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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离不再答话,只是走向那片树林,把进庵前做的那棵圣诞树从尽根处给扭折了下来。这棵雪松上插着的几十颗日本兵的人头已经干涸,看上去有些皱巴巴的,在惨亮的星光照耀下,活像一只只万圣节的橡皮面具。
要离左手拎着手提,右手环持着圣诞树的树干,像个持斧的火神苏尔,威风八面重重地走在回金陵大学的路上。他感到自己身上那源于黑暗的力量正在体内急速膨胀,他知道他又要进入那种情态了,上次是他在感受到来自耶稣的压力,而这次,显然是佛之妙法的缘故。他清楚每当他遇到一股势均力敌的外在精神之力时,他总是会应激性地产生狂慢的情绪,这种情绪和他平时一贯的沉重内敛的品性相去甚远,但他喜欢这种情绪不期而至地到来,让他变得轻狂、好斗、敏捷、尖锐,变得像一只饥饿漉漉的猎豹。这只猎豹总是渴望着舐血,眼睛里冒着棕红或焦黑的火苗,在仇恨的走廊里来回徘徊,廊柱的投影在移动的花斑上次第通过,火苗在明与暗的变化中始终熠熠生辉,它喘息着,寻找出击的机会,无论这机会是出现在物质世界还是在精神世界,都会伺机倾全力扑出去咬断这猎物的喉咙。他沿路不时遇上日本兵及中国难民及一些西方人,但他们谁也不敢上前拦阻,要离知道他现在面相狰狞可怕,眼睛里的火苗正在嘶嘶地燃烧,在惨亮的星光下,他肯定已变得与湿婆无异。
道路及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地倒着中国难民及骡马等牲畜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分辨不出什么颜色的棉大衣,像僵毙的菜青虫,一节一节鼓着软绵绵的棉袄倒在地上,露在外面开始腐烂的头部显出萎衰的灰黑色,挤在一起的昆虫似的五官,像在脸上凿着的一些没有光泽的矿石。有的矿石被开采掉了,于是就露着一张削成平面没有五官的脸,肮里肮脏地在空气里直接发酵。还有些尸体的头颅离开尸身,散落在其他地方,要离偶尔一脚踏下,会正好踩在某只不幸的头颅上。于是他就会听见一声闷响里混杂着的吱吱嘎嘎细杂的碎裂声,在这混和的声音里,一些浆汁及沾着血肉的骨头碎片从要离的铜鞋鞋底下四下溅射开来,而当他的铜鞋刚抬离地面时,地上就显出一滩已经平面化了的头颅,上面还伸出许多根血肉须线和铜鞋鞋底粘连,但随着铜鞋鞋底与这平面化了的头颅之间距离的迅速扩大,这些须线也就以同样迅速的速度全都消失。这种踩碎头骨产生的混声效果,让要离想起他那晚在超市里踩塑料人体模特眼珠的声音,唔,似乎也是差不多的音效。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路两侧,尸体也陪着一眼望不到头,其中有不少女性尸体,它们无论年龄,几乎全是全裸或下身裸露,姿态夸张地俯卧仰卧在泥泞里,她们发黑的肢体古怪而僵硬地扭曲着,像一团团废弃的破旧轮胎。有些女尸阴部或腹部还插着一把或几把刺刀,刺刀在寒冷的天气里被血污冻结在那里,看上去刺刀好象是从尸体里边长出来的金属植物。要离看见有具女尸的腹部已经被完全挑开,冻得象一堆臭味已经散尽的大便,麻花般的大肠及小肠翻在外面,而腹中的婴尸则被割去了脑袋挑在了旁边,像是一只被做了无头实验后扔弃了的死蛤蟆。那些塑料人体模特。要离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它们。那些善于摹仿的塑料人体模特,它们只知道摹仿人类的暴力,但它们没有能力摹仿人类暴力带来的肉体痛苦,当然从表面看,它们摹仿得维妙维肖。
要离一路上看着这些恐怖的景象,却不发一言,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人间地狱里过着圣诞节,而邀请他来的地狱主人就是这些在时间里四处乱窜的日本人。呵呵,境由心生,你佛陀天天拈着朵花在一帮阿谀奉承之徒的拥围下,自然是笑呵呵的了。你敢到这里看来看么,看看这满地死状奇惨的尸骨么?是的,你和这些塑料人体模特一样,也不知道疼的尽头是什么。因为你是在自我证悟里死去的,进了你自己定义的寂灭状态,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由苦知集转灭最后归道的,这里的这些人都在苦中死了,你佛陀只好垂下眉毛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助他们超生。可是你不知道疼的尽头是什么,耶稣上过十字架,他也许知道可你肯定不知道,你修道时差点饿死这又算什么呢?这死这痛苦不是你证悟的目标只是一些副产品,你不知道向死而去的痛苦,你没在疼的尽头里感受过,所以你不配同情他们这些被杀的中国人,也不配同情这些长在圣诞树上的日本脑袋。前面有两个日本兵在高声谈笑,把我对你们的质问打断,我倒要上去看看,他们在为了什么而如此快乐。要离走近他们,于是听见他们中的一个说他杀了一百零五个,另一个说他杀了一百零六个,于是先前一个说这比赛你赢了祝贺你啊,下次杀人比赛我们定为一百五十个吧。于是他们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周围的日本兵也哈哈大笑起来,整个南京城里的日本兵都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整个中国及其他地区的日本兵全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传到那个岛国上,让那个岛国上的臣民听了都大喜过望,他们也就随即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要离记得白天去凭吊的那个纪念馆里对这种情形的解释,是日本人民受了军国主义的蒙蔽,但他凭直觉就能从这笑声里听出是这种解释蒙蔽了中国人对历史的理解。
他走上前一步,把那棵圣诞树往地上重重地一顿,圣诞树咚的一声插入了土中,顿时把这满世界的笑声给惊得缩了回去,这时满树的脑袋在震动里倒都在拼命点头,认为要离的直觉是对的,他们日本人就是全民尚武,就是把杀戮当作快活。
我们是魔鬼我们怕谁,满树的脑袋齐声呼喝道,你们中国军人贪生怕死,长官逃得比鹿还快,这样的军队留着何用,干脆杀杀杀杀全部的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全部的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哈哈哈哈哈,于是世界上所有的日本兵又重新狂笑了起来,那个岛国的臣民们也又重新狂笑了起来,狂笑声里那个挂在树杈上的日本上尉军官的脑袋扯大嗓门冲着要离喊道,八嘎你听见了吗,这叫全国军民一条心,试问天下谁能敌。这个道理你们会用难道我们不会用,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然后它就重又加入了这全世界日本人的合唱中: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
过了许久,周围的日本兵终于恢复了理智,他们拉上枪栓就要向要离射击,为他们被挂在雪松上的同胞们的头颅报仇。但要离比他们的反应更快,一个身躯肥胖的中将在要离的抓取下,挡在了要离的前面,要离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已经插入他的头颈环扣住了他的喉管,鲜血从要离的手指上淌出,要离能感到中将粗厚的喉管上的环节在无奈地上下蠕动。
你们不一定杀得了我。要离顿了一顿,接着说,但他的喉管我一定会拿回去改造成打气筒上的皮管。把武器全卸地上。
他们中有个军医懂中文,他把这话翻成了日文,于是他们放下了武器。
我们去做个游戏吧。前面江东门那儿有个保龄球馆,我们上那儿去,你们还没玩过保龄球吧,走,跟我一起去,别忘了,把这圣诞树也扛着去。这可是艺术,叫人头艺术你们懂么。
保龄球馆由于占地宽敞装潢考究,已经被日本人占据为他们第十军团的临时指挥所。要离吩咐他们关上保龄球馆的大门,然后一边威逼着日本兵把场子清理出来,一边亲自把那中将勒猪般地绑在了椅子上。接着,他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让那群1937年的日本兵明白怎么玩保龄球。
在让他们练了半个小时后,要离吩咐那个军医要他们停下来站成两支队伍,排在一根球道的两边。
要离用食指和拇指把那中将的脖子稍稍往旁边一扣,转身指指扛来后一直竖靠在墙壁上的圣诞树说,我们不用那些圆滚滚的专用保龄球,不好玩,白领们才用这种没创造力的东西,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刀子上舔过来的。来,我们来玩这圣诞树上挂着的脑袋,嗳这种脑袋球虽说份量轻但外形不规则,滚起来肯定会歪歪扭扭,所以这比赛就会更刺激更不可捉摸。你们每边每次派一个人上来用这脑袋球来比一局,输的那个人要被赢的人砍下脑袋,这样一直比下去,直到两支队伍中有一支先被全砍完了为止。为了让你们能安心比赛,我可以把手从你们中将的脖子上收回来。要离说着,便把手收了回来,同时从那中将腹部抽出手枪,对准了中将的太阳穴。在中将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声里,要离继续说道,要是谁敢胡来,我就先杀了你们的中将。现在开始。两排队伍的第一个,向前一步——走。要离说完,身形突然飞到那圣诞树上,迅捷无比地摘下树上的几十颗脑袋往场子里扔,在那些脑袋还未全部落在保龄球架上时,他人早已经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右手的手枪重又对准了中将的脑袋。
我命令你们,停止比赛,把这支那人抓起来。中将停止了咳嗽,沙哑地开始用日文对他手下发话。
要离把手枪伸进他嘴里,腕背向上一抬,对着他下颌就是一枪,立马那下颌就给轰了,一下子中将嘴巴下面血雾四起,像凭空来了个红胡子钟馗一般。没了下颌的中将当场昏了过去,要离枪指着他的脑袋对那些日本兵说,如果再不比赛,就把他的上牙床也给轰了。翻。
军医把要离的意思翻译过去后,排两支队伍头上的那两日本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始比赛了。显然双方的球技都很差,而且都没有花心思在扔,他们的手指也不敢插入到头颅的眼珠及嘴里。于是他们就这么跟扔一个甜瓜似地扔着,那些头颅在球道上歪左歪右地滚动着,留下一条条不连续的深色污迹,好些头颅由于扔歪了或用力不够,就停在了球道旁的沟里或球道上面,得上球道把它们拣回来才能继续比赛下去。扔中保龄球瓶的头颅,则在输送带的运转下一会儿从出球口忽然探露出来,好几次把那两个比赛的日本兵给吓得哇哇乱叫。要离看着那些头颅在球道上滚动着,后脑勺的头发和脸部的五官随着滚动轮流交替着出现再消失出现再消失,像在演变脸魔术一般。等到十轮扔完后,电子计分牌上显示出右边球道选手得分是九分,左边球道选手得分是十二分。
左边的那个,把右边的砍了。要离索性直接用日语吆喝起来。
左边那个弯腰拣起早已准备好的那把日本武士刀,拖着步子向右边的那个走去,右边的那个无力地坐在地上,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要离。
你这个畜生。支那畜生。右边那个嘶喊道,有种你自己过来比,不要威胁我们的中将。他的嘶喊绝望里透着无比的仇恨,像有六七把刀子在保龄球馆的上空来回劈砍。
要离不睬他,只是用枪顶了顶还昏迷着的中将脑袋,眼睛却盯着左边的那个日本兵。你若是不砍,或让他自杀,或你自己自杀,我都会崩了你们的中将。要离一字一句地说道,像在用仇恨之锤敲击着日本人不肯屈服的魂。
左边的那个死死地看着要离,牙关紧紧咬着,一丝鲜血从他嘴角里流出。他转首再看看后面的两排队伍,见一军衔较高的军官向他点头示意后,就对着右边那个颤抖着走近,他握刀的手在剧烈抖动,汗水从扭曲成酱紫色的脸孔上大量滴落。
死に近き母に添寝のしんしんと遠田のかはづ天に聞ゆる
左边那个这时已掉过头去不盯着要离看了,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扑地流下。他把脖子稍稍伸长些,开始低声念起这首短歌来,他似乎想起从家乡出发的前夜,跪在临死的母亲面前,在替母亲掖被子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的蛙鸣声,静静散在天际尽头。于是他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试图聆听一下这冬天的南京是否有蛙鸣声,他知道冬天不可能有蛙鸣但他需要这声音使自己获得安静的力量,从而能在死亡降临的一刻保持住日本军人的尊严。停。要离用日语喊了一声。他的心被要离这声给喊得猛地格登了一下,有关被子青蛙母亲等安宁的图像马上从他脑子里呼啦一下全散了开去,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带些希望。左边那个握刀的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地扭头去看要离,等他再发布更详细的命令。要离用枪又顶了下一仍在昏迷中的中将,说握刀的你手别抖,继续。左边那个握刀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后脸顿时就紫红了,他双眼要喷出血来般地瞪着要离,浑身如通电般地发抖,手更是抖得厉害,像一把往复式电动剃须刀的刀身,在通电后高频着来回振动。而右边那个的心理防线则被彻底击垮,他再也集中不起精神去坦然面对死亡,只是神情木然地僵着脖子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终于,左边那个提起一口气,哇地大叫一声,猛然挥刀一砍,将右边那个士兵的脑袋劈下。被劈下的脑袋像打开的香槟酒盖,起初在脖子切口处呆了一小一会儿,然后跟回过神似地,腾地一下往半空跳去,还发出嘭的一声,接着深红的酒液从瓶口激射而出,把扔球的地方及左边那个给喷得全是血。
在那尸首缓缓倒下的一刻,左边那个失魂落魄地走下球场,全场有一人掌声响起,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相当响。
短歌念得不错,砍也砍得漂亮,我喊了声停,也喊得好。要离拍完掌,冷漠的眼光看着在场所有几乎快要愤怒地发狂的日本军人,轻声说道,继续,第二对。不过先把场地洗擦一下,当心摔跤。翻。
在第二对扔头颅比赛的当儿,军医走到要离身边,啪的一个立正后,说他被他的同胞推选为代表,要同要离进行和谈。
这时那中将已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还没等他发声,要离就迅速用枪托又把他敲昏了过去。
免得上年纪的人看见这场面受惊吓。要离对军医解释道。
军医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和谈。为什么要和谈?你坐,要离指指地板,示意这军医坐下。军医坐下后,要离又把目光转向比赛场地,看看他们是否在消磨时间。
军人是用来战斗的,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屠宰场上。军医开始向要离发话。
那么中国军人就该死在屠宰场上。是不是?
不。他们是战败兵,不是战俘。他们没有组织,但他们有武器。他们仍有反抗能力。他们穿着便衣混在百姓里放冷枪,我们的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必须全部杀死。
是啊是啊,他们五万人手持武器在燕子矶和你们抵抗着,结果你们自己一个也没伤着,他们全抱着武器战死了,在草鞋峡他们又在这样的抵抗中死了五万多人,总之,在南京城内外,你们消灭了三十多万有武器的中国军民,而自己毫发无损,这可是战争史上绝无仅有的辉煌战例啊,几乎是零比三十万哪。哈,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你们大日本帝国的武运果然是 亨通。嗳,汉尼拔没找过你们的司令官取取经什么的?
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的确在这里,是有一场悲剧发生着,但你不能把悲剧夸张为闹剧,南京城内外是死了很多人,但扣除阵亡的中国兵,剩下被杀死的哪里有三十多万?你点过数了?死亡名册呢?你凭什么说你们死了那么多人?
三十多万是个保守数字,实际数字可能远远不止。尸体都被你们拖到扬子江口冲走了,还叫我去数?你怎么不把尸体全拖去冲了,这样你们就可以说在南京没杀一个人哪。
这件事情到底怎么看,我和你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让后人来考察定案吧。我现在要和你说的,是很严肃也很现实的事情,是这个保龄球馆里的事情。我们愿意找一个军人之间的方法来解决彼此的冲突,让军人与屠夫的对抗结束吧。
怎么,你看不起我这屠夫?
我不是看不起你,而是认为你这么以要挟中将的作法,来杀死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不公平的。我想让你和我们进行一项公平的比赛,而且比现在的更崇高更刺激。你敢不敢?
先等一会儿,那边比赛结束了,咱先看看比赛结果,比赛结果是——零比零?哈哈,好球法好球法,嗯,看来比赛规则对你们俩是没办法了,你们谁都死不了啦是吧,可这事拖着也不是办法你说呢军医同志?总是要解决的,咱还有新游戏要玩呢。这样,要离手腕一抖,手枪又迅即重新指回中将的脑袋,不过抖的时候他对着那两人射出两颗子弹。这样,一人一颗子弹,嘭,嘭,喏,解决了。好,军医你说,给你一分钟,如果不更崇高更刺激,我就喊下一对出场。
咳,我这就说,刚才在保龄球馆门外的部队和我们用手语联系过了,他们正在门外等着呢,这游戏比赛要他们配合,要不你先让我们把这门打开?
要离让他们把保龄球馆的大门打开,然后他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一大批日本兵押着黑压压的更大一批南京市民堵在门口。面孔之海又被赶到这里来了,这些绵羊们。要离一边远远观望着他们想着,虽然保龄球馆馆内灯火通明,但外面在惨亮的群星光斑的照耀下,绵羊们的神情举止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绵羊组成的面孔之海,你们过了六十二年还是那么的温顺,机枪及刺刀永远就和牧羊犬及鞭子一样有效。要离摇摇头,嘴角微微一咧。
他们也是费了点时间才准备好这么多游戏工具的。军医又开口说道。现在游戏规则是这样:如果你放了我们的中将,我们就放了外面这些南京市民,否则,双方开始杀人,各杀各的,你看如何?
这就叫更崇高更刺激的公平游戏?要离讥问道。
对,因为这游戏死的人更多,所以就更崇高,因为规则更简单,所以更刺激,因为这对双方都有机会,所以它就公平。军医仍旧保持着先前的态度,不卑不亢地表现着军人应有的风范。
好,我们来做这新游戏。要离刷地从椅子上站起,巨人般的身材把原先灯火通明的保龄球馆遮暗了一半,同时把那军医吓了一大跳。
要离在他们后来都低下头的时候没有低下,倒不是他要和这里的人与物较劲,而是他正在集中心思听一种微弱的声音,这使他的脸像在一整片黑木耳丛里突出的一副傩具,定定地把即将到来的时光刻在它不动的姿势上。
等到这声音变成了成排皮靴整齐的踏地声后,几乎所有低着头的人都停止了他们的祷告抬起了头。但要离身边的那个长得像李斯特的基督徒却又一次不闻不问,继续做着他的祷告,要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压在下眼睑上,上眼皮下伏着因激动而快速运动的眼球,直到他做了个阿门的唇形,才抬起李斯特那美丽头颅来,看着教堂里一下子多出来的二十个全副武装大煞风景的春秋时代的吴国士兵。
别是演戏吧,旁边有个教授模样的老年男子低声说道,同时把祷告时脱下的帽子戴上,遮住光秃的脑袋。
接着有一支长箭过来,把他刚戴上的帽子给射了个对穿洞后,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就带走了,然后又是一支长箭,从同一个地方发出,不过是往会堂穹顶去的,一会儿这后一支长箭就在穹顶上钻了个小巢。
在两声连续的弓弦响后,那个放箭的吴国军官开始用古汉语喊话,他说吴王的大臣伍子胥已经到了,请诸位不必惊慌,我们诚邀要离先生与我们子胥大人一叙。
历史混乱了。长得像李斯特的基督徒喃喃说道,主啊历史混乱了,春秋时代的战争来了,还在圣诞节,主啊。
不,是时间之轮有些失序。要离向这基督徒解释。
不久会堂里所有的人都被带到了大学的操场前,要离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几千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神情惶恐地聚在一起,有些人在偷偷得拨打手机呼救,却怎么也拨不通。四周高处都有日本军队的士兵架着1937年的日式轻重机枪压着,所有的出口处两旁都堆放着沙袋工事,上面也有机枪架着。
一个上尉军官登上临时搭起的训话台,拿着喇叭开始用中文喊话,他说你们当中如果有中国士兵,请主动站出来,我们不仅不会杀害你们而且还要给你们工作做。我给你们20分钟时间考虑。喇叭的质量很差,传出的声音像一群没有翅膀的寒鸦,拙劣地在操场上空胡乱奔走。
20分钟后,他喊道是中国士兵的向前一步走,约200多人走了出来。这些人穿的大多是便装或简易军装,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们困惑于眼前的现象,却又为自己能做出与军人身份相配的行为而略感自豪,尤其是几个看来是军官的人,更是胸脯挺拔地向前走出,眼神坚定而凌厉地压在眉骨下,充满了无畏气概。
不。你们别上他的当,他会把你们全杀了的,用刺刀杀。要离扭头,看见那基督徒用尽全力喊了起来。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全场的人都把眼光给了他,让他一下子成了眼光的漩涡之心。
要离看见那上尉对身边的几个宪兵吩咐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人群中出现几个日本兵,要带走那基督徒。
我是他朋友,我和他一起去。要离自顾自说完,就先出列往前走了,一步就跨在了那基督徒及几个日本兵的前面。
冬日里的黄昏总是脆薄难当,似乎每一阵大风都能把这弱不禁风的天空吹走。要离像一支鱼脊一般划过这一片刚才还喜气洋洋但现在只剩下茫然无知或惊慌失措的面孔之海。他似乎隐隐知道了一盘散沙再怎么衣着光鲜再怎么营养良好也是一盘散沙的原因,也许这没有杀气只有怯懦的面孔之海真的就是他要离的族群了,尽管身后的那基督徒表显出了足够的冷静与勇气,尽管他在日本兵的挟持下仍在镇定自若地向着周围的面孔之海宣讲着上帝之国的公义,预言着那些中国军人将要受到的灾难,但这都是没有用的。面孔之海决不会因为一只海燕的呼号而动容。他们宁愿闭着眼睛等着灾难的到来,也不愿提前发起海啸去和这灾难作殊死一搏,他们抱着大不了面孔之海变成骷髅之海的态度,反正他们世世代代长得都一模一样,发出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死去的三十多万和现在又长出的三十多万有什么区别么,一点也没有,就象他们多少代培育的麦子,每年收获的永远是长相一致的无数颗粒。当日本兵在南京讽刺杀个中国人比杀头猪还不值钱因为猪肉还可以食用时,要离认为他们说得还不够流氓:再狠一点,人肉也是可以食用的。
要离想罢,仰天长叹一声,天上白云朵朵,尽得这古老民族随遇而安的真谛。现在白云下的这个民族连他们的人肉都一钱不值了,反正他们随遇而安,无论他们是作为人,还是作为人肉灭绝在这个世界上,对他们来说都是白云千载空悠悠,可以俱往矣的寻常小事。
你朋友凭什么胡说他们都要被刺死?在通往古林庵的路上,日军上尉和要离并排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扭头问他。
要离先回头看了看基督徒,他的嘴巴已经被一团碎布塞住,双手也和其他中国军人一样被反绑着,被反绑的还有沿途抓到的一些其他男性南京市民。他们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走着,但不管怎样总是在走着,就象骡子再怎么不情愿赶路,也照样还是老老实实地被蒙上眼睛往前带。
是我告诉他的。要离觉得这些被反绑着走向死亡的中国人,似乎对叵测的命运并不极度关注,他们也懒于挣扎,似乎得过且过的麻木状态于他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保留着刚被捕捉时的警觉和不安,他们浑身高度紧张着,处于极其兴奋的应激状态。
你又凭什么胡说?那日本上尉不肯罢休,仍旧追问道。
要离侧脸看了看这个军官,他中等身材,日本式的单皮眼及平直眉,刮得铁青的脸颊肌肉走线干脆利落,脸部轮廓总体上看属于坚毅类,但一口牙齿有些暴,显出些马嘴的特征。要离也不言语,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到马吉日记里和刚才情景有关的那页,递给他。
直到古林庵到了,那军官也没说一句话,只顾埋头看着书里的那页内容,一会儿又急忙翻到书末看出版日期,再看看要离,又连忙把头埋到那页上面。等到他们把死命挣扎着的中国人的肩锁骨捅穿后再用铁丝都串绑起来,推至树林里后,他才在下级军官的提醒下回过了神。
我要先执行任务。那军官匆匆对要离解释道,然后向他手下下令上刺刀,把树林里的中国人全刺死。
要离等他们几十号人一窝蜂地往树林里钻入后,便返身走到基督徒面前。可能是因为要离的关系,基督徒并没有被日本兵串上铁丝推入树林中。要离拔去了他口中的破布,再替他把手上的绳索解开。
你如果要帮他们,就到树林里去杀日本人。要离说。
不。我倾向于再洗礼派,我不能参与任何杀人行为。
救人也不行么。
不行。但我可以喊,让他们停下来。
于是他开始喊叫,但他的嗓音比起树林中已经发出的惨叫声来,微弱得像一里外的一只蚊子在振翅发起冲锋的号角。
你听听这树林里的惨叫声,不愤怒么?不生恨么?
不。我只是同情。我要抑制住我的愤怒。
你的耶稣呢?你怎么不祈祷让他现身?
圣经说不可以试探神。
你就这样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愿他们的灵魂安息。
你只要肯去杀他们,不管你是否会成功。
参与杀人就是杀人。
如果是杀猪呢?
不。他们日本人也是人。只是他们迷失了方向。
那中国军人不是人么?
不。都是人。但我不能杀人。不过……
要离看着他向树林走去,那里的血浆与肉浆在低处的树叶上已粘了厚厚的一层,那些树叶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全都耷拉了下来。但其中有些树是针叶林类,它们的叶子呈束管状,所以溅在上面的浆汁没法大量黏附,便顺着针叶尖端往地上一小团一小团地落。树林里日本兵像野猫一般地兴奋,他们狂呼乱叫地扑向毫无抵抗能力的猎物,好多中国人已经被刺死了,但由于锁骨处被互相串着,所以尸体就七歪八倒地抵挂在铁丝上,让还活着的中国人支撑着他们尸体的重量。而那些还活着的由于锁骨也串在铁丝上面,所以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只好哭嚎着扭动被反绑的身躯做出本能而无效的闪避反应,但这样子刺刀直接刺中心脏等要害部位的可能性虽然减小了,可是也让刺刀有了机会去刺出更多的洞眼,去划破更多的肌肉血管及神经,以致最后他们还是血尽而亡。在红色血液四下嗖嗖飙射的刺激下,日本兵更加兴致勃勃。他们像回到了他们故乡的渔船上,在用鱼叉在围捕刺杀成队的海豚,他们眼里露出了渔猎民族在屠杀海洋生物时,面对海面上泛起的大量尸体及弥漫开来的整片血水时特有的兴奋光芒。那个基督徒这时已陷入了齐腰深的海上围捕圈里,他走到一个渔夫或者日本兵的背后,伸出双手从后抱住他,使他无法做刺杀的动作,基督徒嘴里还念着词,劝说这些渔夫或者日本兵不要残杀无辜。
等要离走到基督徒身边时,他已经快断气了。那渔夫或者日本兵在刚才挣脱了他软弱无力的束缚后朝他的前胸连捅了七刀。
你还是没有感受到恨么?
爱。
然后基督徒就保持着这个发音所特有的扁圆形嘴型,头一歪死去了。
要离久久地凝视着他,看着他李斯特般的侧面逐渐黯淡了下去,地上尽是枯枝败叶,他流出的血液在被泥土快速而畅美地吸收着,像有无数个干渴已久的人在地下同时张开了喉咙。要离用脚去分开那些枯枝败叶,却什么也没发现。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泥土上出现了一道裂口,然后那只纸船从这道裂口里飞出,它在基督徒的面孔前做了个小前冲后停顿了一下,接着便钻进基督徒的脸颊消失了。要离在它消失的当儿,看见它那条美妙的裂缝在视觉延迟中又扩大了些。
周围的喊杀声及哭嚎声渐渐平静下来,一会儿后,树林里响起了《李恩济》里的序曲,要离不由抬起头,看见那军官腰上挂着两只小音箱走了出来,皮带上别着个CD唱机,皮靴是暗红色的,湿漉漉地冒着腥臭的热气。
还好刺刀下去前发现那人有这玩艺,没被刺坏,正好用来听音乐,这东西真先进,我从没见过呢,不过上面有个play,这个英文字我认识的,嘿嘿我一按就有音乐了。你喜欢这音乐么?它叫什么名字?哦,不好意思,衣服上全是血,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不过终于杀完了,真累啊,杀人真累啊。怎么样,跟我说说那本书吧?
要离等他神情愉快地说完话后,才神情漠然地回答。他说,这部音乐剧叫《李恩济》,是瓦格纳的一部作品,在他写给李斯特的一封信里,瓦格纳自认为这部作品是失败的。
哦,是这样啊。你懂得真多,真是了不起啊。我就佩服有知识的人啊。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哎,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像斧子嘛。
你知道李斯特么?要离不管他的提问。
什么?
李斯特是位了不起的音乐家,他平生很敬重瓦格纳。而我这位基督教朋友死在了我的面前,你明白了么?
不明白,你打算干什么?军官不愧身为军人,马上敏感到要离话里的份量。
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也知道这就是《李恩济》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要离说完,眼睛盯住了那军官的眼睛。
两丛火苗分别在要离的瞳仁里闪了一闪。
施主好快的身手,身上滴血也未曾沾得。要离刚杀完最后一个日本兵,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雪松上后,树林旁的看上去早已废弃多年的一扇木门打开了,然后他就听到一个老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里还会有日本兵来,你要躲一躲。要离头也不回地向来的方向迈步。
烈火熊熊,何处有荫凉可躲。施主不妨随老身至小庵一谈,我正有事要与你说。老尼说完,率先回到古林庵院子里。院子里的树木倒也不少,但因为遭受过几次雷劈,所以好些都形状破败,东倒西歪地裂在那儿。老尼的背影单薄而迟缓,似乎随时有可能会停下来,变成一片无花果树叶,轻轻散入尘埃。
我坐在蒲团上,但不习惯打跏的姿势,便索性两腿伸得老远,像龙虾的两把大钳撑在那里。
我和她谁都不开口说话,只是相互远远地面对面坐着,她身边有本摊开的佛经,我身边则是那台手提。
真慢。时间过得真慢。这时间忽快忽慢忽前忽后的,我看看手表,发现秒针要在原地颤抖许久,才会在一个强烈的石英脉冲下向前跳一格。这地方是有些古怪,我抬头看看这庵房的房顶,发现它虽然也是传统的桁椽排列结构,但其走势不是内陷式的而是外凸式的,造出的圆拱屋顶正中央,是条尖长的水平梁架,像乌鸫的喙一般朝上突然努起。
你非要等到他们把那些中国人全杀完后,你才出手么。老尼坐在自己的蒲团上,终于开口了,温和的语气里却内敛着严肃。
我想试试那基督徒会不会产生愤怒。我边说边打量着这间庵房。庵房经年失修已是破旧不堪了,木头的柱梁上豁开不少长长的裂口,像绘着久旱未雨的田野景象。户外的夕阳快要坠落,刚出炉的月光和残余的阳光混和着从窗口哈气一样地进来,在木质柱梁围出的色泽迟钝的空间里,这光色的调配显得颇是古怪离奇,让人捉摸不透它里边的冷暖色调到底有着如何地精细变化,而飘浮其中的室内尘埃又如何将这混光细细地研磨。
而你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你也研磨不透。老尼的脸隐没在柱子的阴影里,所以说出的话也带着些暗蓝色,就那种阴影中研钵钵体里凹出的暗蓝色,带着钵杵压揉石英砂时特有的细腻感觉。
死个两百多人也没什么,要是我这也救那也救,南京大屠杀就变成南京大拯救了。时间的轮子失去秩序了,这不是我能改变的。我一边说一边开始怀疑这个整天光会念南无阿弥陀佛的老太婆就算懂得什么叫时间的轮子,大概也不会明白什么叫秩序。
施主,时间的轮子没有乱,是你的心在乱啊。她说这话时,我注意到混光里的暖色调已然没有了,清冷的月光在黑暗的空间里淡得没有一丝效果,只有黑色。是的,黑色,我最热爱着的颜色,这颜色总让我感到莫明的燥热,一蓬蓬野火在意识的山谷中如山猫一般四处窜跳,我的语言在一堆死灰里遽然复活如一头埋藏许久地剑齿虎般,它从灰烬里探出灼热的头,正向着丛林里潜伏着的危险投出暗哑的低吼。
你是想说唯识无境么。我把自己话音的火苗扎成一束明亮的长矛,奋力向那片模糊不清的阴影掷去,唇形变化间虎牙和丛林一般茂盛,森白与暗绿交错间杀机复苏在早春里。什么唯识,这个第七识本身依何而起?若它也不过是最高一层第八识的一个造物,那又根据什么可以认定它是幻境得以随缘而起的惟一原由?而你们的第八识又从何处可以得到实证?龙树无著不语了,陈那法称绕道了,玄奘窥基退化了,你们中又有哪个大师能比他们更杰出,能用你们的那套因明学说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你们害怕因明的清晰推理犹如害怕钟表的机械传动结构,因为这里面包含着的理性线条,会把你们的浑然块面给勾勒得纤毫毕现,而你们知道自己那套理论相貌粗陋体形拙劣,不能让世人知晓,所以你们东一个天台西一个华严左一个法华右一个净土当中,再立个禅宗来制造虚假的林立学派。并在译论注疏时故意同义反复假立名相肆意引申大做比附来制造浮肿的庞杂书卷,然后你们披上一件灰不溜秋的衣服坐等那些没脑子可用或有脑子不用的善男信女们来供奉上他们的烟火钱,而真正的佛理却在印度的森林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你们究竟是佛教的承钵者还是篡改者呢?你们是比土蕃罽宾师子国它们做得多,但做得多和做得好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丢失了太多的智慧却生造了太多的垃圾,以至于现在面对我明亮而猛烈的讦难你只好哑然无语。倘若你不甘心处于下风,倘若你意图为你们的释迦牟尼扳回面子,那你就照他当年捏枝花傻乐那法子也依样画个其它样子的葫芦好了,比如不搭我的话却用手指向我的心这么一指,便算是你们出家人不落语言之筌的回答了,可是我若伸出手掌在心口这么吧唧一挡岂不也反驳得轻而易举?你看,大乘佛教就是被你们这些不学无术只会虚打诳语乱做手相的人糟蹋坏了,或者说当年释迦牟尼教的方法就有问题,这问题就出在没有一个你服我也服的标准之湖。你案头放的是什么书?摩罗伽经,哼,华严类的,凭这你就敢来和我论佛学?别以为你们整天钻在古汉语里就能凭古汉语的艰涩来把你们浅薄的思想加以掩饰,你们有本事学人家现代基督教把你们的佛学思想用规范的方法翻成现代学术语言啊,翻不出么?是因为译不准原理的阻隔,还是象我刚才所指出的,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可以翻?于是怕翻出来佛教的粗鄙简陋被真相大白于天下后被人耻笑?哪,我认为真正的宗教不仅应保留它的神秘内核,也应开放它的交流外壳,从而让不同宗教理念的思想能互相对撞互相交流。倘若象你们这样,一方面把自己的思想锁在浩帙的古卷里死不出来,一方面又竭力向外弘你们那些陈年烂谷法,那总有一天古印度智者交给你们的智慧,会全毁在你们这些榆木疙瘩的手上。我说完了,你说。
在我明亮而燥热的语言里,那老尼的脸被照亮,皱纹在她被照白的脸上全都静止着,像进入了永远的睡眠。但老尼的一只手还是如我所说地举了起来,并遥遥地指向我的心口,她的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的样子,安详地摁在自己的心口。
我语言的明亮便在这景象前倏然熄灭了,周围的虎牙丛林顿时是黑魆魆的一片,我已无先前兴奋的感觉。窗口飞进了那只熟悉的身影,它腹部的裂缝里漏出狭窄的幽幽蓝光,在黑暗的空气里向着老尼头顶上方的空间飞去。在纸船昏暗的光芒下,我走上前去,轻轻触摸着尸体心口上露在拳头外一截刀柄的末端,似乎通过这没有生命的木制刀柄末端,我能在两个方向上分别连通到自己和老尼的心,然后从这两颗心向外连通世界上的所有一切,然后再从这世界上的所有一切向内去连通一滴虚无,最后从这一滴虚无不向任何方向地去连通某X,这X是如此地不可描述使我只好用X即X这样的重言律来强说它的样子。
也许你是对的,在我被你打动的一刻。我走出这座庵,发现满天的星光这时已经亮得让人恐怖,每一颗星星都发着刺眼的光芒,并在自己周围围出一圈光斑,把黑天鹅绒般的天穹照得全是一簇簇的,光斑有大有小,但都是中心亮外围暗。大地被这许多的白色墨晕照得有日全食进行到一半时的明亮,使古林庵旁的那片树林充满了诡异的浓紫绿色,并且流动着松脂受热溶化的油脂,产生着如同油画般浓烈的阵阵笔触。是的,我的语言在你这老尼向死一跃的当儿收回了它们的明亮,却在这真实的世界里重又释放出了它们。可这显现的世界真的不是真实的,一切罪恶真的都是由心而起的。我背后忽然有某种木质的物体在开口说话。我惊讶地回过头来,打量着古林庵这座木式建筑,发现在这亮斑点点的星空下,它的外观像极了一只巨大的木头骷髅,端端正正地安放在这片荒岭里,雪白的星光打在它光滑的圆拱形屋顶上,把屋顶上瓦片间构出的曲折缝隙衬托地像骨板接缝般清晰无比,而拱顶的那条水平梁架现在就成了矢状隆起。院门口那些树木在顶部照明下变成了一口歪牙,铲形的门齿及桶形的臼齿长短不一地呲在那儿。朝着我的两扇没有玻璃的窗口构成黑而无光的眼眶,透过它们,干燥的木头共鸣声从庵房内部嗡嗡着传出。
这么说,是我的心不好,所以见到的,就是罪恶的?我本想再加一句,说这倒是和电脑里所见即所得的平台设计原理挺相似的,但我还是忍住了,生怕这硕大的年久失修的木骷髅承受不了这术语的份量。
问题是,你的心也是虚幻的,当然你也是虚幻的,你是一系列时间的切片,或者说,你是一系列想象中的时间的切片,就好比你手上那电脑看上去是在替你连续计算一道迭代运算题,其实它是在离散地浮点计算。老尼理解这层意思,但她缺乏把这意思翻译成你所能理解的语言的能力,毕竟她是那个时代的人,你不能对她太苛求,正如你不会对莱布尼茨苛求神经网络计算方法一样。她没办法,知道么她没办法让你明白她的意思,语言的舞蹈在你和她之间成了争斗,可她不愿争斗,但她又想让你明白这一切不是时间秩序的错误而是你们人类的心有了错误,于是她只好求助于自杀这种方式,她本来是可以圆寂的,但她放弃了,她选择了不得超生的自杀。唉,不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你有所悟。现在你有所悟了么,你这心高气傲好辩成性的逻辑机器?
木骷髅的话结束了好一会儿,木质的余音才缓缓歇下,声音里面不少地方相当空疏,估计这是白蚁的功劳。等四周都静下来后,我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说的,我以后都会考虑一下。
为什么不现在考虑呢?
我有件事还没做。
好,你去做吧,一切都是宿命。仇恨终是仇恨,你本仇恨中来,终回仇恨中去。阿弥陀佛——
要离不再答话,只是走向那片树林,把进庵前做的那棵圣诞树从尽根处给扭折了下来。这棵雪松上插着的几十颗日本兵的人头已经干涸,看上去有些皱巴巴的,在惨亮的星光照耀下,活像一只只万圣节的橡皮面具。
要离左手拎着手提,右手环持着圣诞树的树干,像个持斧的火神苏尔,威风八面重重地走在回金陵大学的路上。他感到自己身上那源于黑暗的力量正在体内急速膨胀,他知道他又要进入那种情态了,上次是他在感受到来自耶稣的压力,而这次,显然是佛之妙法的缘故。他清楚每当他遇到一股势均力敌的外在精神之力时,他总是会应激性地产生狂慢的情绪,这种情绪和他平时一贯的沉重内敛的品性相去甚远,但他喜欢这种情绪不期而至地到来,让他变得轻狂、好斗、敏捷、尖锐,变得像一只饥饿漉漉的猎豹。这只猎豹总是渴望着舐血,眼睛里冒着棕红或焦黑的火苗,在仇恨的走廊里来回徘徊,廊柱的投影在移动的花斑上次第通过,火苗在明与暗的变化中始终熠熠生辉,它喘息着,寻找出击的机会,无论这机会是出现在物质世界还是在精神世界,都会伺机倾全力扑出去咬断这猎物的喉咙。他沿路不时遇上日本兵及中国难民及一些西方人,但他们谁也不敢上前拦阻,要离知道他现在面相狰狞可怕,眼睛里的火苗正在嘶嘶地燃烧,在惨亮的星光下,他肯定已变得与湿婆无异。
道路及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地倒着中国难民及骡马等牲畜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分辨不出什么颜色的棉大衣,像僵毙的菜青虫,一节一节鼓着软绵绵的棉袄倒在地上,露在外面开始腐烂的头部显出萎衰的灰黑色,挤在一起的昆虫似的五官,像在脸上凿着的一些没有光泽的矿石。有的矿石被开采掉了,于是就露着一张削成平面没有五官的脸,肮里肮脏地在空气里直接发酵。还有些尸体的头颅离开尸身,散落在其他地方,要离偶尔一脚踏下,会正好踩在某只不幸的头颅上。于是他就会听见一声闷响里混杂着的吱吱嘎嘎细杂的碎裂声,在这混和的声音里,一些浆汁及沾着血肉的骨头碎片从要离的铜鞋鞋底下四下溅射开来,而当他的铜鞋刚抬离地面时,地上就显出一滩已经平面化了的头颅,上面还伸出许多根血肉须线和铜鞋鞋底粘连,但随着铜鞋鞋底与这平面化了的头颅之间距离的迅速扩大,这些须线也就以同样迅速的速度全都消失。这种踩碎头骨产生的混声效果,让要离想起他那晚在超市里踩塑料人体模特眼珠的声音,唔,似乎也是差不多的音效。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路两侧,尸体也陪着一眼望不到头,其中有不少女性尸体,它们无论年龄,几乎全是全裸或下身裸露,姿态夸张地俯卧仰卧在泥泞里,她们发黑的肢体古怪而僵硬地扭曲着,像一团团废弃的破旧轮胎。有些女尸阴部或腹部还插着一把或几把刺刀,刺刀在寒冷的天气里被血污冻结在那里,看上去刺刀好象是从尸体里边长出来的金属植物。要离看见有具女尸的腹部已经被完全挑开,冻得象一堆臭味已经散尽的大便,麻花般的大肠及小肠翻在外面,而腹中的婴尸则被割去了脑袋挑在了旁边,像是一只被做了无头实验后扔弃了的死蛤蟆。那些塑料人体模特。要离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它们。那些善于摹仿的塑料人体模特,它们只知道摹仿人类的暴力,但它们没有能力摹仿人类暴力带来的肉体痛苦,当然从表面看,它们摹仿得维妙维肖。
要离一路上看着这些恐怖的景象,却不发一言,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人间地狱里过着圣诞节,而邀请他来的地狱主人就是这些在时间里四处乱窜的日本人。呵呵,境由心生,你佛陀天天拈着朵花在一帮阿谀奉承之徒的拥围下,自然是笑呵呵的了。你敢到这里看来看么,看看这满地死状奇惨的尸骨么?是的,你和这些塑料人体模特一样,也不知道疼的尽头是什么。因为你是在自我证悟里死去的,进了你自己定义的寂灭状态,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由苦知集转灭最后归道的,这里的这些人都在苦中死了,你佛陀只好垂下眉毛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助他们超生。可是你不知道疼的尽头是什么,耶稣上过十字架,他也许知道可你肯定不知道,你修道时差点饿死这又算什么呢?这死这痛苦不是你证悟的目标只是一些副产品,你不知道向死而去的痛苦,你没在疼的尽头里感受过,所以你不配同情他们这些被杀的中国人,也不配同情这些长在圣诞树上的日本脑袋。前面有两个日本兵在高声谈笑,把我对你们的质问打断,我倒要上去看看,他们在为了什么而如此快乐。要离走近他们,于是听见他们中的一个说他杀了一百零五个,另一个说他杀了一百零六个,于是先前一个说这比赛你赢了祝贺你啊,下次杀人比赛我们定为一百五十个吧。于是他们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周围的日本兵也哈哈大笑起来,整个南京城里的日本兵都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整个中国及其他地区的日本兵全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传到那个岛国上,让那个岛国上的臣民听了都大喜过望,他们也就随即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要离记得白天去凭吊的那个纪念馆里对这种情形的解释,是日本人民受了军国主义的蒙蔽,但他凭直觉就能从这笑声里听出是这种解释蒙蔽了中国人对历史的理解。
他走上前一步,把那棵圣诞树往地上重重地一顿,圣诞树咚的一声插入了土中,顿时把这满世界的笑声给惊得缩了回去,这时满树的脑袋在震动里倒都在拼命点头,认为要离的直觉 是对的,他们日本人就是全民尚武,就是把杀戮当作快活。
我们是魔鬼我们怕谁,满树的脑袋齐声呼喝道,你们中国军人贪生怕死,长官逃得比鹿还快,这样的军队留着何用,干脆杀杀杀杀全部的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全部的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哈哈哈哈哈,于是世界上所有的日本兵又重新狂笑了起来,那个岛国的臣民们也又重新狂笑了起来,狂笑声里那个挂在树杈上的日本上尉军官的脑袋扯大嗓门冲着要离喊道,八嘎你听见了吗,这叫全国军民一条心,试问天下谁能敌。这个道理你们会用难道我们不会用,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然后它就重又加入了这全世界日本人的合唱中: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哈哈哈哈哈,杀杀杀杀杀。
过了许久,周围的日本兵终于恢复了理智,他们拉上枪栓就要向要离射击,为他们被挂在雪松上的同胞们的头颅报仇。但要离比他们的反应更快,一个身躯肥胖的中将在要离的抓取下,挡在了要离的前面,要离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已经插入他的头颈环扣住了他的喉管,鲜血从要离的手指上淌出,要离能感到中将粗厚的喉管上的环节在无奈地上下蠕动。
你们不一定杀得了我。要离顿了一顿,接着说,但他的喉管我一定会拿回去改造成打气筒上的皮管。把武器全卸地上。
他们中有个军医懂中文,他把这话翻成了日文,于是他们放下了武器。
我们去做个游戏吧。前面江东门那儿有个保龄球馆,我们上那儿去,你们还没玩过保龄球吧,走,跟我一起去,别忘了,把这圣诞树也扛着去。这可是艺术,叫人头艺术你们懂么。
保龄球馆由于占地宽敞装潢考究,已经被日本人占据为他们第十军团的临时指挥所。要离吩咐他们关上保龄球馆的大门,然后一边威逼着日本兵把场子清理出来,一边亲自把那中将勒猪般地绑在了椅子上。接着,他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让那群1937年的日本兵明白怎么玩保龄球。
在让他们练了半个小时后,要离吩咐那个军医要他们停下来站成两支队伍,排在一根球道的两边。
要离用食指和拇指把那中将的脖子稍稍往旁边一扣,转身指指扛来后一直竖靠在墙壁上的圣诞树说,我们不用那些圆滚滚的专用保龄球,不好玩,白领们才用这种没创造力的东西,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刀子上舔过来的。来,我们来玩这圣诞树上挂着的脑袋,嗳这种脑袋球虽说份量轻但外形不规则,滚起来肯定会歪歪扭扭,所以这比赛就会更刺激更不可捉摸。你们每边每次派一个人上来用这脑袋球来比一局,输的那个人要被赢的人砍下脑袋,这样一直比下去,直到两支队伍中有一支先被全砍完了为止。为了让你们能安心比赛,我可以把手从你们中将的脖子上收回来。要离说着,便把手收了回来,同时从那中将腹部抽出手枪,对准了中将的太阳穴。在中将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声里,要离继续说道,要是谁敢胡来,我就先杀了你们的中将。现在开始。两排队伍的第一个,向前一步——走。要离说完,身形突然飞到那圣诞树上,迅捷无比地摘下树上的几十颗脑袋往场子里扔,在那些脑袋还未全部落在保龄球架上时,他人早已经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右手的手枪重又对准了中将的脑袋。
我命令你们,停止比赛,把这支那人抓起来。中将停止了咳嗽,沙哑地开始用日文对他手下发话。
要离把手枪伸进他嘴里,腕背向上一抬,对着他下颌就是一枪,立马那下颌就给轰了,一下子中将嘴巴下面血雾四起,像凭空来了个红胡子钟馗一般。没了下颌的中将当场昏了过去,要离枪指着他的脑袋对那些日本兵说,如果再不比赛,就把他的上牙床也给轰了。翻。
军医把要离的意思翻译过去后,排两支队伍头上的那两日本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始比赛了。显然双方的球技都很差,而且都没有花心思在扔,他们的手指也不敢插入到头颅的眼珠及嘴里。于是他们就这么跟扔一个甜瓜似地扔着,那些头颅在球道上歪左歪右地滚动着,留下一条条不连续的深色污迹,好些头颅由于扔歪了或用力不够,就停在了球道旁的沟里或球道上面,得上球道把它们拣回来才能继续比赛下去。扔中保龄球瓶的头颅,则在输送带的运转下一会儿从出球口忽然探露出来,好几次把那两个比赛的日本兵给吓得哇哇乱叫。要离看着那些头颅在球道上滚动着,后脑勺的头发和脸部的五官随着滚动轮流交替着出现再消失出现再消失,像在演变脸魔术一般。等到十轮扔完后,电子计分牌上显示出右边球道选手得分是九分,左边球道选手得分是十二分。
左边的那个,把右边的砍了。要离索性直接用日语吆喝起来。
左边那个弯腰拣起早已准备好的那把日本武士刀,拖着步子向右边的那个走去,右边的那个无力地坐在地上,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要离。
你这个畜生。支那畜生。右边那个嘶喊道,有种你自己过来比,不要威胁我们的中将。他的嘶喊绝望里透着无比的仇恨,像有六七把刀子在保龄球馆的上空来回劈砍。
要离不睬他,只是用枪顶了顶还昏迷着的中将脑袋,眼睛却盯着左边的那个日本兵。你若是不砍,或让他自杀,或你自己自杀,我都会崩了你们的中将。要离一字一句地说道,像在用仇恨之锤敲击着日本人不肯屈服的魂。
左边的那个死死地看着要离,牙关紧紧咬着,一丝鲜血从他嘴角里流出。他转首再看看后面的两排队伍,见一军衔较高的军官向他点头示意后,就对着右边那个颤抖着走近,他握刀的手在剧烈抖动,汗水从扭曲成酱紫色的脸孔上大量滴落。
死に近き母に添寝のしんしんと遠田のかはづ天に聞ゆる
左边那个这时已掉过头去不盯着要离看了,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扑地流下。他把脖子稍稍伸长些,开始低声念起这首短歌来,他似乎想起从家乡出发的前夜,跪在临死的母亲面前,在替母亲掖被子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的蛙鸣声,静静散在天际尽头。于是他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试图聆听一下这冬天的南京是否有蛙鸣声,他知道冬天不可能有蛙鸣但他需要这声音使自己获得安静的力量,从而能在死亡降临的一刻保持住日本军人的尊严。停。要离用日语喊了一声。他的心被要离这声给喊得猛地格登了一下,有关被子青蛙母亲等安宁的图像马上从他脑子里呼啦一下全散了开去,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带些希望。左边那个握刀的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地扭头去看要离,等他再发布更详细的命令。要离用枪又顶了下一仍在昏迷中的中将,说握刀的你手别抖,继续。左边那个握刀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后脸顿时就紫红了,他双眼要喷出血来般地瞪着要离,浑身如通电般地发抖,手更是抖得厉害,像一把往复式电动剃须刀的刀身,在通电后高频着来回振动。而右边那个的心理防线则被彻底击垮,他再也集中不起精神去坦然面对死亡,只是神情木然地僵着脖子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终于,左边那个提起一口气,哇地大叫一声,猛然挥刀一砍,将右边那个士兵的脑袋劈下。被劈下的脑袋像打开的香槟酒盖,起初在脖子切口处呆了一小一会儿,然后跟回过神似地,腾地一下往半空跳去,还发出嘭的一声,接着深红的酒液从瓶口激射而出,把扔球的地方及左边那个给喷得全是血。
在那尸首缓缓倒下的一刻,左边那个失魂落魄地走下球场,全场有一人掌声响起,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相当响。
短歌念得不错,砍也砍得漂亮,我喊了声停,也喊得好。要离拍完掌,冷漠的眼光看着在场所有几乎快要愤怒地发狂的日本军人,轻声说道,继续,第二对。不过先把场地洗擦一下,当心摔跤。翻。
在第二对扔头颅比赛的当儿,军医走到要离身边,啪的一个立正后,说他被他的同胞推选为代表,要同要离进行和谈。
这时那中将已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还没等他发声,要离就迅速用枪托又把他敲昏了过去。
免得上年纪的人看见这场面受惊吓。要离对军医解释道。
军医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和谈。为什么要和谈?你坐,要离指指地板,示意这军医坐下。军医坐下后,要离又把目光转向比赛场地,看看他们是否在消磨时间。
军人是用来战斗的,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屠宰场上。军医开始向要离发话。
那么中国军人就该死在屠宰场上。是不是?
不。他们是战败兵,不是战俘。他们没有组织,但他们有武器。他们仍有反抗能力。他们穿着便衣混在百姓里放冷枪,我们的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必须全部杀死。
是啊是啊,他们五万人手持武器在燕子矶和你们抵抗着,结果你们自己一个也没伤着,他们全抱着武器战死了,在草鞋峡他们又在这样的抵抗中死了五万多人,总之,在南京城内外,你们消灭了三十多万有武器的中国军民,而自己毫发无损,这可是战争史上绝无仅有的辉煌战例啊,几乎是零比三十万哪。哈,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你们大日本帝国的武运果然是亨通。嗳,汉尼拔没找过你们的司令官取取经什么的?
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的确在这里,是有一场悲剧发生着,但你不能把悲剧夸张为闹剧,南京城内外是死了很多人,但扣除阵亡的中国兵,剩下被杀死的哪里有三十多万?你点过数了?死亡名册呢?你凭什么说你们死了那么多人?
三十多万是个保守数字,实际数字可能远远不止。尸体都被你们拖到扬子江口冲走了,还叫我去数?你怎么不把尸体全拖去冲了,这样你们就可以说在南京没杀一个人哪。
这件事情到底怎么看,我和你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让后人来考察定案吧。我现在要和你说的,是很严肃也很现实的事情,是这个保龄球馆里的事情。我们愿意找一个军人之间的方法来解决彼此的冲突,让军人与屠夫的对抗结束吧。
怎么,你看不起我这屠夫?
我不是看不起你,而是认为你这么以要挟中将的作法,来杀死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不公平的。我想让你和我们进行一项公平的比赛,而且比现在的更崇高更刺激。你敢不敢?
先等一会儿,那边比赛结束了,咱先看看比赛结果,比赛结果是——零比零?哈哈,好球法好球法,嗯,看来比赛规则对你们俩是没办法了,你们谁都死不了啦是吧,可这事拖着也不是办法你说呢军医同志?总是要解决的,咱还有新游戏要玩呢。这样,要离手腕一抖,手枪又迅即重新指回中将的脑袋,不过抖的时候他对着那两人射出两颗子弹。这样,一人一颗子弹,嘭,嘭,喏,解决了。好,军医你说,给你一分钟,如果不更崇高更刺激,我就喊下一对出场。
咳,我这就说,刚才在保龄球馆门外的部队和我们用手语联系过了,他们正在门外等着呢,这游戏比赛要他们配合,要不你先让我们把这门打开?
要离让他们把保龄球馆的大门打开,然后他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一大批日本兵押着黑压压的更大一批南京市民堵在门口。面孔之海又被赶到这里来了,这些绵羊们。要离一边远远观望着他们想着,虽然保龄球馆馆内灯火通明,但外面在惨亮的群星光斑的照耀下,绵羊们的神情举止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绵羊组成的面孔之海,你们过了六十二年还是那么的温顺,机枪及刺刀永远就和牧羊犬及鞭子一样有效。要离摇摇头,嘴角微微一咧。
他们也是费了点时间才准备好这么多游戏工具的。军医又开口说道。现在游戏规则是这样:如果你放了我们的中将,我们就放了外面这些南京市民,否则,双方开始杀人,各杀各的,你看如何?
这就叫更崇高更刺激的公平游戏?要离讥问道。
对,因为这游戏死的人更多,所以就更崇高,因为规则更简单,所以更刺激,因为这对双方都有机会,所以它就公平。军医仍旧保持着先前的态度,不卑不亢地表现着军人应有的风范。
好,我们来做这新游戏。要离刷地从椅子上站起,巨人般的身材把原先灯火通明的保龄球馆遮暗了一半,同时把那军医吓了一大跳。
要离在他们后来都低下头的时候没有低下,倒不是他要和这里的人与物较劲,而是他正在集中心思听一种微弱的声音,这使他的脸像在一整片黑木耳丛里突出的一副傩具,定定地把即将到来的时光刻在它不动的姿势上。
等到这声音变成了成排皮靴整齐的踏地声后,几乎所有低着头的人都停止了他们的祷告抬起了头。但要离身边的那个长得像李斯特的基督徒却又一次不闻不问,继续做着他的祷告,要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压在下眼睑上,上眼皮下伏着因激动而快速运动的眼球,直到他做了个阿门的唇形,才抬起李斯特那美丽头颅来,看着教堂里一下子多出来的二十个全副武装大煞风景的春秋时代的吴国士兵。
别是演戏吧,旁边有个教授模样的老年男子低声说道,同时把祷告时脱下的帽子戴上,遮住光秃的脑袋。
接着有一支长箭过来,把他刚戴上的帽子给射了个对穿洞后,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就带走了,然后又是一支长箭,从同一个地方发出,不过是往会堂穹顶去的,一会儿这后一支长箭就在穹顶上钻了个小巢。
在两声连续的弓弦响后,那个放箭的吴国军官开始用古汉语喊话,他说吴王的大臣伍子胥已经到了,请诸位不必惊慌,我们诚邀要离先生与我们子胥大人一叙。
历史混乱了。长得像李斯特的基督徒喃喃说道,主啊历史混乱了,春秋时代的战争来了,还在圣诞节,主啊。
不,是时间之轮有些失序。要离向这基督徒解释。
一跨出会堂,除了地理位置,1999年的一切就完全被隔离开了,要离走出会堂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成了春秋时代的样子。这日子走得自己都昏头了。要离诅咒了一下时间,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太阳停在西边四十五度左右的斜角上,它在那里不自觉地来回原地微微地颤抖着,偶尔隔了许久,它才用足气力般地往天边坠落那么一小格。然后它就又停在新的那格地方里,来回微微颤抖。
外面的吴国士兵个个站得笔挺,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两旁夹道观看着的吴国居民则睁大好奇的眼睛,拥得里三层外三层,争相观看这个穿一件长长的黑衣服,手上拿一把黑斧的高大男子。要离看着他们身穿古装,在同样古老的城墙背景下长着的一颗颗善良脑袋,发现时间再怎么七转八改,也改变不了他们的面孔之海。等到你们下一个大王被卧薪尝胆的越人杀了,你们还是这副样子。要离一想到他们下一个大王夫差一副妇人之仁的模样,就不由自主地想起1937年的那个蒋委员长。他们可真像,要离暗笑着,都对敌人心存幻想与骄狂之心,以为小国之力焉能撼我大国之山,结果都被打得个落花流水,只不过几十年后的夫差只能在求饶不成后羞辱死去为天下笑,而蒋介石生活在信息时代较为发达的1937年,那是两千多年后的时代,所以他能扮作兔子先逃跑了罢。这只兔子,要离暗骂道,这只兔子教育出来的军人必然全是兔崽子,连保卫战怎么打都不知道,比四行仓库那一会儿还不如,一会儿就被人打下来了,南京城防司令唐生智率先逃跑,失去长官的士兵连巷战的勇气也没有,活该被当战败兵杀。
伍子胥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咪着眼睛看要离背着西边的太阳向他走来。伍子胥发现要离比传说中的要高大得多,甚至比他伍子胥还要高大,他的一张脸虽然是暗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整个身形看上去好象是从太阳上直接垂下来的一样,浑身散发着焦黑的火焰。是个可怕的家伙,伍子胥暗暗吩咐自己镇静下来,他仍旧保持着亲切的面容,看着要离一步步地走近。
我们大王对先生的英名早有耳闻,今日特地让在下前来请先生前去做客。
要离一声不吭,便往旁边停候着的马车车厢里一坐,然后看着伍子胥,示意他上来坐在旁边的空位上。
显贵的马车在前面,开道的骑兵在后面笃笃地运行着,伍子胥早就识趣地把嘴闭上了,两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车外的风景,只不过伍子胥的脑筋里在快速运转着各种大小计谋,准备应付呆一会儿可能会发生的麻烦,而要离的思维却固定在太阳那木偶似的下降运动上,两眼眨也不眨,让阳光直射入他眼球的底座。
太阳,我的兄弟,不管你如何在空中行走,你似乎都与这颠来倒去的人间世界毫无关系,而我就不行,要离想我就不行,我就只能在这颠来倒去的人间世界里奔波,只因为我是世界里面的一粒芥末,所以对牵动世界的任何一根线,不管那是时间之线还是空间之线,我都没法与之抗争。是的,我要离从来没有和牵动这些线的冥冥之数抗争过,我也没有能力和它抗争,它永远是在我力量的外面。太阳又艰难地跳动了一小格,趁着喘息的片刻说,我太阳也没有能力和它抗争,但要离至少不是通过这个世界被牵着的,可我太阳是。要离打断太阳的反驳抢说道,可是牵你的那些线是那么简洁干净和谐,充满了数字那简单而和谐的美,你在这样的和谐里行走,无论是以连续还是间断的形态,都是那么从容。太阳听了这话原地颤抖地更剧烈了,可是你要离的行走更复杂,牵你的那些线是表显出了混乱与矛盾,它们在无形的地方互相角力,互相缠绕,使攥着线头末尾的你对自己的命运无从把握,真的你根本就理不清这无数被风吹乱了的鲸须。但也正因如此,你也就有了不可猜测的宿命,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宿命和你的自由意志是等价的,等价得有如一枚银币的正反两面。于是要离自己心里先笑起来,和我的自由意志等价的?算了吧,我看穿了耶稣所以也看穿了自由意志,我根本就不相信我有自由意志,自由意志不过是人们的虚荣心在莫须有上的一个强行投射。听着,我只是一个道具,并且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是道具的道具。现在我问你,这样的道具还是不是道具?太阳听到这里打了个亘古未有的冷颤,不言语了。这冷颤激得整个天空与大地都为之抖动了一下,把要离他们坐的马车也给抖动了一下。
晃动中伍子胥扭头迷惑不解地探询了一下要离,他看见要离也扭过头来,便想露一个宽慰的笑容,要离却抢在他这个表情前问他:一个意识到自己是道具的道具是不是还是道具?问完要离就后悔了,这句话问他伍子胥纯粹是个浪费,应该问的那个人,是两千多年后在金陵大学会堂里站在他旁边的那如李斯特般的基督徒。
阖卢是个长相普通的人,要不是他的举止总带有帝王特有的迟缓性,要离还以为他是在和一个穿王袍的戏子见面。阖卢的宫殿占了个大字,除了大外简直是粗鄙不堪,幸而一些陈列于席间的鬲鼎甑簋,让要离颇有再到上海博物馆青铜馆去参观的感觉,他反复浏览着这些青铜器皿,不再理睬周围的一切。
你来干什么呢你又能干什么呢,阖卢看着后来只顾冲着一只雁尊发呆的要离暗忖道,这样的浑浑噩噩,似乎总是和这世界隔了一层牛油,却蒙在另外一头做着自己的梦,这人看来对这世界反应迟钝得很,真不知他挫退勇士椒丘诉的传说是真还是假。
我能为你杀了庆忌。要离仍旧只看着面前的这只雁尊,头也不抬地回答。这只雁尊造型甚是古怪,雁脖子朝前折努着,翅膀紧紧贴在身上,两足粗实浑厚,整个样子跟只食草恐龙一般。别以为我是为了那套忠义纲常,要离猛地抬起头,把阖卢杯里的酒也惊洒了。庆忌是一个有力量的人。要离顿了顿,又继续说,而我只杀有力量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伍子胥插进来,想缓和一下气氛。
因为其他人不配杀。要离说完,又低下头,陷入了与雁尊孤独相对的情境里,对阖卢伍子胥及周围一干陪客再次视若不见。
你这瘦小猥琐之人,竟敢如此大胆。席间有名武官憋不住要显忠义精神,猛地跳将出来,抓起宴席中央盛满猪肉的青铜后母辛方大鼎的两只鼎脚,将鼎用力一掀,把滚烫的猪肉及汁水向要离所坐之处泼去。
阖卢他们惊呼了一声,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要离如何对付。
等到猪肉和肉汤都基本停止了运动后,要离站起身,抖抖身上留着的肉块,把藏在身后成功躲掉猪肉攻击的手提电脑的外壳又两面看了看,然后掸了掸浸满猪肉汁水的风衣下摆。他头上脸上油浸浸的,但没有什么皮肤被烫伤的迹象。我先走了,回家洗衣服去。
真英雄啊,虽折辱之而泰然。看着要离渐渐出去后留在地上滴滴答答的汤汁,伍子胥为打破这冷场,不住地点头称赞掩饰。
那武官及其他陪客虽然也听到了这话,但还是毫不掩饰得意洋洋的神情。
不过阖卢没有露出奚落的神色,因为他是大王,他不得不保持大王的尊严。
忘了一件事情。要离折回来走到他先前坐的地方,弯腰拿起那只雁尊。这送给我。他甩了甩雁尊上溅着的肉汁,就又向门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他会把他妻子杀了再逃往卫国,阖卢需再把他妻子的尸体烧在大街上,这样庆忌就会认为他和吴国结下了深仇。他说的每一个重音都落在他步子的凹陷里,然后随着他落步产生的震动传到宴席上每一个人的心里,使他们觉得自己的心肺似乎都已经把胸横隔膜穿破,落到了盛肠胃肝肾的腹腔里去。
要离走后许久,阖卢才想起该散席了。
我回到家中,妻子正把买来的河蚌放入水盆里,端进里屋打算清泥,见要离回来,便从里屋出来,顺手接过手提、雁尊及脱下的衣物,准备回隔壁房间去洗。她进屋前回了个头,说椒丘诉在里屋等我。
你回来了。椒丘诉也不起坐,呷了口茶半是向我问候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不吭一声地坐在他对面。
面对面。眼对眼。
隔壁房间传来笃笃的槌衣声。这声音非常安详,浸满了皂汤的湿润,我眼睛虽然还盯着椒丘诉,耳朵和鼻子却同时都对着这声音打开着,我耳朵能感觉出这槌声有着槌子的样子,但比槌子要肥厚许多,软中有硬地一下一下敲着一团混浊的时间池塘,而池塘里溅起的皂荚味道饱满地几乎要胀开这味道本来固有的大小,跌跌撞撞地向着我的鼻孔奔来,我宽爱地吸纳着这群可爱的小家伙们,像在吸纳一群又一群刚吃饱虫子的小雏鸡子。
椒丘诉的脸渐渐在我的视野里变得奇特。我发现他脸部的其他部位正在逐渐地灰暗下去,渐渐灰暗到他身后那堵墙与他后背之间的那段空气里去,而他的身体也接着这么灰暗下去,最后留下的只有他的一只眼睛,在那里偶尔闪过阴风吹动时显出的几片枯叶。这时我回忆起他的英雄事迹为什么和只有一只眼睛是有关的,据说他的马在饮水时被江里的水神吞吃,于是他赤膊下海与水神决战了好几天才浮出江面,而他的一只眼睛就是这样失去的。可我总是怀疑这传说的真实性,我认为他一定是想饮完马后骑马渡江,结果马被淹死,而他自己被江水冲得没了方向。等他醒来时已不知自己是搁浅在江边哪个地方了,而一只眼睛也被江里的暗礁或岸边的岩石所撞坏,他没办法向世人交代这么个不体面的事情,于是就撒慌编造了那个与水神搏斗的故事,来骗取城里人听他吹嘘时免费招待他的酒食。我不能证实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我有理由保持我的怀疑,怀疑他不过是个口头上的英雄。
我知道你怀疑我的事迹。椒丘诉终于开口。所以在那次丧礼上你敢与我作对,敢顶撞我,说我瞎了一只眼是勇士的耻辱,不值得到处炫耀。我知道你想试探我是否真有晚上上门来杀你泄愤的勇气。又有几片枯叶一闪而过。然后我来了。你看出我的害怕。因为我只是拿刀指着你骂,可是真正的勇士是不会拿着刀说废话的。这回浅蓝的波浪翻动了好几下。可是,无论我的事迹是真是假,你都仗着勇士椒丘诉成名了,并且名声比我更响亮,连阖卢他们也知道你比我更英雄。所以。风停了,枯叶全退在眼底,只能看见空空的眼神。所以,我们的名声都是建立在人们的言说里,至于事情的真相,倒反而是不重要的,是吗?
我不言语了。我知道他这次来的目的是害怕我把我的怀疑抖露给阖卢他们听,于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不得不来向我陈明利害。我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英雄,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想,就现在想,反正他是看不出我在想什么的,只会焦急地等着我的回答。
是啊,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英雄呢?在这里,我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并把她焚尸街头,然后,我再以此骗取庆忌的信任,最后完成暗杀的计划。在那里,我和日本军人一样把同情心隔离,只让野蛮与仇恨的力量反泼到日本去,我会杀人放火,也赢得日本人的信任,最后实现我的另一个计划。可这一切行为如果全部付诸实现并得以成功,是不是能够换回英雄这个美誉呢?英雄,究竟怎样的人才配得到这样的荣誉?槌声在加急着,仿佛有金属的铿锵渗入里面,是了,那是瓦格纳里的黑侏儒迷魅在锤炼着诺通宝剑。这宝剑会引来指环,而谁拥有指环谁就拥有力量,谁拥有力量谁就能控制人间乃至天界,而谁得到了控制的权利谁就是定义英雄的人,就是可以定义自己为英雄的人。道义永远是定义者手上的服饰,爱怎么往英雄身上加就怎么往英雄身上加,所以,英雄本来是赤裸的,是胜利的赤裸者。它本无所谓对与错,也无所谓是与非,它本只是力量以人体的形式凝固下来的一个表现,是我们自己把道义给它穿戴上去了,它就变成了他或她,而原先的它就不再被我们所知晓。但那些给它穿戴服饰的服装设计师之间却相互敌视着,于是对英雄的定义就产生了分歧。阖卢周围的这些吴国人会认为我是英雄,但庆忌他们不会。中国人会认为我是英雄,但日本人不会。于是他们只能在没有矛盾的地方选个对双方都没有危害的人当英雄,古希腊传说里的阿喀琉斯反正杀的是古代那个半球上的特洛伊人,跟我们现在谁都没有关系,所以他是公众认可的英雄;而赫克托尔虽然被阿喀琉斯打败杀死,但他作战英勇,杀的也是古代那半球上的希腊人,所以他也能成为公众认可的英雄。可是在有矛盾的地方就没有无矛盾的英雄了,谁见过能同时穿上两套服饰的一个英雄呢。英雄怎么可能在敌人那边?日本兵在狼牙山为五个跳崖的敌军士兵脱帽致哀,那是军人之间平等的尊敬之心,可对英雄的尊敬是自下而上的,是崇拜式的仰望。怎么可能呢?被民族的隔墙互相遮断视线的人们,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彼此都能仰望得到的西斯庭天顶呢?槌声越来越急,似乎迷魅已经承受不住这连续的锤打,正企图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来完成这件杰出的作品。急什么呢,齐格弗里德还没出场,他才是最后一锤定音的英雄。那我呢?我能否像齐格弗里德一般呢?也退回到没有道义服饰的世界里去,让北欧如熊熊天火般的满天寒风燃烧我裸露的原型,让它还原出力量的本来面目,把那些无聊的服饰扔给这啰嗦聒噪的世间,任这世间为这服饰的美丑去争执不休,任他们去褒贬他们自己制造的善恶区分呢?他们争吵的声音实在太响,我已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口舌,耶稣佛陀你们就混在他们中间做和事佬吧,埃及肉锅和中国肉锅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油腻。
我听到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这使我意识到妻子已经洗好衣服,正要出门去晾干,而椒丘诉不知是什么时侯走的,看来我陷入沉思的时间长了一些。
外面晚风阵阵,把我那件已经晾上的风衣吹得像在月下伴舞。
伴我妻子晾挂其他衣服时的舞姿。
她是在舞蹈,让腰在扭动里更加的细,让臀在更细的腰下更加的宽,让腿在更宽的臀下更加的长,于是她落在地上的影子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因为她的舞蹈动作里流水般不可捉摸的曲线在这样的变化中越来越多,以致最后影子干脆放弃了努力,只是僵僵地固定在地上,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但周围逐渐挂得多起来的衣物被这些曲线密集地梳理着,它们停不下来,只好被牵着舞袖摆襟,在瞬息万变的气流里却意外得到了失重的感觉,这使它们更加放松自己的料子,让织物的柔韧在这舞蹈之夜里尽情挥发着酡红的醉意。这无数变化着的曲线在她脚铃的带领下向四面八方豪放地散开又聚拢,每一时刻都和她淹没夜空的亮黑长发互相交错而过,这些虚与实的曲线最后终于把时间给连续了起来,于是她整个身影都化做了流水,柔情万种地彻底托付在时间里,与时间水乳相融,散发出一簇簇千叶红梅的香味,把空气染得睡意朦胧摇摇欲坠。
等她晾完衣服,端了个盆子回屋时,我已经躺倒在椅子上睡去。
她替我盖上一件毯子,就到卧室去了。
我得让自己睡着,我告诫自己。
清醒的时侯,我下不了手。
我知道自己睡着了,于是睁开眼睛,隔壁她洗衣服的房间并没有关上,我可以看见那只清洗干净的雁尊就摆在手提旁边,在黑夜里放着暗红的光芒。我起身拿起靠墙放的一把长剑,向她睡觉的卧室走去。
我这是在去杀她。我提醒自己,免得迈出的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再满腹狐疑地问自己深更半夜地提剑去妻子的卧室干嘛。是的,我这是在去杀她。这是一个目的。一个悬搁了任何道德拷问的目的,一个被抽了真空的行为艺术,这和我对她的爱没有关系,就如同那个老尼的自杀与她对自身的爱也没有关系。我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和两千多年后的那个目的之间不存在因果性关系——它们之间没有因果之链,他们之间连序列之链也没有,又哪来的因果之链呢?——它们之间只有对峙的关系,差不多一般雄伟的气势,一般挺拔的高度,一般杰出的结构,而我不过是这一艺术作品所雇佣的一个工匠,我妻子不过是这一艺术中所需要的一个元素,我杀她不是为了什么现世的功名,也不是为了得到与庆忌一搏的机会,而是为了那个它,那个英雄原型的需要,它在背后以艺术的面目推我去杀自己的妻子,它把道德的良心禁忌给封闭了起来,我残存的一些善良之光即将被它所彻底吞没,而所谓的邪恶之暗也会随着其对立面的消失而消失,这样我就可以进入到英雄原型的王国里了,就可以完全与它的力量共同呼吸了,就再也不会受这人间无聊的道德折磨了。嗯,英雄原型,一个摸不着的可疑物体,全凭概念在心理上投下的一条阴影在那里自得其乐,得了得了别究得太深了,思想越深那里越冷,就这么着吧,神圣的形式高于一切。
我马上转身,在刚要进卧室的时侯,我听到了背后有尖锐的声音,然后我在一片金属撞击声里慢慢明白了是椒丘诉在那里偷袭。他的刀术比我想象中的要高明,只是由于他少了一只眼,所以对距离感的把握就有些欠缺,但他的刀法非常刚猛,在他赤裸的身躯前面,很快就构出了一座刀的城池,透过这座城池,在阴风怒号之中,我能看见他独眼里的枯叶正漫天飞舞。也许他真的是与海神斗过的,现在他就向我证明着这一点。
你辱我于大庭广众,该杀一。椒丘诉在城池后面御刀叫嚷道。你家大门不关,该杀二,你卧不守御,该杀三。他说话的语调拖来拖去,似乎这些话可以在天上拉扯个半天也不会消失。
听他说我卧不守御,我想了一想,才想起原来自己是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于是我醒过来,看见他正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两手各拿着一把剑,相互叮叮当当地敲着。
我要杀你早动手了。椒丘诉把剑往地上一扔,丁零咣啷的声音把卧室里的灯给弄醒了。但我不想这样杀你,因为我要光明正大地和你挑战,杀一个睡着的人,不算英雄。
我从椅子上支起身,懒洋洋地看着他。他如我睡着时见到的一样,精赤着上身,肌肉像紫铜制的盔甲一般粗犷而马虎地嵌住他身上所有的部位,厚厚地裹住里面隐约显现的肥大血管,只是他的独眼里并没有飞叶铺天的景象。
你理解的英雄,就是光明正大地面对面决战?我掀开盖着的毯子,和他同时打量自己的肌肉分布。猎豹跳跃上树时,也展露出同样精简到极致的肌肉。
男性裸体的轻逸、迅速、确切、易见、繁复、连贯的品性,在极薄的皮下脂肪下分布着,盾形阴毛上方那八块对称排列的腹肌,在低音提琴般的胸肌震颤下,像这分布里的一个八度音程,把我和他的呼吸都拨得没有调性。
渐弱。
九和弦再变再变再变。
我从屋梁上直贯而下,把从屋梁上取到的厚格长剑从椒丘诉的头顶囟门处插入,连剑格也撞破他的颅骨,带着剑把一起没入到他脑门里,而我运剑的手掌正抵拍住他的脑壳。
我翻身跃至地上,吩咐妻子点灯端盆来给我洗手,妻子赶紧把水盆里的蚌捞出来搁在地上,然后另打了盆水拿来。我则用那抵拍椒丘诉脑壳的手掌把他的尸体往屋外一推,让它落到谁也走不到的远方。
双手浸入盆中部一会儿,水就成了淡红色的了,我一想起这淡红色里有一个梦想成为英雄的人就觉得好笑,现在他就在屋子外面做着他冰凉的英雄之梦,却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就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了。他们只会在细枝末节上争执不休,以为只有明刀明枪堂堂正正地相互格杀方显英雄本色,所以今晚上在另一个地方有个叫子路的也会被暗杀掉,这个子路是孔丘的学生,孔丘的狡狯没有学会却学会了他的迂直,于是他今晚就会因在敌人面前放下武器整理衣冠而被杀死,因为他认为大丈夫必须衣冠正才能战。而两千多年后我们这些人仍旧在拿着细枝末节去理论日本人的是非,以为理论出他们不是英雄那我们自己就是英雄了,而白骨却已永远是白骨了。
就在白骨上捡拾那英雄的原型。我看着自己浸在血水里的手背,上面骨节纵横,骨突累累,手背上的汗毛在水里奄奄一息,皱纹在手背上到处砉然游走,两只手整个就是千里坟冢的景象。死去的人,要由活着的人来赔偿。我在坟冢上走着,脚下被踩断的腿骨肋骨喀嚓乱响。真正的英雄不在乎为白骨讨回公道,因为公道本来就是细枝末节,它在乎的是反作用力,在乎的是在力量的碰撞中让仇恨发出夺目的亮光。
我会恨我自己的。我抬头对妻子直说。因为我会杀你。我低头对自己默念。
为什么要恨自己呢?妻子帮我把手擦干,一边去倒水一边说道。你杀他是为了保护自己。当然我知道凭你的能力不杀他也可以保护自己,但既然你做了,就不要后悔,除非……妻子放好盆子,回到我面前,蹲下说,除非你是为了寻找仇恨的足迹。杀一个人对你来说,不过是在寻找的道路上点亮一个火折,从而看清仇恨走到了哪里,不是么。她说着说着,就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和这夜空一般舒展的长发便顺势垂下,铺满了我的下身和整间屋子,使我仿佛处于一个乌黑光亮的湖泊之中,湖面上仅露出赤裸的上身,在这片奇特的天光水色中我捧起了一只美丽的大蚌。
我翻转大蚌,让她打开身子的一面对着我。我看见洁白如雪的肌肉上,月亮细腻的光线在轻柔地流淌,有两颗明亮的水珠在溢着纯黑的光芒,那是她的眼睛,睫毛长得可以遮闭月亮的眼睛。我用手轻轻把她的眼睛关上,于是屋子外面的月亮真的暗了下去。我在湖面上吹了口气,把几盏灯吹灭,在一片黑色的世界里,我跃出湖面,带着她飘进卧室。
蚌肉紧紧吸住猎豹的身体。对任何异物,只要侵入蚌体,蚌壳就会关闭,然后蚌肉从四周围过来,把它包裹住,分泌出神秘的液体,把异物逐渐裹成一团碳酸盐晶体,最后形成一颗珍珠。
猎豹那食肉动物特有的强健肌肉在她柔软而有力的蚌肉里挣扎着,锋利的牙齿在里面拼命咬啮撕扯,湿润的蚌液混着猎豹的唾液滴在双方的滚烫肌肤上呲呲作响,腾起一股股混着千叶红梅与南山茶花的香气。
他们相互攻击着对方,谁也不甘俯首就擒,河床上到处是他们搏斗后留下的印记,这些印记在黑夜里成长成了一幅复杂而神秘的图案,让千年以后河床上薄薄淌过的历史河水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搏斗之中的猎豹成功地撑开了蚌壳,而大蚌在一瞬间则失去了捕捉目标变得有些无所适从,猎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把胸膛高高扬起,发达的前肢死死地把猎物摁在河床上动弹不得。这时月光从卧室的窗口又一次呵气般地进来,把猎豹瘦削而有力的剪影投在远处的山壁上。猎豹把头向后微微一缩,然后迭起耳朵,张开血盆大口,对准蚌肉最柔软的部位就是一口狠狠地咬下。锋利的牙齿悉数陷入到肥美多汁的蚌肉里去,大蚌青色的血液顿时如潮水般灌满了猎豹的口腔,猎豹拼命吸吮着这甜美的血液,整个头部几乎都埋进了蚌肉之中,大蚌顿时失去了力量,全身瘫软在河床上,任由猎豹在她上面肆意折腾,但大蚌还是逐渐清醒了过来,她开始反击,她用力夹紧两扇蚌壳,使它们重新合拢,把猎豹的身躯重新关进她全是蚌肉的世界里,她用丰满多汁的蚌肉去分离他躯体的各个器官,把它们分别包围起来,逐一消化击破,她分泌的汁液有销蚀动物迷走神经的功能,这使猎豹逐渐无法控制自己浑身血液的奔腾及腺体的分泌,猎豹渐渐失去刚开始搏斗时占有的优势,终于反而被大蚌翻了个身,压在了自己的上面。
猎豹的爪子被蚌肉彻底裹住,根本就无法伸张动弹,而最强壮的攻击武器,长满利牙的嘴也被蚌肉封得严严实实,他感到自己柔韧的腹部已经开始被大蚌的汁液逐渐消化开来,腹部以下已逐渐失去了痛觉,代之以麻痒的针刺似的咬啮感。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放弃抵抗,让大蚌肆意消化自己所有的器官,于是他渐渐感到放弃抵抗带来的乐趣,那种束手待毙的乐趣,那种只有弱者才会体味到的舒适,是的,强者因为有了太多的欲望于是就有了太多的压力,但弱者没有压力,所以他彻底占有快乐。猎豹感到自己在河床上,跟着大蚌信步而走的快乐,与大蚌的腹部紧密贴合的快乐,那快乐是和无所事事、懒惰、随遇而安牢牢勾在一起的,是与楚国那个叫李耳的牢牢勾在一起的。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了,他只记得在最后一刻,他生殖器喷出的精液如同洪水决堤一般,冲力把大蚌沉重的身躯都喷离了河床有半尺多高,这大量的散发着檀香气味的精液重又密集降下,打在大蚌和他的身上啪啪地响,在这夏日雷雨般闷烈的响声里,他意识到自己终于变成了一颗硕大无朋的珍珠,躺在大蚌的怀里,再也不必和这世界有任何接触。
那是我很小的时侯,那时我还没上小学,住在乡下。我经常会拎着篮子到河塘里去挖河蚌。你知道怎么挖河蚌吗?要等七八月里的暴雨过后去挖,那时河塘的浅水区里就有许许多多河蚌了,它们都不再和往日一样,躲在淤泥里,只露一个进出水的口子在水里呼吸。它们都大方地张开它们的壳,让乳白色的蚌肉伸展出来,插在土黄的淤泥里,在太阳下面晒日光浴似的。我卷起裤腿,踩在滑腻的淤泥上,靠近它们,用手去捏张开的蚌壳两侧,被捏的那只河蚌会立即闭上蚌壳。也有没反应的,那多半是死的,不用捡它,然后我就把已经关起蚌壳的那只河蚌捡到篮子里,再去捡下一个。有一次我不小心被一只河蚌夹着手指了,甩都甩不掉,你还在听吗。等我把手指从蚌壳里拔出来时,手指已经给夹得红肿了。于是那次我很生气,就抓起河边一块很大的鹅卵石,向那只河蚌砸去。一开始还砸不碎,那河蚌大得很,蚌壳虽然粗糙,但上面有粘液,特别粘,而且蚌壳是弧拱形的,所以老是光把它砸飞出去,却砸不烂它。后来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把它嵌在岸边的石缝里,然后用鹅卵石耐心地砸,反正它逃不了了,后来它终于被我砸破了一个口子。这下就好办了,我继续对着那个口子砸,直到把它砸成一堆烂糊糊的碎渣碎肉,把那条石缝周围弄得一片狼藉。那天我越砸越起劲,你猜我那次在石缝里砸死了多少只,我砸死了一百来只,我把那片河滩附近的河蚌全砸死了。那都是小孩子的事了。现在要我再来砸河蚌,别说一百只,就是一只我也懒得砸。没兴趣。怎么,你没兴趣听。呵呵,河蚌又不是人,玩呗。
我知道这里似乎少说了些什么,使我的解释不能让她满意。但没有关系,反正是随便聊点家常,无所谓的。再说,她快要死了,快要被杀死了,这点小事也不用太放心上。我从床上下来,到外屋去拿把剑,刚才椒丘诉带来的那两把反正就在丢在外屋地上,随便挑一把用用就行。
我点上灯,发现才一把,我也就没想,捡了就往卧室里去。然后站住了。
妻子跪在床头上,膝盖旁边放着一个硕大的河蚌。
她手上还握着一把剑。
就是我没找到的那一把。
我知道你刚才睡着的时侯在想些什么,你梦里拿着什么我也知道。要不是椒丘诉,我想刚才在我们做爱之前我已经死了。所以,我得谢谢他,是他让我有了最后一次与你拥抱的机会。
你趁我刚才睡着的时侯拿了把剑防身。
你还是不了解我。我们做了那么多年夫妻你还是不了解我。要离,我是趁你睡着的时侯去拿剑的,但不是为了防身。
而且,三从四德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就如同珍惜生命对你来说也没有意义一样。可是我珍惜我的生命,虽然我和你一样,也不珍惜永恒,所以,我只让我,死在珍惜生命之人的手上。我不是被动的河蚌,我是主动的女人,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再见。
要离站在那里,赤身裸体地看着同样赤身裸体的妻子将剑锋倒转过来。由于剑身较长,而他妻子上身相当短,所以她得尽量拉长腹部,于是臀部就不自觉地向外翘起,她把握住剑柄的双臂往身体前方伸到极致,然后她控制住手腕的力量,让手腕向下卷凹用劲,于是剑尖就向上抬,抬,抬,最后对准了心脏部位。她把手臂往胸前用力一个收压,剑尖就突然穿到了她的后背,还伸出老大一截,上面的血液不是青色而是红色的,在月光下是红色的。要离听到隔壁有大雁的惊唳声,他看见那只青铜雁尊正穿过墙壁飞进卧室,雁尊不知怎的被灼烧得通红通红,发着暗红的光芒,它双翅紧贴着身体飞出窗口的时侯,空气里留下嘶嘶的声音。要离的妻子松开剑把,双手去搂抱住身旁那只硕大的河蚌,然后就像抱着块沉重的石头一般,沉到床下,看不见了。
要离只觉得自己好困,他知道他现在不是问他自己是醒是梦的时侯,反正他妻子已经死了,不管她是怎么死的反正已经死了,他今晚要做的事情做完了,现在剩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睡觉,是储存体力,虽然睡不着,但躺着也是好的。地板冰冷,妻子倒在旁边,却还有着一点点的热气。要离尽量挨着他妻子的尸体,想把这一点点的热气都传到自己的身体里。
是的,事情太多了,无论如何,珍惜生命这个命题是值得思考的,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躺着,而不睡着,让女性尸体那略带淡淡甜味的气息在鼻粘膜上鱼皮般一鳞鳞地涂开,这些荧光是可以触碰到的,但要轻轻地触碰,轻轻地,别惊吓了这气息。
当要离从妻子的尸体旁边坐起的时候,尸布载着月光在漫天夜风中飘进窗口,拂过他妻子雪白而光滑的臀部时,留下几羽断断续续的浅蓝阴影,以披皴笔法斜掠在臀沟和尾骶骨所围出的那片地方。
死亡的绝对静止。与。止静对绝的亡死
一只纸飞船在月光里掠进窗口,悬停一会儿,消失了。
要离已走出家门好些时候了,脑子想的还是这两种静止之间的关系,手上拎的便携电脑似乎已失去了固有的重量。街道两旁缓缓向后退去的风景里,不断有时间流逝着,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他觉得这些与他的关系仅仅是擦肩而过。现在是凌晨三点,街上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人了,只有橱窗里的塑料男女模特,他们大概又下班了,就穿着时装或没穿时装地在街上三五成群地晃荡。他们只管自己一格一格移动着身躯,一副毫不在意要离的样子。
死亡是对称的。平时我们只以为死亡是与生存相对称的,是阴阳互对的,其实是我们忽略了个体生命出现之前的那一片黑暗。要离想这准是因为人们没在后脑勺上也长两只眼睛的缘故。不管我们是否能够严格推证一个现在生存着的生命其生前死后的必然性,我们都可以假设个体生命的生存一刻,不过是漫漫长夜中的一次闪光,然后就彻底泯灭,再也不会出现,而所有的关于救赎后重生或善行后投胎的信仰,都不过是闪光一刻时面对将要又入黑暗的绝望时,自行激发出来以安慰自己的虚弱梦想。死亡就对称的安置在这闪光的两边,变化作子宫的两个半球裹住一枚受精卵,然后这受精卵最后降生出来,以为在一片光明中他摆脱了那两个半球的束缚,他活蹦乱跳他自得其乐,但最后死亡还是没有忘记攫住他,在又一次死亡变化作时空的两个半球里,受精卵将漫灭在死亡的安抚中。你来自于尘土,还将归于尘土。想到这儿,要离忽然觉得希伯莱人这句话还是说对了一些什么。在这短暂的闪光之中,死亡以绝对的静止形式笼罩在个体生命的外层,其实它原本是无所谓静止的,因为次序性和广袤性在它的接口里并没有效用。它是我们这个现象世界的完全否定。
要离意识到他在这方面的考虑是走上了古印度哲学家们走过的道路,其中在静态结构上是印度佛教的,而在动态结构上又是印度数论的,但同时他也头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认定人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实体这一点上,是继承着犹太-基督教一脉思想构造的。他发现虽然那个基督徒和那个老尼先后已像两段被白蚁蛀空的木头被他轻易推倒在路的两旁,但他们身后分别代表的那两座山,何烈山与须弥山,却越来越显示出它们各自固有的没有止尽的重量,渐渐沉在要离的双肩上,让他行走艰难,让他小腿上的腓肠肌痉挛,让他无法承受生命的重负,最后前功尽弃,双手空空地回去面对肯定已是泪成空行的妻子。
我的妻子。要离想起来了,他这枚受精卵是和另一枚受精卵交配过的,这另一枚受精卵就是他妻子。两次闪光有过结合了。要离突然发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死亡的对称性就有一次复合的构造。死亡的绝对静止——与——止静对绝的亡死在他眼前开始闪着光急速旋转起来,没多久,便折叠成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死
亡
的
绝
对
静
止
。
死亡的绝对静止。与。止静对绝的亡死
。
止
静
对
绝
的
亡
死
要离觉得这样一个十字形的构式,才能比较精确地表达出他和他妻子之间的关系,尤其是中间的那个与字,充满了连接所应该有的逻辑趣味。在两个否定的死亡半球无逻辑趣味的背景下,硬是凸显出瞬间的花纹扭结,这扭结存在得比时间里虚设的任何一个最小单位都小,或者说它只是一个不可计量也不是抽象的点,这个点具体而可以用手指去触摸,去感觉它凸起的不平给指尖真皮层里的感压小体所带来的清晰压力,而也正是由于它不可用时间来计量,所以它在时间之外,于是它就得到永恒。
也许我是不了解你。要离自忖道。但这不要紧,因为你我之间的扭结,不需要打结的两根绳子去了解。
走过苏果超市时,要离并不觉得饿,但还是拐了进去,他只是想好奇地看看,他妻子的尸体是否又一次浸泡在了福尔马林液里。
超市里灯火通明,几千盏日光灯把白色都熏得从墙上剥落下来,露出粉刷前的水泥本色,在苍白的灯光里像一块块失水死亡的海绵。地上的塑料眼珠没有了,估计已经被打扫干净。
要离找了半天,还是没看见他妻子的尸体,倒是发现超市里那些塑料人体一个个似乎都兴奋得很,像在准备着什么节日。它们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篮,往里面塞放着饮料、饼干、器皿等各类商品,还一个劲地一格一格地转着它们的头,在各个货架的上下左右仔细搜索。可能是有折价让利行动了。要离排在门口结账的队伍里,手上拿着瓶矿泉水。他们的摹仿能力真是很强。
排在要离前面的是一个失去右胳膊的女形塑料人体模特,它赤膊披着件真丝睡裙,露出的脖颈上明显有被硬物来回锉过的伤痕。它把篮子挎在左胳膊上,套过篮把的左手上捏着一只皮夹。
嘿,我也要去。它忽然半转个头,示意它这是在和排在他后面的要离讲话。嘿,真的我也要去。
要离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发现结账台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下面围着一群塑料人体,在那里互相交头接耳地观看评论。
要离结完账,也上去看了一下,发现那是一张非常奇怪的告示:
告全体塑料人同胞书
我们再也不是塑料人体模特了!
多少年来,我们在人类的欺压下,羞辱地披上各种他们想让我们穿的服装,或者索性是一丝不挂,被放在街头橱窗里或商厦服品柜前,被他们打量搓摸。我们要嘶喊,可他们不给我们声带;我们要流泪,可他们不给我们泪腺;我们要逃跑,可他们不给我们关节。我们只好整天摆着他们规定的面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虚度岁月。
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托日本人的福,南京城里欺压我们的中国人都被杀光了,而日本人也走了。南京城现在是一座空城,我们获得了声带、泪腺和关节,我们自由了!我们再也不是塑料人体模特了,我现在郑重宣告:我们是塑料人!
欣喜之余,我们也应该认识到,我们虽然自由了,但我们还很虚弱,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政府,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军队,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法律。可是,敌人不会因为我们虚弱就会放过我们,日本人不会白白地把城池打下后就送给我们,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为了保卫我们塑料人的家园,为了保卫我们塑料人生命,现在我以天父之子的名义,向所有塑料人同胞发出紧急号召如下:
我号召所有志愿参军参政的塑料人,无论男女,只要肢体健全,都踊跃到魔王山下报名。我们从发出此号召日起,一天二十四小时接待你们。
我们热切盼望你的到来,因为我们都属于一个崭新的民族!
天父之子兼魔王山临时司令部元首塑料王
要离看完告示抽身出去,不小心正好和那个失去右胳膊的女形塑料人撞了一下。你不会说对不起吗。那塑料人对着要离的后背拔起嗓门叫嚷道。要离头也不回地说我不会和一个塑料人体说对不起。于是要离听到背后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劝慰声,好久要离才回味出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内容,是在反复声明着我不是一个塑料人体我不是一个塑料人体我是一个塑料人我是一个塑料人。
我是一个塑料人。
做塑料人真的这么好么。要离走出超市,来到外面的马路上。马路上干干净净,上次来时遇到的那帮在街头学人类暴力强奸的塑料人已没了踪影。我第二次踏入了同一条河里,却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真的是如此么?要离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走到城墙根下,他想寻找一些线索,一些证明他记忆没有错乱的线索,来证实他刚才遭遇的一切。终于,他找到了那段蹭过女性塑料人头发的城墙,被蹭去墙皮的墙体部分在暗淡的月色下泛着灰蓝的颜色,上面有些地方的确粘着几根烟青色或麻褐色的人造头发。是在汉中门这儿发生过。要离虽然对自己记忆的准确度坚信不移,但现在在城墙处找到的这几根人造假发,还是让他有了更觉踏实的感觉。——是的,是同一条河水,却可以两次踏入。
前面城门处有个垃圾筒,要离走上前去,想把喝完水的瓶子扔进去。垃圾筒有发了福的售报亭那么大,合拢着的筒盖开在筒壁靠顶的地方,要把筒底下的踏板踩下,筒盖才能打开。要离上去,踩下踏板,打开筒盖,把瓶子迅即扔入,便松开踏板。
在筒盖重新合拢的一霎那,要离猛地又上前一下子踩住踏板,筒盖被猛烈地再次打开,这回要离看清楚了:刚才不是眼花,垃圾筒里堆放着的,真的是大量塑料人的残碎肢体,而且几乎全是女形塑料人体,肮脏地埋在其他生活垃圾里。其中有一只塑料头颅不但被粗暴地割下,而且脸部被从当中剖开,在昏暗的一点点月光照明里,空心的脑壳咧成一个笑嘴的样子,把左右两半脸各笑到一旁去了。好半天,要离忽然辨认出它本来是长在那具对着他首先发出尖利笑声的女形塑料体脖子上的。
见你的鬼去吧,你们不也是这么干么。要离仿佛又听见它粗野的喝骂声。但它能让要离联想到毕达哥拉斯及神秘五角星的那些点都散落了。可我们觉着疼,你们没有疼的感觉,你们不知道疼的尽头是什么。他再次回答它们,对着垃圾筒偌大的空间里这一堆塑料残体回答着。我知道么我也不知道。要离继续自言自语回答着。所以我这一路上都在竭力地去追寻,去追寻疼痛的尽头,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面目。可你们是塑料,一具又一具做成人体样子的塑料,你们相貌漂亮,身材出挑,善于摹仿。可你们只是塑料,塑料不承载痛苦,痛苦却通往尽头,尽头盛开意义,意义照亮死亡面目,所以说到底你们死得一无所有。
要离感到身后有群东西围着,但他不想这么早地回头去搭理那群东西,他只顾对着垃圾筒说话,一直说到背后传来的斥喝声能在垃圾筒内壁也产生回音为止。
要离松开踏板,回身看那群东西。那是一群塑料人,只是都全副武装,手上拿着长矛或铁铳,非常警惕地瞪着要离。
你是一个人?里面的一个小头目打扮的塑料人迟疑地盘问道。
是。
怎么进来的?
顺着长剑的锋利。
把手里的斧子扔下。
不可能。
小头目本能地身体往后一缩,而它的手下则更是握紧了武器,时刻准备一战。小头目使了个眼色,于是其中的一个塑料人匆匆撤离现场,回去禀报它们的天王去了。
月亮在死板的夜空里越来越难在椴树叶子般的深灰色细云间穿行了,终于,要离听见哒的一声,他抬头一看,看见月亮果然僵死在那里了,像一个巨魔死了以后还半睁着的眼睛,黄黄地挂在天上。
要离想如果自己现在在月亮上往下看当前的这幅情景肯定会忍俊不禁的:一群拿着兵器的塑料人呈扇形围着一个人,这个人背靠着一个垃圾筒,垃圾筒里盛满了塑料人的残骸。他站在活的它们和死的它们之间,似乎是在阻挡它们气势汹汹地奔向死亡,或又是在诱引它们义无反顾地投入死亡。他独自占有痛苦,它们却毫不察知,站在他前面和躺在他后面的区别,只是一个等式的两端。要离想起伊壁鸠鲁,就顺带嘲笑起这个慌称要追求灵魂宁静的诡辩师来,他根本不信没有痛苦的安谧是人生的追求,更何况那诡辩师论证出不必害怕死亡的理由是死后人就一无所知。可正是因为人无法知道死后是什么所以才害怕死亡,总之伊壁鸠鲁这种倒果为因的论证准是他酒喝高后胡诌出来骗笨伯用的戏词。
可这一切对眼前的这些塑料人又有什么用呢?要离脸色渐渐柔和下来,把这些塑料人一个个看过去,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每一个接触到眼神的塑料人都不由地把眼光投向其他角落。
天王有请要离要大人上魔王山一叙。远远传来的喊话声让这些塑料人都如释重负,它们个个立即放下武器,友好乃至几近谄媚地为要离让开一条道来。
魔王山就是南京原来的栖霞山。要离上山后,一路上看到的就是忙碌而秩序的征兵景象,似乎摹仿人类的典甲制度于它们来说是件轻松的事情。在山顶上,一面大纛迎风张起,黄黄的月光下上面书的六个大字有着惨绿色的狰狞色泽:更加太平天国。要离默念着这六个大字,想象着塑料人能够摹仿出来的更加太平的天国会是一个怎样的景象。
山顶那儿有一座大厅,要离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一片嚷嚷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一大帮塑料人从里面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埋胸低头地从要离身边格喇喇地走过,往山下顿促着奔去。
要离随带他上山的塑料人进了大厅,见一首领打扮的塑料人正伏案奋笔疾书。一定要这样。那塑料人写完把笔往空中一扔,对要离说,一定要这样,这个世界缺乏秩序,所以一定要这样。你就是那个刺杀庆忌的要离吧,我相信你能理解我,可叹,他们都不理解我,反而一个春秋时代的人能理解我。我就是塑料王。来,你过来看看我新写的法令。
要离上前,看到案上用草书写就的法令,还没看内容,就被这人的运笔气势所吸引,他的书法风格比张旭怀素的更加应规入矩,却反而比他们更加狂癫飞动,而且还另压着一股暴戾之气,把笔走偏锋的特点张扬到了极致。
要离看完他写的东西,问了一声:他们会执行么。
他们会,虽然你刚才进门时也看见了,那一大帮大小头目们都气呼呼地下山了,他们对我的做法是很不赞同的,但这没有关系,在我们这里,是我说了算,他们可以先执行,后理解。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塑料王热切地看着要离,塑料眼球里放出激动的光芒。我知道你远离一切虚伪的道德,我知道你在寻找真正的英雄原型,我知道你对日本人有着刻骨的仇恨,我也是,我在这些方面和你一样,但我要管理我的国家我的军队我的人民,我没有精力再去管理他们的思想,而且我也不擅长管理他们的思想。可你行,你占有着智能,你占有着历史,你可以书写新的文化,让他们崇拜这新的文化,这新的文化会成为无以伦比的暴力,这新的文化借着旧约里上帝的暴力,将会和我的理想之国紧密结合。于是,一个新的民族将以一个新的姿态立于你们人类中间,把旧有的秩序砸个粉碎,我要让上帝的怒火,在他人间的另一个儿子我,塑料王身上爆发,让这世界的秩序,重新恢复到敬神的时代,到那时候,我和你,就会站在这秩序的中心,把我们创立的成果,奉献在主的面前。你能理解我么?
我不能说我理解你了。但我能读出你的情绪,所以我同情你,你不要误解这种同情,这是一种带有尊重的同情,而不是那些妇人们动不动就嚎啕出来的滥情。
明白,尼采不是因为没人理解而是因为没人同情,所以他才抱着马头发疯。
所以,我不想让尼采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谢谢,那你能相信我是上帝之子么?
不相信,不过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嚯嚯,怎么理解?
当年李靖曾对唐太宗说,假托天地神兽来号令天下虽说是诡诈之术,但它能让贪愚之人惟命是从。你来假耶稣的兄弟之名义又有什么不可以?你手下的这些塑料人刚刚翻身做主人,正陶醉在自由所给予它们的喜悦之中,你现在让它们就接受你说的那套,要比以后等它们心智成熟后再灌输来得更方便安全。所以,现在即使我无法判断你是否是耶稣的兄弟,我也赞同你这么做,因为这法子有效、实用。事实上,我怀疑当年耶稣他们用的,也是同一个法子,只不过他更女性化些,更有受虐倾向些,而你。要离感到自己已经走上了寻找英雄原型的正确道路,不由加重了语气里的橙黄色调,继续说道,而你,扮演了耶稣那男性化的兄弟,他继承了他们父亲耶和华的英烈刚直与暴戾恣骓,他不用爱而用恨来播种这块大地,如果有人打了他的左脸,他必打还那人的右脸。他兄弟耶稣在乎最后有多少异教徒会被爱所感化,可他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敌人因为恐惧而跪下臣服的身躯,他要杀的话照杀不误,在这一点上,他比他父亲更加凶狠。我要离所要寻找的,就是这从耶和华到你塑料王这一脉流溢着的愤怒之气,我虽然不信基督教或犹太教,但我知道我能随着这愤怒之气找到我要找的英雄原型,而这英雄原型能给予我最充沛的力量,去完成我在这人间要做的最后一件艺术作品。你,塑料王,就是我要找的桥梁,我会走上你这座桥梁,却由着它去通往神之国的另外一个方向。
是的。塑料王被要离橙黄的语气色彩所打动,焦躁地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抖动的身影像来自一帧帧快速回放的幻灯片。他低着比要离还要厚重的前额,像一条墨斗在愤怒之湖里喷射着自己的黑色墨汁,不一会儿,整个大厅就变的黑沉沉的,黑色的墨汁在空气里像一丛丛看不见的水草,在不断地摇曳中疯狂生长。塑料王看着在黑色的水草里矗立着那段高大的笼着橙黄色彩的焦黑色柱体,接口说道,是的,我就是那座通往另一个方向的桥梁,你们人类把那个方向涂成漆黑一片,然后诡称邪恶的撒旦就住在那里,其实撒旦在你们人类每一个人的心中。只是你们害怕承认这一点,所以才自欺欺人地把撒旦在想象中流放到那个地方,然后就装模作样地去跟随我那可怜的兄弟耶稣,可我现在要拆毁这靠谎言堆出的城池,我要带领我的塑料人同胞走另一条道路到那个地方,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们才是在走向真正的光明。那真正的光明是不会发光的光明,因为你就在光明之中,所以那里将不会再有光所照不到的地方,这样也就没有了什么阴影什么罪恶。我们到了那里,幸福地相互拥抱,在我们偶尔回头的一刻,我们会看见那些走原先那条路的人仍旧在苦苦挣扎,他们追求着的那个光明,原来是我们的光明在他们那个方向上的投去的一个映像。他们如同永远生活在黑暗中一样,一辈子只能崇拜月亮的光芒,因为通向太阳的道路,已经被他们自己的道德禁忌给彻底堵死。
也许我和你所追求的,还是有些区别。你在引导你的子民走向一个和爱对称的地方,那里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神给予你们的应许之地了,但我最后的目标不是愤怒之野,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愤怒所承载的美。
但我们至少在方向上是一致的,是么?
是。
那就好。你来做我们塑料人的艺术家吧,我就只允许你一个艺术家存在,其他塑料人都只能做你的艺术作品的欣赏者。我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你提供给我们愤怒的艺术。
而这也就是你塑料王在专制控制外所需的文化感化。
对。要灌输一种思想,没有比艺术更有效的工具了,尼采和瓦格纳他们所起的作用,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清楚。
要离不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由塑料王的手下领到了下榻处去休息。可能是一样的清楚吧。要离坐在床上暗想道,但尼采的文字和瓦格纳的音乐里那互不相让的张力之美,你塑料王一介武夫又岂能体味得到?
窗外传来一阵齐声的诵读声,要离知道那是塑料人凌晨起来在念主祷文,它们的发音器官由于是刚被自由之力打开,所以听起来总觉得毛糙得很。但它们念的东西,要离还是一五一十地听清楚了,它们念得是如此地动情,丝毫不在乎所念的主祷文和原来的有什么不同。也许,它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原来的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塑料人都尊你儿子的名为圣,
愿神子的国降临;
愿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你的旨意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武器,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却不免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儿子的,直到永远。
阿门!
要离在它们声情并茂的诵读声中昏昏睡去,他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奇怪的道路。这条道路上的确有他一直想寻找的东西,但这条道路却又诡异得很,它像蛇一样扭曲着身躯,在要离的脚下动来动去,虽然要离可以走得很稳,但要离不想让道路有运动的自由。踏蛇而进,舞身而行,要离想象着自己左晃右摆走向远方逐渐缩小消失的背影,琢磨着如果让他长袖善舞的妻子来走的话,是不是会走得更音乐性些。
送走要离后,我心潮起伏一时难以入眠,便披上衣服,独自一人出去散散心,顺便微服私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那个手拿斧子的黑衣人的确和一般人不同,他身上似乎总有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这力量虽然不能帮助他建国立业,却能让他永远不会被所背负的重荷压垮,相反能使他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踏出更结实更致密的艺术来,甚至会超过纽伦堡的名歌手呢。我一想到他也对瓦格纳的作品情有独钟,便不由微微一笑。这家伙大概不是在欣赏瓦格纳的音乐,恐怕是在踩着瓦格纳的曲式企图更上一步吧。唔,看来我请他来建设这个国家的精神家园算是找对人了,而这国家的物质家园,则注定是由我来担负了。
下山的路是直上直下的,走起来非常方便。路边不时有来去匆匆拿着武器的塑料士兵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远处传来一些塑料人念的主祷文。这主祷文是我临时匆匆写就的,整个国家只有我占有着书籍,我占有着的书籍总量是一。——我已经将其他书籍悉数销毁了,这惟一一本被我占有的书籍名字叫圣经,现在就放在我的兜里。——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要离的工作要开展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毕竟他面对的是一群没有书籍没有文化的塑料人,他站在我身边,随便发表什么艺术作品,都能打动我这些老实巴交得比驴还蠢的同胞们。
但我面对的困难要大得多。我左右看看这些来回奔波着的塑料士兵手上拿着的长枪大刀,心里开始焦急起来。太困难了,要承担起这国家物质家园的建设太困难了,没有现代兵器,迟早会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给毁了的,现在的战争不是单靠无畏的战斗作风就可左右战局了。唔,得快,得赶快,得赶快生产武器,把每一秒钟都铸成一件武器。他们人类怎么说这档子事来着,对,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人类就是了不起。
想到这儿,我加快脚步,往魔王山后山腰那儿的兵工厂赶去。
不一会儿功夫,机器轰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了。
工厂的夜班值班师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赶制着生产进度报表,见我进来愣了半晌,然后马上站立敬礼。我们的生产一切正常。他自信地向我报告。
带我去看一下成品生产车间。
成品生产车间里所有的机器都在发狂般地吼叫着,涂了粉绿或灰绿油漆的铁皮外壳非但阻止不了内部马达震耳欲聋地转动声,反而在有些螺丝脱落或外壳变形的地方拼命地高频振荡,发出密杂的哐哐噪音。大量的塑料颗粒随着皮带输送带从原料配给车间运过来,落入到一个大型的不锈钢搅拌桶里。旁边一台立式控制台前,一个技术员正在控制搅拌桶内的搅拌速度、温度及时间等等。控制台各类圆型仪表上的指针都心事重重地各自晃动着,似乎它们都明白在桶里发生着什么变化。高温处理后的塑料流体被分流到四条生产线上的注塑成型机给注塑压模成型,经过上色冷却等其他一系列辅助工序后,一个个新的塑料人就出现了。它们从密封的箱体里出来,一遇到这片自由世界的空气,就立即获得了说话走路等等的功能。
我看着它们排着队从车间尽头那扇门出去,外面有兵团指挥官正在等待它们的入伍。
这就是我们的兵工厂。
我们惟一能够生产的武器,就是我们塑料人自己。
呃我说。夜班值班师轻咳了一声,我说原料还是紧缺。
我不是已经发布了那条命令了吗?
可还是紧缺。他拿出离开办公室时随身携带的那张工作进度报表。你看,截至今天零时,我们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每小时产量是二百四十个士兵,每个士兵消耗的原料是三公斤,这样我们已消耗掉三十四吨多的原料,而我们一共才八十七吨左右的原料,这样我们还剩的原料就是五十二吨多,假如你的那条命令现在已经开始实行,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估计我们应该实际可多得原料八十一吨左右,加上先前剩下的,我们就还有一百三十三吨左右的原料。按照目前的生产进度,再过七天,原料就会用完。
放心吧。日本人不会等上七天的。你要做的,就是必须保证这些快散架的老家伙能马不停蹄地给我生产,明白吗?
明白。
一会儿功夫,我就到了山脚下。征兵的工作仍在各处进行着,而搜捕破损塑料人到兵工厂去的命令也开始被执行。我看着一伙伙缺胳膊少腿的塑料人被它们的同胞,四肢健全的塑料士兵们,押解着往魔王山而去时,差点就抑制不住自己脆落的同情心,想扑上去解救它们,宣布废除那条命令。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是它们的大王,我知道我们一无所有,只有靠大量地生产我们健全的同胞,才能以充足的塑料之躯,去前赴后继地堵住敌人的枪口。
战斗的塑料人,必须要有两条完整的腿,才能获得最大限度的机动作战能力,而它也只有拥有两条完整的胳膊,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长矛或弓箭的威力。这是还处在冷兵器战斗模式中的塑料人的必由之路。我走在路上,让这些曾经与其他头领们争辩过的话在脑海里再次响起,努力使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路越走越偏僻,稀疏的晨星三三两两挂在天上,把稍微透出些薄薄蓝色的黑暗大地照得梦魇般的虚幻,只远处田野里的一座农舍还露出一点黄黄的灯光,让我的心头有一些捧到一碗热粥般的暖意。
我走到农舍的窗根下,看见里面有一位女塑料人正在给一个小塑料人缝什么东西,那女塑料人一边缝着一边偶尔抬头无限爱意地看一下那小塑料人,眼光里充满了母性的光辉。我猜它们可能本来是一个女装部一个童装部的,后来就认了母子关系。它们之间有一种亲情在暖暖的灯光下流动,这亲情里既没有塑料的气味,也没有人肉的气味,它似乎是这里的空气和光线邀请来的一个同类朋友。我被这地方一切都带着不可捉摸的气氛所感染,竟一时忘了本来想敲门进去坐一会儿的想法。
当时它们在街头瞎闹时你就不该出去呀,你看,胳膊被它们拗断了。
妈妈,我不痛。
你不痛我痛呢,我心里痛。那些天杀的,什么不好学,偏学日本兵怎么折磨人,现在可好,塑料王要把缺胳膊少腿的全送兵工厂去溶了,害得我孩子也跟着去送死。
妈妈我不想死。
妈妈知道,所以妈妈在帮你缝着呢,你听话不要乱动,让妈妈把针脚缝得隐蔽又细密,不让它们看出来。
妈妈,胳膊缝好了,就不用上魔王山了,是吧?
对,所以你要听话,不要动。
妈妈,为什么塑料王要把坏掉的塑料人全溶掉呀?
为了和日本人打仗。
为什么要和日本人打仗啊?
妈妈也不知道,妈妈只知道打仗时,儿不要出去,儿要听话,啊?
儿听话。
这才是好孩子,等胳膊缝好后,妈妈和你一起切圣诞蛋糕。
好呀好呀。
在女塑料人咬断线脚的一刻,我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农舍。人类所描绘的欲哭无泪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想我体会到了。我双拳捏紧着,各自用没有指纹的拇指反复搓动着虎口上的塑料表面,似乎这样就能蹭去些什么。是了,就是蹭去些没有一点用处的同情心,这同情心像千年的苔藓一样蔓爬到我本来比塑料表面还光滑无比的意志上,使我渐渐失去坚韧的斗志。人类肯定比我们行,这些从树上下来的动物,他们肯定比我们行,他们的残忍既然能超过所有的生灵,那他们拒绝同情的能力也肯定是世所莫及。我们什么都学他们,而且什么都学得青出于蓝,可在残忍上总是棋差一着,总是缺乏信心和创造力。我们在巧舌如簧上也差人一等,不管是在屠杀异族还是在戮杀同类。我们到现在还只会实打实地说:我们是在屠杀异族,或者说:我们是在戮杀同类,我们还没学会说:不,我们是为了生存空间,或者说:不,我们是为了崇高的真理。
但这些技巧现在就算学也没有时间了,日本兵马上就会到了,如果塑料人的家园还能在劫难后幸存的话,我们再考虑这些人类的智能吧。日本兵什么时候会来呢?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个善于偷袭的民族根本不会让我知道他们卷土重来的时刻,他们的攻击就像一次在黑夜里爆发的泥石流,给你个措不及防的致命打击,让你在瞬间失去还手之力。眼前飞舞着的这些萤火虫也是深谙此理的,它们悄然攻击体型硕大的蜗牛,把毒素刺入,然后静等蜗牛麻痹溶解。都一样,从昆虫到人类,进化的只是它们的外表,它们的本能却亘古不变,塑料人要插入到生命的进化链中,却不知可插的栈道应修在哪里。唉,命运呀命运,它实在是一枚只有针眼却没针尖的针,让我徒然在黑暗中摸索,最后摸索到的,很可能却是自己那颗被砍下的头颅。咝可怕呀可怕,不想下去了,就这么着吧,看,似乎还有个不动的微光在寒冷的夜气里飘浮着,那可能不是萤火虫的尾部荧光。黑夜里没有什么参照物,使这个远处不动的光点,在久久的注视下也会动起来,仿佛它就是这圣诞节里宣告耶稣降生的那颗落在田野里的流星。我逐渐走近那里,像一只趋光的蛾子,在意志脆弱的一刻让亮光来代替思考。
终于我认出那是一座保龄球馆,而馆外有许多细小的身影在那里停格着不动。再近点上去瞧瞧,天哪,那些细小的身影竟然全是人,而且是日本兵。果然来了,他们不动声色地潜入了,还站得一动不动,唔?干什么一动不动的?
我小心地绕上去,伏下身子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真的站在那里,真的一动也不动。我还发现日本兵所围出的圈子里面竟然还有南京市民,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也是一动不动。
塑料王再三确认这其中没有圈套后,才谨慎地向他们走去,他越接近他们,发现天亮得就越是快,等他进入日本兵的包围圈,和南京市民站在一起时,天亮得更厉害了,但这亮没有一点暖意,阴森森得像地狱里提供的照明。塑料王狐疑地抬起头,惊恐地发现天上变得繁星闪烁,而且每颗星星都亮得把它四周照出了一个亮斑,这些大大小小的亮斑布满了夜空,像无数的魔鬼在同一时刻从天堂的隐蔽处睁开了所有的眼睛。
它绕过这些木偶似的人群,往保龄球馆大门里边走去,因为他发现在人群中有一个人它是认识的:要离。奇怪要离竟然就在这里,他在这里干什么?塑料王走近要离,看见他模样夸张地左手拿了把手枪指着一个胸前全是血的日本中将,右手拎着那把斧子垂在腰侧,脑袋还歪着对准旁边一个军医模样的日本军官,他站那儿静止着,像一座焦黑色的大山,把保龄球馆内一半的灯光都遮暗了下去。
你在这里不动干嘛?塑料王走上去,疑惑万分地问他。
但要离还是保持原样,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切都静静的,塑料王怀疑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喊出来。
南京的人早被杀光了,日本兵也已经走了,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塑料王提高嗓门喊了起来。可他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喊声。
要离被这一喊,忽然醒了过来似的,塑料王不由宽心地眨了一下眼睛,虽然他仍旧困惑不已。
等塑料王把眨下的眼皮重新打开,视觉暂留效应过去后,他一时呆得动不了了。
因为他眼前什么要离日本兵南京市民等等都没有了,保龄球馆外只有一大堆开始白骨化的尸体,在稀疏惨淡的星光下,往寒冷的冬夜里慢慢散发着腐烂的尸臭。
在他眨眼的功夫里,时间突然又流动了起来,它似乎明白自己再怎么迷路也不该停下来似的,于是就骤然提速着狂走一番。而我也就不得不被带着同样以迅速无比的速度,和日本兵在眨眼功夫完成了一项他们宣称的既刺激、又崇高的游戏:我杀了他们的中将,他们杀了这一万多个南京市民,然后我离开了现场,他们也离开了南京,然后这些尸体开始腐烂,到这时正好是眨眼功夫,于是这些尸体的腐烂速度开始放慢,并会在这江东门处就地掩埋,而以后的南京政府会把这众多的尸骨挖出,如果时间之轮找到它该走的方向的话。
但这一切与我没什么关系,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历史,都不再与任何一个现在活着的人有任何生死存亡的关系,所以从今以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曾经参与其中,曾经杀了日本兵的一个中将。我走在回魔王山的路上,也不管那塑料王是否仍呆在原地发怔,这些日子以来我太累了,我必须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天色蒙蒙地亮了,郊外田野里的风光已经可以依稀瞧见,远处有幢小小的农舍,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分两边披下来,远远看去像只土黄色的蘑菇。
我经过这只越来越大的蘑菇,看见蘑菇的门口有一个女塑料人蹲在地上哭泣。我停下来,她抬头,接着她大嚎起来,伤心得把门前的一块菜田都哭得化开来了。冻土上开始出现冰冷的泥浆,沿着畦沟流淌,像一条条刚苏醒的鲵鱼,摇着灰扑扑的大头蹒跚着寻找道路。
我的儿啊。她哭嚎道,我的儿啊你才多大啊。妈没给你缝好啊,让它们给发觉了呀。都是妈不好啊。
我踩着那些鲵鱼稀泥般的身体往蘑菇里走去,因为我在它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里嗅到了食品的香味,饥饿的感觉领着我进到蘑菇里面,我看见一只蜡烛还没点上的圣诞蛋糕,正端端正正完完整整地放在桌子的中央。
我直接用手往蛋糕中央掏去,满手的鲜奶可以让我细心而尽情地舔吃,外面它的哭喊声逐渐低弱,而蛋糕中央的洞则逐渐变大。
等我把蛋糕全部掏空填满肚子后走出蘑菇时,那蹲地哭泣的塑料女人已经无影无踪了,那片菜田也恢复了冻土的模样,只是畦沟里冻得硬梆邦的泥浆上几只巨大的我留下的铜鞋脚印,还遗留着先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的记录。外面风景怡人,一派田园风光。
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我出了门后顺便问了一下这只土黄的蘑菇,它的土墙粗糙而坚实,像用许多桃酥压紧夯打出来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是这一切的见证。我会在时间之舟上等待,成为一个历史的实证。大蘑菇晃着满头的稻草,似乎它能洞见上下五千年的所有。
历史由王者书写。我边说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历史由中立者书写。
中立者可以被御用。
但春秋史官仍在。
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我还能听到后面农舍那儿传来的哔哔剥剥的声音,看来那些稻草又干燥又量多,有得烧一会儿了。其实本来我也并不想放火烧了它,实在是它扮作蘑菇后表现出来的那副蘑菇样子让我觉得可笑。也许这回它会明白,面对暴力,任何理性的客观或感性的克制都是荒唐的自以为是之举,在暴力的笼罩下一切行为都不可以常理来规矩喻度。想到这儿脚下一阵踉跄,哔哔剥剥的声音被抖得四处都是,仿佛整个南京都在着起火来。我紧握了一下手上的电脑,让眼中冒出的火焰更炽烈一些,来呼应这瞬间的视听幻觉。春秋笔法?用几代人的性命来感动王者以便在史书上留下弑君两字就叫作春秋笔法?真正的王者是不会被感动的,正如当年占领南京后的日本兵是不会被流血飘橹感动的。
一路上我赶上一队又一队押送破损塑料人上山的队伍,其中偶尔还夹杂着几辆手推车,上面堆满了塑料残肢。我发现所谓押解倒不如说是陪同更合适,因为被押解的都不带手铐脚镣,而且也不挣扎反抗,甚至它们似乎是自觉自愿地在往魔王山上行进,而负责押解的塑料士兵也几乎一律垂着武器和脑袋在旁走着,并不吆喝或监视被押的同胞。它们两类角色之间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关系,相反,也许形容成水濡相沫更合适些。这样的情形使我感受到塑料王背水一战时面临的压力:他背负着同胞们的期望与托付犹如是在背负天下最沉重的东西:怜悯。也许我该尽快为他做些什么,这家伙我看它快撑不住了,天知道他会不会就像当年那犹太将领优素福一般,最后被怜悯心说服了意志,投靠到了罗马人那里去向自己的同胞雄辩投降的理由。
我回到它们为我安排的卧室里,斜靠在枕头上阖上双眼,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颂读声。听起来仍旧是毛糙得很,但我听得出这是被押解上山的破损塑料人读的,它们读得阴郁而低沉,像一群走向十字架的殉难者在向主求告,但又没有什么沮丧或绝望的情绪,有的只是面临死亡时少有的镇定与宁静。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塑料人都尊你儿子的名为圣,
愿神子的国降临;
愿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你的旨意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武器,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却不免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儿子的,直到永远。
阿门!
我在它们沉着冷静的诵读声中昏昏睡去,我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奇怪的道路,这条道路上的确有我一直想寻找的东西,但这条道路却又诡异得很,它像蛇一样扭曲着身躯,在我脚下动来动去,虽然我可以走得很稳,但我不想让道路有运动的自由。踏蛇而进,舞身而行,我想象着自己左晃右摆走向远方逐渐缩小消失的背影,琢磨着如果让我长袖善舞的妻子来走的话,是不是会走得更音乐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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