心口。
  我语言的明亮便在这景象前倏然熄灭了,周围的虎牙丛林顿时是黑魆魆的一片,我已无先前兴奋的感觉。窗口飞进了那只熟悉的身影,它腹部的裂缝里漏出狭窄的幽幽蓝光,在黑暗的空气里向着老尼头顶上方的空间飞去。在纸船昏暗的光芒下,我走上前去,轻轻触摸着尸体心口上露在拳头外一截刀柄的末端,似乎通过这没有生命的木制刀柄末端,我能在两个方向上分别连通到自己和老尼的心,然后从这两颗心向外连通世界上的所有一切,然后再从这世界上的所有一切向内去连通一滴虚无,最后从这一滴虚无不向任何方向地去连通某X,这X是如此地不可描述使我只好用X即X这样的重言律来强说它的样子。
  也许你是对的,在我被你打动的一刻。我走出这座庵,发现满天的星光这时已经亮得让人恐怖,每一颗星星都发着刺眼的光芒,并在自己周围围出一圈光斑,把黑天鹅绒般的天穹照得全是一簇簇的,光斑有大有小,但都是中心亮外围暗。大地被这许多的白色墨晕照得有日全食进行到一半时的明亮,使古林庵旁的那片树林充满了诡异的浓紫绿色,并且流动着松脂受热溶化的油脂,产生着如同油画般浓烈的阵阵笔触。是的,我的语言在你这老尼向死一跃的当儿收回了它们的明亮,却在这真实的世界里重又释放出了它们。可这显现的世界真的不是真实的,一切罪恶真的都是由心而起的。我背后忽然有某种木质的物体在开口说话。我惊讶地回过头来,打量着古林庵这座木式建筑,发现在这亮斑点点的星空下,它的外观像极了一只巨大的木头骷髅,端端正正地安放在这片荒岭里,雪白的星光打在它光滑的圆拱形屋顶上,把屋顶上瓦片间构出的曲折缝隙衬托地像骨板接缝般清晰无比,而拱顶的那条水平梁架现在就成了矢状隆起。院门口那些树木在顶部照明下变成了一口歪牙,铲形的门齿及桶形的臼齿长短不一地呲在那儿。朝着我的两扇没有玻璃的窗口构成黑而无光的眼眶,透过它们,干燥的木头共鸣声从庵房内部嗡嗡着传出。
  这么说,是我的心不好,所以见到的,就是罪恶的?我本想再加一句,说这倒是和电脑里所见即所得的平台设计原理挺相似的,但我还是忍住了,生怕这硕大的年久失修的木骷髅承受不了这术语的份量。
  问题是,你的心也是虚幻的,当然你也是虚幻的,你是一系列时间的切片,或者说,你是一系列想象中的时间的切片,就好比你手上那电脑看上去是在替你连续计算一道迭代运算题,其实它是在离散地浮点计算。老尼理解这层意思,但她缺乏把这意思翻译成你所能理解的语言的能力,毕竟她是那个时代的人,你不能对她太苛求,正如你不会对莱布尼茨苛求神经网络计算方法一样。她没办法,知道么她没办法让你明白她的意思,语言的舞蹈在你和她之间成了争斗,可她不愿争斗,但她又想让你明白这一切不是时间秩序的错误而是你们人类的心有了错误,于是她只好求助于自杀这种方式,她本来是可以圆寂的,但她放弃了,她选择了不得超生的自杀。唉,不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你有所悟。现在你有所悟了么,你这心高气傲好辩成性的逻辑机器?
  木骷髅的话结束了好一会儿,木质的余音才缓缓歇下,声音里面不少地方相当空疏,估计这是白蚁的功劳。等四周都静下来后,我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说的,我以后都会考虑一下。
  为什么不现在考虑呢?
  我有件事还没做。
  好,你去做吧,一切都是宿命。仇恨终是仇恨,你本仇恨中来,终回仇恨中去。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