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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去。
  要离命令自己的左脚。这是要离第一次以下命令的方式向自己的躯体发出指令,本来他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身体是自己的,下命令的行为简直是多此一举。但是他事先感到自己的左脚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在害怕着什么,所以他就索性直接启用大脑来控制左脚的动作,免得它在迷宫的威势前驻足不前。
  一分钟了。
  什么动静也没有。
  左脚拒绝主人的命令。
  它僵在原地,不肯抬起,铜鞋发着掺有微量熟褐色的深紫流光,像心情激动时浮上脸庞的两酡红晕。它有它的理由,虽然它不能发出命令,却可以拒绝命令,因为它也有它的本能,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一去就是不复返,就是尸骨无回,所以它必须拒绝,为了它的主人,也为它自身的安危。
  要离觉得它非常有趣也非常有个性,起先他带着怜爱的目光瞧着,后来就逐渐尊敬起它来,以平等的对话姿态打量着对方,虽然他是从上方看下去的,但目光里不再有怜爱的神色了,像父亲首次以成人的仪式迎接孩子的归来。
  围观的人群像一大圈黑黝黝的灌木丛,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如灌木丛下的腐殖质般厚厚地沉积着,把潮湿燠热的意识或显或潜地卷裹起来,密不透风的植被下人们的脸上发出红色丘疹,湿漉油光的皮肤下体温盘着内脏一点一点持续升高,各色腺体和这雨季里的霉菌一齐肿胀破壁,片刻之后有些人支持不住便倒了下去,但灌木丛看上去反而更茂密了,那些淤积的腐殖气味带着令人昏厥的淡淡甜香,能催发人体内淋巴结如肉毒杆菌般地大肆疯长。似乎只有啮齿类哺乳动物的身体上才会散发出这种不寻常的气味呢,要离站在距他们很远的圈子中央嗅到了一丝,暗想莫非是鼠疫来了?
  无论鼠疫是发生在人们的肉体上还是发生在精神上,也无论是发生在日本还是发生在中国,这对要离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他根本就无暇顾虑这些,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和自己的左足商量着,甚至连迷宫那摄人心魄的压力也暂时被忘却在一边。
  三分钟以后,要离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虽然这笑容很浅,浅得连脸部的肌肉都未曾动一下。他抬起头,眯起眼睛,透过迷宫层层的压力眺望着最高处那座六瓣形的石室,感到自己已经在那里了,虽然他连一步都没有迈进去过——可这又如何呢?他想可这又如何呢?我又不是为了虚荣而来虽然我浑身盛着满满的虚荣,塔洛斯能阻止我的肉体却不能阻止我的意识到达迷宫终点,而我却能把自己的意识都阻止住。
  没有边际的厌倦化作雨水落在他的肩头上,每一滴素色的雨珠都能蚀透已倒塌在祭台上的原型,发出类似石灰岩在强酸里溶解时发出的哧哧轻响。不一会儿,原型就被蚀得千疮百孔并很快就软化消失了,只有不停的雨水还打在空空的不受腐蚀的祭台上,响起一片水滴溅落后击出无数个平滑圆环的欻欻声音。
  要离在这雨声里转身,走了。
随着他这如同指挥起手姿势般的转身,整个天地翻吐出了第一个音符。
  贝多芬第六交响第一乐章。
  乐队:自然。
  指挥:要离。
  在孕育着暴风骤雨的沉稳乐声里,雨点变得粗重有力,它们毫不留情地弹落在每一寸地方,有不少人已举起手护住了头部。要离看见天边翻滚的雷电正急不可耐地往这里群涌而至,像要来参加一次盛大的狂宴。患了鼠疫的人们在雨水的浇淋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们都被这天籁交响的开场气势所震慑,他们乖乖地立在原地,心甘情愿地让头顶滚滚的乌云释放出来的宏大音量自上而下地把自己笼罩住,一波一波的海啸在远景处的濑户内海登岸,海风带着从远方拔根而起的树木及房屋从他们面前缓缓而过,山体一座一座腾空升起,传出中空的地面下几万支单簧管的共鸣声,那些长笛圆号钢琴低音提琴定音鼓也以海量的声势从各个地方迭加进来,甚至在偶尔晃过的一片树叶边缘上人们都能听到一把小提琴的一次颤音。在这万物齐鸣的一刻,人们暂时忘了病痛和恐惧,只是安分地站着,准备把自己一生的命运都托付给这壮观的神迹。
  要离在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暴风雨里听到了迷宫顶点处的石室里传出了另一种乐音,他辨认出那是瓦格纳的乐剧《帕西法尔》,他愣了一下,想转身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身,只是脚踵在原地旋了一下。他渐渐走出人群围出的灌木丛,也没什么人去阻挠他,走着走着,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穿越人群的日子里,在那些日子里他穿过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命运,而这一次他又如是经历着类似过程。人群永远是一个奇怪的群体,这个群体没有大脑却有着强悍的神经系统,任何简单低等的刺激都能让它亿万只手和脚做出迅疾的反应,仿佛它就是一只退化成拥有网状神经的变形虫,高级动物的中枢神经系统对它来说是件失效的进化产物。要离现在就踩着这只日本变形虫往外走着,就像以前他踩着中国那只变形虫走出金陵大学,这些变形虫只要被一种外在的超强刺激比如强光或高热等所击中,它们就会失去任何抵抗的能力,它们那敏感而暴躁的神经系统就会瘫痪,就会像现在这样,任凭他们的敌人要离自行离开而不做出任何反应。
  走了一会儿,要离听不到那铺天盖地的自然之乐了,他努力地往细里再辨认了一下,发觉瓦格纳的乐剧也没有了。雨停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仿佛在预示着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本能地回过头,看见远处一个巨大的人体正从迷宫顶部的石室中破壳钻出,就像从一只六瓣形的茧里钻出一只蛹变的大蛾,石室顶部砌着的石条像茧上被咬破的纤维碎片般,毫无声息地掉落下来。他看着那人体越长越高越长越高,直到天空被他的身躯遮得亮度降低了几乎一半为止。要离伸出一个手指,放在眼前合适的位置上,使它正正好好挡住了那人体的身形,但是这身形周围冒出的焦黑色火焰却并不被挡住,它们沿着手指模糊的边缘生长着,像一簇茂盛的玉米须攀在玉米棒形花轴上。
  那真的是神魔合一的化身么?在声声万岁的齐呼里,要离远远观望着这个放大了几千几万倍的自己,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但他终于还是想通了,便忽然把自己的身体头下脚上地颠倒过来,严格按相似对称规则换了个角度,继续观望起这投放到天幕上的自身剪影,他觉得只有这样颠倒过来,他才能看清那个遮天蔽日的巨人到底是个怎生的模样。
  看来这回是确切无疑的了,要离想那巨人看来就是他自己了,至于自己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的他倒是一无所知,那迷宫那石室宛如一个只有输入和输出接口的黑匣,而他要离就是经黑匣处理过的一个变量,而且是个奇特的无以复加的变量。他觉得自己选择放弃迷宫探险是正确的,否则他就无法作为一个参照值来对变化后的自己作个比照了。要离见那巨人一直站立在迷宫上沉思着,甚至感到他好象注意到了颠倒的自己。双方就这么眼对眼脚对脚互相注视着,谁也不说一句话,眼线和脚线相交的地方渐渐发热变亮,仿佛那就是时间之汤要等到的镬底炉火,那地方温度越升越高到后来终于临空孕育出一只耀眼夺目的大雁,它一出生就能张开翅膀往西面飞去,而且越飞身形越大,它高昂的颈脖又粗又长,顶着前方一颗实沉圆熟的硕大雁头。当它展开的翅膀把南北地平线都封住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青铜气味,在这气味里一艘纤薄的纸船从东方缓缓升起,这船越升越庞大越深越厚实,船底那条旧有的裂缝也随之越来越显豁,当它升到大雁上方一点的地方时,那裂缝正好对准了大雁的头部,而庞大的船底则遮满了大半个天空。这时要离和那巨人同时不由自主地浑身打了个颤抖,那巨人在颤抖后缓缓蹲了下来,而要离则平躺在了地上,他仰视着天空,看见大雁正把它的雁脖往船底那缝里插进去,深深地插进去,一直插到卡住雁身为止,一边插它一边唳叫着,灰蒙蒙的天空被这唳叫声激得到处都堆起纷乱的皱纹,似乎那些平整的乌云全老了一千岁。庞大的纸船被插地往后退去,但它紧紧夹着雁脖,裂缝里面似乎长满了牙齿,咬着雁脖怎么也不松开,似乎它们这一对在时空里一旦能够如此相逢,就不可能在任何时空里再度分开。
  要离看着这两样物事越来越远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它们都大得失去了形状与颜色,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坐起来,长长吐了口气,又扭头看那巨人,发现他蹲在那儿,对着天空在长长地吐气。
  要离自顾自地走了,他觉得该了的事情都了了,剩下的就是未知的将来了,虽然他可以走到时间前面去拨乱一下未知的弦,但这又有什么必要呢,他努力地这么做过一遍了,完成了他要完成的事情,可结果又如何呢?一个更加可怕的自身诞生了,诞生在同样可怕的自身里。
  前面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响起,要离踏上这片海滩时,熟悉的地貌环境让他记起这是他和庆忌首次到这岛上时着陆的地方。那时的庆忌还神采奕奕得很呢,借着酒精的力量他能把自己羽化成一只北冥之鸟,可现在他如何了呢?还僵在那船上等着长矛戳进他的后脑勺么?海水虽然还是一样冷,但已经没有几千年前时那么干净清澈了。但要离并不在乎这些,他已决定泅水回去了,既然不会飞,既然庆忌不会再来,那就游回去,游回自己的国土去,并不是因为那里可爱,而是因为这里可憎。
  当海水像花环一般一顶顶从大到小盖没要离头顶的时候,要离心底里慢慢怀念起庆忌来了,这个命中注定要成为要离牺牲品的人物,其实和同样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牺牲品的靖国神社一样,都是值得怀念的对象,只不过两者都必须在被毁灭后才有怀念的价值,所以毁灭本身并没有什么光荣,光荣的是所毁灭的对象,而能做到超越或无视这光荣的,就只有毁灭者自己了。
  泅渡不一定非要浮在海面上,要离让身子像世上最重的坠子一般往海底沉去,大陆架在沿海岸的地域还是下降得比较平缓的,但不久后就会陡直地往海洋深处陷去,要离不管这些,他只管踩着海底的淤泥或岩石走着,惹得几只好奇的海龟在他身边游曳了好一会儿才散去。海底世界安静地只有耳膜在发出涡轮似的声响,要离全身心地沉浸在这难得安静的氛围里,仿佛这无边无际的海洋是一张最适合酣睡的大床,而未曾睡眠过的他可以在这张大床上好好地走上一回,虽然走不是睡,但走在床上,就有了睡在床上的感觉,所以要好好地走慢慢地走沿着对角线走,一定要走出睡眠的真谛来。
  当他快要走到床头的时候,水变得浑浊了,看来这里已到了扬子江的出海口了。要离不浮上来,仍旧在下面走着,一直走到扬子江的主河道里。河水虽然混浊而且流速快疾,但河床还是和海底一般地软中带硬结实耐用,要离走在河床上,也是走得慢慢的,一副迷恋于浅度睡眠的样子,对于周围河道的景观不闻不问,哪怕有和他一样喜欢在水里以走代睡的人经过身边,他也不会对他有所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到尽头的,在扬子江的源头处他将不得不醒来,但那是那时的事了,现在他管不着,现在他只要抓紧每一刻来享受这睡眠的乐趣即可——虽然尽头的圣山一直在等着他。
  要离在恍惚中似乎意识到江水和自己有着某种姻亲关系,这关系具体落实在谁和谁身上他暂时思考不出,但他能体味到这姻亲的不同寻常,他仿佛有种服了遗忘药的预感,使他忘记了他对江水曾经有过的爱情,就像齐格弗里德忘记了他对布伦希尔德曾经有过的爱情一样,但他又无法肯定这预感,因为在恍惚中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妻子肯定不是江水,他妻子就是他妻子,一个舞蹈天才,一个油画专家,性技高超性格刚烈,自称是时间的女儿,却被他几度杀死在时间的悖论轮回中。那这江水究竟是谁呢?要离又想起他曾在魔王山上因迷恋江水妖魅的景色而自沉其中的往事,当时他比现在更魂不守舍,连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江水也不知道。
  要离就在这若明若暗的两极间来回拨弄着自己迟钝的思维,仿佛是在一堆篝火前拨弄着些木块煤炭。他并不急于想知道答案,他只想感受这拨弄的乐趣,他觉得只有经过长时间地小心拨弄后,答案才有答案的原汁原味。
  但那些木块煤炭忽然被变得湍急的水流给冲散了,要离回过神来,发觉河底的地形走势在这时变得错综复杂起来,原来这是走到三峡地段了,他想要是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对男性和女性间的各种色调明暗笔触节奏有着无数奇思妙想的话,那他现在肯定就会浮上去羁留一段日子了,毕竟这里曾经有过巫师气质的楚国文化,以及有过一个和自己曾经同气相求的屈原,但现在他已经和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所以他还是沿着原来的路线在水底走着,只是皱了几下鼻翼,想闻一闻曾在屈原身上闻到过的箬叶气味。
  果然闻到了,这气味还是和那时屈原以编剧形象出现在他家里的一模一样,而且闻起来更加飘渺离他更加地远,顺着这气味,屈原的本质似乎可以无视历史的房间布局和楼道设计,直接就能从一个最具体的个体链接到一个最抽象的符号上,从而把他所有的侧面都在要离的诸般感觉平面前,平铺开来,平铺开来后的他显得是那么纯洁与瑰丽,要离看着看着,就不由分泌出了一些泪水,在水墨画般的睡眠宣纸上化开了一朵朵怀旧的晕圈。
  而在宣纸纸本的外面,是无人可以领略到的画外之境。
  要离走的,就是那通往画外之境的路。
  虽然这里是扬子江的中游,河水里悬浮着大量泥沙和有机废料及重金属细渣,但要离还是能依稀嗅到一点点来自江水源头的清香,在这清香里他辨认出西藏丹珠尔经典中法称的七部论集来,他觉得现在的他虽然神志不清但还是更加贴近法称的一些想法了,在迷宫里没有想清楚的一些事情,比如关于刹那生灭本身合法性的依据等关键之处,现在都有机会可以更加深入地加以研讨了,这倒不是因为在水里要比在迷宫里更有利于逻辑的自我增殖,而是因为这里提供了一种非逻辑的处境,这处境不是直接由各种非理性的神秘主义烘培而来,而是通过暗合上法称当年的心境而绽放开的。要离感叹当年蔑视一切平庸的人和冒牌学者的法称和他竟是如此地相似,只不过一个是在佛学的门下一个至今还在各大宗派间踟蹰不定,然而真的要在理想国的智力走廊上较劲的话,那些寻常的人们不管他们归属于哪个门派,将都不属于他和法称他们所属的第一集团,就拿法称的那个弟子天主慧来说,虽然他很用功很勤勉,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第一集团里那些关于自证之自证的疑惑,到头来只有孑然的法称一人能够通过自省来解答。要离其实对法称写下的那些解释并不满意,虽然法称骄傲地把他的写下的论着自比为是世上无人可以匹配的绝色女子。但要离此刻关心的倒是法称没有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正如法称所颂的,将会犹如河流之消失于海洋,睿智的人都无法探得这大海的深度。然而我正是从大海那里来的呢,要离有些得意地暗想道,他决意一旦到了西藏,他就浮出水面,去寻找传说中的香格里拉,然后在那里以法称的因明学说和亚里斯多德的三段论学说结合起来,并沿着可能世界语义学的道路走下去,把刹那生灭的基点在雪域中寻找出来,这基点将给出强有力的解释,解释为什么演绎逻辑和归纳逻辑实际上是同源的两种格式,解释为什么有神论和无神论实际上是同质的两个虚设;至于中国和日本之间的那些个恩恩怨怨就让它去吧,对他来说这些已是一堆污糟不堪的东西,根本就不值得去为之殚精竭虑:那个留在迷宫那儿的巨大变形人体又有什么生存的价值呢?即便他升格成了神那又如何呢?正如以前的那个天皇一样,即便他被当作神的化身那又如何?到头来他不也是一心钻到植物学海洋生物形态学里了么?还发现了小型鱼类虾虎。世事的风起云涌最终是归于万物寂灭的,与其在这争闹里添加一份自己发出的叫嚷还不如退而探知纯形式的奥秘。复仇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人类自己爱听的一种响亮的噪音,在这噪音里生物的本能竞争获得了文化上的合理动机,于是一切杀戮在这里都可以被描绘成残酷的壮阔,所有的武器都可以涂上一层理直气壮的糖浆,使杀人成为一次又一次的甜食飨宴,可实际上,不要复仇情结,杀人也能师出有名,正如不要生活压迫,卖淫也能顺理成章一样——所以,面子不单是中国人所特有的,也是整个人类所持有的。
  复仇真的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又有什么意思呢,要离以一种奇怪的音调说起话来,他身上的黑色似乎正在又一次往下沉淀,只是这次速度更快沉得更彻底,头部逐渐洗出的透明的轮廓比大气还要清朗,在这透明的轮廓里,要离通过庆忌的眼睛,好象看见有一群蜂鸟在从他自己头颅深处的闪光之谷飞出。庆忌我就是来自仇恨的岁月,在那岁月里我生存的惟一目的就是复仇,为了这个目的我四处流浪,而今又与你相聚一场,这个相聚也许是我要离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现在塔洛斯所说的迷宫艺术正在把我复仇的念头在渐渐洗去,虽然这清洗工作非常困难,但黑色总有被洗尽的一天的,而也只有这样,我和你在一起的这个最快乐的时光才能天长地久地保持下去。总之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我要留下来,和塔洛斯一起讨论迷宫艺术,一起建造这不可能建造的迷宫,我相信我们也许可以把它造出来虽然在道理上我怎么也不相信我们会成功。
  一起去杀了阖卢,然后后我也来帮你,可以么?
  这样的话,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就无法重现了。
  你是为了迷宫而不是为了情谊而如此决定的吧?
  不,都是,听着庆忌,如果我们一起回去,我会杀了你,我就是阖卢派来杀你的。
  等庆忌完全相信要离的话时他的听觉已经丧失了,等到要离似乎在把这一切都告诉塔洛斯后庆忌的听觉又逐渐恢复了过来,他还发现他已经认不出要离了,要离现在整个头部都是透明的,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片他从没看到过的绚丽天空,里面的光线困在复杂的头部结构里东碰西撞,于是反弹后的光线就变得更加复杂,他眼中的灰烬也消失了,只有蜂鸟经过后留下的一些鸟体余温,还在他空灵的玻璃体里打旋。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座山来,正向着要离的肩上移去。
  要离等庆忌飞得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子,和塔洛斯面对面地站着。
  你还是先回去吧,塔洛斯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从要离魂不守舍的神情来看出了些蹊跷。制作迷宫需要你一心一意,可你如果有什么事还牵挂着话,那就没法和我一起工作了。
  当奥林匹斯山的基座卡嗒一声嵌好位置后,要离挺了挺胸膛,威武的样子活像京剧里背部扎靠着好多面战旗的武生,他不说话,只是来回踱着步,许久才开口道,我担心我这一走,下次就碰不到你了,要是这样的话,迷宫怎么办?
  塔洛斯听罢仰天放声大笑,把周围还残留着的几只海鸟和土人全吓得跑了个干干净净。好一会儿后他才停止这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喘着气说要离啊要离你当自己再背负上希腊精神后就真的成了什么人物了么?我知道你绝顶聪明,可以帮助我来实现我心中的梦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彻底诚服于至高无上的逻各斯前,让形而上的魅力把这里附近住着的当地神祗像别天五柱神或天照大神什么的全慑服住,可没有你要离,我塔洛斯一个人也能干成这事,因为我是真正的天才你明白么真正的天才,是那种连神在我面前也会笨得像头猪的真正天才,所以我需要的是同样彻底纯粹的天才,而不是一个心有所系的聪明人,你告诉我,那个庆忌究竟是你的什么人?让你对他如此牵挂?
  我爱他。要离的回答简单明了。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还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
  后一种。
  明白了,和我们那儿一样。
  但还有点小区别,要离沉声说道,要不是因为我要杀他,我也许不会发觉自己爱上他。
  而你留下来后,就更明确这一点了,是么?
  是。
  塔洛斯听罢,长长舒了口气,他走远了几步,俊朗的脸部轮廓抹在夜色中,让要离似乎又依稀看见了魔王山岩壁里那美少年的影子。塔洛斯停下脚步,回望着要离的双眼,像在看两粒透明的悬浮在空气里的明列子。许久他缓缓转过身子,对着庆忌飞走的方向唏嘘道,我明白这种爱的份量了,它不单和寻常的男女爱情有很大的不同,而且好象和我知道的那些男性间的情谊也有很大的不同,这种爱不属于相互吸引范畴,而是属于相互排斥范畴,它比较罕见,所以也更值得让人去追寻。所以。塔洛斯说到这里,再次长叹一声道,所以你还是去吧,杀了他以后再回来,如果还能或还想回来的话。迷宫的建造也许你会赶不上,但你却也因此而有了破解迷宫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要离听到这儿,不由笑了一下。
  我不是对我自己有信心,而是对我所运用的逻各斯有信心,它本身绝对简单,却能通过组合变形出最复杂的各种形式,我完全跪倒在它的面前,你以为那些崇拜自己的人是天才么?错了,他们不过是群会说梦话的人,真正的天才永远不自我崇拜。
  但若是哪天你把自己当作逻各斯呢?
  哈哈,要是那样,我还有必要活着吗?自杀去吧,都成逻各斯了还活着干嘛。不过,不过我有种预感,我预感等我迷宫制作完毕后,我真的会这么做的。
  这,是悲,还是喜?
  不知道,让逻各斯来决定吧。你好走了,我把我的那套羽翼借给你,我这就取去,不过你得等上几天,我长年没用它了,得先仔细检修一下。
  等要离披上塔洛斯的羽翼时,月亮已经安安静静地结在天空上了,看上去就像一只银纽扣,让夜的披风自然垂落下来,要离双臂张开往下一压,整个身形就腾空升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犹如是一头抹香鲸在空中轻松地滑动,柔和的气流包裹在他的周围,把他全身的重量分解成一片片荡漾开去的弧形波纹。庆忌我来了,要离一边飞着一边默念道,虽然我是来杀你的,虽然这么一来我就不可能和你一起重现美好的时光,但我只有在杀你的过程里我才能体味到我对你的爱,这爱如此地高远飘摇,俗间的情感在它面前个个大腹便便得如同无法起飞的笨鹅。而且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完成那件事,即使我内心的复仇火焰已经熄灭了,但火焰产生的热能还在,我只有杀了你才能回去制作迷宫,或者赶不上制作迷宫而是去破解迷宫,塔洛斯说得对,这个岛国上的土人总有一天会自我崇拜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打到你庆忌的后代身上的,我得通过迷宫来制止他们,无论是以建造还是破解的方法,我都得制止他们,我要做的那件事与这目的也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我甚至怀疑在冥冥中它们就是承前启后的。我天生就是一个刺客,就是毁灭的代称,与其说是我爱上了你,倒不如说是我爱上了毁灭,并在毁灭中和被毁灭的合成一体。塔洛斯帮助我认识到了复仇情结的肤浅,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看出我身上有毁灭之神湿婆的影子,现在我在飞向你的时候自己认出来了,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你知道湿婆么?就是那个古印度至高无上的大神,他的喉咙是蓝的他的眼睛有三颗,他经常出没于喜马拉雅山弯弓打猎。你知道么,毁灭之神最大的苦恼就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自毁,因为如果他是能自毁的那它就不是至高无上的,因为至高无上的当无物可毁灭它,可是若它不能自毁那这就又矛盾了,因为毁灭之神是有能力毁灭一切的。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我,今晚好象萦绕得更紧了,不过没有关系,等杀了你之后,再办完那件事后,我就会到西藏去,到时我会上喜马拉雅山找湿婆一起来研究这个悖论,就像我会和塔洛斯一起研讨无解之题一样,这些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智力游戏,就像我和你之间的情感游戏一样,都能让我着迷入魔难以自拔。
  当要离飞到卫国上空时,他看见庆忌已经结队出发了。天已经亮了,但由于要离已被夜色洗去了所有的颜色,所以他透明的身子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落到庆忌所在的那大船上时,士兵当中谁也没有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他现在就闷声不响地站在庆忌的身后,右手迅速地握住根靠舱的长矛,身体微蹲,背扣的那柄也变得透明的大斧像稳住身体姿势的一块铁锚,他左手虚指向庆忌,保持住投掷前的平衡,身体慢慢往后扯,这时正好又一股江面上的大风吹来,把船上的主桅帆给扯得像兜满了水,而他也正好把自己扯满得像这主桅帆,在风过去的时候,他扯满的身体瞬间收弹回来,于是那根长矛就向庆忌的后脑勺急速飞来,周围的那些士兵都以为这根长矛是从底舱里被风刮飞出来的,可庆忌清楚这发生的所有一切,因为他不仅有像鸟一样的环视能力,还有能看到透明物体的能力。
  然而这时周围的一切忽然就凝滞了起来,要离根本就观察不出水的流动和风的吹动,而这里运动速度最快的那根长矛,此时正以难以想象的慢速,向着庆忌一点一点移去,像一条刚苏醒不久的腹蛇僵直着在往洞外蠕爬。要离等了半天,那根长矛才飞出半毫都不到的距离。
  时间之汤冷却了,一定是时间之汤冷却了,要离无可奈何地在前甲板上来回踱着步子打发时间,像等汤上桌的食客无奈于厨房菜锅下面那被封死的炉膛。庆忌就这么背对着他傻坐着,好象对此一切都毫无察觉,但要离凭直觉能感到他看得见自己。
  不过没有关系,要离自我安慰道,没有关系,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发生过的,那时我是下船泅渡到对岸去的,然后进入了谷神池,又返回到魔王山,然后又回到家里,最后坐飞机到了日本,在炸了靖国神社后我就从海底走回来了,听江下远去的脚步声还会是谁的?在日本是不是破解迷宫了我不是很清楚,好象没去破它,但好象是去破了,管他呢,反正我记得时间之汤在那时又被加热了,所以这里这一切都会如愿发生起来,我只要坐等着就可以了。
  要离就这么坐下来,安静地等着。长矛运动的速度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它移动地非常稳定非常均匀,连数控机床的精密度都达不到这般的连续效果。江面上一切风景如画,对岸那些吴国士兵动作闲散怠慢,到后来他们也懒得动了,就也学要离的样子原地坐下,等着时间之汤温度回升上来。要离甚至还看到自己从斜对岸爬起来的景象,那个又恢复成黑色的湿漉漉的自己还一脸茫然无措地往要离这里回望了一下,要离镇定自若地看着那个要离,把一副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神情传达了过去。
  一只纸船不知何时出现在要离身体旁侧的空中,它定格在那里,昂着船艏像只欲望十足的灰鳐。
  那些古希腊士兵个个压低帽沿,阴沉地瞪着远处对岸巨石落下的地方,他们都是毒龙的后代,生来就是为了流血与死亡,相比他们,庆忌自己部队的士兵们因为有着七情六欲,看上去反而战斗力要薄弱甚多,但这些区别现在并没有什么可特别注意的,所有的士兵都被冷却凝固了,他们和纸船一律,都在时间之汤里成为被冻住的固形物。
  要离是惟一一个没有被冻住的元素。
  所以他终于感到无聊了。他把放在身边的羽翼拾回来,然后就一片一片地把上面用蜡粘贴着的羽毛拔下来,借此打发这闲极无聊的时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杀了庆忌后,呆在船上的他肯定是没必要活着回去了,因为凭自己的记忆,他明白那个泅渡到对岸的自己会做这其他一切事情的,所以,他现在只要按照史书上记载的样子,一步步按着命定的路数走下去就是了。塔洛斯不愧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高手,这翼上的羽毛粘贴得简直是出神入化,任何一片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且翅骨上也没有地方可以容下更多的一根羽毛。要离每拔一根羽毛,就有窥视到塔洛斯智能深处的狂喜情绪掠过视野,这每一次犹如凤仙花籽从囊里爆溅出来的熟褐色情绪不仅能往前把回忆里的迷宫结构更加锐化清晰,也能往后把将会出现的迷宫形象更加羽化模糊,使他在这拔的行为里完全理解了没有时间之后的所有元素的并置程序,在这并置程序里他要离就是惟一的排序指针,他能决定元素的集合及集合的集合,他能决定集合的顺序及顺序的顺序,在他的决定下,那些基于日常生活而产生的时序逻辑相对就成了一大丛寄生植物薇甘菊,虽然它们依旧可以对日常生活这些高大本份的乔木进行全封闭地缠绕与覆盖,最后把这些乔木窒息在自己的疯长中,但面对远离时间顺序之外的要离所处的那些顺序,它们却无计可施,只能呆在一旁滴答滴答地流淌着它们按部就班的浓绿色液汁,在它们变本加厉地茂盛繁殖中把日常生活控制得更加服服帖帖。
  等到又一阵江风从要离脸颊上掠过时,要离在风中品出了些奇怪的气味,就是那种生涩而略带有潮湿的青铜味道的气味。这种气味只有在用铜棍往镬底捅柴禾让它们烧得更旺时才会有,要离警觉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到整个空间景象上漂浮过去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龟纹裂痕,像看到了点石成水之前天地万物所有坚硬表情的绝望哗变。当最后一阵龟纹裂痕不作一声地阴阴漂走后,瞬间那纸船就往东飞逝了,而那长矛已在同时深深插入了庆忌的后脑勺。
  在众人滞后的惊呼声里,要离站起来走过去,他看见自己浑身逐渐变得不透明起来,像从空气里突兀出来的一块黑色岩石。
  你为什么把头偏一下,让长矛刺中你?我看见你偏头了,为什么?要离手托着庆忌的脑袋,像托着一块串在长铁针上的炙肉。
  你是不是爱塔洛斯?庆忌半开着眼睛问道,血从他昆虫般的嘴巴里流出来,冒着一股密毛蕨味的热气。
  是,也爱你。
  那你肯让我把你高傲的头颅往水里摁么?
  要离侧过身子,把头探在船舷外。
  庆忌将手按住要离的头,往水里摁了三下。
  但没有一次是摁到水里去的。
  我也爱你。庆忌松开手,气喘吁吁地看着要离。
  要离低下头来。
  庆忌精神忽然有所振奋起来,他支起身子,对围上来的士兵吩咐道,放他走,他是我的朋友,让他回去,一天里面,没有必要,死,两个,英雄。
  要离伸出手,重新托住庆忌的头,看着他慢慢地死去。
  等庆忌完全死绝了,他才开口道,我的爱,和你的爱,不一样。
  说完,他直起身子,跃入江中。

  江水真是冷呵,冷得能穿流过你的鼻甲浸漫过你的肺叶,最后把你浑身的血液都带走,只留下一具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江底,最后化为一滩河底淤泥,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直沉寂下去,直到地球殒灭的一刻时才会再次苏醒,打出个生赭色的已腐烂许久的嗝。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但这没有关系,只要我还在河底走着,就没有关系,河面上众生的纷纷扰扰与我何干,该做的我都做了,该结的我也都结了,现在我在河底下走着,就是为自己走着,不再是为了任何其他什么烦神的事。
  照史书的记载我还应该再浮上去被人救起,然后再找把剑刺死自己,但这实在太麻烦了:死意坚决的人从来不会给自己第二次自杀的机会,除非他在意的是自杀的仪式而不是自杀的结局。所以我不打算浮上去了,他们要怎么写怎么编就怎么写怎么编吧,反正历史是由他们书写的,可我是由我自己书写的。
  庆忌这条可怜虫,虽然聪慧异常但还是在情感上陷入了普通的程序里去,似乎人类间的爱情只能有三种:男女之间男男之间女女之间,仿佛是排列组合壅塞了芸芸众生的情感想象力,使他们只会在C32=3这个公式里翻滚打转还乐不可支地以为他们的情感世界真是丰富多彩气象万千。在这方面,崇拜逻各斯的塔洛斯的确显示出了非象形文字文化下的民族所特有的抽象思维能力,他识别出了相吸与相斥这两种基本的力量,然后在这基础上他把我对庆忌的爱归结为相斥类型,这个理解虽然也不怎么正确但至少是上一个台阶了。
  毁灭才是最原始的冲动,它比复仇情结更原始,在它板结着的面容前,人类的复仇情结不过是涂在上面的一层伪彩。这毁灭的冲动并非根源于人类,它要比人类的历史更古老更长远,甚至追溯到上古冰川期时代都还嫌短,它是先于任何事物而存在的,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对此就有着独特的感受,他寻找到了火,把它看作毁灭的像征,以为它是万物的根源,是战争的代名词,但他过于乐观,以为战争之火能够催生万物,以致他后来的恩培多克勒会把斗争的对立面爱引入哲学视界里,并最终导致黑格尔式辩证逻辑的产生。塔洛斯的理解也是基于这种两分的基础上的。可事实上是,一切都在毁灭之中,正如人一出生就在死亡之中,所有有关重生或救赎之类的话语都不过是不可证实的胡说。
  我就是一个毁灭的分构,犹如是从它的孢囊里飞出的一粒孢子,在这世界里生根发芽,我和我能遇到的所有事物拥抱,都是为了和它们同归于尽,如果这种拥抱就叫作爱,那么这就是我惟一的爱,这爱也遍及这世上所有的人或神,他们无一不能脱离这被毁灭的命运,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南京与东京两座城市遭遇到的灭顶之灾,并非肇始于具体的某个人或某个事件,而是这场宏伟的毁灭图景中的两个小小的高潮安排,在这安排下任何推波助澜或逆水行舟的企图都是可以预见的行为,即使不用硫磺与火,都无法逃脱被毁灭的进程。
  水下光线昏暗不清,使我好几次眼前出现了幻觉,以为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也在水底穿行,而且他竟然是和我一个方向一个步速的,我慢慢靠近那个幻影,最终发现那就是我自己,正在神情恍惚地在思考着古印度哲学里的一些问题。一阵暗涌过来,我和那个我的身子同时随波左右晃动了几下,等平衡再度恢复后,我就找不到那个我了,仿佛那真是一场幻觉一般。可要是那是幻觉的话,那我怎么解释去除时间因素后的诸元素并置现象呢?比如我到底是从日本走过来的,还是从庆忌船上跳下来的?莫非时间因素去除后,幻觉转换成真实而真实反而转换成幻觉了?也就是说,逻辑真值不过是时间因素的属性而去除时间因素后,逻辑真值就不存在了?至少需要重新定义了?
  古希腊的奥林匹斯山与古印度的须弥山现在在我身上同时运算起来,它们的运算格式略有不同,一个是因明另一个是逻辑,反正我的大脑是可以多线程处理问题的,所以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困难,而且我还游刃有余地重又扇动起鼻翼,嗅着熟悉的箬叶味,来顺藤摸瓜般地想象,屈原是不是现在已在古中国的昆仑山上了。想到这儿我更加努力地扇动起鼻翼,想仔细辨别出屈原是不是在昆仑山上,但我怎么也判定不了他的方向,虽然这箬叶的味道越来越清晰。当这味道最后汇聚成一张真正的箬叶穿过我大脑皮质的时候,我猛然清醒地意识到,我在跃入江水的一刹那间,屈原和我已然没有分别。是的,他说过在他跃入江心的一刻,我们中必有一人要和他合二为一的。我能和他感同身受,昆仑山现在就背负在我身上,他要上昆仑,也就等于上了我的身子。
  扬子江上游的水开始清澈起来,水光也变得更加轻灵,它们自身化作河鱼的样子,和真正的河鱼一起在水里嬉戏耍闹。象形文字的诗意就是在没有固定的流体里形成的,这流体不仅要体现在水里,也要体现在意识里。让意识像水一样的流动,这就是中国诗性文化的核心,它并不需要晶体般的秩序,它只要流动,只要毫无凝滞的流动,它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所以它向外产生不了星空下的推理,向内产生不了森林里的体悟,但它也因此把诗歌打造得如水一样的流畅,达到了具象文化发展的极致,如果把我身上带有的那种毁灭因素悬置起来,纯是以审美的眼光来看待这无视理性规则的巫般的气质,那中国的诗歌简直就是人类神话气质得以延续保存下来的一块活化石。虽然列维·斯特劳斯把神话和欧洲的逻辑并置加以考察,认为神话和逻辑的区别主要在于所指层面上元素集合的不同,但他忽略了神话中另一个最基本的要素,那就是和逻辑相比,神话所指层面上元素集合间的关系也是不同的,表面上看似乎从中能找出些交换律结合律同一律等规则,但实际上隐含在底层的大量涌动着的暗流是无规则的,是不可分析的,是不能按照布留尔的互渗律等外在描述所能刻画的,即使用行为主义学派的方法去测量也不行,要完全把握神话里这巫般的气质,只有自身先投入进去,——正如要完全把握一种信仰,只有自身先投入进去一样。——这没有办法,我们已不在神话时代,我们已身处科学气候之下。但中国的诗歌将会提供一个偶然的例外,它犹如大熊猫一样,奇迹般地存活到现在,不单是它的文本素材,也包括这些素材的承载者中国人,这些才是在文化人类学意义上值得仔细取样实验研究分析的对象,这才是一条研究人类自身最明朗的间接快捷方式。
  这诗性气质的昆仑山,它和带有冥想气质的须弥山及带有分析气质的奥林匹斯山,各自在营造着自己的颠峰,让我在它们之间流连忘返难以取舍,往往这座峰顶上刚停留了一会儿,就被另一座看上去更高更壮丽的山峰所吸引,可飞过去没多久,就发现它还不是最高的。
  这三座山就这么轮流生长着,透视关系对它们不起任何作用,只有在我在这飞来飞去的忙碌中,我才能体会到一山望去一山高的乐趣。
  偶尔我的眼光也会落在另一隅的何烈山上,它在那里屏息不动,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一时我竟察觉不出,它究竟拥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敢位居一方,与这三座文化之峰争雄。
  “你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我抬起头,并没有看见什么。
  “我在水面上,和你平行地在走。”
  我这才看清头顶上方有一块浅灰色的阴影,在斑驳陆离的水光中忽聚忽散,像一团伏在藻井口上的午后凉风。”我听出来你是谁了。在南京遇难同胞纪念馆里你悄然离去,在魔王山断头台前你默然不语,现在你开口了?”我张嘴在水里说着话,咕咕的声音和气泡一起往水面上窜去,把真假河鱼惊得左突右闪慌作一团。
  耶稣在水面上将手一按,那些受惊的河鱼和光线就安静了下来。”要离,沉默和言说都是一种关注,只是表现得不同。塑料王转交给你的饼和鱼还好吃么?”
  “呃,那些东西倒是份量够足的,让他们都以为我就是你。”
  “要离,你劫持了飞机炸平了靖国神社,同时还杀了妻子和庆忌及其他一些人,还分出若干个自己完成了魔王山的石雕及迷宫的破解。你反思一下,还不觉得自己需要救赎么?”
  “不觉得。”
  “唉,你还是老样子。和你当初踏入金陵神学院灵修室那一会儿一样,还是没有罪恶感。”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履在水面上,却无法下来和我合二为一的原因,是么?”
  “是的。那三座山上的文化都不具备罪感意识,所以它们可以很自然地与你契合无间,可何烈山上的耶和华,却是只能让摩西上去的。”
  “所以这座山虽然一直压在我肩上,我却始终无法攀援上去。”
  “你如无法攀援上去,就这么一直在水里走下去的话,会永远无法得救的,即使你走到了扬子江的水源尽头浮出了水面,也还是死在了水中。”
  “我不在乎死亡。”
  “你这种勇敢无助于你对死亡的理解,你把它当身外之物丢弃了,犹如把自己给丢弃了出去。我不是来救你的肉体的,我来救你的灵。”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有救我的资格?”
  “我不能使你相信,你需使自己相信。”
  “这是个信仰问题,所以你没法说服我。”
  “但我的确能帮助你超越疼的尽头。”
  “疼的尽头是什么?”
  “疼的尽头是死亡。”
  “那死亡的尽头又是什么?”
  “相信神的人,死亡的尽头是重生。你也会得救的,因你也是受阳光照耀着的。”
  “可我还是不信。”
  说完这话,我注意到了阳光透过水面照耀在了我的身上,发出一粼粼恬静的波纹扩散开去,不一会儿它们就不完整了,这景象让我想起了那首残缺的颂歌:

耶稣,我惟一救主
他为我流血,洗尽我一切罪恶
我求祷他,
知道他回来,

耶稣,我惟一救主

我在这里,求你快接我

等你再来

  “跟我来吧,我能让你听到完整的。”
  头顶上响起耶稣明亮的声音,像多汁的阳光打开了一扇扇通往天国的门。这些门全是湿淋淋的,折出一块块规则的带有热带水果酸味的彩色反光,像发自于哥特教堂顶部那切分有序的嵌色玻璃。
  “可我没罪。”
  “不,你有。你离开了主,这是你的第一重罪,你失去了道德的标准,任凭复仇的缰绳牵扯犯下种种罪恶,这是你的第二重罪,可主并没有抛弃你,他要你回来,他始终爱着你,虽然你只相信恨,相信恨下面的毁灭。但你只要转过身来,相信主,主就能带你永生。”
  “这第一重罪是你借耶和华的名义说出的,这第二重罪是你借人类的名义说出的,可它们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份量,因为它们不能被普适证明。”
  “上帝就是上帝,他的话语不能被证明,只能被倾听。”
  “还是老路子,想通过启示绕过我理性的审查。”
  “理性没有资格审查上帝的言说。”
  “这判断得由理性来做出才有效。如果理性是来源于上帝的属性而不是撒旦的属性的话,那它就能自己排出和上帝性质同构的阶序,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审查比它更高阶层的言说;但是,如果理性是来源于撒旦的,那么,它将永远可以自证它有资格审查上帝的言说。而现在我这里即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理性来自上帝,所以我无法得知它是否真的没有资格审查上帝的言说。”
  “如果悬搁理性,我问你:你相信不相信上帝存在?”
  “我只相信形而上的上帝,不相信亚伯拉罕的上帝。”
  “可形而上的上帝是你们人类自己靠理性构造出来的,既然理性本身是否可靠已被悬置了,已不可考察了,那形而上的上帝的明证性也将是可疑的,对么?”
  “对。我想我的表述不够完整,我的意思是:我只相信形而上的上帝可能存在。但我怀疑亚伯拉罕的上帝可能存在。”
  “为什么你怀疑亚伯拉罕的上帝是存在的呢?”
  “因为那是无法用理性证明的,只能用经验证明。可我的经验里没有亲历其存在的记录,然而,所有的二手记录包括圣经都不能排除人为编造的可能性,所以,它们都不能成为可靠的证据。所以,除非亚伯拉罕的上帝能履神迹在我面前,让我的经验里得到有关他的记录,否则,我将怀疑其存在的可能性。”
  “但我出现了。我就在你的上面。”
  “那又如何?你自称你是神子,拥有神性和人性,是突入人类世界的一个神界的切点,可如果你的言说是不可靠的呢?如果你是个撒谎者呢?如果你是一个臆症患者呢?当时在南京遇难同胞纪念馆里,我拉着你的手在成千上万的尸体之碑前纵跃时,你没有显身;那李斯特般长相的基督徒倒在血泊里对你始终坚信不疑的时候,你你没有显身;当魔王山那些塑料人在断头台前排着队呼喊你出来救他们时,你没有显身;当我走近核爆之后的教堂里,看见熔嵌在约翰像前的女子尸骨时,你还是没有显身。我至少敢做敢为,可你看看,你能干些什么,即不能行所谓的善事,也不能阻所谓的恶事,纯是一具只会躲在暗处从眼睛里流水的漏皮囊。什么叫沉默和言说都是一种关注?我看都是一种托辞吧。若你是上帝派来的,那你还是回上帝那里去吧,我不相信你,他们人类也不会相信你,因为你帮不了我,也帮不了他们。”
  “唉,我被钉在十字架上,然后复活,这个事件就是最大的帮助最明白的启示。很多苦难,只有承担了以后,才会在绝望中透过我流血的身子看见上帝的光明。”
  “呵呵,这话撒旦也会说。总之,你拿出证据来,证明你是上帝的儿子。”
  “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相信。”
  “现在的人们没有个看到过你的,他们都相信你说的话了,我这看到你的,反而更加怀疑你了。你莫非真的只是个骗子,只敢躲在文本里,根本就不敢显身在众人面前?因为你害怕到时人们也会像我这般,死缠着你,要你拿出你是上帝儿子的证据来?”
  “他们不是来了么。你听河岸两边,多少人在对着我指指点点。”
  “你敢对他们说你是耶稣么。”
  “他们已经开始划十字了。”
  “这没用,李洪志这骗子说他是佛陀转世时也有很多人跪了下来。”
  “他们已出动汽艇向我开来了。”
  “会把你抓起来的。”
  “会处死我么?”
  “有可能。最近到处在抓邪教教主。”
  “这样也好。”
  “什么这样也好?”
  “我的存在,就是通过牺牲自己让众人看见上帝。”
  “那这回犹大谁来扮演?再说如今不兴十字架了。”
  “历史情节并不一定要重演,但历史情节所指的意义必须要重演。”
  “即便你这般主动去寻死,我也不会感动到相信你就是神子。”
  “这就是你这中国人可爱的地方。虽然你会后悔,但你不会忏悔,你的骨子里流的永远是狂傲的血。想想当年那些俄国流亡文人,他们的沉郁和虔敬不是你能想象的。唏,他们的船近了,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这样罢,来首什么作个纪念吧。”
  然后我就见着水里的光线晃动起来,钢琴部分是他手指临空敲击水面时发出的声响,传到我这里时,除了钢琴琴键声外还有一圈圈略带棱角的同心波纹,弦乐部分是他让阳光压挤水面奏出的,这动作使我在水下止不住地来回随波摇动,而阳光挤入水里后,变得和俄罗斯理念一般沉郁而虔敬起来,它们一整迭一整迭地沉降下来,把我压得肃然无声。我知道音乐往往能在语言到达不到的地方升起一座桥,让你在不可思议中跨过平时你认为根本不可能过的深渊,所以我总是警醒着自己,让音乐的事管音乐,信仰的事管信仰,小心着别让两者互渗起来。但这次不知怎的,也许是耶稣弹得特别用心或者他就是专门为我而弹的,也许是我在水里呆久了又和他论辩了一会儿使自己神志更加不清了,总之我渐渐感到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里那浓厚地化不开的北方式的忧郁真的能把人往绝望的死角里逼,逼到那里后它还会透给你一个向上祈求的出气孔让你不得不仰视天上的救世主。
  这群在北方寒冷的冻土带上长年跋涉的不屈灵魂,这些天主教正统教义的忠诚守护者们,他们和南方人不同,他们走在冰原上,个体随时就会在麻木不仁中黯淡消失去,沉重步子下的旷野呼告,再怎么呼告也无济于事的绝望,比约伯还不幸的结局就由他们承担着,在理性层面上他们比不上坐在火炉前的笛卡尔和埋首在数学前的胡塞尔,但是在超越理性的地方他们真的是因为绝望所以清澈了,这一点我没法证明只是体会到了,在拉赫马尼诺夫的音乐里,而不是在帕斯卡尔的赌博概率里或是在巴特的辩证话语里,这体会能够穿越历史,和古罗斯时代的史诗《伊戈尔远征记》里伊戈尔的叹息声遥相呼应,在人类留下的所有史诗中,这也许是仅有的一部以描述失败悔恨及绝望的史诗了——人类的软弱,只有俄罗斯人拓得最诚实。
  起初我还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并以刚才和耶稣论辩时的缜密思维把守着理性的城堡,让这以耶稣之心传我心的音乐只是漫过城堡但浸染不了石质的建筑内部。可后来我力不从心了,我怀疑这个耶稣有可能是真的,我找不到理由来支持这怀疑,可这样却反而使这个怀疑往相信那里变去,残存的理性挣扎着提醒我这个危险的变化信号,我收到了它的警告可我控制不住它的变化,在这警告逐渐分解成一块形状滑稽充满自嘲意味的橡皮泥似的不规则环圈后,那怀疑便完全演变到了它的终极形式——一句我曾经接触到过但从来都是不置可否的话,是这终极形式在人类语言上的一个完美投射:

Prorsus credibile est quia ineptum est
(虽然荒谬,但却因而可信)

  主啊,假如你是存在的,而且是可不证的存在,那么,请听一下我这理性主义者一时在把持不定的状态下对你作的第一次祷告,我发誓在祷告状态下我所有的话都是真实的,但我不能保证等我重新恢复理性主义态度时,我会对祷告状态下的真实履行事后的承诺,
  主啊,我从没顺服过你,即使现在跪倒在你面前也不例外,即使我现在复仇的火焰已经燃尽也不例外,因为我从不服输,也不言败,正如你的儿子耶稣从不屈服于犹太人前,我也不会屈服在你面前,我今天会向你祷告,是因为我真切感受到了众生的悲苦,虽然以前我一直嘲笑这种悲苦,我一直认为在悲苦中哀求是懦弱的表现,真正勇敢的人应该不吭一声地死去,就像岩石一般的坚强,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显出任何软弱,所以我崇尚日本的武士和中国的刺客,却看不起那些在死亡面前萎缩得像一堆羊粪的大众,可是我现在动摇了,因我摸到那悲苦了,如同海胆棘刺般的表皮让我不寒而栗,它太重了,重得人们根本无力承担,可是,人们没有义务都如我所敬佩的那些勇士一般,以超人的意志硬是去背负它,真的,他们没有这义务去背负,我也没有这权力要求他们背负,这悲苦是外加于众生的,是身为众生不得不黥上的奴隶烙印,灼烫之下,焦臭的含氮物质呛满了我们心灵呼吸的空间,他们既然已成了这焦臭里的奴隶,就有权利以奴隶的姿态呼出痛苦的声音,而耶稣则是在竭力帮助他们认识到这呼声该向谁发出,
  主啊,如果这呼声是向你主发出的,那请你就去拯救他们吧。我不需要你拯救可他们需要,我天生就是毁灭的铁流,撞着你我就和你斗撞着撒旦我就和他斗,可他们不是,他们是懦弱的,他们没有必要背负起这悲苦也没必要卷入这斗争中,他们的历史才多少年,啊才多少年,短得简直还没有我眉间结出的川形皱纹长,他们太嫩了,根本就没有能力在这命运的涡流里长期存活,他们就只能呼喊,一声又一声地呼喊,他们从耶路撒冷喊到雅典,从君士坦丁堡喊到基辅,从海德堡喊到尼德兰,从旧金山喊到南京,可你从不作一声应答,哪怕是一声应答,这样的游戏过于残忍,如果他们事先是实然知道你存在的,那你的沉默可以看作是一种考验,可他们现在只能靠那本神话般的圣经来相信你的存在,这样的话你如此不作一声若不叫残忍又能叫什么呢,如果残忍是你上帝的一种不为人类所能理解的属性,那同样残忍的撒旦是不是也可以归属到你的名下,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不能理解的,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看出你和撒旦有什么区别,我真怀疑你要在行为上毁灭人类时就以撒旦的面目出现,可要在言语上许诺人类时就以上帝的面目出现,你这游戏玩得不够真诚,因为你在和比你弱智的人类玩你擅长的游戏,这不公平,
  主啊,你不要以为我是在代众生说话,我没那么崇高,不想做什么群众的代表,因为他们虽然悲苦,但并不高尚,他们龟缩在后面,谁也不敢挺身而出向你挑战,有没有能力挑战是一回事,敢不敢和我并肩站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我之所以向你发问,是为了我心中的道德律,这道德律归属于康德定义的也好,归属于我自己定义的也好,它都在那里存有着,现在我就是因为它的存有而向你发问,不是因为它的存有是合理的而向你发问。我问的说穿了也是他们想问的,只不过他们害怕你的末日审判,生怕自己由于冒犯了你而堕入地狱,没办法,他们就是这么胆小着向你表达他们的虔诚,可我不怕下地狱,因为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呢,这样的舍我其谁之气概除了佛陀有外我也有,虽然在舍勒看来,这般以自己内在知觉为基石标准的考问方法本身也是不可靠的,但我由于参考了刹那生灭的见解,所以我的内在知觉并非是一个坚固的基石而只是一个虚幻的支架,我是借用这支架在向你发问了,一旦得到答案后这发问的支架将和答案一起沉入到虚无之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得到过答案了,这就够了,哪怕它最终会因为这发问的虚幻而成为无意义,是的如果你能让我在审判日到来之前就回答我,回答我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我将愿意付出永生堕入地狱的惨重代价,你为什么沉默着,沉默着不说话,人不能言说上帝,难道你上帝都不能言说自己么,我倾听着,仔细倾听着,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啊上帝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难道是因为你觉得这堕入地狱的代价相对我要索取的显得太轻了么,还是你自愧这答案压根就不值得我为之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设置地狱模式来恫吓那些本不怎么信你结果被你吓信的人,不见得是由于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选择任何手段吧,如果是这样你和撒旦那就果然是毫无区别了,撒旦给他们人类以生前的可经验的利益,你答应的是他们死后的不可经验的利益,然后又把选择权抛给他们,让他们在惶恐中左右难决,胆小的归了你胆大的在临死一刻也想尽办法归了你,你说你有必要这么玩么,还把这叫自由意志,是啊,让老鼠在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间选择何去何从,这可真是意志的自由,你听听这拉赫马尼诺夫的痛苦,你再去看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嘶喊,我真的忍不住怀疑人类的一切悲苦就是你加的,然后你又假仁假义地扮作好人来减免他们的痛苦,是了他们人类驯服老鹰时也是这么办的,先饿老鹰三天三夜,然后给它吃掺有巴豆的食物,接着在它连续多日的泻肚中无微不至地关心它,等它病愈后,它便忠心耿耿地一辈子跟着他们出去打猎,你看看,你根据自身做的产品连行为上都遗传了你的一贯品性,
主啊,我知道面对我以上的这两个发问,你还有一道防线可以守住,那就是你是在世界之外的,我是在世界之内的,而这内外是不连通的,唯有通过耶稣这个突入点,我才可以和你有交通,否则,我这样直接发问是没有效果的,的确,从结构上来说你这个防线布置得很好,让我无从下手只能去找你的儿子耶稣,可耶稣说只有信他才能得重生才能来到你面前,可这是有前提蕴含结论的矛盾的,我要耶稣告诉我如何信你,他告诉我信你的途径是信他,可信你和信他在逻辑层面上是互推的,是循环论证,然后你的那些教徒会自作聪明地在旁辩解道,信仰和逻辑无关,多有趣的辩解,用逻辑的方法来否定逻辑,这难道不是企图抓着自己的头发飞起来么,这辩解既然落实到言语上,就必然蕴含了逻辑,所以,他们其实是逻辑性地回避了逻辑,请问这样的信仰会和逻辑无关么,因此根本就没有纯粹的逻辑真空语境,一切信仰都在包含逻辑的语境中,即使他们抛弃了语言,也还是在无语言的语境中,如果他们连语境也抛弃掉,那么,信仰本身就也一块儿被抛弃掉了,所以,上帝你虽然在语言之外却还在语境之内的,否则你就要堕入到无神论的涅盘状态里去了,可是,我即是在语言之内却也是在语境之内的,所以我和你在语境里是可以相遇的,然而你在哪儿,你说呀你在哪儿,
  主啊,我如此严厉而尖锐地对你考问,在他们正统而基要的神学家们看来是渎神的,可问题是他们提供给我的各种解答都不足以让我信服,所以我宁愿渎神也不愿渎自己的良知,我不知你为什么拣选他们来为你服务,是不是弱智相对比较好管理,而对付我只要降一道天火就可以了,是呵消灭我是很容易,就像你当年消灭埃及人乃至自家的利未人一样,可你要消灭我所代表的疑问就很难,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对我的考验,看看我是否经受得住这疑问的折磨,但是,世上那些巫师灵媒的法术失效后也如此推说,他们也会说是我没经受住考验,你看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几乎没有区别,不过是有一套完整的教义和一群训练有素的教徒,再多就是加上宗教裁判所,可这些都挡不住我的疑问,正如你派人烧死布鲁诺还是挡不住他们对你的疑问一样,当然这次你又可以退后一步,说这杀人事件和你没有关系,是违背你教义的教会干的坏事,然而,这世上又有哪个幕后操纵者有胆量敢站出来承认他才是真正凶手的,没有,而看来你也一律,至少他们没有为你辩护成功,而那些拼命为你辩护的神学家和犹大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出卖了逻辑,后者出卖了良心,
  主啊,我其实多想听见你有力的话语啊,我多希望你能说服我啊,这样我才能心悦诚服地放弃我毁灭的本性,皈依到你爱的秩序下,让我的力量能有一个善的尾舵,不再被人类自身的理性所左右,迷失在自欺欺人的平等对话中,在你面前我能有什么平等的资格呢,最多是自以为是的平等,以对人的平等来对你上帝罢了,这种出发点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倘若理性不过是适用于世界之内并不适用于世界之外,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和你平等对话呢,所以上面的那些发问纯粹都是些胡言乱语,它们只在世界之内有效,在世界之外是无效的,在世界之外有效的,只有被动地等你的恩蒙于我,可你要说服我啊说服我,说服我这些想法是对的,先前的想法是错的,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这是对那是错的呢,你要我自己判断么,可我没有这判读能力啊,我最多只有赌博的能力,可我把赌注压你这里显得多不敬啊,似乎是虽不信你也只好姑且一试的样子,我是不愿意这样做的,我要顺从地跪倒在你面前,而不是把心一横的那种,主,你看我前后说话判若两人一副软硬兼施的嘴脸是不是很可笑呢,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能感到你是存在的,可我压根就不信任任何感觉,他们说靠启示靠启示,可你的启示在哪里啊在哪里,所有他们告诉我的启示全都是可以不可证实的甚至是可证伪的,你说你的启示到底在哪里呢?我很羞愧,我现在一时意志薄弱到向你哀求的地步,我的自尊心又开始傲慢起来,可你知道么,一旦我意识到万一你不过是一个人们自己的虚构时,那时能救我的也就是我的自尊心了,你太苛刻了,苛刻得让我宁愿永生不接近你,宁愿沉沦在世间的挣扎中,永不屈服,
  主啊,我的第一次祷告就到这里了,如果你听了以后大发雷霆乃至把我变成一根盐柱也没关系的,因为那至少可以证明,你是存在的,
  最后,请让我以一句理性主义的话,来结束今日这短短不配的祷告,

Cogito,ergo sum
(我思故我在)

  当我祷告完毕后,我察觉到耶稣已经被人带走了。四周安静地只有水的呼吸声音,偶尔会有一排水泡从河底冒起。阳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明亮,只是像睡着了一样,如一长串休止音符躺在河面上,任凭河面上的风如同子母钟的钟声一般,打着层层迭迭的圈儿,轻轻点过。
  我身上的那座何烈山看上去更高了,但我还是没有爬上去一步。
  真的是一步也没有爬上去,因我实在找不到在哪里,才能踏上坚实的第一脚。

  快要到源头了。河水越来越清亮,脚下仿佛都是会滚动的金带,在水草做成的绒面缎子上晃来晃去,有时我脑袋会随着水位的降低露出一下水面,看看外面春天里一片繁花锦簇的景象,而水面则像不时翻上卷下的百叶窗帘,拉上去时会垂下一条条的阴影,拉下来时又会垂下一条条的阳光。当这窗帘最后完全拉在我的脚面下时,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能和空气进行交流。我把湿衣服褪去,让自己裸身于空气里,慢慢拾回干燥的感觉。
  我在空无一人的草甸上走着,让草叶草茎在脚底印出各种各样可爱的压痕,这些图案直接以触觉形式映入进我的脑子里后,转换出一幅幅线条利落色彩明快的抽象图案来。由于刚从水里上来,所以我还不大习惯在陆地上走路,总觉得每一步出去时,脚上吃的重量都超过了自己想象中的限度。不过在这里我的大脑完全恢复了清醒,那些在昏沉中思考的碎花碎叶全被吹散了去,只剩下一片干净的园子,围在明朗的天空下,等着我无所事事地进去踱步养性。翻过一个山坡后,有一座大屋子出现了。那大屋子就一层,木头搭建的,占了前面的整个山头,些许闲云在它下面慢悠悠地移着,像养在池子里的几尾金鱼。我爬上那坡,走近前,也没敲门,就径直往里跨去。
  然后我看到了赤裸的他们,他们也都看到了赤裸的我。
  大家都赤裸裸的,但都司空见惯了似的,谁也不觉得尴尬。
  里边所有的人我都认识的,有的还非常熟悉。这里就像一个大型的沙龙,屋顶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它们的多回羽状复叶盘旋在上面,把从天窗上洒下的阳光镂刻得繁密而精致。我走进去,他们都面向我,注视了一会儿,便又各自回过头去,接着谈笑、游戏、干活,毫无拘束。屋子很大,人很多,大家几乎都是很开心地在三三两两地聚着交谈,可声音又非常轻,好象这屋子能把大部分音量都给吸收了去,我便看见好多张嘴巴都在一开一合的,像在搞后期配音一般。我妻子看见我,就走过来,靠在我身旁,她的身材还是那么有舞蹈的韵味,椒丘诉站在不远处,脑门里那把剑看来已经被他自己拔出来了。塑料王和他的士兵们也都在,没带武器,脑袋已全回到了脖子上,我还看见那塑料母亲和她的断胳膊孩子,他们旁边还有一大群同样没有武装的日本兵,里面混着那个对随身听很感兴趣的上尉,中将的下巴已经痊愈了,他正和上将及上将的儿子一起,与一大群塑料兵交流着各种古典战型的优劣,子路和那训练吴国女兵的将领在一旁听着,好象一脸不屑的样子,钴蓝女子和酒红女子她们正围着那群摇滚乐手,要他们手把手地教怎么玩贝斯和键盘。庄子在屋子另一角和庆忌热烈讨论着什么,老子带着一大帮美人鱼围着他俩静静地在听,还不时往我这里眨眨眼睛示意女祭司也在里面。屈原正坐在地上,他姐姐也坐着,和他俩对坐着的是三名日本作家,而那十个日本围棋国手则拉着赫拉克勒斯在棋盘上摆着星座玩。伍子胥及阖卢正在向塔洛斯学习着什么,尼采看样子也在学,但他坐不住,就拿着根鞭子站起来坐下去,有时还很不耐烦地捋几下他那两条显眼的粗髭。他对面有间庵房,那老尼正围着它在打扫卫生。尾生靠在庵房的墙上一人发着呆,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庵房再过去是那魔王山上的青年,他手上拿了一杯酒,也不急着喝,就这么拿着,正在和毕达哥拉斯比赛猜手中的豆子是单还是双。马吉和已经有了形体的酒吧老板在一起,他们趴在那截我坐过的火车车厢里打盹,车厢后面则是那间曾着了火的蘑菇样的农舍,现在成了间鲜奶蛋糕的品尝室。远处还有些美国飞行员在指手画脚着争吵着,民航客机机长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看不起他们这帮子人的揶揄神色。另外还有更多的人在各个地方说着话做着事,我看得都忙不过来了。不过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吸引了我注意,那是一个李斯特模样的基督徒,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我进屋子那刻起,他就没离开过窗口,一直向着窗外凝视着,仿佛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我和我妻子打声招呼后,就走到他跟前。
  “在等谁呢?”
  “耶稣。就缺他了。”
  “呃,我来的路上,他被抓走了。”
  “我知道。我还知道他已经死了。我是在等他复活。”
  “第二次复活?”
  “是的。现在是第二个千年了,启示录说被关押的魔鬼将会被释放。我想耶稣的第二次受难,就是为了这。”
  “辛苦他了。”
  “为人民服务。”基督徒调侃地笑了笑,“你怎么会来的?”
  “死了的人难道不该聚一块儿么?”
  “可你和我们不一样。”他顿了顿,“你是该下地狱的。”
  “可你这里也不是天堂哪。”
  “也不能这么说。天堂其实在每个人心中。”他又顿了顿,“可你心中只有地狱啊。”
  “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
  “这连你妻子也知道。”说完,他朝我身后点点头,就又面朝着窗外,不说话了。
  我回过头,把走过来的妻子揽进怀里,她看上去柔软无骨,可在怀里的感觉却是骨感淙淙。她的头发又一次飘扬起来,把整间屋子上方都遮没了去。
  我说我想带她到外面去散散心。
  “要离,我出不了这屋子的,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出不了的。”
  “我出得了么?”
  “只有你出得了。”
  “可我想你。”
  “你想的是我母亲,不是我。”
  “可我爱你。”
  “你爱的是我母亲。”
  “可我和她绝缘了。”
  “所以你更爱她。排斥的爱,明白么。”
  “明白了,那,我走了。”
  “你这一去,要保重啊。”说完,她掂起脚,吻了下我的唇,像凤仙花的花瓣拂过岩石的棱角,擦出几痕浅浅的淡红。
  我想我会记住的,一生中,有那么一次泪水,她的,淡红色,凤仙花的花汁,吻。

  早餐吃碗小馄饨是很惬意的事。小馄饨虽然便宜却有很多讲究,首先馄饨里的肉要新鲜而且量要少,最好就筷子头那么大一点,肉多了就没有轻盈感了,就得那么一小抹,才显得玲珑;其次讲究的就是馄饨皮,这皮不能大,自然也不能厚,得薄如茯苓饼的样子,而且颜色要白里稍带些微青色,烧熟后那得有滑而不散软而不糊的劲道在里面,拿调羹这么一舀,有白色纱丽随风而起感的为精品,有芭蕾舞舞女旋飘入梦的为妙品,有天地之灵气扶摇而上九重天感的为绝品;再次要注意小馄饨的包法,有些摊主拿包中馄饨或大馄饨的包法来折捏小馄饨,做出来的小馄饨样子憨厚如农妇,这是最要不得的。一般的方法是用四指和大拇指下的掌丘处来揉捏,这般做出的小馄饨有小家碧玉的味道了,而最佳的方法则是将沾上肉糜的小馄饨平摊在掌心上,然后掌心一收拢,利用掌间的挤压力把小馄饨给挤靠出来,这样做出的小馄饨就有了形神具备的洛神气质;最后要紧一关的就是这汤,咸淡自然很重要,油花和葱花及蛋皮紫菜则更是要考究,油花得少而薄,但不能失去光亮,葱花要切得细,而且撒入汤里的时候腕力要掌握好,力大了,葱花就会浸入汤中过猛,以致熟透后失去了大部分自然的生葱香味,力小了,葱花没着到充足的汤水,会减少葱花受热后散发的熟葱香味。蛋皮摊得要薄而黄切得要窄而细,紫菜晾得要均而透撕得要小而紧,至于碗哪调羹哪这些器具倒是无所谓的了,只要小馄饨烧得好,哪怕拿手捞也是应该的。
  现在天天一清早,他就坐在这家开在山阴路上的露天小馄饨摊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然后就闭上眼睛晒一会儿太阳,没有太阳就吹一会儿风,下雨的话就淋一会儿雨。小馄饨摊的摊主有台老式的收音机,每天他都会准时收听早新闻,他也跟着一块儿听。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每天新闻里的内容总有关于日本军备扩张的报道,有时还会播送一些关于日本新天皇,一个超级巨人的讲话摘要,摘要的内容无非是宣扬再次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创立新世纪文明诸如此类的神圣梦想。每次听这些内容的时候,他总是眯着眼睛,不发一词地坐着,像个晚上上夜班看自行车白天便犯困的老头一般。馄饨摊总也有其他顾客的,他们听了这方面的消息,牢骚之外便是发兵干了他狗娘养的日本之类的狠话,时间长了,他们见他总是一副畏头畏脑的样子,就没事般地也顺带嘲笑他一番,说他是个胆小鬼,虽然他们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一个无业青年,身体强壮精干精神却萎靡不振,整天就泡在馄饨摊里混日子。他听了他们的嘲笑也不生气,只管吃他的馄饨,晒他的太阳,吹他的风或淋他的雨,有时街道弄堂一些顽童来戏耍他,他也从没个发脾气的时候,倒是那馄饨摊的摊主有几次实在看不惯,一个大吼把些个顽童全轰散了去,他对此也不作什么表示,摊主偶尔询问他些什么,他也总是一幅木然的表情,好象一点也没有听懂摊主的问话。
  但我是知道一些事的,虽然我也不认识他。那天早上我有些不舒服,起来晚了,十点多到那馄饨摊前要了碗馄饨时,那里只有他和老板两人,在我吃馄饨的当儿,老板不知到哪儿干什么去了,我只顾埋头吃着,稀里呼噜地全倒进肚里后,便起身掏钱。这时他突然睁开眯着的眼睛,问我:
  “你还住在鲁迅故居那儿?”
  “对的。”
  “还天天放了学就往那弄堂里去看课外读物?”
  “对的,你倒挺注意我的。”
  “读几年级了?”
  “两年级。”
  “快了。”
  “什么快了?”
  他忽然不说话了,我看见他双眼里猛地升起两丛剧烈的火焰,简直能把这地球都烧光了一样,我被这火焰吓了一大跳,差点哇哇大哭起来。
  “听着,孩子,到时候他们要抓你,你就大叫你自己的名字。”
  我还没问他为什么,他就一下子不见了,桌上只剩下他留下的馄饨钱。

  几个月后,我在鲁迅故居那里打了一个侵华日本老兵,在他们抓我的时候我就照他说的那样,大声叫起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就忽然出现了,他的拳头有排球那么大,把那老兵当场打得跟草莓果酱里一堆面包糊一样,当时他浑身冒着焦黑色的火焰,吓得那些警察没有一个敢去抓他的。
  再后来,据说中日战争就以此为导火索又一次爆发了。馄饨摊里我就再也没看见过他,只听大人们说他去找那日本超级巨人决斗去了,谁胜谁负还没有揭晓。
  但战争还是在进行着,而且加进来一起打的国家越来越多,这使天上的交通一天天地繁忙起来,有好多好多的带翅膀的飞机和不带翅膀的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它们一旦落到地上,除了巨响和火光外,还会开出各种各样的花,每天都有,数也数不清,这些花在地上越种越多,结果地上的房子呀桥梁呀人呀什么的就越来越少,后来大人们大概觉得种花没劲不好玩,就争先恐后地在地球上种蘑菇,而且都抢着往别人的国家里种。这样,整个地球上很快就种满了一团团的蘑菇,可人却都不见了,我想可能都被蘑菇给种死了,但我就是死不掉,有一次一棵蘑菇种子正好落在我头上,结果当的很响一下后,那蘑菇就在我头顶上打开了,把我周围的一切,包括馄饨摊还有我的家我的学校什么的全赶得无影无踪不知上哪里去了,后来我花了好几天,才把头顶上那颗大蘑菇给摘下来。为什么蘑菇种不死我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怎么也不会死,我听说只有长角的魔鬼才死不了,可是我摸摸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没有长角啊,我想不明白,想去问大人,但大人都已经死光了,于是我想去问小孩,结果发现小孩也全死光了,我在地球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活人也没有看见,也没有看见任何活的动物和植物,一点劲也没有一点也不好玩,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

         写于1999.12.8至200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