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页面十] 进去。 要离命令自己的左脚。这是要离第一次以下命令的方式向自己的躯体发出指令,本来他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身体是自己的,下命令的行为简直是多此一举。但是他事先感到自己的左脚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在害怕着什么,所以他就索性直接启用大脑来控制左脚的动作,免得它在迷宫的威势前驻足不前。 一分钟了。 什么动静也没有。 左脚拒绝主人的命令。 它僵在原地,不肯抬起,铜鞋发着掺有微量熟褐色的深紫流光,像心情激动时浮上脸庞的两酡红晕。它有它的理由,虽然它不能发出命令,却可以拒绝命令,因为它也有它的本能,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一去就是不复返,就是尸骨无回,所以它必须拒绝,为了它的主人,也为它自身的安危。 要离觉得它非常有趣也非常有个性,起先他带着怜爱的目光瞧着,后来就逐渐尊敬起它来,以平等的对话姿态打量着对方,虽然他是从上方看下去的,但目光里不再有怜爱的神色了,像父亲首次以成人的仪式迎接孩子的归来。 围观的人群像一大圈黑黝黝的灌木丛,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如灌木丛下的腐殖质般厚厚地沉积着,把潮湿燠热的意识或显或潜地卷裹起来,密不透风的植被下人们的脸上发出红色丘疹,湿漉油光的皮肤下体温盘着内脏一点一点持续升高,各色腺体和这雨季里的霉菌一齐肿胀破壁,片刻之后有些人支持不住便倒了下去,但灌木丛看上去反而更茂密了,那些淤积的腐殖气味带着令人昏厥的淡淡甜香,能催发人体内淋巴结如肉毒杆菌般地大肆疯长。似乎只有啮齿类哺乳动物的身体上才会散发出这种不寻常的气味呢,要离站在距他们很远的圈子中央嗅到了一丝,暗想莫非是鼠疫来了? 无论鼠疫是发生在人们的肉体上还是发生在精神上,也无论是发生在日本还是发生在中国,这对要离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他根本就无暇顾虑这些,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和自己的左足商量着,甚至连迷宫那摄人心魄的压力也暂时被忘却在一边。 三分钟以后,要离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虽然这笑容很浅,浅得连脸部的肌肉都未曾动一下。他抬起头,眯起眼睛,透过迷宫层层的压力眺望着最高处那座六瓣形的石室,感到自己已经在那里了,虽然他连一步都没有迈进去过——可这又如何呢?他想可这又如何呢?我又不是为了虚荣而来虽然我浑身盛着满满的虚荣,塔洛斯能阻止我的肉体却不能阻止我的意识到达迷宫终点,而我却能把自己的意识都阻止住。 没有边际的厌倦化作雨水落在他的肩头上,每一滴素色的雨珠都能蚀透已倒塌在祭台上的原型,发出类似石灰岩在强酸里溶解时发出的哧哧轻响。不一会儿,原型就被蚀得千疮百孔并很快就软化消失了,只有不停的雨水还打在空空的不受腐蚀的祭台上,响起一片水滴溅落后击出无数个平滑圆环的欻欻声音。 要离在这雨声里转身,走了。 随着他这如同指挥起手姿势般的转身,整个天地翻吐出了第一个音符。 贝多芬第六交响第一乐章。 乐队:自然。 指挥:要离。 在孕育着暴风骤雨的沉稳乐声里,雨点变得粗重有力,它们毫不留情地弹落在每一寸地方,有不少人已举起手护住了头部。要离看见天边翻滚的雷电正急不可耐地往这里群涌而至,像要来参加一次盛大的狂宴。患了鼠疫的人们在雨水的浇淋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们都被这天籁交响的开场气势所震慑,他们乖乖地立在原地,心甘情愿地让头顶滚滚的乌云释放出来的宏大音量自上而下地把自己笼罩住,一波一波的海啸在远景处的濑户内海登岸,海风带着从远方拔根而起的树木及房屋从他们面前缓缓而过,山体一座一座腾空升起,传出中空的地面下几万支单簧管的共鸣声,那些长笛圆号钢琴低音提琴定音鼓也以海量的声势从各个地方迭加进来,甚至在偶尔晃过的一片树叶边缘上人们都能听到一把小提琴的一次颤音。在这万物齐鸣的一刻,人们暂时忘了病痛和恐惧,只是安分地站着,准备把自己一生的命运都托付给这壮观的神迹。 要离在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暴风雨里听到了迷宫顶点处的石室里传出了另一种乐音,他辨认出那是瓦格纳的乐剧《帕西法尔》,他愣了一下,想转身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身,只是脚踵在原地旋了一下。他渐渐走出人群围出的灌木丛,也没什么人去阻挠他,走着走着,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穿越人群的日子里,在那些日子里他穿过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命运,而这一次他又如是经历着类似过程。人群永远是一个奇怪的群体,这个群体没有大脑却有着强悍的神经系统,任何简单低等的刺激都能让它亿万只手和脚做出迅疾的反应,仿佛它就是一只退化成拥有网状神经的变形虫,高级动物的中枢神经系统对它来说是件失效的进化产物。要离现在就踩着这只日本变形虫往外走着,就像以前他踩着中国那只变形虫走出金陵大学,这些变形虫只要被一种外在的超强刺激比如强光或高热等所击中,它们就会失去任何抵抗的能力,它们那敏感而暴躁的神经系统就会瘫痪,就会像现在这样,任凭他们的敌人要离自行离开而不做出任何反应。 走了一会儿,要离听不到那铺天盖地的自然之乐了,他努力地往细里再辨认了一下,发觉瓦格纳的乐剧也没有了。雨停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仿佛在预示着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本能地回过头,看见远处一个巨大的人体正从迷宫顶部的石室中破壳钻出,就像从一只六瓣形的茧里钻出一只蛹变的大蛾,石室顶部砌着的石条像茧上被咬破的纤维碎片般,毫无声息地掉落下来。他看着那人体越长越高越长越高,直到天空被他的身躯遮得亮度降低了几乎一半为止。要离伸出一个手指,放在眼前合适的位置上,使它正正好好挡住了那人体的身形,但是这身形周围冒出的焦黑色火焰却并不被挡住,它们沿着手指模糊的边缘生长着,像一簇茂盛的玉米须攀在玉米棒形花轴上。 那真的是神魔合一的化身么?在声声万岁的齐呼里,要离远远观望着这个放大了几千几万倍的自己,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但他终于还是想通了,便忽然把自己的身体头下脚上地颠倒过来,严格按相似对称规则换了个角度,继续观望起这投放到天幕上的自身剪影,他觉得只有这样颠倒过来,他才能看清那个遮天蔽日的巨人到底是个怎生的模样。 看来这回是确切无疑的了,要离想那巨人看来就是他自己了,至于自己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的他倒是一无所知,那迷宫那石室宛如一个只有输入和输出接口的黑匣,而他要离就是经黑匣处理过的一个变量,而且是个奇特的无以复加的变量。他觉得自己选择放弃迷宫探险是正确的,否则他就无法作为一个参照值来对变化后的自己作个比照了。要离见那巨人一直站立在迷宫上沉思着,甚至感到他好象注意到了颠倒的自己。双方就这么眼对眼脚对脚互相注视着,谁也不说一句话,眼线和脚线相交的地方渐渐发热变亮,仿佛那就是时间之汤要等到的镬底炉火,那地方温度越升越高到后来终于临空孕育出一只耀眼夺目的大雁,它一出生就能张开翅膀往西面飞去,而且越飞身形越大,它高昂的颈脖又粗又长,顶着前方一颗实沉圆熟的硕大雁头。当它展开的翅膀把南北地平线都封住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青铜气味,在这气味里一艘纤薄的纸船从东方缓缓升起,这船越升越庞大越深越厚实,船底那条旧有的裂缝也随之越来越显豁,当它升到大雁上方一点的地方时,那裂缝正好对准了大雁的头部,而庞大的船底则遮满了大半个天空。这时要离和那巨人同时不由自主地浑身打了个颤抖,那巨人在颤抖后缓缓蹲了下来,而要离则平躺在了地上,他仰视着天空,看见大雁正把它的雁脖往船底那缝里插进去,深深地插进去,一直插到卡住雁身为止,一边插它一边唳叫着,灰蒙蒙的天空被这唳叫声激得到处都堆起纷乱的皱纹,似乎那些平整的乌云全老了一千岁。庞大的纸船被插地往后退去,但它紧紧夹着雁脖,裂缝里面似乎长满了牙齿,咬着雁脖怎么也不松开,似乎它们这一对在时空里一旦能够如此相逢,就不可能在任何时空里再度分开。 要离看着这两样物事越来越远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它们都大得失去了形状与颜色,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坐起来,长长吐了口气,又扭头看那巨人,发现他蹲在那儿,对着天空在长长地吐气。 要离自顾自地走了,他觉得该了的事情都了了,剩下的就是未知的将来了,虽然他可以走到时间前面去拨乱一下未知的弦,但这又有什么必要呢,他努力地这么做过一遍了,完成了他要完成的事情,可结果又如何呢?一个更加可怕的自身诞生了,诞生在同样可怕的自身里。 前面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响起,要离踏上这片海滩时,熟悉的地貌环境让他记起这是他和庆忌首次到这岛上时着陆的地方。那时的庆忌还神采奕奕得很呢,借着酒精的力量他能把自己羽化成一只北冥之鸟,可现在他如何了呢?还僵在那船上等着长矛戳进他的后脑勺么?海水虽然还是一样冷,但已经没有几千年前时那么干净清澈了。但要离并不在乎这些,他已决定泅水回去了,既然不会飞,既然庆忌不会再来,那就游回去,游回自己的国土去,并不是因为那里可爱,而是因为这里可憎。 当海水像花环一般一顶顶从大到小盖没要离头顶的时候,要离心底里慢慢怀念起庆忌来了,这个命中注定要成为要离牺牲品的人物,其实和同样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牺牲品的靖国神社一样,都是值得怀念的对象,只不过两者都必须在被毁灭后才有怀念的价值,所以毁灭本身并没有什么光荣,光荣的是所毁灭的对象,而能做到超越或无视这光荣的,就只有毁灭者自己了。 泅渡不一定非要浮在海面上,要离让身子像世上最重的坠子一般往海底沉去,大陆架在沿海岸的地域还是下降得比较平缓的,但不久后就会陡直地往海洋深处陷去,要离不管这些,他只管踩着海底的淤泥或岩石走着,惹得几只好奇的海龟在他身边游曳了好一会儿才散去。海底世界安静地只有耳膜在发出涡轮似的声响,要离全身心地沉浸在这难得安静的氛围里,仿佛这无边无际的海洋是一张最适合酣睡的大床,而未曾睡眠过的他可以在这张大床上好好地走上一回,虽然走不是睡,但走在床上,就有了睡在床上的感觉,所以要好好地走慢慢地走沿着对角线走,一定要走出睡眠的真谛来。 当他快要走到床头的时候,水变得浑浊了,看来这里已到了扬子江的出海口了。要离不浮上来,仍旧在下面走着,一直走到扬子江的主河道里。河水虽然混浊而且流速快疾,但河床还是和海底一般地软中带硬结实耐用,要离走在河床上,也是走得慢慢的,一副迷恋于浅度睡眠的样子,对于周围河道的景观不闻不问,哪怕有和他一样喜欢在水里以走代睡的人经过身边,他也不会对他有所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到尽头的,在扬子江的源头处他将不得不醒来,但那是那时的事了,现在他管不着,现在他只要抓紧每一刻来享受这睡眠的乐趣即可——虽然尽头的圣山一直在等着他。 要离在恍惚中似乎意识到江水和自己有着某种姻亲关系,这关系具体落实在谁和谁身上他暂时思考不出,但他能体味到这姻亲的不同寻常,他仿佛有种服了遗忘药的预感,使他忘记了他对江水曾经有过的爱情,就像齐格弗里德忘记了他对布伦希尔德曾经有过的爱情一样,但他又无法肯定这预感,因为在恍惚中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妻子肯定不是江水,他妻子就是他妻子,一个舞蹈天才,一个油画专家,性技高超性格刚烈,自称是时间的女儿,却被他几度杀死在时间的悖论轮回中。那这江水究竟是谁呢?要离又想起他曾在魔王山上因迷恋江水妖魅的景色而自沉其中的往事,当时他比现在更魂不守舍,连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江水也不知道。 要离就在这若明若暗的两极间来回拨弄着自己迟钝的思维,仿佛是在一堆篝火前拨弄着些木块煤炭。他并不急于想知道答案,他只想感受这拨弄的乐趣,他觉得只有经过长时间地小心拨弄后,答案才有答案的原汁原味。 但那些木块煤炭忽然被变得湍急的水流给冲散了,要离回过神来,发觉河底的地形走势在这时变得错综复杂起来,原来这是走到三峡地段了,他想要是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对男性和女性间的各种色调明暗笔触节奏有着无数奇思妙想的话,那他现在肯定就会浮上去羁留一段日子了,毕竟这里曾经有过巫师气质的楚国文化,以及有过一个和自己曾经同气相求的屈原,但现在他已经和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所以他还是沿着原来的路线在水底走着,只是皱了几下鼻翼,想闻一闻曾在屈原身上闻到过的箬叶气味。 果然闻到了,这气味还是和那时屈原以编剧形象出现在他家里的一模一样,而且闻起来更加飘渺离他更加地远,顺着这气味,屈原的本质似乎可以无视历史的房间布局和楼道设计,直接就能从一个最具体的个体链接到一个最抽象的符号上,从而把他所有的侧面都在要离的诸般感觉平面前,平铺开来,平铺开来后的他显得是那么纯洁与瑰丽,要离看着看着,就不由分泌出了一些泪水,在水墨画般的睡眠宣纸上化开了一朵朵怀旧的晕圈。 而在宣纸纸本的外面,是无人可以领略到的画外之境。 要离走的,就是那通往画外之境的路。 虽然这里是扬子江的中游,河水里悬浮着大量泥沙和有机废料及重金属细渣,但要离还是能依稀嗅到一点点来自江水源头的清香,在这清香里他辨认出西藏丹珠尔经典中法称的七部论集来,他觉得现在的他虽然神志不清但还是更加贴近法称的一些想法了,在迷宫里没有想清楚的一些事情,比如关于刹那生灭本身合法性的依据等关键之处,现在都有机会可以更加深入地加以研讨了,这倒不是因为在水里要比在迷宫里更有利于逻辑的自我增殖,而是因为这里提供了一种非逻辑的处境,这处境不是直接由各种非理性的神秘主义烘培而来,而是通过暗合上法称当年的心境而绽放开的。要离感叹当年蔑视一切平庸的人和冒牌学者的法称和他竟是如此地相似,只不过一个是在佛学的门下一个至今还在各大宗派间踟蹰不定,然而真的要在理想国的智力走廊上较劲的话,那些寻常的人们不管他们归属于哪个门派,将都不属于他和法称他们所属的第一集团,就拿法称的那个弟子天主慧来说,虽然他很用功很勤勉,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第一集团里那些关于自证之自证的疑惑,到头来只有孑然的法称一人能够通过自省来解答。要离其实对法称写下的那些解释并不满意,虽然法称骄傲地把他的写下的论着自比为是世上无人可以匹配的绝色女子。但要离此刻关心的倒是法称没有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正如法称所颂的,将会犹如河流之消失于海洋,睿智的人都无法探得这大海的深度。然而我正是从大海那里来的呢,要离有些得意地暗想道,他决意一旦到了西藏,他就浮出水面,去寻找传说中的香格里拉,然后在那里以法称的因明学说和亚里斯多德的三段论学说结合起来,并沿着可能世界语义学的道路走下去,把刹那生灭的基点在雪域中寻找出来,这基点将给出强有力的解释,解释为什么演绎逻辑和归纳逻辑实际上是同源的两种格式,解释为什么有神论和无神论实际上是同质的两个虚设;至于中国和日本之间的那些个恩恩怨怨就让它去吧,对他来说这些已是一堆污糟不堪的东西,根本就不值得去为之殚精竭虑:那个留在迷宫那儿的巨大变形人体又有什么生存的价值呢?即便他升格成了神那又如何呢?正如以前的那个天皇一样,即便他被当作神的化身那又如何?到头来他不也是一心钻到植物学海洋生物形态学里了么?还发现了小型鱼类虾虎。世事的风起云涌最终是归于万物寂灭的,与其在这争闹里添加一份自己发出的叫嚷还不如退而探知纯形式的奥秘。复仇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人类自己爱听的一种响亮的噪音,在这噪音里生物的本能竞争获得了文化上的合理动机,于是一切杀戮在这里都可以被描绘成残酷的壮阔,所有的武器都可以涂上一层理直气壮的糖浆,使杀人成为一次又一次的甜食飨宴,可实际上,不要复仇情结,杀人也能师出有名,正如不要生活压迫,卖淫也能顺理成章一样——所以,面子不单是中国人所特有的,也是整个人类所持有的。 复仇真的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又有什么意思呢,要离以一种奇怪的音调说起话来,他身上的黑色似乎正在又一次往下沉淀,只是这次速度更快沉得更彻底,头部逐渐洗出的透明的轮廓比大气还要清朗,在这透明的轮廓里,要离通过庆忌的眼睛,好象看见有一群蜂鸟在从他自己头颅深处的闪光之谷飞出。庆忌我就是来自仇恨的岁月,在那岁月里我生存的惟一目的就是复仇,为了这个目的我四处流浪,而今又与你相聚一场,这个相聚也许是我要离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现在塔洛斯所说的迷宫艺术正在把我复仇的念头在渐渐洗去,虽然这清洗工作非常困难,但黑色总有被洗尽的一天的,而也只有这样,我和你在一起的这个最快乐的时光才能天长地久地保持下去。总之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我要留下来,和塔洛斯一起讨论迷宫艺术,一起建造这不可能建造的迷宫,我相信我们也许可以把它造出来虽然在道理上我怎么也不相信我们会成功。 一起去杀了阖卢,然后后我也来帮你,可以么? 这样的话,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就无法重现了。 你是为了迷宫而不是为了情谊而如此决定的吧? 不,都是,听着庆忌,如果我们一起回去,我会杀了你,我就是阖卢派来杀你的。 等庆忌完全相信要离的话时他的听觉已经丧失了,等到要离似乎在把这一切都告诉塔洛斯后庆忌的听觉又逐渐恢复了过来,他还发现他已经认不出要离了,要离现在整个头部都是透明的,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片他从没看到过的绚丽天空,里面的光线困在复杂的头部结构里东碰西撞,于是反弹后的光线就变得更加复杂,他眼中的灰烬也消失了,只有蜂鸟经过后留下的一些鸟体余温,还在他空灵的玻璃体里打旋。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座山来,正向着要离的肩上移去。 要离等庆忌飞得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子,和塔洛斯面对面地站着。 你还是先回去吧,塔洛斯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从要离魂不守舍的神情来看出了些蹊跷。制作迷宫需要你一心一意,可你如果有什么事还牵挂着话,那就没法和我一起工作了。 当奥林匹斯山的基座卡嗒一声嵌好位置后,要离挺了挺胸膛,威武的样子活像京剧里背部扎靠着好多面战旗的武生,他不说话,只是来回踱着步,许久才开口道,我担心我这一走,下次就碰不到你了,要是这样的话,迷宫怎么办? 塔洛斯听罢仰天放声大笑,把周围还残留着的几只海鸟和土人全吓得跑了个干干净净。好一会儿后他才停止这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喘着气说要离啊要离你当自己再背负上希腊精神后就真的成了什么人物了么?我知道你绝顶聪明,可以帮助我来实现我心中的梦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彻底诚服于至高无上的逻各斯前,让形而上的魅力把这里附近住着的当地神祗像别天五柱神或天照大神什么的全慑服住,可没有你要离,我塔洛斯一个人也能干成这事,因为我是真正的天才你明白么真正的天才,是那种连神在我面前也会笨得像头猪的真正天才,所以我需要的是同样彻底纯粹的天才,而不是一个心有所系的聪明人,你告诉我,那个庆忌究竟是你的什么人?让你对他如此牵挂? 我爱他。要离的回答简单明了。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还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 后一种。 明白了,和我们那儿一样。 但还有点小区别,要离沉声说道,要不是因为我要杀他,我也许不会发觉自己爱上他。 而你留下来后,就更明确这一点了,是么? 是。 塔洛斯听罢,长长舒了口气,他走远了几步,俊朗的脸部轮廓抹在夜色中,让要离似乎又依稀看见了魔王山岩壁里那美少年的影子。塔洛斯停下脚步,回望着要离的双眼,像在看两粒透明的悬浮在空气里的明列子。许久他缓缓转过身子,对着庆忌飞走的方向唏嘘道,我明白这种爱的份量了,它不单和寻常的男女爱情有很大的不同,而且好象和我知道的那些男性间的情谊也有很大的不同,这种爱不属于相互吸引范畴,而是属于相互排斥范畴,它比较罕见,所以也更值得让人去追寻。所以。塔洛斯说到这里,再次长叹一声道,所以你还是去吧,杀了他以后再回来,如果还能或还想回来的话。迷宫的建造也许你会赶不上,但你却也因此而有了破解迷宫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要离听到这儿,不由笑了一下。 我不是对我自己有信心,而是对我所运用的逻各斯有信心,它本身绝对简单,却能通过组合变形出最复杂的各种形式,我完全跪倒在它的面前,你以为那些崇拜自己的人是天才么?错了,他们不过是群会说梦话的人,真正的天才永远不自我崇拜。 但若是哪天你把自己当作逻各斯呢? 哈哈,要是那样,我还有必要活着吗?自杀去吧,都成逻各斯了还活着干嘛。不过,不过我有种预感,我预感等我迷宫制作完毕后,我真的会这么做的。 这,是悲,还是喜? 不知道,让逻各斯来决定吧。你好走了,我把我的那套羽翼借给你,我这就取去,不过你得等上几天,我长年没用它了,得先仔细检修一下。 等要离披上塔洛斯的羽翼时,月亮已经安安静静地结在天空上了,看上去就像一只银纽扣,让夜的披风自然垂落下来,要离双臂张开往下一压,整个身形就腾空升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犹如是一头抹香鲸在空中轻松地滑动,柔和的气流包裹在他的周围,把他全身的重量分解成一片片荡漾开去的弧形波纹。庆忌我来了,要离一边飞着一边默念道,虽然我是来杀你的,虽然这么一来我就不可能和你一起重现美好的时光,但我只有在杀你的过程里我才能体味到我对你的爱,这爱如此地高远飘摇,俗间的情感在它面前个个大腹便便得如同无法起飞的笨鹅。而且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完成那件事,即使我内心的复仇火焰已经熄灭了,但火焰产生的热能还在,我只有杀了你才能回去制作迷宫,或者赶不上制作迷宫而是去破解迷宫,塔洛斯说得对,这个岛国上的土人总有一天会自我崇拜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打到你庆忌的后代身上的,我得通过迷宫来制止他们,无论是以建造还是破解的方法,我都得制止他们,我要做的那件事与这目的也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我甚至怀疑在冥冥中它们就是承前启后的。我天生就是一个刺客,就是毁灭的代称,与其说是我爱上了你,倒不如说是我爱上了毁灭,并在毁灭中和被毁灭的合成一体。塔洛斯帮助我认识到了复仇情结的肤浅,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看出我身上有毁灭之神湿婆的影子,现在我在飞向你的时候自己认出来了,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你知道湿婆么?就是那个古印度至高无上的大神,他的喉咙是蓝的他的眼睛有三颗,他经常出没于喜马拉雅山弯弓打猎。你知道么,毁灭之神最大的苦恼就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自毁,因为如果他是能自毁的那它就不是至高无上的,因为至高无上的当无物可毁灭它,可是若它不能自毁那这就又矛盾了,因为毁灭之神是有能力毁灭一切的。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我,今晚好象萦绕得更紧了,不过没有关系,等杀了你之后,再办完那件事后,我就会到西藏去,到时我会上喜马拉雅山找湿婆一起来研究这个悖论,就像我会和塔洛斯一起研讨无解之题一样,这些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智力游戏,就像我和你之间的情感游戏一样,都能让我着迷入魔难以自拔。 当要离飞到卫国上空时,他看见庆忌已经结队出发了。天已经亮了,但由于要离已被夜色洗去了所有的颜色,所以他透明的身子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落到庆忌所在的那大船上时,士兵当中谁也没有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他现在就闷声不响地站在庆忌的身后,右手迅速地握住根靠舱的长矛,身体微蹲,背扣的那柄也变得透明的大斧像稳住身体姿势的一块铁锚,他左手虚指向庆忌,保持住投掷前的平衡,身体慢慢往后扯,这时正好又一股江面上的大风吹来,把船上的主桅帆给扯得像兜满了水,而他也正好把自己扯满得像这主桅帆,在风过去的时候,他扯满的身体瞬间收弹回来,于是那根长矛就向庆忌的后脑勺急速飞来,周围的那些士兵都以为这根长矛是从底舱里被风刮飞出来的,可庆忌清楚这发生的所有一切,因为他不仅有像鸟一样的环视能力,还有能看到透明物体的能力。 然而这时周围的一切忽然就凝滞了起来,要离根本就观察不出水的流动和风的吹动,而这里运动速度最快的那根长矛,此时正以难以想象的慢速,向着庆忌一点一点移去,像一条刚苏醒不久的腹蛇僵直着在往洞外蠕爬。要离等了半天,那根长矛才飞出半毫都不到的距离。 时间之汤冷却了,一定是时间之汤冷却了,要离无可奈何地在前甲板上来回踱着步子打发时间,像等汤上桌的食客无奈于厨房菜锅下面那被封死的炉膛。庆忌就这么背对着他傻坐着,好象对此一切都毫无察觉,但要离凭直觉能感到他看得见自己。 不过没有关系,要离自我安慰道,没有关系,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发生过的,那时我是下船泅渡到对岸去的,然后进入了谷神池,又返回到魔王山,然后又回到家里,最后坐飞机到了日本,在炸了靖国神社后我就从海底走回来了,听江下远去的脚步声还会是谁的?在日本是不是破解迷宫了我不是很清楚,好象没去破它,但好象是去破了,管他呢,反正我记得时间之汤在那时又被加热了,所以这里这一切都会如愿发生起来,我只要坐等着就可以了。 要离就这么坐下来,安静地等着。长矛运动的速度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它移动地非常稳定非常均匀,连数控机床的精密度都达不到这般的连续效果。江面上一切风景如画,对岸那些吴国士兵动作闲散怠慢,到后来他们也懒得动了,就也学要离的样子原地坐下,等着时间之汤温度回升上来。要离甚至还看到自己从斜对岸爬起来的景象,那个又恢复成黑色的湿漉漉的自己还一脸茫然无措地往要离这里回望了一下,要离镇定自若地看着那个要离,把一副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神情传达了过去。 一只纸船不知何时出现在要离身体旁侧的空中,它定格在那里,昂着船艏像只欲望十足的灰鳐。 那些古希腊士兵个个压低帽沿,阴沉地瞪着远处对岸巨石落下的地方,他们都是毒龙的后代,生来就是为了流血与死亡,相比他们,庆忌自己部队的士兵们因为有着七情六欲,看上去反而战斗力要薄弱甚多,但这些区别现在并没有什么可特别注意的,所有的士兵都被冷却凝固了,他们和纸船一律,都在时间之汤里成为被冻住的固形物。 要离是惟一一个没有被冻住的元素。 所以他终于感到无聊了。他把放在身边的羽翼拾回来,然后就一片一片地把上面用蜡粘贴着的羽毛拔下来,借此打发这闲极无聊的时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杀了庆忌后,呆在船上的他肯定是没必要活着回去了,因为凭自己的记忆,他明白那个泅渡到对岸的自己会做这其他一切事情的,所以,他现在只要按照史书上记载的样子,一步步按着命定的路数走下去就是了。塔洛斯不愧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高手,这翼上的羽毛粘贴得简直是出神入化,任何一片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且翅骨上也没有地方可以容下更多的一根羽毛。要离每拔一根羽毛,就有窥视到塔洛斯智能深处的狂喜情绪掠过视野,这每一次犹如凤仙花籽从囊里爆溅出来的熟褐色情绪不仅能往前把回忆里的迷宫结构更加锐化清晰,也能往后把将会出现的迷宫形象更加羽化模糊,使他在这拔的行为里完全理解了没有时间之后的所有元素的并置程序,在这并置程序里他要离就是惟一的排序指针,他能决定元素的集合及集合的集合,他能决定集合的顺序及顺序的顺序,在他的决定下,那些基于日常生活而产生的时序逻辑相对就成了一大丛寄生植物薇甘菊,虽然它们依旧可以对日常生活这些高大本份的乔木进行全封闭地缠绕与覆盖,最后把这些乔木窒息在自己的疯长中,但面对远离时间顺序之外的要离所处的那些顺序,它们却无计可施,只能呆在一旁滴答滴答地流淌着它们按部就班的浓绿色液汁,在它们变本加厉地茂盛繁殖中把日常生活控制得更加服服帖帖。 等到又一阵江风从要离脸颊上掠过时,要离在风中品出了些奇怪的气味,就是那种生涩而略带有潮湿的青铜味道的气味。这种气味只有在用铜棍往镬底捅柴禾让它们烧得更旺时才会有,要离警觉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到整个空间景象上漂浮过去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龟纹裂痕,像看到了点石成水之前天地万物所有坚硬表情的绝望哗变。当最后一阵龟纹裂痕不作一声地阴阴漂走后,瞬间那纸船就往东飞逝了,而那长矛已在同时深深插入了庆忌的后脑勺。 在众人滞后的惊呼声里,要离站起来走过去,他看见自己浑身逐渐变得不透明起来,像从空气里突兀出来的一块黑色岩石。 你为什么把头偏一下,让长矛刺中你?我看见你偏头了,为什么?要离手托着庆忌的脑袋,像托着一块串在长铁针上的炙肉。 你是不是爱塔洛斯?庆忌半开着眼睛问道,血从他昆虫般的嘴巴里流出来,冒着一股密毛蕨味的热气。 是,也爱你。 那你肯让我把你高傲的头颅往水里摁么? 要离侧过身子,把头探在船舷外。 庆忌将手按住要离的头,往水里摁了三下。 但没有一次是摁到水里去的。 我也爱你。庆忌松开手,气喘吁吁地看着要离。 要离低下头来。 庆忌精神忽然有所振奋起来,他支起身子,对围上来的士兵吩咐道,放他走,他是我的朋友,让他回去,一天里面,没有必要,死,两个,英雄。 要离伸出手,重新托住庆忌的头,看着他慢慢地死去。 等庆忌完全死绝了,他才开口道,我的爱,和你的爱,不一样。 说完,他直起身子,跃入江中。 江水真是冷呵,冷得能穿流过你的鼻甲浸漫过你的肺叶,最后把你浑身的血液都带走,只留下一具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江底,最后化为一滩河底淤泥,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直沉寂下去,直到地球殒灭的一刻时才会再次苏醒,打出个生赭色的已腐烂许久的嗝。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但这没有关系,只要我还在河底走着,就没有关系,河面上众生的纷纷扰扰与我何干,该做的我都做了,该结的我也都结了,现在我在河底下走着,就是为自己走着,不再是为了任何其他什么烦神的事。 照史书的记载我还应该再浮上去被人救起,然后再找把剑刺死自己,但这实在太麻烦了:死意坚决的人从来不会给自己第二次自杀的机会,除非他在意的是自杀的仪式而不是自杀的结局。所以我不打算浮上去了,他们要怎么写怎么编就怎么写怎么编吧,反正历史是由他们书写的,可我是由我自己书写的。 庆忌这条可怜虫,虽然聪慧异常但还是在情感上陷入了普通的程序里去,似乎人类间的爱情只能有三种:男女之间男男之间女女之间,仿佛是排列组合壅塞了芸芸众生的情感想象力,使他们只会在C32=3这个公式里翻滚打转还乐不可支地以为他们的情感世界真是丰富多彩气象万千。在这方面,崇拜逻各斯的塔洛斯的确显示出了非象形文字文化下的民族所特有的抽象思维能力,他识别出了相吸与相斥这两种基本的力量,然后在这基础上他把我对庆忌的爱归结为相斥类型,这个理解虽然也不怎么正确但至少是上一个台阶了。 毁灭才是最原始的冲动,它比复仇情结更原始,在它板结着的面容前,人类的复仇情结不过是涂在上面的一层伪彩。这毁灭的冲动并非根源于人类,它要比人类的历史更古老更长远,甚至追溯到上古冰川期时代都还嫌短,它是先于任何事物而存在的,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对此就有着独特的感受,他寻找到了火,把它看作毁灭的像征,以为它是万物的根源,是战争的代名词,但他过于乐观,以为战争之火能够催生万物,以致他后来的恩培多克勒会把斗争的对立面爱引入哲学视界里,并最终导致黑格尔式辩证逻辑的产生。塔洛斯的理解也是基于这种两分的基础上的。可事实上是,一切都在毁灭之中,正如人一出生就在死亡之中,所有有关重生或救赎之类的话语都不过是不可证实的胡说。 我就是一个毁灭的分构,犹如是从它的孢囊里飞出的一粒孢子,在这世界里生根发芽,我和我能遇到的所有事物拥抱,都是为了和它们同归于尽,如果这种拥抱就叫作爱,那么这就是我惟一的爱,这爱也遍及这世上所有的人或神,他们无一不能脱离这被毁灭的命运,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南京与东京两座城市遭遇到的灭顶之灾,并非肇始于具体的某个人或某个事件,而是这场宏伟的毁灭图景中的两个小小的高潮安排,在这安排下任何推波助澜或逆水行舟的企图都是可以预见的行为,即使不用硫磺与火,都无法逃脱被毁灭的进程。 水下光线昏暗不清,使我好几次眼前出现了幻觉,以为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也在水底穿行,而且他竟然是和我一个方向一个步速的,我慢慢靠近那个幻影,最终发现那就是我自己,正在神情恍惚地在思考着古印度哲学里的一些问题。一阵暗涌过来,我和那个我的身子同时随波左右晃动了几下,等平衡再度恢复后,我就找不到那个我了,仿佛那真是一场幻觉一般。可要是那是幻觉的话,那我怎么解释去除时间因素后的诸元素并置现象呢?比如我到底是从日本走过来的,还是从庆忌船上跳下来的?莫非时间因素去除后,幻觉转换成真实而真实反而转换成幻觉了?也就是说,逻辑真值不过是时间因素的属性而去除时间因素后,逻辑真值就不存在了?至少需要重新定义了? 古希腊的奥林匹斯山与古印度的须弥山现在在我身上同时运算起来,它们的运算格式略有不同,一个是因明另一个是逻辑,反正我的大脑是可以多线程处理问题的,所以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困难,而且我还游刃有余地重又扇动起鼻翼,嗅着熟悉的箬叶味,来顺藤摸瓜般地想象,屈原是不是现在已在古中国的昆仑山上了。想到这儿我更加努力地扇动起鼻翼,想仔细辨别出屈原是不是在昆仑山上,但我怎么也判定不了他的方向,虽然这箬叶的味道越来越清晰。当这味道最后汇聚成一张真正的箬叶穿过我大脑皮质的时候,我猛然清醒地意识到,我在跃入江水的一刹那间,屈原和我已然没有分别。是的,他说过在他跃入江心的一刻,我们中必有一人要和他合二为一的。我能和他感同身受,昆仑山现在就背负在我身上,他要上昆仑,也就等于上了我的身子。 扬子江上游的水开始清澈起来,水光也变得更加轻灵,它们自身化作河鱼的样子,和真正的河鱼一起在水里嬉戏耍闹。象形文字的诗意就是在没有固定的流体里形成的,这流体不仅要体现在水里,也要体现在意识里。让意识像水一样的流动,这就是中国诗性文化的核心,它并不需要晶体般的秩序,它只要流动,只要毫无凝滞的流动,它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所以它向外产生不了星空下的推理,向内产生不了森林里的体悟,但它也因此把诗歌打造得如水一样的流畅,达到了具象文化发展的极致,如果把我身上带有的那种毁灭因素悬置起来,纯是以审美的眼光来看待这无视理性规则的巫般的气质,那中国的诗歌简直就是人类神话气质得以延续保存下来的一块活化石。虽然列维·斯特劳斯把神话和欧洲的逻辑并置加以考察,认为神话和逻辑的区别主要在于所指层面上元素集合的不同,但他忽略了神话中另一个最基本的要素,那就是和逻辑相比,神话所指层面上元素集合间的关系也是不同的,表面上看似乎从中能找出些交换律结合律同一律等规则,但实际上隐含在底层的大量涌动着的暗流是无规则的,是不可分析的,是不能按照布留尔的互渗律等外在描述所能刻画的,即使用行为主义学派的方法去测量也不行,要完全把握神话里这巫般的气质,只有自身先投入进去,——正如要完全把握一种信仰,只有自身先投入进去一样。——这没有办法,我们已不在神话时代,我们已身处科学气候之下。但中国的诗歌将会提供一个偶然的例外,它犹如大熊猫一样,奇迹般地存活到现在,不单是它的文本素材,也包括这些素材的承载者中国人,这些才是在文化人类学意义上值得仔细取样实验研究分析的对象,这才是一条研究人类自身最明朗的间接快捷方式。 这诗性气质的昆仑山,它和带有冥想气质的须弥山及带有分析气质的奥林匹斯山,各自在营造着自己的颠峰,让我在它们之间流连忘返难以取舍,往往这座峰顶上刚停留了一会儿,就被另一座看上去更高更壮丽的山峰所吸引,可飞过去没多久,就发现它还不是最高的。 这三座山就这么轮流生长着,透视关系对它们不起任何作用,只有在我在这飞来飞去的忙碌中,我才能体会到一山望去一山高的乐趣。 偶尔我的眼光也会落在另一隅的何烈山上,它在那里屏息不动,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一时我竟察觉不出,它究竟拥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敢位居一方,与这三座文化之峰争雄。 “你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我抬起头,并没有看见什么。 “我在水面上,和你平行地在走。” 我这才看清头顶上方有一块浅灰色的阴影,在斑驳陆离的水光中忽聚忽散,像一团伏在藻井口上的午后凉风。”我听出来你是谁了。在南京遇难同胞纪念馆里你悄然离去,在魔王山断头台前你默然不语,现在你开口了?”我张嘴在水里说着话,咕咕的声音和气泡一起往水面上窜去,把真假河鱼惊得左突右闪慌作一团。 耶稣在水面上将手一按,那些受惊的河鱼和光线就安静了下来。”要离,沉默和言说都是一种关注,只是表现得不同。塑料王转交给你的饼和鱼还好吃么?” “呃,那些东西倒是份量够足的,让他们都以为我就是你。” “要离,你劫持了飞机炸平了靖国神社,同时还杀了妻子和庆忌及其他一些人,还分出若干个自己完成了魔王山的石雕及迷宫的破解。你反思一下,还不觉得自己需要救赎么?” “不觉得。” “唉,你还是老样子。和你当初踏入金陵神学院灵修室那一会儿一样,还是没有罪恶感。”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履在水面上,却无法下来和我合二为一的原因,是么?” “是的。那三座山上的文化都不具备罪感意识,所以它们可以很自然地与你契合无间,可何烈山上的耶和华,却是只能让摩西上去的。” “所以这座山虽然一直压在我肩上,我却始终无法攀援上去。” “你如无法攀援上去,就这么一直在水里走下去的话,会永远无法得救的,即使你走到了扬子江的水源尽头浮出了水面,也还是死在了水中。” “我不在乎死亡。” “你这种勇敢无助于你对死亡的理解,你把它当身外之物丢弃了,犹如把自己给丢弃了出去。我不是来救你的肉体的,我来救你的灵。”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有救我的资格?” “我不能使你相信,你需使自己相信。” “这是个信仰问题,所以你没法说服我。” “但我的确能帮助你超越疼的尽头。” “疼的尽头是什么?” “疼的尽头是死亡。” “那死亡的尽头又是什么?” “相信神的人,死亡的尽头是重生。你也会得救的,因你也是受阳光照耀着的。” “可我还是不信。” 说完这话,我注意到了阳光透过水面照耀在了我的身上,发出一粼粼恬静的波纹扩散开去,不一会儿它们就不完整了,这景象让我想起了那首残缺的颂歌: 耶稣,我惟一救主 耶稣,我惟一救主 我在这里,求你快接我 等你再来 “跟我来吧,我能让你听到完整的。” Prorsus credibile est quia ineptum est 主啊,假如你是存在的,而且是可不证的存在,那么,请听一下我这理性主义者一时在把持不定的状态下对你作的第一次祷告,我发誓在祷告状态下我所有的话都是真实的,但我不能保证等我重新恢复理性主义态度时,我会对祷告状态下的真实履行事后的承诺, Cogito,ergo sum 当我祷告完毕后,我察觉到耶稣已经被人带走了。四周安静地只有水的呼吸声音,偶尔会有一排水泡从河底冒起。阳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明亮,只是像睡着了一样,如一长串休止音符躺在河面上,任凭河面上的风如同子母钟的钟声一般,打着层层迭迭的圈儿,轻轻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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