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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要离后,我心潮起伏一时难以入眠,便披上衣服,独自一人出去散散心,顺便微服私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那个手拿斧子的黑衣人的确和一般人不同,他身上似乎总有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这力量虽然不能帮助他建国立业,却能让他永远不会被所背负的重荷压垮,相反能使他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踏出更结实更致密的艺术来,甚至会超过纽伦堡的名歌手呢。我一想到他也对瓦格纳的作品情有独钟,便不由微微一笑。这家伙大概不是在欣赏瓦格纳的音乐,恐怕是在踩着瓦格纳的曲式企图更上一步吧。唔,看来我请他来建设这个国家的精神家园算是找对人了,而这国家的物质家园,则注定是由我来担负了。
  下山的路是直上直下的,走起来非常方便。路边不时有来去匆匆拿着武器的塑料士兵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远处传来一些塑料人念的主祷文。这主祷文是我临时匆匆写就的,整个国家只有我占有着书籍,我占有着的书籍总量是一。——我已经将其他书籍悉数销毁了,这惟一一本被我占有的书籍名字叫圣经,现在就放在我的兜里。——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要离的工作要开展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毕竟他面对的是一群没有书籍没有文化的塑料人,他站在我身边,随便发表什么艺术作品,都能打动我这些老实巴交得比驴还蠢的同胞们。
  但我面对的困难要大得多。我左右看看这些来回奔波着的塑料士兵手上拿着的长枪大刀,心里开始焦急起来。太困难了,要承担起这国家物质家园的建设太困难了,没有现代兵器,迟早会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给毁了的,现在的战争不是单靠无畏的战斗作风就可左右战局了。唔,得快,得赶快,得赶快生产武器,把每一秒钟都铸成一件武器。他们人类怎么说这档子事来着,对,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人类就是了不起。
  想到这儿,我加快脚步,往魔王山后山腰那儿的兵工厂赶去。
  不一会儿功夫,机器轰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了。
  工厂的夜班值班师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赶制着生产进度报表,见我进来愣了半晌,然后马上站立敬礼。我们的生产一切正常。他自信地向我报告。
  带我去看一下成品生产车间。
  成品生产车间里所有的机器都在发狂般地吼叫着,涂了粉绿或灰绿油漆的铁皮外壳非但阻止不了内部马达震耳欲聋地转动声,反而在有些螺丝脱落或外壳变形的地方拼命地高频振荡,发出密杂的哐哐噪音。大量的塑料颗粒随着皮带输送带从原料配给车间运过来,落入到一个大型的不锈钢搅拌桶里。旁边一台立式控制台前,一个技术员正在控制搅拌桶内的搅拌速度、温度及时间等等。控制台各类圆型仪表上的指针都心事重重地各自晃动着,似乎它们都明白在桶里发生着什么变化。高温处理后的塑料流体被分流到四条生产线上的注塑成型机给注塑压模成型,经过上色冷却等其他一系列辅助工序后,一个个新的塑料人就出现了。它们从密封的箱体里出来,一遇到这片自由世界的空气,就立即获得了说话走路等等的功能。
  我看着它们排着队从车间尽头那扇门出去,外面有兵团指挥官正在等待它们的入伍。
  这就是我们的兵工厂。
  我们惟一能够生产的武器,就是我们塑料人自己。
  呃我说。夜班值班师轻咳了一声,我说原料还是紧缺。
  我不是已经发布了那条命令了吗?
  可还是紧缺。他拿出离开办公室时随身携带的那张工作进度报表。你看,截至今天零时,我们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每小时产量是二百四十个士兵,每个士兵消耗的原料是三公斤,这样我们已消耗掉三十四吨多的原料,而我们一共才八十七吨左右的原料,这样我们还剩的原料就是五十二吨多,假如你的那条命令现在已经开始实行,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估计我们应该实际可多得原料八十一吨左右,加上先前剩下的,我们就还有一百三十三吨左右的原料。按照目前的生产进度,再过七天,原料就会用完。
  放心吧。日本人不会等上七天的。你要做的,就是必须保证这些快散架的老家伙能马不停蹄地给我生产,明白吗?
  明白。

  一会儿功夫,我就到了山脚下。征兵的工作仍在各处进行着,而搜捕破损塑料人到兵工厂去的命令也开始被执行。我看着一伙伙缺胳膊少腿的塑料人被它们的同胞,四肢健全的塑料士兵们,押解着往魔王山而去时,差点就抑制不住自己脆落的同情心,想扑上去解救它们,宣布废除那条命令。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是它们的大王,我知道我们一无所有,只有靠大量地生产我们健全的同胞,才能以充足的塑料之躯,去前赴后继地堵住敌人的枪口。
  战斗的塑料人,必须要有两条完整的腿,才能获得最大限度的机动作战能力,而它也只有拥有两条完整的胳膊,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长矛或弓箭的威力。这是还处在冷兵器战斗模式中的塑料人的必由之路。我走在路上,让这些曾经与其他头领们争辩过的话在脑海里再次响起,努力使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路越走越偏僻,稀疏的晨星三三两两挂在天上,把稍微透出些薄薄蓝色的黑暗大地照得梦魇般的虚幻,只远处田野里的一座农舍还露出一点黄黄的灯光,让我的心头有一些捧到一碗热粥般的暖意。
  我走到农舍的窗根下,看见里面有一位女塑料人正在给一个小塑料人缝什么东西,那女塑料人一边缝着一边偶尔抬头无限爱意地看一下那小塑料人,眼光里充满了母性的光辉。我猜它们可能本来是一个女装部一个童装部的,后来就认了母子关系。它们之间有一种亲情在暖暖的灯光下流动,这亲情里既没有塑料的气味,也没有人肉的气味,它似乎是这里的空气和光线邀请来的一个同类朋友。我被这地方一切都带着不可捉摸的气氛所感染,竟一时忘了本来想敲门进去坐一会儿的想法。
当时它们在街头瞎闹时你就不该出去呀,你看,胳膊被它们拗断了。
  妈妈,我不痛。
  你不痛我痛呢,我心里痛。那些天杀的,什么不好学,偏学日本兵怎么折磨人,现在可好,塑料王要把缺胳膊少腿的全送兵工厂去溶了,害得我孩子也跟着去送死。
  妈妈我不想死。
  妈妈知道,所以妈妈在帮你缝着呢,你听话不要乱动,让妈妈把针脚缝得隐蔽又细密,不让它们看出来。
  妈妈,胳膊缝好了,就不用上魔王山了,是吧?
  对,所以你要听话,不要动。
  妈妈,为什么塑料王要把坏掉的塑料人全溶掉呀?
  为了和日本人打仗。
  为什么要和日本人打仗啊?
  妈妈也不知道,妈妈只知道打仗时,儿不要出去,儿要听话,啊?
儿听话。
  这才是好孩子,等胳膊缝好后,妈妈和你一起切圣诞蛋糕。
  好呀好呀。

  在女塑料人咬断线脚的一刻,我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农舍。人类所描绘的欲哭无泪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想我体会到了。我双拳捏紧着,各自用没有指纹的拇指反复搓动着虎口上的塑料表面,似乎这样就能蹭去些什么。是了,就是蹭去些没有一点用处的同情心,这同情心像千年的苔藓一样蔓爬到我本来比塑料表面还光滑无比的意志上,使我渐渐失去坚韧的斗志。人类肯定比我们行,这些从树上下来的动物,他们肯定比我们行,他们的残忍既然能超过所有的生灵,那他们拒绝同情的能力也肯定是世所莫及。我们什么都学他们,而且什么都学得青出于蓝,可在残忍上总是棋差一着,总是缺乏信心和创造力。我们在巧舌如簧上也差人一等,不管是在屠杀异族还是在戮杀同类。我们到现在还只会实打实地说:我们是在屠杀异族,或者说:我们是在戮杀同类,我们还没学会说:不,我们是为了生存空间,或者说:不,我们是为了崇高的真理。
  但这些技巧现在就算学也没有时间了,日本兵马上就会到了,如果塑料人的家园还能在劫难后幸存的话,我们再考虑这些人类的智能吧。日本兵什么时候会来呢?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个善于偷袭的民族根本不会让我知道他们卷土重来的时刻,他们的攻击就像一次在黑夜里爆发的泥石流,给你个措不及防的致命打击,让你在瞬间失去还手之力。眼前飞舞着的这些萤火虫也是深谙此理的,它们悄然攻击体型硕大的蜗牛,把毒素刺入,然后静等蜗牛麻痹溶解。都一样,从昆虫到人类,进化的只是它们的外表,它们的本能却亘古不变,塑料人要插入到生命的进化链中,却不知可插的栈道应修在哪里。唉,命运呀命运,它实在是一枚只有针眼却没针尖的针,让我徒然在黑暗中摸索,最后摸索到的,很可能却是自己那颗被砍下的头颅。咝可怕呀可怕,不想下去了,就这么着吧,看,似乎还有个不动的微光在寒冷的夜气里飘浮着,那可能不是萤火虫的尾部荧光。黑夜里没有什么参照物,使这个远处不动的光点,在久久的注视下也会动起来,仿佛它就是这圣诞节里宣告耶稣降生的那颗落在田野里的流星。我逐渐走近那里,像一只趋光的蛾子,在意志脆弱的一刻让亮光来代替思考。
  终于我认出那是一座保龄球馆,而馆外有许多细小的身影在那里停格着不动。再近点上去瞧瞧,天哪,那些细小的身影竟然全是人,而且是日本兵。果然来了,他们不动声色地潜入了,还站得一动不动,唔?干什么一动不动的?
  我小心地绕上去,伏下身子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真的站在那里,真的一动也不动。我还发现日本兵所围出的圈子里面竟然还有南京市民,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也是一动不动。

  塑料王再三确认这其中没有圈套后,才谨慎地向他们走去,他越接近他们,发现天亮得就越是快,等他进入日本兵的包围圈,和南京市民站在一起时,天亮得更厉害了,但这亮没有一点暖意,阴森森得像地狱里提供的照明。塑料王狐疑地抬起头,惊恐地发现天上变得繁星闪烁,而且每颗星星都亮得把它四周照出了一个亮斑,这些大大小小的亮斑布满了夜空,像无数的魔鬼在同一时刻从天堂的隐蔽处睁开了所有的眼睛。
  它绕过这些木偶似的人群,往保龄球馆大门里边走去,因为他发现在人群中有一个人它是认识的:要离。奇怪要离竟然就在这里,他在这里干什么?塑料王走近要离,看见他模样夸张地左手拿了把手枪指着一个胸前全是血的日本中将,右手拎着那把斧子垂在腰侧,脑袋还歪着对准旁边一个军医模样的日本军官,他站那儿静止着,像一座焦黑色的大山,把保龄球馆内一半的灯光都遮暗了下去。
  你在这里不动干嘛?塑料王走上去,疑惑万分地问他。
  但要离还是保持原样,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切都静静的,塑料王怀疑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喊出来。
  南京的人早被杀光了,日本兵也已经走了,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塑料王提高嗓门喊了起来。可他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喊声。
  要离被这一喊,忽然醒了过来似的,塑料王不由宽心地眨了一下眼睛,虽然他仍旧困惑不已。
  等塑料王把眨下的眼皮重新打开,视觉暂留效应过去后,他一时呆得动不了了。
  因为他眼前什么要离日本兵南京市民等等都没有了,保龄球馆外只有一大堆开始白骨化的尸体,在稀疏惨淡的星光下,往寒冷的冬夜里慢慢散发着腐烂的尸臭。

  在他眨眼的功夫里,时间突然又流动了起来,它似乎明白自己再怎么迷路也不该停下来似的,于是就骤然提速着狂走一番。而我也就不得不被带着同样以迅速无比的速度,和日本兵在眨眼功夫完成了一项他们宣称的既刺激、又崇高的游戏:我杀了他们的中将,他们杀了这一万多个南京市民,然后我离开了现场,他们也离开了南京,然后这些尸体开始腐烂,到这时正好是眨眼功夫,于是这些尸体的腐烂速度开始放慢,并会在这江东门处就地掩埋,而以后的南京政府会把这众多的尸骨挖出,如果时间之轮找到它该走的方向的话。
  但这一切与我没什么关系,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历史,都不再与任何一个现在活着的人有任何生死存亡的关系,所以从今以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曾经参与其中,曾经杀了日本兵的一个中将。我走在回魔王山的路上,也不管那塑料王是否仍呆在原地发怔,这些日子以来我太累了,我必须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天色蒙蒙地亮了,郊外田野里的风光已经可以依稀瞧见,远处有幢小小的农舍,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分两边披下来,远远看去像只土黄色的蘑菇。
  我经过这只越来越大的蘑菇,看见蘑菇的门口有一个女塑料人蹲在地上哭泣。我停下来,她抬头,接着她大嚎起来,伤心得把门前的一块菜田都哭得化开来了。冻土上开始出现冰冷的泥浆,沿着畦沟流淌,像一条条刚苏醒的鲵鱼,摇着灰扑扑的大头蹒跚着寻找道路。
  我的儿啊。她哭嚎道,我的儿啊你才多大啊。妈没给你缝好啊,让它们给发觉了呀。都是妈不好啊。
  我踩着那些鲵鱼稀泥般的身体往蘑菇里走去,因为我在它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里嗅到了食品的香味,饥饿的感觉领着我进到蘑菇里面,我看见一只蜡烛还没点上的圣诞蛋糕,正端端正正完完整整地放在桌子的中央。
  我直接用手往蛋糕中央掏去,满手的鲜奶可以让我细心而尽情地舔吃,外面它的哭喊声逐渐低弱,而蛋糕中央的洞则逐渐变大。
  等我把蛋糕全部掏空填满肚子后走出蘑菇时,那蹲地哭泣的塑料女人已经无影无踪了,那片菜田也恢复了冻土的模样,只是畦沟里冻得硬梆邦的泥浆上几只巨大的我留下的铜鞋脚印,还遗留着先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的记录。外面风景怡人,一派田园风光。
  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我出了门后顺便问了一下这只土黄的蘑菇,它的土墙粗糙而坚实,像用许多桃酥压紧夯打出来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是这一切的见证。我会在时间之舟上等待,成为一个历史的实证。大蘑菇晃着满头的稻草,似乎它能洞见上下五千年的所有。
  历史由王者书写。我边说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历史由中立者书写。
  中立者可以被御用。
  但春秋史官仍在。

  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我还能听到后面农舍那儿传来的哔哔剥剥的声音,看来那些稻草又干燥又量多,有得烧一会儿了。其实本来我也并不想放火烧了它,实在是它扮作蘑菇后表现出来的那副蘑菇样子让我觉得可笑。也许这回它会明白,面对暴力,任何理性的客观或感性的克制都是荒唐的自以为是之举,在暴力的笼罩下一切行为都不可以常理来规矩喻度。想到这儿脚下一阵踉跄,哔哔剥剥的声音被抖得四处都是,仿佛整个南京都在着起火来。我紧握了一下手上的电脑,让眼中冒出的火焰更炽烈一些,来呼应这瞬间的视听幻觉。春秋笔法?用几代人的性命来感动王者以便在史书上留下弑君两字就叫作春秋笔法?真正的王者是不会被感动的,正如当年占领南京后的日本兵是不会被流血飘橹感动的。
  一路上我赶上一队又一队押送破损塑料人上山的队伍,其中偶尔还夹杂着几辆手推车,上面堆满了塑料残肢。我发现所谓押解倒不如说是陪同更合适,因为被押解的都不带手铐脚镣,而且也不挣扎反抗,甚至它们似乎是自觉自愿地在往魔王山上行进,而负责押解的塑料士兵也几乎一律垂着武器和脑袋在旁走着,并不吆喝或监视被押的同胞。它们两类角色之间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关系,相反,也许形容成水濡相沫更合适些。这样的情形使我感受到塑料王背水一战时面临的压力:他背负着同胞们的期望与托付犹如是在背负天下最沉重的东西:怜悯。也许我该尽快为他做些什么,这家伙我看它快撑不住了,天知道他会不会就像当年那犹太将领优素福一般,最后被怜悯心说服了意志,投靠到了罗马人那里去向自己的同胞雄辩投降的理由。
  我回到它们为我安排的卧室里,斜靠在枕头上阖上双眼,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颂读声。听起来仍旧是毛糙得很,但我听得出这是被押解上山的破损塑料人读的,它们读得阴郁而低沉,像一群走向十字架的殉难者在向主求告,但又没有什么沮丧或绝望的情绪,有的只是面临死亡时少有的镇定与宁静。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塑料人都尊你儿子的名为圣,
  愿神子的国降临;
  愿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你的旨意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武器,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却不免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儿子的,直到永远。
  阿门!

  我在它们沉着冷静的诵读声中昏昏睡去,我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奇怪的道路,这条道路上的确有我一直想寻找的东西,但这条道路却又诡异得很,它像蛇一样扭曲着身躯,在我脚下动来动去,虽然我可以走得很稳,但我不想让道路有运动的自由。踏蛇而进,舞身而行,我想象着自己左晃右摆走向远方逐渐缩小消失的背影,琢磨着如果让我长袖善舞的妻子来走的话,是不是会走得更音乐性些。
  我察觉到有两颗热的液体从眼角边缘挤出,上下睫毛关不住它们,于是它们就温泉般地淌过两边的太阳穴。泪水在皮肤上流过形成了湿润地带,在湿润地带的边缘,微微传来皮下神经末梢感受到的皮肤在干燥与湿润间不一样的张力差。在疲倦的时候,情感就会坐上睡眠的祥云,一派成仙得道的样子从天上飘来,然后降落,宽大的水袖层层迭迭在我身边,像无数的海蜇在欢呼潮水的涨来。我静静地躺着,任由它淹没,因为起身上岸会无谓消耗我的精力,我没有必要和这无关大局的情感作战,就让它来好了,它不过是一次潮汐,来了还会再走。
  在梦里和她相遇永远要比在现实中的更完美,她向我飞来的时候不必借助其他现实的物质,她可以纯粹精神性地来到我身边,不受任何有关肉体死亡的约束。我又一次双手捧起她飘向天际的长发,像捧起我对她这两千多年来所有的

  我很想最后用爱这个字眼来放进梦里的捧中,使这捧的行为可以不至于空空地悬于虚空,成为一个有凹缺的无尽期待。但我犹豫再三还是舍弃了这爱的放入,我把这个字眼盖上,像盖上人世间惟一一口男女互诉心语的井。
  可是没有这应该有的井,我还有什么途径能和她合二为一呢。我和她之间隔着生死之线,可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因为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人世间那些男女之间的,我是一团火,她是一潭水,我这团火在她那潭水里燃烧,生死决然相隔在这景象前枯萎成毫无意义,这是人世间的男耕女织所能理解的么?这是人世间的男欢女爱所能容纳的么?人类的一切爱情都显得那么有迹可寻,因为对他们而言爱之最伟大的成果就是无畏于死亡。所以一旦有关短暂和永恒之类的宽泛云梯,被他们请进爱巢,那么他们中有些人的爱就能顺着这云梯越爬越高,而众人在下面一边仰望一边鼓掌喊好,最后,爬云梯的事迹就会被历史记载所停格,并在旁边注上崇高两字,让人世间一切芸芸众生有了自我膜拜的对象。
  但我和她之间不存在和时间斗争的矛盾,那些关于爱情永恒之类的话题,对我们而言只是类似于对他们而言的志异小说。我站在时间之河的旁边,偶尔下去濯缨洗足,而她正如她曾与我说的,她就是时间的女儿,继承了她母亲的所有秉性。所以我和她之间的情感不在时间里面,永恒于我们是一个完备的属性而不是一个亏欠的目标。然而没有时间属性,人间之爱就无力描述我或她心中的感受,而我和她之间也往往无法用这些人类语言来互相倾诉,所以我和她之间的情感将永远是一个被打上死结的荷包。只有我清楚,在这打不开的荷包里,我对这时间的女儿,是怀着怎样的

  失眠让你机体上惟一发热的地方是两个眼球,终于,我从这冰冷的床上坐起,褥被上留下一个半凹的人形浅坑,在棉被丘陵起伏床单褶皱横生的映衬下,看上去像一条人形大山谷。山谷最低处是由臀部压出的,那地方的被单上有一块浅浅的黄褐色斑迹,正好处于山谷最低处的正中央。我拿起电脑,往魔王山的后山那儿走去,听说那里有一大块临渊而立的石壁,气势磅礴地可以压住你的呼吸。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事情做。我一边走在通往后山的路上,一边捕捉着脑子里各种倏忽即逝的灵感。这些灵感鬼火般的机灵,一不留神你就会懊悔没集中心思抓住其中一个特别出色的,只好看着它得意洋洋地又缩回到无边的混沌之中。
  后山那里是要通过兵工厂的,所以一路上破损塑料人的队伍络绎不绝,这些破损塑料人在它们拿着武器的同胞们的陪同下,缓慢而坚定地行走着。在接近兵工厂那地方时,我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些破损塑料人的脸庞在轰鸣的声响中折发出了一种献身的光辉。
  经过成品生产车间时,我和一个在车间办公室里值班师打扮的塑料人,隔着办公室玻璃互相看了一会儿,它先前和我都在凝视着一幅奇异的图景:在这幅图景中,破损塑料人的队伍绕过它的车间到前道原料配给车间那里去,而成品生产车间的尽头,成批拥有完整躯体的塑料人正在不断地涌出,然后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往山下而去,整个由进去和出来的塑料人构成的活动图像好似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自行车铰链,在沿着山麓费力地运转,所走出的轨迹贴着起伏扭曲的山势,给人以瘫软得没有骨骼的感觉。重生,一个关于重生的事件就这么在魔王山后腰这里,粗陋而直露地图解出来,却让我和值班师都难以对之付以一哂,于是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相互注意对方,再从对方的眼神中领会到原来彼此心里都落下了同样的心思。
  你来参观么。另一个值班师模样的塑料人这时站在我的面前。我老远就看到你在塑料人群中了,就赶过来和你打声招呼。我是原料配给车间的值班师,那窗后面的是成品生产车间的值班师,他那些设备是工程方面的,我那里是工艺方面的,比他的要接近化学的本质。来,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原料配给作为成品生产的前道工序,它的车间座落在成品生产车间的后面,且那里地势较高,这样原料就可以利用重力通过管道输送给成品生产车间。我站在一个直径有三米多的反应炉前,听他介绍着原料配给的工艺。这样的反应炉有好几个,一个车间安放一个,我面对着的这个是五号反应炉。它的炉身和其他几个一样,也是埋在下面的,露出的一截和我差不多高的墨绿色炉顶成圆锥形封闭着,锥尖处罩接着一根粗大的管子,管子沿着车间顶梁直通往车间外面某个地方。炉顶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有十多根粗细不一的管子与反应炉连接着。值班师揿了一下旁边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于是炉顶某一处一块活动圆舱门就打开了,透过圆舱口我往炉内看去,发现它有近二十米深,里面的不锈钢壁面在炉腹处几只指示灯的照明下,看上去显得相当光滑圆整,像一只藏在地里深处的食蚁兽在炫耀其腹部的贴身鳞甲。
  这时嘟的一声告警声响,值班师说又一批原料要生产了。我看见那些破损塑料人遵守着秩序,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排着队伍一个一个迅速地往圆舱口里跳下去。在炉内不时传上来的塑料与金属的碰撞声里,圆舱口外面的电子计量器在不停地跳动鲜红的液晶数字。一炉的投放量是3000公斤,所以计量器要跳到3000这个数字才会停止。值班师向我解释。
  在一千多个破损塑料人消失在圆舱口处后,电子计数器忽然开始闪烁出3000四个数字,同时告警器又一次响起,圆舱门自动合上,工作人员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于是一阵阵马达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在这张牙舞爪的机器吼叫里值班师以大得惊人的嗓门向我介绍说现在炉顶这根粗大的管子里全是高温溶剂,是用隔壁动力室里的往复泵打进去的,现在它们正从炉顶的喷淋口向下喷淋,这种溶剂能有效溶解构成塑料人的聚合材料,把里面的塑料人全部溶解成有机溶液;另外还有其他一些辅助溶剂从一些细管灌注进炉内,以使这个反应能够更快更稳定地进行;同时另有四根蒸汽管在向炉内输送高温蒸汽,以保持炉内温度。
  我就站在这只头插输氧管的梅杜莎前,看着她从地里钻出巨大的墨绿色脑袋,挥舞着脑袋上各式各样蛇形的管子在庆祝她的复活。是的,她复活了,在吞噬了一千多条塑料人的机体后复活了,她发着震碎大地和天空的噪音,抖动着雄武有力的面孔,忽然,一阵更大的马达轰鸣声传来,在她头发更加狂舞面孔更加狰狞的一刻,值班师撕破了声带般地向我解释道这是安装在炉底的三叶搅拌机开始运转了,这是为了让溶液里各成分的浓度分布更均匀些。
  梅杜莎像获得了舌头旋转的能力,她惊天动地吼着,大地和天空似乎已经慢慢在向后退缩。我冷眼看着她,像在看着一只可怜的宠物在幻想自己成为怪物时的可笑模样。梅杜莎被我的冷眼所激怒,她头顶的输氧管一胀一缩起来,胀的时候由于管壁变薄,我能依稀看见里面的溶剂是淡粉红色的。她拼命挥动她赖以成名的满头蛇结头发,把铁锌合金的硬度和蛋白多肽的柔质在挥舞中结合得完美无缺。我看着圆形舱口下的电子计数器上显示的液晶数字,像欣赏美女眼睑下一粒鲜红的痣。
  十分钟以后,梅杜莎终于累得败下阵来,她渐渐变得石头般迟钝,吼声小了下去,满头的管子恢复了原先的整齐排列秩序,大地与天空又重新回来占据了应有的位置,现在,她只是咕咕地叫着,像一块正在迅速降温的火山岩。
  要进行下一道工序了。值班师回到了先前正常的嗓门,你看,反应炉背后有一根较粗的管子从地里钻出来,对,就是这根,它折个弯伸到那里的一个分离槽里,对,就是那个大玻璃缸,走,我们到那里去看。你看,混和乳液现在注入了这个玻璃缸里,外面绕着缸的这些跟结肠般凸来凹去的玻璃管是冷凝器,它是用来冷却混和乳液的。这个分离槽的作用是用来做分离的,就是通过降温把混和乳液里的水分分离出去,分离出水分后的混和溶液进入到第二个萃取槽,对,就它旁边那个玻璃缸,你看,我设计得和你们化工专家的一样棒吧,在那里我们会再灌注入另一种溶剂,这种溶剂和先前溶解塑料人的溶剂之间的结合力特别强,能够把构成塑料人机体的物质给分离出去,于是,后者就给萃取了出来,并沉在槽底,下一道工序所需的原料就这样得到了,然后,我们再通过一系列净化过滤等辅助工艺,把这些原料加工好后,以流体形态输送到下一站成品生产车间里去。
  在它不遗余力的解释过程中,我一直注视着这两只比泰坦诸神的眼睛还要巨大的玻璃缸,现在这两只半敞口的缸里面已经有了粘稠的液体,乳白色的,泛着淡淡的粉红,像生猪脑或生人脑。这些脑汁一般的液体在腾腾地冒着股股热气,不时有气泡从表面冒出并马上破裂,分离槽外面的冷凝管里不时奔流着自来水,像一群群洁白的仙女在地狱之眼的附近恐惧地来回跑动,而萃取槽里的乳白色的液体上面有厚厚一层淡黄色的溶剂清液,像从溃烂的疽口里流出的脓汁。
  在我告别这个热情而自豪的值班师,独自一人走到那片悬壁后长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脑子里仍旧摆脱不了那圣徒殉难般的破损塑料人、梅杜莎的墨绿色的狂叫、比泰坦还可怕的脑浆之眼以及其他一些记忆碎片,似乎这一切对我感官的刺激不过耳耳,可是它们对激发我内心潜在的狂烈欲望却大有裨益。我蹲在悬壁尽头,视野里是几乎与江面垂直的一大整片的岩石。江水似乎丧失了透视感,它无限地贴近我,好象就是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流动,我伸手去探一下这温顺的江水,于是江水就立即意识到自己受了羞辱似地马上恢复了透视感,让我差点失去平衡一个前冲摔下悬壁。
  我收回探摸江水的手,无聊地在岩壁上奋力一砍,被砍下的石片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就骤然变小,最后消失在又恢复为温顺状态没有透视感的江水里。被砍去一片岩石的地方露出干净的青白颜色,致密的纹理透着岩石的坚硬本色。
  是了,就在这面有几百平米的岩壁上,我要以手作斧,砍出一幅平面岩雕来。
  岩雕的名字就叫:塑料兵工厂。
  我要做得很大,要让这幅雕刻占满整块岩壁,我也不弄浮雕式样,我要倒过来,用凹面来表现它们——它们是内敛的一族,这一点恐怕连塑料王本人,大概都没意识到。
  我把电脑束在背后裤腰的扣环上,然后把自己放垂下去,开始了这场工程浩大的工作。
  两只脚永远是用来做固定身体用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一点凸起,我就能牢牢地把握住,当左手也勾抓住某处岩石罅隙时,我的右手就可以在三点固定的情况下用力挥动,把右臂所能及到之处全部削平,一阵乱石纷飞后,岩壁上就露出了一块手臂半径大小的平整岩壁,像把素面扇子般地绽放开来,有时上面会出现一些由岩石花纹构成的图案,隐隐出没在扇面上,它们的造型变化是如此地丰富而诡异,颜色变化又是如此地简约而细腻,好几次都会让我在劈出一块扇面后,一下子被它们出奇的图案与颜色所深深吸引,而忘了移动身躯去劈出另一块扇面。
  我就这么自上而下自右而左地在这面三百六十多平米的岩壁上奋力劈着。整个魔王山的山头都在日夜传荡着裂石穿空的嘭嘭回声,江面上的流水在这顶天立地的回声里哗哗地流着,把我砍下的碎石悉数鲸吞而去,这几日夜晚月亮都没法如往常一样,可以轻易地高挂在疏朗的夜空,它生怕被溅出的岩石射痛,就总躲在乌云后面,让木然的乌云去抵挡来自魔王山的艺术之力。我就像一只吸吮岩石浆液的蝙蝠,叮在这面峭壁上挥动着右翅,把岩石外面粗糙的死皮污垢擦去,显出岩石本来光洁而亮泽的肌肤,这肌肤散发着岩石气味,这气味像来自米开朗基罗所深深钟爱着的那些美少年的卷发里,我总是会偶尔停下手,用发烫的嘴唇去亲吻这冰凉的岩体,我吸吮着它略咸的汁液,这汁液分泌得很少,我得用力吸吮,它们才从石质的肌肤里稍稍渗出。有时,我也会把赤裸的前胸紧紧贴在岩壁上,让古冰一般的触觉与冷觉布满我的胸部,直到我的体温把那两处被胸肌紧紧压着的岩壁捂热为止,于是我移开上身,会看见岩面上有两块印水后颜色发深的圆角矩形,里面似乎可以模糊见到岩石的灵魂,正在山的深处渴望着让我帮助它除去外面这些俗气的累赘,这些累赘只适合让沿江而过的俗人们注目流连,让他们以为自然之美就是自然所蒙上的包装,然后他们就可以在比赞叹时谁嘴张得最大时,还可进一步争论一下到底是以学术的抽象眼光来看这包装好,还是以民俗的具象眼光来看好,似乎如此一来他们就都算是与自然对过话了。可岩石的灵魂不在乎他们的争论,它只需要我去还原它,还原出它深层的面目。
  我总是被它的渴望眼神所震动,就又接着干起刚停顿下来的工作。也许我已不完全是在为塑料王他们的家园而工作了,因为艺术里也有着某种赤裸的艺术家原型在召唤我。在这召唤里我的呼吸开始沉重,风箱般鼓起又收回的胸膛里像有几千只蜂鸟在一起振动翅膀,在群鸟把空气扇得变幻不定的一刻,我隐约看出这艺术里的艺术家原型和我一直在追寻着的英雄原型是同一个原型,只不过一个是另一个的侧面。
  塑料王带着它的手下也来看过我几次,知道我的塑料兵工厂岩雕计划后,就当着它的手下赞叹不绝,只是等它手下先行离去后,它才从崖顶往下探出脑袋,忧心忡忡地告诉我它已经探听到一些不利的消息,日本军队正在集结,准备往南京城赶来。
  知道当年天王洪秀全他们是怎么灭亡的吗?那天它忽然问我。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但我没办法从狂热的工作激情里停下来,于是我木然地看着它那探出山崖的脑袋。由于我是在白天从下而上顺着峭壁逆光看上去的,所以它的脑袋突兀地定在天穹中央,黑呼呼的,像一枚围棋的棋子。
  历史学家都认为洪秀全不过是用一个农民的王朝来代替一个牧民的王朝,然后又对他假托耶和华之子的名义行事嗤之以鼻,但我并不这么看。塑料王的脑袋在天空下晃了一下,仿佛下棋者在思虑再三后仍旧犹豫不决,于是棋子怎么也落不下来。你知道吗在中国革命要成功,就必须利用愚昧落后的阶层,因为它们虽然混浊但是大量,虽然驽钝但是听话,所有让现代人不屑的手段比如神灵宣传及专制统治等等,都是驾御这一大群山猪必须要用到的鞭子。洪秀全精通这些,他是个优秀的牧猪人,他几乎什么都做到了,他是愚昧之民的杰出领袖,可惜有两点最要紧的地方他疏忽了,一是他没防止住山猪们的自相残杀,二是他不该在天京被围时派兵北上。第一点很难做到,当年信耶和华的犹太人就没做到,他们的狂热党和短刀党在耶路撒冷城里互相残杀,哪怕城外罗马人的兵马就快要到达;第二点倒是很容易做到,只是洪秀全不过是又一个赵括秀才,以为书上写围魏救赵就可以硬照强搬,结果二十万兵马白白叫李秀成这块废料给葬送在了江对面。
  你好走了。我把头低下来。
  你听我说完。它的叫声从上面努力传下来,困难地好象杯子里的上层热水不经搅拌就想往下层冷水里挤一样。你这个一心就只想追求着完美的狂人听我把话说完。我专制残暴,我假托神旨,总之我和洪秀全一样被你这种有学问的人所不齿。但我不会让我的塑料人窝里斗,我也不会干分散兵力的蠢事,怎么样,我这塑料人比起你们人类的暴君来还是有更胜一筹的地方吧,这你不承认也不行,不过,唉不过我明白即使如此我还是会输的。你知道吗这事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我会输的,我们的塑料王国不会久长,即便我们不怕痛不怕死,——我们输在武器上,我们只能用塑料之躯去拼抗,这行为悲壮而毫无效率,你知道么这毫无效率,你在这里干得这么欢有什么用,我的手下是全被你没日没夜劈石头的声音给激得群情昂扬,它们现在个个摩拳擦掌,都以为自己能够刀枪不入。可到时日本人的武器一开口,你所制造的精神垒石就会立刻瓦解,而我的上帝之旗也会在垒石的崩塌中从城头坠落。
  但我们还是要打,即使全部阵亡。我再对你说最后一句话,记住:我们是在为我们的荣誉而战,而你,是在为艺术的荣誉而战。我们必败,但我们必战!我们绝不投降!

  我久久地把头低着,现在我仍旧把头低着,虽然我知道塑料王已经离开很久了,也许已经离开了两三天,但我还是没法继续工作。前些日子里的岩雕工作使我无法抽出精力去与他争论战争史,现在这样的状态仍旧延续着。我就这么垂挂在高高的岩壁上,似乎这样只随着山风而略有晃动的行为,也是一种自我放逐的形式,只是它在表现上是静止的放逐,不太符合放逐在于运动这个惯例罢了。
  为荣誉而战,多么荒唐的宣称,这不过是野蛮到丧失理智后的一句疯话。当然,丧失理智的人从不会觉得自己丧失了理智,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在行善事。人类发明出善与恶这对古怪的单词,丧失理智的人照样也会用它们去对这世界上的许多人及事情贴标签,贴好后他们就不许任何人去更换,而要说些什么,就必须跟着标签说,否则就是忤逆。塑料王显然已经完全掌握了人类的这套把戏,并且自身也深深陷入其中,不能也不愿拔出。还绝不投降呢,这种大话还是留到战场上去说吧。
  我沿着光滑的岩壁到处游动了一下,让脑子里的构图能在岩壁上更加确切地勾勒出来。由于我已经工作了好几天,所以变得光滑的岩壁面积相当大,这使我的贴壁游动像蜉蝣在水面上游动一样,极其顺畅自由。塑料兵工厂?是的,游动之处将会有幅石雕,名字就叫塑料兵工厂。里面将不会有任何的歌颂意图或批判倾向,而荣誉之类人类喜爱的包装术语也将与之毫不相关,里面只有过滤掉一切意义后剩下的英勇,这种英勇不仅表现在它们这些视死如归的塑料人身上,也表现在保卫巴黎公社的那些革命者身上,当然也表现在保卫柏林鹰巢的那些党卫军身上。它太跳离于一般司空见惯的常识,所以只有依靠这片散发着岩石气味的坚硬才能在人间描摹出来,它属于自然家族,一直和山川河流共同呼吸,如今我要把它从自然的怀里直接抱出来,让它裸身在我的面前,使我的凡眼能够看见,英雄的原型究竟是什么样的。塑料兵工厂这个题材不过是它来时要走的T型舞台,而塑料人或人类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大片鬼斧神工的凹面石雕。但于我来说,我却很清楚这T型舞台上的凹面石雕只是它的诸多分身,而藏在这诸多分身中的它自己,却只有我能识别出来。
  想到这里,我混乱的思绪才逐渐排出了可以参加检阅的阵形,我对着这阵形满意地点点头。于是队伍就出发去寻找艺术工作中所必须要伴有的心情,我看着它们到达指定地点,然后呼地一下散开,在偌大的岩壁上开始了逐扇逐扇地扫描搜寻,我闭上眼睛等着,耳朵里不时传来它们搜寻时类似硬盘读写过程中发出的咝咝声音。这心情刚才还在的,就是被那空心脑子的塑料家伙一搅和,结果现在不知丢失到哪个谁也没去过的地址段上了。过了好久,我终于不甘心地睁开眼睛,因为我知道它们什么也没有找到,现在它们已陷入到死循环中,正在徒劳无功一遍又一遍地在各个扇区里重复搜索。
  我叹口气,让它们全部解散掉,然后任凭自己的身躯慢慢紧贴着岩壁向下滑落,我的左手像一只能控制住下滑速度的吸盘,在身躯的最高点上挂住岩壁,使我整个下滑的样子像一滴沿着窗玻璃向下爬移的水珠。江面上水流喧哗的声音逐渐变响,等到这声响饱满到把我两只耳朵都灌得迎风张开到极点的时候,我才定住自己下滑的身形,我看见自己的脚面离江面还有两米多高,正好在光滑岩壁与我还没处理过的粗糙岩壁的分界线上,我把身体向左横移几下,又向右横移几下,想象自己是踩在这条分野线上做高难度的杂技动作。
  你把我踩痛了。岩石的灵魂在山的深处向我抱怨。山魂那希腊鼻近眉间处的地方微蹙着一些向上的褶皱,而他上眼皮的睫毛却往下垂着,使眼际线的走势看上去不再水平,而是有了一个中央略微向上翘的漂亮弧度。
  我没有心情见你,我刚才找这心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你找不到这心情了。这心情本来是伴随着塑料王的家园而生起的,现在,塑料王的家园眼看就要覆灭,而塑料王却又没有能力向它的家园输送力挽狂澜的资源,你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就再也不能借它桥梁的作用而去找寻我要找寻的东西。
  是的,于是你无处托力,自然就不能继续进入艺术状态了。你也别埋怨塑料王,它也不可能事事考虑周全。
  那你不能直接给予我工作的动力么?你是艺术家原型的保存者,我是艺术家原型的发掘者,我和你直接合作,如同考古学家直接去野地考察。你应该看见的,我工作到后来,就彻底沉浸在劈这个动作里了,我能感到体内每一份三磷酸腺酐在释放出它所有的能量并产生着乳酸,这些能量聚集在三角肌肱三头肌肱二头肌旋前肌等等肌群上,然后协作发力,让我的手臂带动手掌掌缘像闪电劈开丘陵一般从岩石表面切过,在那能迸溅出火星的一刻,我能感到自己正在向你走来。
  所以你以为根本就不需要塑料王这座桥梁。是吗?可是,走在桥上看不见桥,就以为他是履着平地行走,这样的错觉是可笑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
  放弃这项工作吧,除非塑料王能给你带来新的冲动。
  我看着这个美少年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的深处。我收回视觉焦点,让这焦点停在眼前这面岩扇上。这面岩扇上的图案是一小块浅紫色的斑块,斑块上参差在同一个方向上来回渗着一些背景上的青白颜色,在斑块的边缘上,每一丝青白颜色的侵入,都使斑块那里边缘上的淡紫色跟着这侵入往内陷凹进一点,色泽也淡一点,所以凝视着这斑块及其背景时间长了,我就看到了青白的江面上有一只随着水波而破开来的淡紫色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我眼睛有些发酸,便低下头,发现夜色中青白色的江面上,果然停靠着一只随着水波而不时破开的月亮,这月亮淡紫色的,在那里不时变幻着破开的形状,像一只会结扎出成千上万种形状的肚脐眼,在青白而细长的肚皮上和自己在尽情地玩耍。有时浪头一大,肚脐眼就散花了,但一会儿功夫它又重新聚集起来,开始玩它乐此不疲的结扎游戏。
  我抬头看看月亮,今晚我又没干活,于是月亮又恢复了原先的行走路线,它正高挂在天穹正上方,那位置正好是前两天塑料王的脑袋探出悬崖时顶过的地方。它一本正经地发着司空见惯的冷光,在天上维持着这个世界单调而乏味的秩序。
  我又一次低下头,欣赏着水里的月亮那无穷的变化,这变化充满激情充满创意,是天空上那些死板的日月星辰怎么也学不会的,它们大不了在某些混乱的时间段里,由于骨节僵硬而变得行动机械,但它们不可能像眼前这只淡紫色的肚脐一般,任性而随意地连续展示它迷人的风采。
  但话说回来我还是能够体味这肚脐的妖艳之举完全取决于这河流的运动。只不过这河流是一束变更中的背景,她暗淡地隐在一片黛色里,似乎哗哗响着的水流声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让那只淡紫色的肚脐眼贴在自己的肚皮上,让它随着自己的韵律而肆意变形,使我刚才的注意力被它完全吸引,以至于好一会儿我根本就无视河流自身的存在。
  我怎么也看不清她,在黑夜里两米的距离似有到天堂般地遥远,我把自己的身体往下慢慢放着,企图终能凭着目力识别出她大美而不言的气度来。我耳朵里的两团声响越来越大,似乎已经把我的耳廓给震得跟葵花花瓣一样了。但我还是继续往下垂落,甚至连水流从脚脖处倒灌入两只铜鞋里我也不在乎。
  这青白的肚皮里的一切都是无形的绳索,我把手提的防水装置打开,让它蒙在一副自动展开的薄薄的隔离套里,然后我把自己大半个身体浸在水流里,在左手的悬挂下,只有头和脖子上露在这起伏不定的肚子外面。由于现在视线低平,所以那只淡紫色的肚脐眼看过去是扁的,虽然这么一来,它变幻的幅度减小了,但它和水面上各种波形的关系却能更加明显地观察到。现在我能看出是哪条凸的波纹从肚脐眼外侧切入进去,又是哪条凹的波纹从肚脐眼中心裂展出去了,可是我并没有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上面,我真正所全神贯注着的,是水面下这许多没法数清的无形的绳索。
  到现在为止,我清楚我的眼睛还没有放过一次火焰,这个反常的生理现象让我暗暗惊讶,我一向是拒绝水的柔性特质的,但今晚我却意外地主动要求和水有所亲近,我闭上眼睛,让心思彻底花在脖子以下的每一寸肉体上,捕捉这些绳索在我身上缠绕翻卷所产生的一切感觉。
  风衣已经完全被打开了,像一把没有伞骨的黑色巨伞的伞面,在水面以下顺着水流满满地张着,下肢的裤子遇水收缩,紧包住腰部以下的身体,让绳索能够最大限度地在腿的内侧外侧贴身缠绕打结,两只铜鞋早已灌满了水,像锚一样定坠在下面,使我伞轴似的身体不至于被水流冲得失去垂直插入河中的姿态。我伸出右手,把风衣下面的内衣撕去,让腰部以上的胸背都能和绳索直接接触。我让左手再松一松,让身体继续往水面以下滑动,直到头部两侧的葵花花瓣在听到哗哗声响的最高音后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后才慢慢停止,在沉寂中我能感到葵花花瓣在涌动的水流里,又恢复成了耳朵的形状。
  现在,一把人体之伞就这么形成了,它的伞轴不在伞的中央而是和海滩边某类遮阳伞一样,是在伞的圆周上的。我想象着自己是这么一把在水中打开的伞,正在被用水流编织出来的绳索捆扎,这些没有粗细没有两端的绳索不放过我身体任何的一个部位。有时它们竟会穿到我身躯的里面去,在我的内脏及骨胳上细细打上一个又一个打法各异的水手结。绳索渐渐地越绕越多,以至我发现在人体之伞周围出现了一个尺寸可观的漩涡,而绳索在漩涡的参与下绕扎得更快更紧,这样反过来也使漩涡更大更急,风衣则绕着身子也被一层一层束扎起来,当最后一圈的漩涡把剩下还张开着的风衣一口吞没的时候,人体之伞已被扎成了一枚纺锤的样子,纺锤棒静止竖插在水里,外面的纺线却在高速旋转,当纺线最后把被吞没的风衣也捆了上去,再把我的左手也逐渐拖入水里并捆到纺锤上去后,我耳朵里的平衡器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横了过来,然后这身体开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我一动不动,让这用水流与人体制作的纺锤无助地随波逐流,随便它被怎么摆弄。那天晚上那只猎豹被大蚌彻底征服时的感受现在又被重新唤醒,它指使我伴在淡紫色的肚脐眼旁边沉浮,和肚脐眼一起在运动中与柔软的青白色溶为一体,这样我就分不清自己和这绵绵不尽的肚皮,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嗯,只有时间的女儿,才能领我到她母亲体内。在那里,我诸多的孪生兄弟,挂满在蕨类植物形状的胎盘上,当他们笑的时候,孢囊咔咔裂开。

  可是答应过的事就非做不可么?
  发话的庆忌蹲在桥边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整个人样像一副折迭得相当紧密的行军吊床,怎么也看不出他蹲下的姿势里有什么松散的地方。正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全收埋在他臀部的下面,这使他感到相当满意,因为这样收埋是符合他一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作风的。他有着一个中原地区不太见得到的长头型脑袋,鹰隼般的眼睛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阴影下的脸部中庭发育得有些偏长,使他的鼻子不仅略具鸟喙的形状,而且配合上两边狭长的面颊,把中庭部纵向排成一高两低各不相干的三条长带,若不是人中之下有两道薄薄的嘴唇和一副外努的下巴及时横插了一下,这三条长带的延伸看来会是没完没了。
  庆忌现在就没完没了地蹲在桥边看着河道中央的一根桥柱,河道里没有河流经过,河床上深色淤泥和浅色干泥斑斑交杂,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水区特有的淡腥味道,一些三三两两的水草由于缺水已经蔫得东倒西歪,但它们还是竭尽全力地保持住绿色的样子,满身尘土地等着河水的到来。
  庆忌也在等着河水的到来,但蹲在太阳下让时间来安排一切的作法实在让他觉得无聊透顶,即便他明白这样的等待是有意义的。不过让他欣慰的是,这里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在等待,还有一个人站在桥柱下面,也承受着等待所带来的折磨。虽然庆忌知道,站在桥柱下的那人,所等的东西和他庆忌所等的,并不一样。可这没有关系,因为庆忌至少有了可以观察或者可以交谈的对象。
  这个人现在就像一根酱瓜似地蔫抱在桥柱下。显然他和周围这些水草一样都干枯了好久的一段时间。庆忌今天刚来到河边时,他已经累得不行了,而现在在正午昏昏欲睡的阳光安抚下,他风尘满面的身形更是有随时灰飞烟灭的危险。
  事实上尾生自己心里也清楚地意识到身体的虚弱,毕竟已经过了三天了,这三天来他滴水未进,也未曾吞咽任何干粮:一开始他以为捱一捱就可以了,没想到这一捱就是三天,以至现在,他根本就提不起精神去饮水进食。
  尾生认为那女子是不太会来的了,虽然他说他是和她约好在这桥柱下见面的,而且是不见不散,但尾生还是在等待着,他对庆忌说他答应过那女子要不见不散的,所以既然还没有见到她,就不能散。
  可是答应过的事就非做不可么?庆忌蹲着开口道。虽然他心里对信士尾生的行为很不以为然,但无聊之中,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总是难免的,所以隔了几个小时后,庆忌把这问题又问了一遍。
  如果答应后的事情都做不到,那当初为什么还要答应呢?尾生身材瘦小,失水的脸像只鸟儿消化不了只能排出体外的枣核,肮脏地蹭在桥柱下却保持着硬倔的神情。
  这还不简单,因为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当初你若是知道那女子不会来,你还会在这里死等么?
  可问题就在于当初我并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可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答应了。
  但现在情况有变化了。
  答应的意思就是,不管以后情况怎么变化,只要当初答应过,就一定要做到。尾生的嗓门忽然提高,萎缩的枣核像回光反照般地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也许对你们来说,想的和说的可以是两回事,说的和做的也可以是两回事,而对一个真正的圣人来说,这三者永远是一回事。我尾生不是一个圣人,做不到这三者合一,但我至少要做到说的和做的是一回事。我知道你蹲在岸上,认为我的行为荒唐而不可理喻,可是当你把言出必行当作最高的诫条放在心中时,你就能切身体会到我现在的感受。
  庆忌不再对他说什么了,因为他发现不管说什么尾生都不会放弃那个桥柱了。他知道尾生是被语言的魔力给钉在了那里,只要那个女子不出现,这作用在尾生身上的魔力就不会失效。
  远处天边有些云层开始了小小的骚动,庆忌正诧异间,一股先期水流已经到了尾生站立的地方,把尾生的一双布鞋打湿,一些随流而下的枯叶碎渣混着白沫黏附在鞋面上,但很快,它们就被涨高了的水流给带走了。
  水会越涨越高的。庆忌看似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对着尾生提醒道。
  尾生当作没听见,只是用手环抱住桥柱,再把双手的骨节互相交叉卡锁,任凭河流渐渐漫过他的脚脖他的小胫直至他的膝盖。
  你是不是打算水淹过头顶也不上来。庆忌一边问他,一边寻找着河岸边哪里还有没被浸没到水位线以下的水草,他想如果尾生开口求他帮忙把尾生拉上岸的话,他也许会马上行动的。
  如果水淹过头顶后她倒来了,麻烦请你转告她说,我是守信重诺,一直等在这里的。尾生看着水位升至他腰肋的高度,头也不抬地对庆忌说道。尾生所站的河段是条支干河道,平时河水总是时断时续,但当丰水期到来时,上游丰裕出来的水量就会分流出一部分到这里来,形成来势汹涌的季节流,现在尾生遭遇的就是这样的季节流,水位上升快,流量大,峰线上的水流混浊,尾生站在它的里面,像站在一条正在剧烈生长的水流藤蔓上,这藤蔓正在迅速扩生增延出无穷无尽水样的茎须枝叶,一波一波地往上覆盖。不一会儿,尾生胸部以下就全埋在里面了,他交叉卡锁的双手骨节这一会儿死死对抠着,水流根本就冲不走他。
  她是你什么人?庆忌见自己反正救不了他,烦躁之余,索性就问起细节来。
  什么人也不是,或者。尾生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在水漫过脖颈的一刻,他终于又开口说道,或许,根本就没这么个女子。
  庆忌一时怔住。
  人要做件什么要紧的事,总要,找个善良的,理由噗噜噗吧噜噗噜。尾生抬起头,在水即将漫过他那一双平和的眼睛时,庆忌忽然以为自己从尾生语言的气泡里找到了答案。

  当要离湿漉漉地从水里走上岸时,庆忌差点以为是尾生改变主意了。但要离出奇高大的身形马上让庆忌从错觉中回过神来,于是他站起身,上前告诉要离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要离上下打量着这个传说中奔跑起来连飞矢也追不上的庆忌,发现他的下肢的确如要离想象中的一样,修长得像两支篁竹,而且走动时充满弹性,只有蚱蜢一类的昆虫才有这样的特征,所以要离据此怀疑庆忌身上的肌肉组织并非完全是由红肌和白肌组成,也许里面还掺合着昆虫肌肉组织里某些蛋白胶原体,才使他能一跃达到传说中的五百里之遥。
  吴王阖卢的暴虐我早已听说了,先生的妻子被他杀害后,尸体还被当众焚烧示众,这样的深仇大恨连我这么一个外人都要为之动容,更何况是你要离先生本人。庆忌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笑,要离看着他蚱蜢般狭长的脸上有嘴咧开,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去寻找他口腔里有无昆虫帮助收罗食物的两根精白软须,结果要离只找到两排下缘锋利的牙齿,像用蛇的颌骨做成的两副锯子。
  先生只身潜逃而来,还是不幸中之大幸,从此你我联手,等今后羽翼丰满,杀妻之仇必将指日可报。庆忌说到这里,忽然关心地问道,听说先生的一只手也被阖卢他们给砍断了?
要离伸出两只完好无暇的手给庆忌看后,回手从腰间解下手提电脑解释道,最近由于总是用一只手拎着它,即使吃饭如厕时也不离开它,所以就有人误传我肯定是断手后接装了一把手斧。
  哈哈,乡下人就喜欢搬弄是非。庆忌笑完,见要离没有跟着他一起把嘴咧开,便带些掩饰地把手向不远处树林里一指,示意请要离和他一起坐进他来河岸边乘坐的马车里。马车旁站立着早已恭候多时的卫国骑兵,他们见主人接到客人了,就立刻拉上辔衔准备回城。

  显贵的马车在前面开道,骑兵在后面笃笃地运行着。庆忌早就识趣地把嘴闭上,两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各自车外的风景,只不过庆忌的脑筋里似乎有无数的琴柱草在漫无边际地开放着,把他以往一向清晰的头脑暂时淹没在植物的气息里。要离的思维却固定在太阳那木偶似的下降运动上,两眼眨也不眨,让阳光直射入他眼球的底座。要离注意到此刻木偶戏正演到太阳停在西边四十五度左右的斜角上,它在那里不自觉地来回原地微微地颤抖,偶尔隔了许久,它才用足气力般地往天边坠落那么一小格。然后它就又停在新的那格地方里,来回微微颤抖。
  这个场面让要离回忆起他是曾经经历过的,那时他与伍子胥坐在一辆马车上。他诅咒了一下时间,顺便看了看表,这次手表指针又正指向下午三点,无奈之下要离扭过头来,对着也正好扭头过来还没显出宽慰笑容的庆忌问道:一个意识到自己是道具的道具是不是还是道具?问完要离就又后悔了,这句话问他庆忌纯粹是个浪费,应该问的那个人,是两千多年后在金陵大学会堂里站在他旁边的那如李斯特般的基督徒。
  但这次要离判断错了,他低估了庆忌的智力。庆忌微微一笑,把宽慰的笑容释放出来,当头脑里无穷无尽的琴柱草消褪殆尽后他说道,一个意识到自己是道具的道具是不是有条件回答出你刚才提的问题,即意识到自己是道具的道具是不是还是道具?如果这个道具对此问题没有回答的条件,那么,这个问题对这个道具而言,就是无意义的。当然,对这道具无意义并不等于说对道具的制造者也没有意义,我甚至以为,对那个道具的制造者而言,这个问题是很容易回答的,如果这个世界的确由道具制造者和道具组成的话。
  要离愣了半晌,他发现庆忌是第一个用这样的方法来取消这个问题前设之合法性的人,那些理性基督徒走得最远的也不过是用语义学悖论来做出回答,但他却是在试图用形而上学的分层法来解决之。许久要离才迟迟开口道,看来你要成为我的朋友了。要离说到这儿,及时把头别了开去,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避免了随后会看到庆忌笑呵呵时露出的那副锯子般的牙齿。既然会成为朋友,我就告诉你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免得你以为我喜欢捣弄斯芬克斯之谜,呵斯芬克斯是个蛮荒地带的一只妖怪。你不知道的先不谈它。本来呢,这个关于道具的问题只是藏在我的心里,虽然与你同座一辆马车让我有似曾经历的感觉,但这还不至于让我又一次把这问题冲口问出。事实上,是我上岸前,我在水里遇到了一个人,当时我的头撞到了他的身体,呼隆一下,于是我醒了过来,看见他抱着桥柱立在那里泡着,像一大团死去的海绵,我猜他就是尾生。
  所以,你触景生情,意识到尾生不过是信用的一个道具?  庆忌见要离不说话了,才接口上去。
  是,我不知道他在最后死去的一刻,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信用的一个道具?
  这我知道,他意识到了,而且早就意识到了,甚至他走得更远,你知道么,他反过来把信用当作他的道具。
  你如何知道?
  当水淹没他眼睛的一刻,我从他语言的气泡里读懂了一个自杀者的想法。尾生是个极其具有天赋的人,他为什么要去自杀我不知道,但自他告诉我他所等待的那个女子是他的一个虚构后,我就渐渐明白他要为自己的自杀寻求到一个完美的包装。在这个计划里,他这个道具通过自杀成了主人,而靠先天来支持的形象庄严的信用反而在他的死里沦落成了道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尾生所到达的深度,将不在李耳之下。
  是的,只是尾生做得比李耳更诡秘难解更不可思议且更奔放狂野,所以一般人也就只有在他的信用包装前参观浏览的水平,毕竟嘴上说说道可道非常道要容易得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理由怀疑李耳和尾生正好反过来。
  怎么说?
  尾生的思想深度超过了他的语言深度,而李耳很有可能正好反过来。
  哈哈哈哈,好,等到你我大事一了,就到函谷关那里走一遭,咱一起会会那个李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反过来的,哈哈哈哈。
  要离回过头来,开始接受他这个朋友满口的锯齿。三点多的太阳光线斜着射进车内,有几缕就挂在庆忌的下排锯齿上,锯齿尖端向上轻易捅破了轻薄易脆的光线,露出的牙釉上残留着光线的一些残迹,在那里发着点点灿黄的光芒。要离感到自己的眼圈上划过一轮灼热的火苗,这火苗不仅和这三点多的阳光一样有着灿黄的光泽,还另外捎带着些湿润的气息,在他的上下睫毛上氤氲着,像几家农户的炊烟带着柴禾燃烧的味道在夕阳下欢快升起。
  晚宴的丰盛让心情本来就有些愉快的要离更开朗了起来。他虽然还在意着各类青铜器皿,但其大块朵颐的姿态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位。庆忌则自打他父亲被阖卢派去的刺客专诸杀死后,就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他吩咐下人把酒一缸一缸地送上来,然后与几员武将一起,把酒尊之类的盛酒器皿全撸在一旁,就互相口对缸地拼起酒来。
  要离也没闲着,他今晚喝的酒虽然比庆忌他们少些,却也少不了多少。除了几个文官,大多数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开始大起舌头互相胡侃。不一会儿,庆忌看见要离还坐在位置上,就提着个未开过封的酒缸,晃悠悠地走到要离面前。
  我和你,还没斗过。庆忌说一句话,人摆了三摆。
  谁和我斗,必输。由于要离是盯着庆忌说的,所以要离的眼珠也跟着摆了三摆。
  胡说,我们来,比比。
  要离没有再说话,只是呼地一下站起,一身的酒气把宴厅里的油灯给激得猛然亮了好几倍。他没拎电脑的右手抓起身边一只未开封的酒缸,就大步往帐外走去。
  来,庆忌,我们在外面各自摆上五十坛,看谁最后是躺着看月亮的。

  在各自饮了十坛之后,庆忌和要离都双双躺倒在了地上。庆忌的脸白得发紫,要离的脸红得发黑。他们眼中的月亮则圆而又圆,像夜神披风领子上惟一的一粒黄金纽扣,在夜云穿梭的天空上定住纱洗般的披风,不让它随夜风飘零而去。
  要离躺在地上,让结实而暖和的大地作他最厚重的大床,他能感到在同一张大床上,还躺着他的朋友庆忌。庆忌看着天上,让光滑而清凉的天空作他最轻薄的大被,他能感到在同一张大被下,还躺着他的朋友要离。要离想如果我不是为了要杀死他,我就不可能有机会和他同榻而眠了,可见人之机缘与人之常情往往互相抵牾,而庆忌则成了这抵牾的附身,庆忌想如果他不是为了要杀死阖卢就不可能有机会和我同榻而眠了可见人之常情与人之机缘往往互相交合,而要离则成了这交合的附身。要离枕着地开口道,庆忌,万一哪天你我成了敌人,你就不要再把我当朋友了。庆忌望着天半晌不说话,突然他一下子坐起来说,要离,即便万一哪天你我成了敌人,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庆忌说完这话就开始琢磨这话的真假,可他无论如何琢磨也猜不透自己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要离听了他这番表白心里也没有什么感动,因为既然是作为朋友,那么朋友的一切反应也都是属于自己的,既然是自己的,就没有必要假惺惺地自我感动。要离站起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庆忌,月色下的草地像一匹浓绿色的厚呢绸缎,黑色条状的草叶印花在上面随风而染。庆忌像一只醉眼朦胧的蚱蜢在草地里整理身体,鹰隼似的眼睛里分格出大量的复眼网膜,在白得发紫的狭长面孔上闪烁着碧绿的荧光。他跟着也站起身来,个头比要离还高出半个脑袋,修长的双腿笔直插在草里,使他整个人形看上去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哨岗。要离看着他张开双臂开始在草地上绕圈奔跑,优雅的身姿像仙鹤在奔走求欢,他身上的白衣有羽毛般轻盈的质地,在他曼妙的身后恍忽飘动。庆忌边跑边从胸腔里发出仙鹤的鸣叫,他故意挺鼓起胸膛,让要离看到他胸部长有鸟类一般的龙骨突。他让自己的肺叶完全打开,像打开了所有房间里的所有百叶窗叶,在他感到身体渐渐飘飘欲仙的一刻,他奔过来正好拉住了要离的手。要离看着他足不点地地向自己奔来,不由伸出右手握了上去,当要离跟着他把自己的步速提高到周围气流都被摩擦得有些发臭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已被庆忌带向空中。
  捷若庆忌。这是要离当时来得及让满脑袋学识处理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是中国传说中一直反复出现的,现在它突然奇异地亮起,又电光火石般地暗下。之后,在天空上那只黄金纽扣所散发出的黄金网线的提拉下,要离就不再思考任何东西,他惟一在感受着的,是自己这条海洋深处的抹香鲸,正在把自己全身黑色的重量,都托付在这黄金网线下,而庆忌这头来自北冥之海的巨鸟,正爪勾着网纲,带他向着北方而振翅飞去。

  这些木桩还和往常一样竖着,只是在混着生鱼体液味道的海风吹拂下,今天结在木桩上的绳子似乎有些特别,显然结绳者在打结时情绪相当激动,绳结打得不是疏松疲软,就是打得僵死沉闷,不过塔洛斯还是读出了这些拙劣的绳文文字所传达的意思。
  塔洛斯来到这座北方的小岛上已经日子久远了。他头脑发胀时就会四处走走,在远处看看还处于刀耕火种时代的土人们劳作的样子,以便能放松一下自己。偶尔他也会去拜访一位住在邻近的当地神祗,和她谈谈当地将来的民风民俗。今天塔洛斯思考了一整天,头脑又开始发胀,于是他就和平时一样,走出他随便用些石头泥炭搭建的住所,漫无目的地在外面闲逛。在闲逛途中,他看见那排土人竖起来用以传递消息的木桩上,结着一条意外消息。这条消息对当地土人来说,不仅与平日里那些气候渔汛祭祀战争等等消息完全迥异,而且充满了威胁恐怖,似乎预告着末日就会随着这条消息很快到来。
  当塔洛斯翻过一个山头后,在海岸边上,他看见了绳文上所写的景象: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手上拿着一把有怪兽纹饰的大斧站在地上,像从地里长出的又一个泰坦神灵,他浑身冒出着沉重的焦黑色气流,两眼里虽然没有火焰在燃烧,但闷燃时隐隐的一抹烟云还留存着没有散尽。泰坦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像鸟一样在空中停着。这让塔洛斯想起他舅舅也有制作鸟翼使身体腾飞的技术,只不过现在这白衣男子似乎是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附加的工具悬浮着的。
  塔洛斯一想起他的舅舅兼老师代达罗斯,心里就有些伤心,毕竟他被嫉妒他才华的代达罗斯从雅典城墙上给推下去过,当然,伤心之余他也为自己高明的应变能力和装死技巧而得意不已:当时他屏住心跳和呼吸,让代达罗斯以为他已经死去,然后他从葬坑里爬出,成功地骑着海蛇绕到遥远的这座东方小岛上。整个过程他干得悄无声息,连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都没有察觉到,于是,希腊上古传说里关于他塔洛斯的事情,就都只记载到他跌落在雅典城墙之下为止。
  当同样高大的塔洛斯走到要离和庆忌面前时,双方就一下子从对方巨人般的身形和这身形里蕴含着的巨人般的力量所相互吸引,当要离得知他就是在克里特岛上建造米诺斯迷宫的代达罗斯的侄子及学生后,就对庆忌点点头说,他们遇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三个巨人就肩并肩地往塔洛斯的住所走去,旁边那些土民敬畏又仇恨地看着这三个巨人在他们的土地上旁若无人地齐头并进,本来塔洛斯一人已经够他们烦的了,现在凭空又多出两个妖怪,这事情让他们简直无法容忍。他们的手紧握着鱼叉或短弓,远远地盯着这三个巨人,浑身的肌肉在攻击和退缩两种相反命令的制约下来回剧烈地颤抖。几个祭司跪着向天喃喃自语,似乎在询问他们的守护神为什么对此竟仍旧无动于衷。
  要离走在他们的中间,看着眼前崎岖不平的道路所形成的各种走势。他想起当两千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他再次踏上这座小岛时,眼前的道路走势将不会是这样的,那道路将是没有一点波折也没有一点凹凸,宽阔的路面像从平整的天空上裁下几段直接铺在地上似的。道路周围也不再像现在这样野草丛生尘土飞扬,而是一幢幢的现代楼宇,像一口口后现代主义风格的棺材,各显特色地竖放在那里,吸引着那时道路上的人们进去办公或者睡觉,而不是现在这种土人在地表上胡乱挖的几个洞穴。
  但无论环境怎么变化,这些土人对外来者的敌视眼光是不会变化的。瞧,那个站在树下握弓的男子目光,和两千多年后的某一天,那个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树下握枪的男子目光,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或者说就是同一束目光。这两千多年来,这目光就没有损耗过,也没有移动过,它就这么僵固在那里,任凭岁月沧桑,也不更改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枝节,好象是一束不受时间掌控的化石之光。要离不禁为此想伸手去抓一下这化石之光,看看它是不是固体,是不是真的能如此这般腾浮在空气里,并且能在两千多年里一直保持住这身段。但他很快就失败了,因为他发现他在这个小岛上是个虚像,就像凹面镜能利用错觉形成一个虚像一般。所以他的手也是虚的,根本无法去探知任何有形的事物,他假意不经心地先后碰了一下庆忌和塔洛斯,结果发现他们还是可以触摸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三个可以彼此进行交流的虚像,但相对这个小岛和岛上的土人而言,他们却是被隔开的,虽然他们看得见土人,土人也看得见他们。
  这个现象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怪,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塔洛斯在要离碰他的时候,他就明白要离想要证实什么的意图,要离侧脸看看他,惊奇地发现他长得和那晚在魔王山岩壁深处看见的山魂极其地相似,简直就像孪生兄弟,只是塔洛斯的相貌看起来更成年一些,希腊鼻也更肉质一些,但这个区别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晚在岩壁深处光线昏暗,要离没把山魂看清楚的缘故,所以也有可能眼前这塔洛斯和山魂其实是同一个人。庆忌虽然听不懂塔洛斯那一口像泛着细小螺钿般云母光泽的古希腊语,但他能欣赏这种奇怪的语言里的一个个结实饱满的元音,是如何与其他音素粘连搭接起来的。这种连续变化没有间断的连音技巧,和他以前一直接触的那种把分隔开来的象形文字给后天续成抑扬顿挫的效果是不同的。
  身为一个杰出的建筑学家,塔洛斯随便搭建的石屋实在是和他的身份颇不相称,塔洛斯对此的辩解是他没想到会有客人不期造访,当然,他继续说道,他的心思也并不会放在这种小事情上。
  庆忌不愿进那低矮的石屋,只是昂颈推说要看风景,于是要离也就不便进去,就站在外面听塔洛斯的宏大计划。
  我的舅舅,也就是我的老师代达罗斯,当年在克里特岛上为一头牛怪修建米诺斯迷宫时,我还没有完全逃离出希腊地区。但我知道凭他的智能,一定可以造出一座让人进去后心惊胆颤的迷宫,但是,迷宫的路径再怎么错综复杂,它必须始终留有一条可以从出口到迷宫深处终点的活路,而这条活路一方面在让迷宫建造者最后能让自己从迷宫中全身而退的同时,一方面也给以后试图进入迷宫的人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线索。在这一点上,迷宫和迷津是不同的,可惜后来人们把它们都混淆起来了:迷宫是单线行进的,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念,就一定可以走到尽头;但迷津却是多线的,只有识记超群的人在大量的死径环路里经过不断尝试后,才能找到那条隐秘的线索到达终点。所以,迷宫的智力是神性的,那些敢走入迷宫中的人,都能在万般迷惑中定住一线向神的光芒,他们在乎的不是最后终点的找到,而是在乎这一向终点而去的心理过程;而迷津的智力却是人性的,人类中寻常智力高超的人大多都喜欢在破解迷津中炫耀自己,用到手的谜底以证明他们高人一等,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人类智能的尖拱罢了。代达罗斯的迷宫是为追求神性智能的人而设下的考验,我就不知道有谁能在这考验中走到尽头,让代达罗斯失败。
  后来的忒修斯走到尽头了。要离接口道,忒修斯在阿里阿德涅赠送的线团帮助下,进入了迷宫深处,直达那只牛怪弥诺陶诺斯的住处,把它杀了,然后又成功地原路退出迷宫。这些事情都记录在你们当时的神话传奇里。
  是么,那我的断言看来就没有错,代达罗斯是被打败了。我虽然不喜欢他嫉妒成性的作风,但在对迷宫建筑的迷恋上,我和他不分轩轾,甚至我比他迷恋得更厉害。吁,现在代达罗斯的迷宫完蛋了,可我还在,明白么我还在,我要在这岛上造一个更杰出的迷宫,要让它面对任何挑战者都能焕发出更可怕的精神压力,使任何人都不可能踏入到迷宫的终点。
  你难道要把迷宫改造成迷津么?
  吁噫我还没有笨到这么不择手段吧,你听我说,迷宫的那种道不分岔的特性是一定要让它保持着的,否则那建筑还能叫迷宫么?它还能代表神之力量的体现么?神性智力的较量应该在神的游戏规则里进行,否则那就不是在神性智力层面上较量而是在人性智力层面上比拼了。
  那你怎么打算做?你不过是个人,却想翻版出一个神的作品?
  这也就是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迟迟未曾动手的原因。我天天日以继夜地思考这个问题,有时脑袋似乎都快要胀成晒干后爆开肚皮的鱼干了,可我还是没法停下来,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因为迷宫的魅力实在是太无穷了,现在你来告诉我代达罗斯失败了。这很好,它促使我要更加努力,一定要把迷宫在小岛上建立起来,到那时,即便你本人是神也没勇气敢进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有可能永远也造不出这样的迷宫。
  谁说我造不出?谁说我造不出?我塔洛斯还是在孩提时代,就发明过锯子发明过圆规,我满脑子的奇思异想却又计算精准,我对艺术的理解比艺术本身还深刻。即便米诺斯文化和古希腊文化合一块儿养育出一万个荷马也不及我的万分之一,奥林匹斯山上那些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睡睡觉的家伙们不过是尸位素餐的一大群猪神,他们和我们惟一不同的地方是,他们可以长生不老还可以随意杀人随口神谕,他们简直是利用这些特权在糟蹋基于神性智能的游戏规则,连从额头里蹦出的雅典娜也沉溺其中。这种有腐蚀性的特权迟早也会在我们人间蔓延开来,你别看我们现在周围这些土人一个个像藏头乌龟般地躲在远处,不敢前来发泄他们对异族的仇恨,可哪天这股子腐蚀的液体把这个小岛彻底浸染,他们也会把自己打扮成神的样子,然后自封自己为神,接着就会对外杀戮还会声称这是神的指示。吁,所以我不管怎样一定要把这个不可能造出的迷宫造出,让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明白,智能的秩序一级高过一级没有终点,而我塔洛斯迷宫则是你们世人所有智能的最高像征。如是,他们才不会崇拜自己的智能而是会崇拜神的智能,于是那股腐蚀液体就不会伤害他们,如此这般,人类才算是真正长大。
  你虽然反对奥林匹斯山,但你的这些想法,实际上还是奥林匹斯式的,只不过里面的神祗换做了人类,权力等级次序换做了智能等级次序,崇拜人力和神谕换作了崇拜智力和信念。所以,我不认为你能解决人间的仇杀。
  难道你就能么,你是看出我肩上还背着奥林匹斯山,但你肩上背的何烈山和须弥山难道我就没看出来?你还没开口我就看出你是那暴君耶和华和伪善者乔达摩的联合使者,你虽然也和我一样在反对着你肩头上压着的山,但你难道就能卸去何烈式或须弥式的影响?我们之所以能够有反对的力量,是因为我们就是为自己所反对的——自己否定自己,难道你这个东方人就这么耻于认识这一点么?
  不是耻于认识这一点,而是这么拔着自己头发脱离泥潭的作法过于荒唐,你们希腊人的后代要到二十世纪才认识到神性大殿崩溃的原因就在于这里:神性的反思力量是强大的,但你有没有准备好承受住你的迷宫被这反思的力量给击个粉碎的结局?
  粉碎的结局?吁噫吁噫吁噫,塔洛斯尖声大笑了起来,这天才般歇斯底里的声音像一阵疾风穿过两扇对开着的窗户,把窗帘上的搭钩带得叮当作响,似乎只有莫扎特的笑声才能与之相比。听着要离,塔洛斯咽了一口气说,我的迷宫是永不陷落的堡垒,如果你不相信,好,你给我一千年或两千年的时间,让我把它造出来,到时候你派人或索性你亲自来破破看。你别以为神性大殿有了裂缝就算末日到头了,那个裂缝的出现不是崩溃的像征,而是扩建大殿时敲打墙基留下的。你们东方人和普罗泰戈拉他们一样,都是过于相信人的力量,只不过你们比他们更容易满足,更容易自我陶醉。我到这个小岛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季侯风从你来的那个地方吹来时,我总能从风声里听到你们的诗人在竖琴似的乐器伴奏下哼着四音步似的诗歌,虽然我听不懂其中的内容,但我能听出里面的自我满足,似乎往往只要一个音节的意义就能把你们的心灵全部俘获,你们太容易知足常乐,以为艺术的极致就在于简单,实际上这是你们对艺术的理解达到了极致,而不是艺术本身达到了极致,可从你们诗人的歌声中,我能听出你们把这两者混为了一谈,然后就在自己的土地上自吹自擂你们的艺术。你有幸现在过来摸到我的思想,再过一两千年你若再有幸过来你必将摸到我的迷宫,这迷宫凝聚了最复杂的人间图案,让一切只会追随简单的人对之头晕目眩。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彻底怀疑你的能力,人类的智能用在未雨绸缪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我所来自的那片国土上的人们就是未雨绸缪的实践者,所以他们懂得如何丈量实用的地方,而把不在他们能力之内的事物圈在他们的眼光之外,在这样的境遇下,他们的艺术能达到的极致就是他们能理解到的极致。因为圈外的一切,不是他们会去理解的,这是一个如何智能的问题不是一个是否智能的问题,所以,在你们写那些忽神忽人的史诗时,我们只写人,而这就叫历史。让历史归历史,让诗歌归诗歌,诗歌如此走向纯粹后如果不是不着一字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是你们那些仍旧挂着历史树叶的悲剧果实?我相信你们这么走下去也能走向复杂的极致,但你们也不要以为艺术的极致就在于复杂。也许从背面去看两个极端上的极致,其实是一个点。
  谁不想从背面一把抓住简单与复杂最后的结点?可你不经过艰苦的思索如何能够抓到?简单只能告诉我们也许有一个结点,可要抓到它就只有循着复杂的路径。你们中国人太容易闭起眼睛做逍遥游了,所以航空器最后必为我们的那支后代所发明,也许睁眼开航空器并没有闭眼做白日梦来得舒服,但最后的艺术较量是睁眼进行的。
  是的,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过具体到我个人而言,我是循着复杂之路走的,不为什么,就是为了找到那英雄的原型和艺术家的原型。而如今,我已然明白在你这里,我又发现了思想者的原型。
  那还犹豫什么呢,那还分什么时代地域文化人种呢,就一起干吧。我看得出你的智能可以胜任这个工作。迷宫建成之日,就会是你那些原型合一之时。来,你把这座奥林匹斯山给背起来,我让你也来背背看,瞧,它浑身的重量都在跃跃欲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