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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要离从灰白色的一地粉末里爬起来时,那些还来不及惊愕的美人鱼瞬间一下子全都化作了水。要离想识别出哪一滩是女祭司的,结果没有成功。他摸摸自己的下体,感受着一番新的情趣。过了一会儿,他从石穴里拣出自己的风衣穿上,又拿起她们一直收藏着的手提电脑,便往西面那条小道走去。
当要离走出小道时,他已找不到通往自家的路了。街上的一切全是九十年代的样子,让要离有些手足无措。霓虹灯一排排地亮到黄浦江对面,把人类的原始的趋旋光性本能调到了前台。一些大厦的底灯从下往上射着惨绿色的光芒,把附近那些树木照得连树叶上的气孔都睁不开。由于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这使要离有夜间照明徒然多出一倍的感觉。两边橱窗里灯火通明,一些沿街的服装专卖店里的塑料模特还是摆出一副无生命的样子,任行人散漫的目光弹到橱窗玻璃上后又不知弹落到了哪里。要离在一家店的橱窗前仔细观察了一下某个塑料模特,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在上海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塑料模特还是塑料模特,看来南京那里发生的事情对这里,也许对南京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产生什么深远的影响。
要离沉重地走在上海的南京路上,周围那些长长短短的车子和高高低低的路人对他来说,似乎不过都是些会动的布景,在路面下的一套木制传动机构的操纵下,装成各式各样的活物样子罢了。在视觉上他以为自己是投入到布景里的一块黑色巨石,巨石走到哪里,哪里的布景就会凹下去。的确,路上的行人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去了,这使周围的机动车也不得不改变行车路径,行道树也跟着歪斜了开去,紧挨着要离的豁得开些,远处的则并得拢些,像拉链上两排开了花的锁牙,而要离就是锁牙避之不及的链头。路上要离偶尔遇到的一两条横道线,更是夸张得翻卷到马路对过去,把自己弄得和一根炸坏了的春卷一般。
这一切都是要离风衣上一股牛粪鱼腥混一起的怪味造成的,而城里人特别厌恶的就是这种怪味了——城里人太爱清洁了。他们宁愿生产出十倍的垃圾往城市外面扔,也要保住城市里面的一分干净。
要离挑了一辆95路电车坐上去,因为他记得这路车是通往上海火车站的,他打算坐火车回家。
你这个乡下人怎么这么臭。由于是晚上,电车上乘客并不多,要离坐在车厢后排,车腰那儿的一个肥头男人把头回过来,直接就可以看着要离说话。
那男人说完后,扭头再看看他周围其他乘客,见他们都露出称赞的神色后,就又挑衅地翘起下巴说,你这个乡下人怎么这么臭。
要离不吱声。
于是周围的乘客开始用上海方言嘲笑要离是个刚从粪坑里爬起来的鱼贩子。由于是无人售票,所以只有司机一个人是公交公司的,他一边开车,一边也加入嘲笑的行列。
你这个乡下人怎么这么臭。那男人终于认定要离是个窝囊人,便放开胆子,大肆地叫嚷起来,然后整座车厢里都是上海人那种前鼻音式笑法,把车厢笑得摇晃个不停。
要离站起来,身子一纵,从敞开的车窗跳了出去。司机愣了一下才一个猛刹车,然后一车厢的人歪斜着身体和嘴巴,从各个窗口探出头来对着公共汽车外面的要离咯咯乱骂,像从现代化养鸡场的喂料格栏里伸出的无数个鸡脖子。
但他们马上就不骂了,一个个又耷拉下头发跟耷拉下鸡冠似的,在车子的启动声里陆续从窗口缩回了脑袋。因为他们看见要离的眼睛里有火苗在闪烁,这火苗似乎会随时喷出来,把他们整辆车子都裹起来抛到大气层里烧成灰烬。
要离换了另一辆95路乘到上海火车站,然后买了软席后就进了软席休息室。
软席休息室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些人,他挑了个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坐下。那个角落空得很,长背靠椅上一根根的木条在昏暗的日光灯里露出缺血的样子,枯黄衰弱地陪着要离。
要离想起那本南京大屠杀证言集还在兜里,就把它掏了出来,这书在水里泡过,已经像发糕一样膨松,要离仔细地揭开当中粘连的书页,像在剥荔枝上的膜。
一阵喧哗让要离抬起了头,原来一群游客找到了要离这个最空的地方,就结伙在他附近放下行李来。
那是一群日本人。
有几个日本人离要离近了些,就假装为了其他什么事走到离他远一些的伙伴面前说些话,但都是一说就不回来的。
只有一个日本青年没有躲开去。
你离开些,我衣服不好闻。要离用日语对他说。
没有关系,我鼻塞。那青年用汉语回答。
要离笑笑,继续干他手里的活。
这是什么书?
要离给他看封面。
啊南京,就是发生南京大虐杀的地方。
……
我们日本人那时侯做得不对,我们现在不能再这么做了。
……
我朋友的爷爷以前进入过中国,他杀过中国人,我朋友对他爷爷所做的这些感到很羞愧。
……
他爷爷早已经去世了。让我们一起向前看吧。
……
终于这青年不说话了,要离小心地揭开粘着的书页,担心着那条流动着时间的河流把书给浸得根本揭不开了。
时间久了,就揭不开了。青年又搭话上来。
要离放下书,把它搁在膝盖上,想了想,便把书扔到旁边的垃圾筒里。
但时间和我没关系,所以,没我揭不开的历史。要离对那青年笑笑,起身往检票处走去:电脑显示屏提醒他前往南京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那青年招呼了一声他的同伴们,叫收拾行李准备上车,又叫住要离,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说是要送给他作个纪念。
这是我那朋友的爷爷写的,请收下吧。
要离坐的那节车厢是列车的最后一节,他上车坐好后,为了不妨碍别人,便把那件风衣脱下放在一旁,身上露出了春秋时代式样的内袍。他侧了点身子,想靠在车厢里档侧板上闭目养神,在合上眼睛之前,他顺便打量了一下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乘客。那是一个相貌奇异的男子,鼓起的额头饱满得有些过分,鼻翼狭窄嘴角下悬,整张脸在若有所思的眼神提携下,充满了天才特有的郁闷气质。要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到处都洋溢着被压抑的激情,这些激情在他体内隐隐涌动着,彼此间互相倾轧克制,使他看上去似乎是由一对对矛盾的力量堆积出来的。这时,那群日本人进来了,而刚才和要离搭话的那日本青年正好坐在他对面。要离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就闭上了眼睛。
这回那青年没再主动和要离搭讪,只是和他周围的几个同伴低声交谈着。车厢另一端是一伙美国人,他们不坐在位子上,却拿出投镖来玩,互相打闹起哄时发出的分贝能盖过火车汽笛的笑声,突然其中有个人狂叫了一声百发百中,吓得火车司机差点要去拉紧急制动闸。要离也忍不住睁开眼睛,相当不满地看了他们的一眼。这时列车员过来,告诫他们不要影响其他乘客,他们才耸着肩膀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要离对面的那日本青年理解地对要离笑笑。
要离回报了一个淡淡的笑。
火车的车轮像一对对钢做的圆形骨节,在两条长得没有尽头的骨架上发出类似于双手打响榧的声音,而且打的时候中间还隔了个时间差,使最后的声响效果是嗒嗒两下。随着这力度均匀节拍稳定的嗒嗒声,要离的心情逐渐愉快起来,他觉得这节车厢就是节愉快的车厢,它甚至可以愉快地飞起来,自顾自地在天上嗒嗒地开着,任凭地上的人们对这奇怪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
要离回到家中,推门进去,看见他妻子正在创作一幅油画,由于画架是背对着要离的,所以看不到她在画什么。要离绕到她身后,看见画面中央偏右位置处有一个只上了大块面积色彩的赤裸女子,她侧面跪在水面上,正高举着一把剑准备自杀,她旁边伸手可及的地方,还浮着一块圆石,而近景左侧有一个未上色的空心轮廓,看线条知那是一头豹子,正关注着画面里那女子的行为。远景还没有上色也没有勾勒,只有一片油画布的本色纹理。
我还没画完呢,你绕过来也没用,明天你若是有空,就到街上替我买两支油画颜料来,是煤黑的,嗯,这场面需要大量的黑色作背景才能压得住呢,否则画面就花了。记住要买斑马牌的啊,国产颜料虽然不好,涩得很,粒子也不细,但我都用惯了。你快去冲下身子,身上什么怪味。说完她回过头来憋气皱眉地亲咬了要离一口。
你是怎么想起画这个题材的。要离一边在淋浴室里脱衣服,一边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在你出门的那段日子里,到南京大学去看了场话剧彩排。画这画的冲动嘛,就是由那话剧而起的。对了,你出门干嘛去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没什么,到上海走了一遭。
上海?要离,我发现你现在越活越有生存能力了,连那种文化沙漠你也敢去,你索性就呆那儿算了。
也就随便逛逛,反正哪一块时间落我手都一样,我才不在乎先哪块后哪块呢,只是用到最近这一块时有件事我发现忘做了,所以才厚着脸皮回来。
要离,你就不能把话说得让人听得懂些么?别把你写诗那一套到处乱扔,要记得遵守七不规范。
你这几千年来,倒是越活越调皮了。
什么?几千年?你当我老妖精啊。
她故意生气地冲到淋浴房前,把淋浴门刷地打开。要离回过身,做出好奇的样子看着她。
干嘛呀,以为自己身材一流,赤裸裸地就能把我迷住啊。我是进来拿你的脏衣服,谁要看你呀,真是臭美。好了,我衣服拿好了,你把门快关上,我不是怕你着凉,我是担心你把水溅出来,还要我去拖干净。这衣服你是不是放抽水马桶里自己洗过啦?什么味道,臭死了。咦,这什么?一本书啊。伊邪那歧命与伊邪那美命,这是什么书名呀?邪里妖气的,这种破书你也会去买?看来在上海你真的是过昏头了。什么?是个日本人送的?那就是那日本人过昏头了。要命了,里面全是日文,还好,还有些插图,嗯,这些插图装饰味倒是挺浓的,倒还可以嘛。对了,你的手提还有这块鸟疙瘩我都放洗衣间里了,就在洗衣机旁边,别要的时候又到处乱找。现在有台洗衣机可方便多了,衣服一扔洗衣粉一倒盖子一盖按下按钮就成。哪像在上古时代里呀,洗衣服都要用皂荚,还要用木槌敲,这我都是在那话剧里看到的,我坐第一排呢还会看错了。什么这些你早就知道?得了吧你就爱卖弄,那你知道那剧本写的是什么吗?什么?写的是与你同名的那个古代刺客杀了她妻子?臭美吧你,又来卖弄了。哪,我和那话剧的编剧是认识的,他把剧本借给我看了,就放在写字桌上,你自己洗好后去看吧,别弄脏了,晚上那编剧还要来拿剧本回去,他还要修改呢。要是你把它弄脏了,可不是请人搓顿好饭好菜就能弥补的。
我洗完澡出来,经过厨房时,看见妻子正靠在洗衣机旁边翻看着那本《伊邪那歧命与伊邪那美命》,洗衣机的马达低低地响着,像只老猫午睡时发出的腹鸣声。我来到写字桌前,一迭A4打印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使户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时也显出端正贤淑的样子,一大块方的落在原木色泽的桌子左侧,其中靠外档的部分超出了桌面的范围,所以就沿着桌面把自己一切为二,超出的部分掉落下去,铺在了木头地板上。木头地板由于上了高光漆,所以这铺在地板上的阳光又把自己表面给横着再一分为二,上面薄薄的一层凌空升起,贴上了天花板,于是天花板上就多出一个淡淡的长方形光影来。我坐下来,在这群暖黄系列的光色方块中,开始翻阅起这部名为《天问》的三幕剧本。
天问
·序幕
(深灰色丛林密布的背景。深黑色地面,白色灯光自顶而下,舞台上空无一物,屈原着宽大白袍坐在舞台中央一块玄武岩上,右肘枕左膝上,拱背面向观众,低头沉思着。背景音乐是瓦格纳《莱茵的黄金》序曲。音乐停,屈原独白)
屈原:这是一个荒凉的纪元,我是这纪元里惟一的一块玄武岩。蘼芜杜蘅这些花草年年会开放,可如此反复又有什么希望?早上它们还笑得如此自然,到了晚间就全躺进衰败的摇篮。我独自一人守着自己的颈缘,就像凤凰自顾着水里的容颜。怀王把我抛弃在这没有色彩的地方,让我的倩影得不到一束装饰的海棠。
(屈原猛地站起,脱去外面的长袍,露出洁白的女装,其上佩玉琳琅,缀满了木兰蕙草,他抬起头,显出一张女性化的脸庞)
屈原:他根本就是个昏庸的草包,一点都不识得我惊人的美貌,郑袖那种凡俗的苴草,他竟会对之心痒难熬。真正的交往只会产生在同性之间,谁听说过异性间能有高贵的情感?我不断拿子胥和夫差来比我和怀王,可子胥一介武夫又如何能与我相仿?我实在是找不到可比之人啊,这世上的人只懂得男女交欢。
找不到恋人的我啊只好顾影自怜,自己爱上自己也是一种缠绵,洁白只有和洁白可以来往啊,怀王他们实在是难以高尚。
(屈原脱去女装及一切花草佩饰,显出裸体,顶灯灯光忽然照明增强,使他的躯体轮廓上产生晕光)
屈原:汨罗江你看啊你睁眼看啊,看我的骨架有多么清奇,郑袖那身肥满的海鲛脂肪,哪里可以和我这琴瑟的优美相比?我真的是一具天赐的琴瑟,专在人间弹奏上天的乐曲,可惜你们都被脂肪蒙住了眼啊,还怪我的音乐不当时令。汨罗江啊你仔细看啊,看我的肌肤是如此顺畅,多少溪流从上面湍急而过啊,把它们打磨得和水一样。水上浮着的那朵睡莲不声不响啊,纤细的花瓣溢出乌黑的光芒,花蕊在其中隐而不发,淡淡散发着我媚人的体香。
可是宓妃她们也不识香芷啊,以为我是寻欢的侏儒。我三次求女不成啊,让琴瑟空负他天籁的志向。女神都自负地闭上了眼睛啊,怎会知我就是真正的黄金?
(屈原背过身去,张开双臂成十字状,高诵抽思)
屈原: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扰扰。
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遣夫美人。昔君与我诚信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
(降幕)
·第一幕
(屈原朗诵伊始,即有瓦格纳女武神出场曲响起,最后序曲音量淹没了屈原的朗诵声,一个身披五彩薜荔女萝,跨骑一猎豹的山鬼从侧上。猎豹浑身被涂成火红色,身上套着车辕,拉着一辆插满辛夷桂枝的彩车驯服地上台。幕布再次升起,深灰色树林已变得色彩斑斓,深黑色地面也变成土红色。山鬼高声歌唱,旋律同女武神布伦希尔德的唱调)
山鬼:嗨呀哈,嗨呀哈,呵哟呵呵,嗨呀哈,嗨呀哈,嗨哟呵呵哟,呵呵哟哈。
(音乐停,山鬼独白)
山鬼:我是巫山神女呀叫山鬼,女性的尸体呀真柔美,松木有清香呀林间绕,骑着赤豹呀四处行。薜荔女萝呀挂胸前,遮不住春光呀乳头立。和花狸们一起呀在山里嬉戏,拖辛夷车游荡呀好随意。咦,那位裸体男子呀好漂亮,他是谁呀站在水中央?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哪你这个小傻瓜?
(屈原转身,发现山鬼、她所骑的猎豹及猎豹所拖的辛夷车)
屈原:你是山鬼?
山鬼:是呀。
屈原:带我走吧。人间溷浊而没人理解我,我打算高驰而不顾。
山鬼:可我已经带了一个了呀。
屈原:在哪里?
(山鬼拍拍跨下的赤豹的脑袋。赤豹抬起头,露出一张女子的面庞。屈原一见,惊得叫出声来)
屈原:姐姐,你怎么会这样?
女须:我和你一样,从小就喜欢异装,只是弟弟你喜欢女人的衣服,而我喜欢动物的毛皮。
山鬼:她是你姐姐啊?那你就是那个诗人屈原了?嗳呀,是这样的:你姐姐前些日子求我收留她,我就答应啦。她说她喜欢做个动物,被人骑来被人打,于是我把她浑身涂上火红的凤仙花汁,然后用黑加仑子的汁液给她点上猎豹的黑色斑点,最后,我在她的尻上插了根真正的猎豹尾巴,你看,你姐姐现在多漂亮。真是一头妩媚的母赤豹啊。来,驾——!走给你弟弟看看。驾——驾!
(女须拖动辛夷车往前走了两步,山鬼一声呼哨后,女须停下车子)
屈原:姐姐,你开心吗?
女须:当然开心,天天这样肉体被欺压着,心灵却腾在空中,与林间百兽一起呼吸,你也别当你那倒霉的三闾大夫了,山鬼姊姊,你让我弟弟也做你胯下的一头坐骑吧。哎,弟弟你不知道,以前天天盼望着被人骑,可没人敢骑,都以为我不正常,现在好了,可以无忧无虑地被人骑着当动物驱使,还能拉着车子到处跑,多开心啊。弟弟你也来吧,与其被靳尚他们这批连畜生都不如的家伙骑,还不如和姐姐一起被这美丽的巫山神女骑?
屈原:可这要跪下来被人役使的啊?
女须:你以为你那什么三闾大夫是不被人役使的?好,就算你甘愿怀王役使你,可他那么愚笨,哪懂得你对他的感情?可这位山鬼真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情爱呢,我虽然是个女人,可在她这里就是比在男人那里还舒服,更何况弟弟你既可以扮女人也可以扮男人?山鬼她能忽男忽女变化莫常,但她怎么变也不会害你,更不会变着法把人鼻子给弄下来。
山鬼:这倒也是的。我这鬼心肠很好呢。你姐姐既然要你也来玩,那你就来吧。可是屈原,你想扮什么动物呢?
屈原:我就是来,也只愿扮作纯洁的仙女,和你坐在一辆车上,早晨一起从汤谷出发,晚上就一起露宿于蒙汜。我们在昆仑山上食玉央,用北斗勺来酌桂浆。
山鬼:这倒是很好呀,就是你姐姐会辛苦些。
女须:我就喜欢再拖得重一点呢。再说这样子我弟弟也就开心了,他一开心,就不会想自杀了。
山鬼:那好那好,屈原,你就扮作我的姊姊,和我一起坐在车子里昏天黑地耍玩,让你的女须姊姊听了你的呻吟声后浑身酥软地连车子也拉不动,那我们就有理由用桂枝抽打她的豹屁股,拔她的豹尾巴,把她弄得瘫软在地浑身抽搐,你看可好。哈哈太好玩了,屈原你快收拾衣服,我们走罢。
(山鬼从女须身上下来,跳进辛夷车里等屈原。屈原捡起女装披上,拿着长袍正要上车,郭沫若从台侧急上。)
郭沫若:站住!屈原你快站住!
(屈原一怔,郭沫若已抓住屈原的手腕)
郭沫若: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走!
屈原:为什么?你是谁?
郭沫若:我是郭沫若,我是个文学家,我要歌颂你的爱国精神,所以你不能走,你必须投汨罗江自杀。江水多温柔啊,你为什么不跳?
女须:你是什么怪物,眼睛上还戴了两个圈?我告诉你别瞎管闲事,当心我一口咬死你!
郭沫若:女须?你怎么变成这样?好,也堕落了,很好啊。想咬死我?好啊,你咬死我啊,咬死一个对社会对国家还有责任心的人啊,让日本人的铁蹄在我们的国土上肆意践踏好了,让我们中国人都成为日本人的牲畜好了。
山鬼:你那时代的事情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干系?别在这里胡搅呀。我们要走啦。
屈原: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为我自己活着。
郭沫若:不行。楚国也许不需要你去死,可以后所有的朝代都希望你去死,你只有死了,我才能把你写成爱国英雄,在我们中国的文化里,只有死人才有资格成为英雄。我会为你掩饰去你这身让人呕吐的女人衣服,只把你忠君爱国的思想大加赞扬,这样我写的话剧就能激起全体中国人民的斗志,把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赶出去!你屈原已不属于你自己了,你属于我们中华民族,属于我们四万万所有民众!
屈原:我爱我的国家,我也爱我的君王和人民,但我现在更爱自己了,就算去死我也要为自己而死,而不会为了什么社稷国运。
山鬼:说得好呀说得好,真不亏是我的好姊姊。
郭沫若:放肆!你竟堕落如此,你不去投江,反而只顾自己快活,不管黎民百姓处于怎样的水生火热之中。你这卖国贼,你这亡国奴,你这性变态!好,好,你去吧,你就这么非男非女地去吧,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去写剧本,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去救中国!啊啊!宇宙呀,宇宙,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哪里才有我的凤凰和鸣啊,哪里才有我的爱国栋梁!
(郭沫若怒气冲冲地下,尼采上)
尼采:屈原,我来了!你这个懦夫,难道不知道到女人当中,手里要拿着鞭子吗!
山鬼:尼采你这个大臀部的丑八怪到这里来干什么?人家屈原姊姊多漂亮,哪像你,长得可真像黑侏儒。一辈子也娶不到老婆,只好气得破口大骂女人,真是不要脸。
尼采:你闭嘴。屈原,人应当是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的。你不该就这么放弃你的超人理想。
屈原:我只是想过上女神的生活,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尼采:你的民族意志是超越国家意志的,所以你必须以超人的姿态,去为这个民族用刀用剑犁出一块理想之地来,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那么,就以死去为她争得光荣吧。上帝已经死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你肯为你的民族去死,你的民族就能成为世界的主人!看哪,在远处迎接我们的是死亡、荣誉和幸福!
女须:他又叫又跳的在干什么呀,叽里咕噜的,喉咙里像有一迭迭桑叶似的。
山鬼:他说要屈原为这会绵延成千上万年的民族去死。
女须:你这侏儒快滚开,弟弟我们快走。
尼采: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污脏的怪物,滚!
(女须一个纵身上去,把尼采掀翻在地,山鬼大笑着从车子里跃出,一把拽住女须的头,不让她啃咬下去。尼采趁机慌忙站起)
尼采:好好,我劝也劝了,听不听是你们自己的事,但你们要记住:一个民族不去掠夺自己的利益,就会被其他民族所掠夺,等我那民族强盛而你们这民族衰亡的一天到来时,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天哪,这些懦弱的人哪,就是不听我的话,他们自以为是高人,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就宁愿和猪一样的畜生整天呆在一起。可怜的琐罗亚斯德啊,我都快要被他们气疯了,你快来帮帮我吧。让我们德意志民族能够在人间而不是我的书里诞生出一个超人,让他用他超人意志去继续我的奋斗,最后把我的精神播种到世界各地吧!而这个卑劣地一心只想成仙作佛的民族,这个懦弱地一生只为妻荣子贵的民族,就让其最后被日本灭了吧,这种不争气的民族,存活在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啊!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人不明白死后方生!啊!我的脑袋又开始疼了,我快要发疯了,我不行了!,啊,啊!森林,啊,森林!你在何方!
(尼采痛苦万分地抱着脑袋退下,后土上)
后土:屈原。
山鬼:啊呀,冥王来了。我先躲一躲。
(山鬼跳下车,急退至后台台侧下)
屈原:后土,你也是来叫我去死的吗?
后土:是的。最近够奇怪的,前些年就该死去的庆忌不知怎的就僵在那里死不掉,而那个也该同时死去的刺客又不知去向,结果那里附近好多事情都乱成一团麻,今天我特地上来看看,看看时间到底是怎么走的。好么,差点又逃了一个,这可不行,屈原,你被我逮着了,就乖乖地随我到江里去吧。
屈原:命运就不可改变吗?
后土:至少我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它。庆忌他们这些早该死的家伙们,迟早也会服从的。我虽然掌管着你们人间的生死,但我只是接手这桩事情,并不能左右你们已被定下的生死。
屈原:那是谁定的呢?
后土:我也不清楚。屈原,其实我们之间的私交还是不错的,靠了你那篇招魂,的确让我省了不少力气,但这件事上我实在没办法帮你,所以,你还是跟我走吧。你也知道,我那长着三只眼的虎头土伯也不是好惹的。
屈原:可我有新的目标了,我想跟着姐姐和山鬼,我不想死了。
后土: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屈原,命里注定的事,你就从了吧,我也没办法。
屈原:谁都没办法了吗?
后土:谁都没办法。
(屈原低头,沉默良久,缓缓抬头面向女须)
屈原:女须姐姐,看来我的命已经注定了。
女须:冥王这么一要挟,你就屈服了?
屈原:我不是屈服于他的威力,而是屈服于比他更高的威力啊。这来自天上的力量是如此地不可捉摸,直到我生命快结束的时候仍是没有见过它一丝一毫。我只知道是它产生了这九重的天,和这天下巍峨的昆仑山,虽然我一次又一次描绘这山上的各种神仙,可是临终的一刻到了,我还是没有看见他们一个啊。东君河伯在哪里?湘夫人少司命又在哪里?唉,只要让我得见他们一眼,从而看见那从未谋面的力量之一片衣袂,那哪怕让我死上一万次,我也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唉,我本是个决意去死的人,只是成仙的美好托护了我,如今一切都已消散,我唯求一死让万念俱灰。
女须:后土,那你再等等嘛。让他遂了自己的心愿再跟你走嘛。
后土:不可,时辰一到,即要死去,不能拖的。
女须:你这死脑筋,看我咬你!
(女须挣开车辕,直立起来向后土扑去,被后土一巴掌掴到地上。屈原急忙挡在女须前面)
屈原:看在我的薄面上,别打我姐姐,我听从命运的安排。姐姐,没办法的。一切都是上天早就注定的,我们都是被命运约束的辐辏,只能沿着时间的道路按次序向着远方滚去,而人间只留下车辙的印记,在悼亡一批又一批人的死去。
(女须抽泣起来)
屈原:不要哭了,姐姐。(唱)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第二幕
(深绿色背景,其上波光粼粼,舞台上方悬着一轮明月。屈原跪在江面上,双手捧一长剑,一丝不挂,显出女性柔美的侧影。屈原旁边有块沉重的圆石,而女须则仍旧赤豹打扮,四肢着地站在舞台前侧看着屈原,音乐背景为《西格弗里德》第二场起幕,音乐停,屈原诵读)
屈原: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水面下传来后土的声音)
后土:你好了没有,别磨蹭了。
屈原: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后土:你别问老天了好不好,你再不投江就别怪我动手了。
屈原: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后土:唉。这样吧,我答应你死了之后,我会让山鬼带你上昆仑山去看个明白,行了吗?
(屈原不再诵读,低头看了看江面,叹了声气)
屈原:你当真么?
后土: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下来了,你还不放心么?
(屈原默然,一会儿后抬头看看女须,女须欲行又止)
后土:我让女须拖着你们去那里,还让你彻底变成一个女人,总行了吧。
(屈原笑了)
屈原:那我走了。(屈原又转首,面向舞台前的观众,大声地)你们都听着,我实实在在告诉你们:当我跃入江心时,你们中有一个要与我合二为一!
(屈原双手高举剑把,由于剑身较长,而他上身相当短,所以他得尽量拉长腹部,于是臀部就不自觉地向外翘起,而他的双臂握住剑柄往身体前方伸到极致,然后他控制住手腕的力量,让手腕向下卷凹用劲,于是剑尖就向上抬,抬,抬,最后对准了心脏部位,他把手臂往胸前用力一个收压,剑尖就到了他的后背,还伸出老大一截,上面的血液不是青色而是红色的,在月光下是红色的。背景音效里传出大雁的惊唳声,背景幕布上有大雁的影子正飞掠过江面,其上有暗红色灯线成群斜着同大雁飞行方向扫过,并有嘶嘶的声效在舞台上响起。屈原松开剑把,双手去搂抱住身旁那块浮着的圆石,然后就沉入到水面下,看不见了。)
……
我看到这里,就没法看下去了,我有种感觉,仿佛那屈原最后一句预言式的呼喊是冲着我来的,仿佛是在说要与我合二为一似的。而且这时也有只手从旁伸来按上了打印纸,不让我再往下翻了。这只手上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锌白颜料,看来是在她画那个裸体女子的躯体时留下的。
原来你干脆把自杀的屈原画成女的了?
我觉得这样更接近他的精神。他的精神是女性的。
后来剧情是怎么发展的?
后来山鬼就带着他往昆仑山去了呗,当然他们是从冥府出发的,在人间他们还遇到楚王死后化作的招魂鸟,以及黄帝呀共工呀后羿呀等等。最后他见到了九歌里的各个神仙,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冥府里,再也不出来了,虽然他对上天的命运仍是一无所知。
编剧是谁?怎么编成这样?
怎么,你觉得不好么?
不是,我是觉得怪。西方类似题材最后总是有个光明归宿的,你去看看《神曲》和《浮士德》就知道了,但他把结局安排成屈原又回到黑暗中,这就很有意思了,让我看看他最后一幕的背景音乐是不是瓦格纳《众神的黄昏》里的终章?……喏,果然不是,是什么?哈,是莫扎特的D小调安魂曲,有意思,哈,这个编剧有意思。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有意思就是有意思。
是褒还是贬?
无所谓褒贬,问题不在于他怎么编,而在于他编得能否自圆其说。
那能不能呢?
似乎能吧,因为在中国,是没有明晰成实体或虚体的至上神的。所以屈原最后再回黑暗,似乎合乎逻辑。
可你好象不怎么欣赏呢。妻子说完,回头去整理她的油画工具。太阳虽然已经偏西,但投进来的阳光还是很整齐,方方正正的,一块落在桌面上,一块铺在地板上,一块贴在天花板上,只是现在桌面上的那块面积少了一半,于是少的部分就分别在地上和天花板上多了出来,在这片更浓的橙黄色里,房间里其他部分就相对呵上了浅蓝色的阴影,她在这阴影里弯腰在调色油罐里洗着油画笔。塑料调色油罐里不时发出夸夸的碰触声。我把全身的神经都浸润在这一切光和声组成的世界里,觉得日子能过成这样子也是很油画的,但生活似乎并不像她的油画风格一样,构图集中,层次丰富,笔触响亮,色彩饱满,而是像一潭潜藏着无数暗流的湖泊,谁也不知湖面下的水到底在做着什么运动。
我们到外面吃了点饭回来后,天色已把家里的一切罩了层蓝莓果色。妻子说这种透明的深色着色技法叫罩染法,是一法国知名画家在八十年代引入中国的,据说那时侯中国只有一种油画技法,就是学苏联那种拿方头形油画笔往油画布上摆颜色的技法。我当时可是掌握用圆头画笔和罩染法最快的一个呢,现在不行了,那些刚毕业的孩子现在连陶瓷粉也敢混丙烯颜料里去画,据说是要增加质感,真是昏头了。妻子说到这里,把换好的鞋子放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怎么老气横秋些,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刻薄地抱怨下去,真正的油画不是靠工具来出奇制胜的,过了就叫奇技淫巧。作品应当由它内在的张力来表达一种可怕的紧张,可这紧张又能在画布上站稳,不会散了架去,无论是什么流派的作品,最终还是要看它的结构,看它在这结构中的人性张力。我可是个人类结构主义者哪,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跟你说了吧,你那什么法国罩染法吐蕃人早就有了,不信你自己去买两本西藏壁画的理论书去。结构主义什么的,你去看列维·斯特劳斯的中译本去,现在有第二卷了,不过不是一个出版社出版的,喔,对了,你不会连第一卷也没看过吧?要这样你就别结构来结构去了行吗?
要离,我跟你拼了。我还没把这话说完,她已经扑了过来,我一下子就把她掀翻在床上,然后我扑上去,吻她眼角上闪着的晶亮。
好了,好了,我不气你了,你看,这晶亮里也有罩染法的模样呢,上面晕了一层薄薄的蓝。
她推开我坐起来,揉着眼睛说,要离,你今天回来后就不对劲,到处找茬子,别以为你刚才天王盖地虎似的扑下来我就开心了,你真要惹我生气了。不过呢。她忽然把脸别向我,调皮地说,不过呢,你今晚如果表现得好,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今晚怎么了,有人要来?
你这个臭记性,白天我不是跟你说过写《天问》的编剧要来拿剧本?
哦,想起来了。
他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你态度要好点,要多笑点多说点,记住了?
我还没回答,门铃就响了。
我们三个在聊些什么我一点也记不到心里去,虽然我们聊得很热烈,其间他还就是否在开头引入一支五十人歌队与我展开了争辩,但这些都只是意识的伪装,意识的内核其实是集中在三人交谈时,每个人是如何调配他的说话方式的:我妻子喜欢把脸庞像个摇头风扇一般在我和他之间转来转去,把一句句的话均匀地撒在我和他之间;他则像个二元开关,在和我或我妻子聊到兴头时,会突然把头往另一个人那里扳一下,示意他还没忘记这第三个旁听者,而那个被示意的旁听者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又把头扳回到先前位置上去了;我的目光则始终跨过他们坐的沙发,投在了远处那油画架子上,无论接谁的话,我的视焦距都不会收回,就像一个盲人睁着眼睛在参加讨论。
从他一进屋子我就知道剧里的屈原其实就是在写他自己,我到现在见过的女子中,没有一个是比他更漂亮的。当然从理论上我知道男性在相貌上比女性更有潜质,但真的让我见到这理论的现实典范,这还是第一次。月光从窗外翻卷进来,覆到地板墙壁及家具上,发出了银箔碰擦时的细脆声响。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闻起来很飘渺的气味,好象是箬叶在春雨过后才会有的那种。
你还是详细说说我那《天问》吧。他像一根水仙花茎似地站了起来,把我投到油画架子上的视线挡住了。你妻子说你对戏剧很有自己的想法呢。我喜欢听到对立的意见,这会有利于我进一步去修改剧本的。他就这么站在月光下,像一尊镀银的水仙雕像,连说的话语里都有银金属蒸发的味道。
真的要我说么。谈话到现在,我第一次把头转向我妻子,问道。转动脖子的声音吱嘎作响,像多年未启的门扉。在这吱嘎声里,我仿佛看见家里墙壁的四角上瞬间布上了满是灰尘的蛛网,这些蛛网缺乏秩序,只是顾着自己生长早已没有蛋白活性的网体,于是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垂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蛛网,我看见时间排出的经血是铁锈红的颜色,化作了一丛丛早就干瘪的虫尸,凌乱地点在蛛网上,不见一丝动静。
那你就说好啦。妻子疲倦地打了个呵欠,改变了一下几小时以来一直保持的矜持坐姿,蜷起腿来歪头向我眨眨眼睛。
我站起身,向我妻子走去,精确些说,我是向着她四肢着地爬去的。但那些蜘蛛网垂在通往她的道路上,阻碍了我的爬程,所以我不得不翻山越岭地爬上一片又一片的蛛网,这些蛛网上的灰尘有些古印度檀香的味道,我张开鼻孔努力吸着它们,让我的肺泡也能被均匀地粘上一层。铁锈红色的虫尸个个都密密地收起它们六只小足,规则对称地贴在自己的胸腹部上,像一座座的缩微佛龛。她一向就喜欢猫科动物,所以有时我们做爱时,她会把我打扮成猎豹的样子,你知道吗猎豹也是猫科动物的一种,所以我这爬行的姿势也不是好学的。我是对猎豹的爬行姿势揣摩了好多时候,才摹仿到了其中真髓:你的双肩必须像两个球体在肩胛骨那里做偏心圆周运动,而颈椎应当压下去,陷在锁骨当中,要有悬浮挂钩的效果,而小腹要吸上去,胸腔要努出来,臀部肌肉要尽力收缩并往上抬,我们人类的双腿太长,不易摹仿成猎豹的后腿样子,所以双腿的运动要尽量平常,尽量滞后,别吸引过多的注意。不过翘起的臀部上如果插有一根豹尾,那将会把注意力轻松地给转移过去,豹尾里面塞放的是海绵,当然还有一条有一定弧度的钢丝撑在当中,其固定在身上的方法同带男根的丁字裤,但这些都只是形似,真正的猎豹扮演者应当达到神似的高度。这就需要你有一双会冒火的眼睛,你看,我现在眼睛里就在冒火。当然我这是在演示给你看,并不代表我和她游戏时那种真正的入迷状态。
他抬头看着爬在房间当中的我,像一朵单瓣水仙向我张开了白银蒸汽的芬芳。看来你都知道了。我本来以为你还不够聪明,不会知道的。他说完后垂下花盘,让我看见花萼上的六重花边,托在他精细纤柔的颈脖上。
你以为后土答应把女须也带上就能得到我原谅了?女须和山鬼是天造的一对,屈原和山鬼也是地设的一双,可是这三人在一起就不可能是天造地设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三人在一起就不可能是天造地设的呢?妻子低头看着已经爬回到地面的我,非常伤心地问道。我本来给你看这剧本,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三个人在一起也可以生活的。我比萨特更杰出,你们比波伏瓦和奥尔嘉也更优秀,他们失败了可我们为什么就不可能成功呢,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在一起生活呢。她沮丧地用手搓揉沙发上的镂空绣花扶巾,把上面绣的薜荔女萝图案搓揉地变了形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本植物气味。
因为你是从时间里流淌出来的,他是从空间里崩显出来的,而我是从文化里演变出来的。我努力向上攀爬着,丝毫不管自己的解释是否超出了这两个人的理解能力。时间、空间和文化都是我们的祖辈,他们是雌雄同体的,或者说是三位一体的,但他们产下的后代却不是,他们的后代是两两分离的,是互相绝缘的,我们三人就是各来自其中一支,作为他们的后代,自然就没法同住了。要知道我们的祖辈,还没有死,他们还没有决定,到底挑选谁来一统祖业。我不是嘲笑你,你如果看了和我一样多的书,这些道理我不用说你就会明白,可你就是不爱思考,就是喜欢在一个平面上艺术来艺术去,一点都不考虑如何在三维世界里制造像迷宫一般的艺术,只会和这来自昆仑山的水仙沉溺在一起。
我这次来,本来还想拉你来演女须这角色的,你妻子跟我说,你们俩在一起时,你像极了一头豹子。现在看来,好象没希望了。河塘里水仙的影子还在,水仙却已离去。你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走向画架那里不可以吗?我本从艺术中来,当然要回艺术中去,我能留下什么送给你作纪念呢?我的爱已全献给你的妻子了,真的,我还能留下什么送给你呢?昆仑山,也许这你是担负得起的,我累了,不想再驮着它了,可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渴望驼它,好吧我就给你了。告辞。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咿咿咿咿呀呀呀啊……
走吧,都走吧,你们两个都走吧。要离你干嘛还要爬到我身边?本来我山鬼一个人多开心,自从认识了你们以后我就更开心,开心得连会有怎样的结局都不在乎。现在我在乎了,无论是在剧本里,还是在现实中,我也走了,再见。
不知过了多久,等要离终于爬到他妻子身边时,她已经死了。也许早就死了,从他们三人谈话伊始就死了,只是要离并没有察觉,还不断地用想象代替她来参加讨论,以至那编剧离开时,他还以为他妻子仍活在沙发上。可也许这编剧就没有来过,从头至尾都是要离一人在导演,也就是说,从他把妻子掀翻了压身下后,要离就一直在演一人三角的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离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他妻子的死不是因为他爬得太久的缘故,是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妻子肯定是死了而且注定是要死的,无论她会活多少次,她都会这么死去。要离凑近他妻子的尸体嗅着,仿佛在嗅山鬼身上特有的女尸芳香。过了一会儿,他把尸体背到窗前的地板上放下,像放下了一具风化了的衣壳。月光漫过地板,轻轻地把尸身上的衣服溶解掉,身躯淡淡地裸现了出来,由于生命已经消失,所以这身躯就绝对静止着,像投射在时间上的一条花纹。任凭时间之波如何翻动,花纹也不改变其图案分毫。要离久久凝视着妻子的腹部,于是看见了曾经在江里看过的淡紫色肚脐。是的,那幅岩雕我还没完成,完成后再去做那件事吧。要离侧过脸,把耳朵慢慢贴向妻子的肚脐,让江面上水流喧哗的声音逐渐变响,等到这声响饱满到把他两只耳朵都灌得迎风张开到极点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耳廓上传来山鬼的歌唱。
嗨呀哈,嗨呀哈,呵哟呵呵,嗨呀哈,嗨呀哈,嗨哟呵呵哟,呵呵哟哈。
当要离从妻子的尸体旁边坐起的时候,窗口正如同一匹尸布般张开它宽舒的身姿,让月光随风从容地飘进,再细细揉过他妻子雪白而光滑的臀部,留下一片像用披皴笔法斜掠出来的浅蓝阴影,在臀沟和尾骶骨所围出的凹面里时断时续。
要离走到洗衣间里穿上已烘干熨平的黑风衣,拿上电脑,又把搁在洗衣机面板上的那本书收进了兜里。转回身时,那副在房间对角处的画架进入了他的视野。画架还立在老地方,像一根表盘上没有刻度的日晷。要离走过去,绕到它正面想再看一眼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结果他惊奇地发现作品已经完成了,近景那只猎豹是要离扮演的,他浑身火红地站在画面左侧,正瞪着画面中央那举剑自杀的女子,那女子果然是屈原的长相,但神情里流露出来的刚毅决绝,却和以前要离妻子自杀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是完全一样的。要离体会着这种神情,逐渐产生一股想跨入画面的冲动,而画面也张开了它松花般的魔力,吐着一阵又一阵松木油的芬芳,把要离熏得像熔化中的松脂。是的,合二为一,他要和我合二为一,本来我扮演他姐姐就是个不得已的生理区隔,实际上从一开始屈原和女须就应该是一个人。那好吧,咱们就快快合二为一吧,我要进来了。松脂粘在画布上,沉郁的气味拨响了管风琴的簧片,浸润进去的速度缓慢而庄严,前两次变奏的色调在慢慢旋开。
但嗵的一声后,要离意识到画布还是画布,自己还是自己。他缩回碰壁的身体,像软体动物放开了它的吸盘,他打量了一会儿碰歪的画架,把它扶正了,又把自己起伏的情绪也扶正了,渐渐地,溢出画面的魔力又全收回了画面。
一切恢复正常后,要离走到屋子的另一个角落,把悬浮在那里的昆仑山移到了自己肩上。他察觉到死亡的绝对静止就在这个角落里,而止静对绝的亡死则在刚才的那个角落里,两个角落当中漂躺着的,是她的躯体。躯体看上去是满的,实际上是空的,要离刚才从一个角落走向另个角落的时候,是直接穿过去的。
穿过去的一瞬,是十字形的生死相交。
一只纸飞船在月光里掠进窗口,在要离出神的身影前悬停了一下,然后返身,在他妻子的躯体里消失。
要离已走出家门好些时候了,脑子只有穿过去时那一瞬的感觉,手上拎着什么他已然记不起来,时间和街道在他两旁缓缓向后退去,这种擦肩而过的关系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当然他清楚这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行为他经历过好几遍了,惟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那只飞船上的裂缝似乎一次比一次大了些。但这点点变化是没用的,要离还是有梦魇捉弄人的错觉,虽然他知道自己始终是清醒的,始终没有睡着过一分半刻。现在是凌晨三点,街上和平时一样,也是没有什么人,但无论橱窗里还是街头上都没有看见塑料人。要离觉得有些怪异,不过他还是向着魔王山走去,即便他本能地感到这里面肯定有了什么变故。
一只骷髅慌慌张张地滚到了要离脚下,要离用脚把它停下来,然后用脚尖把它点转了个身子,于是它的面骨就对准了要离。
面骨已经被刺刀劈烂了,好几个地方的骨头都被折断后陷了下去,但要离还是凭其头顶上那条矢状隆起的特征认出了它就是那酒吧老板的头颅,印加骨还完好无损地嵌在那里。
要离听到脚步声后抬头,看见一群端着刺刀和酒瓶的日本兵向他靠近了。
骷髅不是足球。要离用日语说完,把骷髅捡起,远远扔了出去。
你不是塑料人?带头的下士上下打量着要离。
不是。
你要去哪里?
魔王山。
那么看来,你是要离先生了?
是。
上将有命令,见到要离先生,务必请他到栖霞山上一叙。
是魔王山。
魔王山已经没有了,塑料王战败了。请要离先生随我们走一趟吧。
要离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走到汉中门附近时,去瞅瞅上次看到的那只垃圾筒还在不在。
塑料王当初处理公务的大厅现在被要离眼前这个日军上将占据着,他正和一个贴身侍女商量着一匹羽衣的缝织方法。他看见要离被带进来,就连忙叫侍女拿上羽衣先回里屋去,然后叫手下快给要离看座。
你根本就不用逃的,上将坐到要离旁边,亲切地笑起来,笑容和他的汉语一样的流畅。你是塑料王抓来的艺术家,这谁都知道,就算不知道的人,冲到你在魔王山上的卧室里去看一看也就知道了:你睡过的床铺简直就像个缩微的大山谷,谷底还有一滩土褐色的斑记,除了你这重量惊人的艺术家外,还有谁能这么不经意间就制做出一个如此神似传说中的谷神池来?你大概不知道吧,那时你在那片山崖处工作的声音,我们在很远的地方都听得到的。放心,我们只对付南京城里的塑料人,不会对付你。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工作,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得到你砍斫石头的声音。
从而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日本军人也懂得艺术,是么?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们日本民族本来就是个热爱艺术的民族,我们的和歌花道歌舞伎都是妖异的艺术,这世界上有哪个民族可以把艺术演绎到如此妖异的水平?有吗没有。我本人就是个能剧作者,有空我们可以好好坐下来,聊聊艺术。要离,我们大日本军队不是当年的叙拉古士兵,看见阿基米德只会不分好歹地一枪刺下去,所以你不要逃,安心完成你的工作,让战争归战争,艺术归艺术,行不行。
无论你什么态度,我都会去完成那幅作品,所以我的工作和你的准许之间,没有关系。至于你们要怎么宣传,那是你们的事。我去干活了。
我陪你过去。那里快要执行处决塑料人的命令了,你也可以去看看,去看看塑料王他们。
我和上将并肩往魔王山后腰处走着,一路上塑料人被日本兵押着排成长队原地站着。他们在等候上断头台。上将向我解释道。他告诉我日军攻打南京城刚开始时非常吃力,他们遇到了难以想象的抵抗,这些塑料士兵比上次他们进攻南京城时遇到的国民党士兵更顽强更勇敢。他们不但不怕苦,而且不怕死,除非把他们整个脑袋都轰上天,否则根本就杀不死。这些个魔鬼,干掉他们可真不容易,上将口气里明显带有钦佩之意,厉害,他们的脑袋或身体被子弹打个孔像没事一样,望远镜里看过去,一阵排炮过去,胳膊大腿炸飞了天。我还以为再一次炮火覆盖就可以冲锋了,谁知那些个杀不死的,竟照样颠呀颠地满地拣拾炸飞的肢体,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拣了就往他们后方狂奔。起初我们还以为只是在收殓尸体,后来才知他们是奔回兵工厂,到了炉子前抱着塑料碎块合身就跳,你猜干嘛呢,回炉重造,造出来就冲前线!天哪,没一个是贪生怕死的,真是可怕的一群。战斗就这么进入胶着状态,但是时间一长,我们有点撑不住了,虽然他们用的是冷兵器,杀伤力不大,可随着他们抢夺武器和使用武器能力的增强,我方的损失逐渐惨重起来。往往刀枪不入刀枪不入的口号一响起,塑料兵团就挎着我们的冲锋枪,扛着我们的火箭筒,甚至后来还开着我们日本人的主战坦克,排成一个个大方队向我方阵地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这时我方就必须马上组织防御阵形等着。因为如果不转入防御阵形,而是进行面对面的冲锋遭遇战,血的教训是我方血肉之躯的将士会吃亏更大。你别以为那些个由五六百个塑料士兵组成的大方队阵形陈腐不堪,这种阵型虽然古老,但却比散兵线实用,因为塑料士兵很难被打死,而且他们跑得快,方队前几排的塑料士兵简直成了活动沙垒,怎么打都干不掉。好容易消灭了前面几排,双方的距离已接近到拼刺刀了,你不想也知道,塑料兵被刺刀捅一下,都跟没事一样,所以到处都是满身是孔的塑料兵,最后一刺结果了我们一个顽强的士兵,而且他们拼起刺刀嘴里不声不响,即便偶尔被彻底刺死一个,他们也不当回事,一开始我们的士兵还呼喝着作战,后来也不叫了,双方都不做声,只是聚精会神地捉对厮杀,整个白刃战战场上除了刺刀插入人肉人骨时发出的声音及人血喷出的声音外,就是刺刀切割塑料所发出的刺耳声音。那声音真难听,尤其当你一枪刺过去没有刺中部位而是沿着塑料表面滑过去时,那尖利的刮嚓声能让你鸡皮疙瘩掉一地。我在远处都能听得牙齿乱颤,可想现场的局面是多么酷烈。
我方将士明知这样的白刃战是必输无疑的,但他们个个都毫不畏惧,因为天皇将与他们的英魂永在,所以他们都是拼到最后一个,没有一个投降或被俘的,往往最后是整个阵地的将士全都玉碎。在这一系列壮烈的战斗中,我方的坦克奋力地冲击塑料兵的方队,但后来他们的方队里都配备了长圆木来冲打我们的坦克,把我们的坦克给冲得丧失机动能力,拖出里面的坦克兵杀死,再将坦克运回去研究,果然到后来,他们学会了如何驾驶坦克,当他们的方阵发起冲锋时,我们的坦克也在其中一起冲了过来。就这样,在几次阵地争夺战后,我方攻城能力显着降低,几乎到了先头部队要撤退以免被包围全歼的地步。
那你们靠什么扭转局势了?要离有些好奇地问道。
火焰喷射器。军需处终于及时调集了大批火焰喷射器来。
于是塑料士兵就溃不成军了?
是的,很遗憾,他们作战非常勇敢,我非常敬佩他们的将领和士兵,可是面对火焰喷射器他们是无能为力的,无论他们是进攻还是防御,他们都无法抗拒高温的杀伤力,更重要的是,被火焰喷射器烧糊的塑料士兵的尸体或残肢是不可回收加工的。原先我们的炮弹等常规武器虽然也有能力将塑料破坏得无法复原,但效率太低了,比起火焰喷射器,效率简直是太低了。
所以,火焰喷射器对原料有限的塑料人来说是致命的,是么。要离为日军的智能所打动,语气里赞许的味道很明显。
是的。上将被要离的赞许语气所激励,他刚才一边叙述时,一边在想象史诗一般波澜壮阔的气势,这使他的叙述声调非常低沉非常雄浑。就是因为火焰喷射器,塑料军队的有生力量一天天地弱下去,最后他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塑料王只好宣布投降,南京城门口一条白旗升起,我们终于赢得胜利。进城后我们遇到的困难你是难以想象的,虽然他们的政府宣布投降了,但还幸存着的塑料士兵大多没一个愿意投降的,以至南京城里每一条街道上都有着激烈的巷战,到处都是塑料士兵被焚烧时冒起的黑烟,以及他们被烧死前的挣扎翻滚。我很敬佩他们,他们和我们一样,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战胜,还是决不投降。现在领你去看的这些被俘塑料兵,全是听从塑料王的呼吁而放弃无谓抵抗的。
那为什么还要处死他们?
没办法,这是来自军部的最高指示,是得到天皇首肯的。但我至少有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处死他们的权力。我选择的是斩首这种方式,因为,用火焰喷射器不但不够人道,而且实在是污染环境。
谢谢。我向上将这个致谢倒不是挖苦而是真心诚意的,因为如果我处于他的立场下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前面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那座兵工厂,现在它就被废弃在那里,再也不会发出任何机器的轰鸣声了。被俘的塑料士兵并不多,统共就二百五十二人,其中第二百五十二个赫然是塑料王,他排在队伍最前面,由于我和上将是从俘虏队伍的尾部走上去的,所以到了最后我才看见他。他仍旧是一副王者风范,虽败犹荣的神情溢于言表。
你和塑料王有什么话说,就去说吧。上将说完侧身站在一旁,看起了山间景色。
我走到塑料王面前,想替他抹去脸上的一道肮脏烟痕,结果发现那是烫伤的,抹不去。
为什么投降?
他当初答应放了我和我手下这些士兵。
所以你让他们放弃抵抗?
是的。
想学优素福?
嘿嘿,结果成了石达开。
你怎么会对日本人抱有幻想?
我实在没路可走。
还是你已经绝望?
都一样。仗打到这份上,就只求有个结束。
要我救你么。
不必。
你手下呢。
也不必。
为什么?
我们已经为一时的软弱而遭羞辱,现在只求一死以全气节。
真的?
真的。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换个题材吧,你那以塑料兵工厂为题材的岩壁艺术,我看就算了。
你的意思是塑料家园毁灭了,家园所需的精神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是的,巢已覆,完卵有何用?
但我一定要完成什么。
所以我叫你换个题材。我还不了解你么?
了解我什么?
有了个计划,就死活要去完成它。
谢谢。
还有,这是我那耶稣兄弟以前留给我的一些饼和鱼干,送你作个纪念吧。
谢谢。
好了,我没什么话好说了,你走吧。
我回到上将身边,示意我已结束了与塑料王的交谈。
上将做了个手势,于是几个日本兵把断头台扛了出来。上将是个对执行死刑很负责的人,所以这架断头台也是他专门托人仿造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那一会儿的式样打制的。断头台固定好后,他特地让手下端了梯子来,梯子搭好后,他亲自爬上去仔细检查了顶部横闩上的滑轮,横闩里面咬住断头刀的爪钩与弹簧,然后爬下来摸了摸两根竖闩里的滑槽,看看润滑油是否都涂均匀了,又再上下拨弄了一番夹住受刑者脑袋的两扇半圆窗,看看是否嵌合妥当。终于,他查看完了所有部件,满意地点了下头,向部下示意执行死刑。
第一个被拖上来的便是塑料王本人,他一开始怎么也不让日本兵反绑住双手,一边挣扎一边说他根本就不害怕死亡。但上将坚持要把他绑住,理由是古往今来上断头台的都要被反绑双手,因为这是传统文化所以必须要保持,上将说话的时候神情庄重,不苟言笑,男祭司般的气度连塑料王本人都被折服。日本兵把塑料王推上断头台,让他像一条冻鱼般地横搁在受刑台上,然后把上半个半圆窗打开,把他的头塞过去后,再在颈脖处合住上下两个半圆窗。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有个日军下士站在断头台前面,帮忙固定住塑料王的脑袋,以免他不肯就范。现在塑料王头冲着下,看不见离他两米多高的那把斜面断头刀,只能看见地上候在他脖子下面准备盛他脑袋的大竹筐。上将对我说本来还应该有个大盾牌挡在断头台前面站着的那日军下士的身体前方的,但既然塑料人身上没有血,那也就不必完全拘泥于传统文化,于是就把那大盾牌给精简掉了。上将还告诉要离悬在塑料王头顶上的那把断头刀上半部分的刀身重30公斤,下半部分的刀刃重7公斤,刀身上固定刀刃的三颗螺丝各重1公斤,所以整把断头刀共重40公斤。呆一会儿你要注意看,因为刀落到他脖子上速度是奇快无比的。上将特意叮嘱要离。
充当刽子手的那个日本少佐向上将的征询目光得到首肯后,就走到断头台一侧,摁下了一根竖闩上的开关,在一片惊呼还刚刚起头的时候,塑料王身体上的脑袋已经不见了。站在受刑台旁边的两个日本兵翻起台子旁边的滚板,让无头的塑料尸体顺着滚板滚落到一侧早就放好的一只大柳条筐里,接着另几个日本兵把下一个被反绑的塑料人给推了上来,然后绕到另一侧去把装有无头塑料人尸体的大柳条筐抬走,换上另一个空的大柳条筐来,而在同时,接过下一个塑料人的那两日本兵又和站在断头台前面的那下士配合起来,把下一个受刑者固定在了断头台上,片刻之后,重新被绞至顶部的断头刀再次迅捷无比地落下。这回要离看清楚了,那斜口刀刃轻松地破坏了塑料人颈部塑料组织的抗横向拉断应力后,就直接一路斜向扩展切割面积,最后停在滑槽底部,而已被分离开来的塑料头会受刀身的推挤而往前稍稍冲些,然后就一头栽进了筐里。
要离看着这些日本人越来越熟练地操弄着这台杀人机械,渐渐觉得他们已经和这台机械达到人机一体化的程度,其程度似乎现代人机网络技术都望尘莫及。这种与机器与生俱来的默契让他想起现代日本企业里流水线上的日本工人,他们也是对机器有如此发自本能的亲密。这亲密让西方管理学者怎么也看不懂弄不透,最后只好以日本工人有敬业精神这种空概念来扯个慌了事,而喜欢跟屁股的中国人就把这空概念捡了来,在国有企业的墙上到处刷标语,上书要敬业敬业再敬业之类的豪迈大字,以为靠这般巫婆般干嚎的符箓就能实现民族企业的腾飞。要离晃了晃头和手中的电脑,让注意力回到眼前的景象中。
怎么,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样做很有艺术性?你看,我们日本军人在加工台上加工塑料零件的配合衔接是多么流畅自然,简直可以说是疱丁解牛。这是一种和工业生产相对称的艺术,即工业死亡的艺术,它也同样要求精确效率秩序和谐,只是常人容易被廉价的同情蒙蔽了自己的理智,不愿意去想通这一层。如果你想通了,就会明白杀人也是需要艺术的,象先前那个部队里两头笨猪拿着武士刀比赛杀中国人的事情,简直是对武士刀的污辱。真正的杀人艺术不应停留在人类水平上,而是应该超越到神类水平上,从而把生与死都看作纯粹而妖异的美,你如果没有看过樱花的盛开与凋零,就无法理解我说的话。
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但我无法理解你的艺术。
你能理解我说的话?算了吧,没有实际行动,这样的大话不过是保住你的面子。
我说过我会完成那幅岩壁艺术,说到做到,如是而已。
好。
这些砍下来的塑料头颅我要了,我会让你知道:我虽不理解你的艺术,但我能制造出比你这作品更伟大的作品来。
好,我拭目以待。
我不再搭话,继续观看眼前的场面。塑料人还在一个又一个排队受着刑,如果没有那架断头台,我会误以为他们是在排队领圣餐。不知从什么时候,队伍里响起了赞美诗,在断头刀滑落的呼啸声里,他们的歌声也被切成一段又一段。这首赞美诗我曾在金陵大学的会堂里听基督徒们唱过,没想到现在我又重新得以闻见,但是上次没有听明白的地方,我还是没有听明白,看不清形迹的波纹我还是看不见,仿佛基督永远把某些声音深藏在我听不到的地方,于是让我对他永远充满探知的欲望。
耶稣,我惟一救主
他为我流血,洗尽我一切罪恶
我求祷他,
知道他回来,
耶稣,我惟一救主
我在这里,求你快接我
等你再来
这被斩成碎块的歌声和残破的歌词就这么在我身边绕着,似乎再现着当年耶稣衣不蔽体的样子,我也帮着他们寻找耶稣,可他就是不来。当然我是早就知道他总是在该来的时候不来的,可这些塑料人不知道,于是他们就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声音从合唱渐渐转为五重唱四重唱三重唱两重唱最后转为独唱,而随着最后一颗塑料人头掉进竹筐,独唱也停止了。日本兵把二十个盛着二百五十二颗塑料人头颅的竹筐抬到我面前,问我怎么处理。
把他们头上的假发全拔光,然后把他们的脑壳全涂成炭黑色,眼睛和嘴唇全涂成奶白色,涂完后,抬到我工作的那片悬崖处去。
当年满洲里事变的时候,吴清源正和本因坊的秀哉名人在日本下着一场旷世的围棋之战,虽然秀哉兵团以各种方法最终取得了二目半的胜利,但吴清源和木谷实所开创的新布局理念,却在此役后风靡日本棋院。
三连星布局。
在十九乘以十九的方格棋盘上,黑子第一、三、五步棋沿棋盘对角线斜向贯穿整个布局,抢得在棋盘腹地进行中原逐鹿的先机。
上次我滑入到岩壁下面的江里时,整块岩壁已经被我完全劈光滑了。这次我还是把手提电脑扣挂在背后腰上,然后以掌代犁,在岩壁上刻线。我先从最右上角那里开始往下刻,刻到近江面处停下,然后往左隔一米距离,再从上往下刻一条线。我一条一条地这么刻着,看着手掌的掌缘切入岩石如切入泥土般的柔软,这么十九条竖线刻完后,我又横向刻了十九条水平线,把一张三百六十一平方米的岩壁棋盘给制作在了悬崖上。
按照吴清源与秀哉对局的棋谱,我在岩壁上打的第一个凹坑是在(3,3)这个坐标上,大概就是在岩壁的左下角位置,然后我把第一颗塑料人头脑壳向上镶嵌了上去,凹坑的直径和深度正好把这塑料脑壳卡得严严实实,脸部完全嵌进凹坑的塑料头颅现在就露出个半圆形的脑壳,上面涂着黑色,和一粒围棋黑子看上去一点差别也没有。第二步秀哉是下在(4,17)坐标上的,于是我向上滑到左上角那儿,打好凹坑后,就把第二颗塑料人头面孔朝上嵌了进去,面孔上由于眼睛嘴唇的颜色和面孔的肤色是一致的,所以尽管面孔表面有些起伏,但从棋盘正面看过去,还是一枚非常好的白棋,和那些奶白色的鱼骨棋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等我把第三枚黑棋和第四枚白棋按棋谱顺序嵌好后,我就在二十个竹筐里一个一个翻寻着,终于把塑料王的头颅给找了出来。
你当落在天元。我轻声地对着手中的塑料头颅说道,并同声步地用左手食指点了它脑壳六下,发出敲击键盘似的音响。
那头颅看来是彻底死了,没有一点动静,眼睛和嘴唇涂成了奶白色,颜色和塑料皮肤的颜色一致,这使塑料王的头颅看上去像在中午阳光下的一尊石膏雕像。塑料头颈这里一圈切口干净整齐,我把手从头颈这大口子里伸进去,在塑料王的空心头颅里把手掌张开,又收拢,接着再张开,再收拢,直到习惯了自己的这种纪念姿势为止。我滑到棋盘当中,对准(11,11)这个天元之点,伸开右手五指旋了进去。天的个子是无穷大的,可它的囟门却是无限小的,所以我的指法一定要柔和,一定要小心地在天元上开窍,不可像庄子里记载的那两个莽汉一样粗鲁。我的左手食指在天元旁边轻轻挠抓着岩壁,就像给婴儿打针时轻轻在他受苦的臀部附近挠痒一般,我嘴里还哦哦地哄着,生怕岩石之神会经不住痛。
当那可爱的天元凹坑旋好之后,我有点想伸出舌头去舔一下,享受凹面所带来的阴性感觉,它是被动的,受挤压的,有忍冬青味道的,但我不舍得,怕自己的唾液脏了它。我小心地捧起塑料王的头颅,将之面孔朝下,慢慢地向着凹坑推去。在塑料面孔非常接近凹坑的时候,忽然一股来自凹坑的吸力把塑料面孔吸离了我的手掌,“唵”一声,响亮地出现又消失后,涂成黑色的脑后壳已天衣无缝地扣住了凹坑边缘,完成了由凹至凸的接合过程。现在,一枚天元之子,就庄严得坐在那里,就像坐在了宇宙的原点上,如同宇宙最背后的神灵,而那一声“唵”,包含着天地万物在它周围旋转运动的所有道理。
当笛卡尔说出那个深思熟虑的观点后,中国人将之殚精竭虑地翻成了我思故我在,然而,在拉丁文里,Cogito单在字面上是思的意思,并不包含我这个独立成份,中国人之所以会在思前加一个我成为我思,是因为Cogito是Cogitare的叙述式现在时第一格,而中文又没有这种变化只好加个我字来硬配的缘故。笛卡尔自己说过,是上帝让他有了清晰明白的思维能力,使他能论证出上帝的存在。在这个似乎有逻辑矛盾的宣称里,我却看到了一个布景上的无矛盾性:上帝在背后的Cogitare给了在前景上的我和笛卡尔一个能够Cogito的能力,然后我们在这被给予的Cogito的层面上去反思Cogitare。而现在,这枚天元之子让我从形象上直感到了上帝的话音,那话音就在宇宙的最背后,通过这枚我制作的天元之子,加工出一声我能理解的上帝之音:唵。
我感到基督也许早就到了刚才那竖断头台的现场,只是他一直不声不响地在一旁站着,让那一切自然地发生犹如在放一场只有我一个观众的电影。现在电影放映完毕,他就开始启示我,用围棋与平面坐标系之间的形象映像,用东方的玄思与西方的哲思之间的立场对应,让我在茫然无措的状况下忽然能看到他所代表的那一切。
我让自己陷入到一种神秘主义状态,让自己相信塑料王说要换个题材是有隐喻的,我想现在这个围棋之雕的作品便是证实了这隐喻。为什么我能在看到那二十筐塑料头颅后,能在与上将的对话过程中突然产生出要创作这么一幅头颅艺术的念头?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念头会突然蹦显出来?难道不正是因为上帝给了我跳跃混沌的灵感能力,使我能像征出他的存在?
这么说上帝果真是不证自明的?
果真是?
很快我就从这种胡思乱想中退了出来,我擦擦眼睛,让理智重新回到我的头脑里,继续指挥我的身体去完成我的工作。在以后的凹坑挖凿中,每嵌上一颗塑料头颅,岩壁上就发出一记响亮的唵声,但我再也没有迷失在神秘之中,因为第一个宇宙之窍已经成功打开,我受住了天籁魔音的袭击,以后开窍时再发出的声音,对我已经不起作用。
我一人坐在榻榻米上,喝着清酒,外面隔一会儿时辰就传来唵的一声,声音响亮地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对待艺术果真是高出对待战争的。我们要杀的,是那些和猪一样蠢笨的人,而对待象梅兰芳或要离这样杰出的艺术家,我们则向他们表示出高贵人种之间的敬意。
夜深人静,桌上摊着一迭能乐脚本,我打算再修改一下,早就该做完的事情,一参战就只能拖了又拖,然而战争是有结束的时候,可艺术却是永无休止,所以为了短暂的战争去放弃永恒的艺术,实在是没有意义的。塑料人的反叛已经平息,我得抓紧时间做些更神圣的事情。
在我重写地谣部的和声使其在意象上更加阴森时,要离走了进来。我这才注意到唵唵的声音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我让他坐在我身边,也喝点清酒暖暖身子。
我完工了。天明后你就可以去看。
这么快就完成,还会是杰作么?
亨德尔写弥赛亚只用三个星期。
好,不和你争,一切放到天明以后。
你在写什么?
能剧。
我听你说起过。这也是一种戏剧吗?
当然是,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你们的京剧,不过,在某些地方,能剧反而和西洋歌剧更接近些。
就好比你们的日文其实更接近西洋语言。
可见,我们两个民族,有可能只是在表面上相同。
就像我和你,只是在表面上都属于艺术制作者。
是的,其实是站在两座山上。
但也许在差不多的高度。
所以能彼此看懂很多。
即使我们的脚下正在进行着战争杀戮。
到此,我不说话了,因为对话进行到这样的程度,一切都已澄明到不需语言这把梯子了。我扔去了梯子,对方也同时扔了,于是我们就这么坐着,相互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企图从其中看出彼此文化绵延的脉息,究竟各自有着怎样的独特节律。
他的眼睛就刻在瓦格纳战车似的脸庞上,闪着禄丰恐龙般的光芒,在这光芒里我能解读出一些他们黄帝与炎帝争夺天下时的勇猛,那一会儿他们这个民族还是极其好战的,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理环境使他们逐渐懒散下去,最终他们祖先的后代被我们祖先的后代打了个落花流水。在如今这样的年代里,能遇到像他这么一个还保持着其民族遥远时期品质的人,实在是一个异数。他太独特,他背后似乎有四座巍峨的山在支撑着,这使他的灵魂拥有了无穷的宝藏,从而可以和我们大和民族的精神进行一对多的对抗。但毕竟他只是一个人罢了。想到这里我正了正自己本来就很挺直的坐姿,把我们民族兼收并蓄有容乃大的品质完全释放到我的眼睛里,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发出海水的黑蓝光芒,这光芒在滔天巨浪里狂洋恣肆,把每一时刻的波浪都照成一尊尊伟岸的雕塑,这说明我眼睛里冒出的海水颜色正在剧烈地变化,它们会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直到覆盖了整个世界,而他眼睛里也燃烧起了土地上的原野之火,这熊熊的烈火来势凶猛,它们一下子就宽阔到了南北两极并直升到了天庭,把农耕文化的精神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激荡开来,和我的海水之魂硬碰硬地对峙。
水无法前进一步,火也是,双方交界的地方,体积硕大的蒸汽团一鼓一鼓地响起。
嘭——,嘭——
相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双方才尽兴罢手。我调整了一下呼吸,重又埋头修改脚本里的地谣部分,刚才的精神之战让我依旧激情四溢着,这种大战后的酣畅不是那些肉体之战所能比的。在那些肉体之战里,生命不会服从于文化只会跟从着本能,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在硫磺岛,胜负双方不过是在动物般的喘息里彼此认识,却无法提升到神的层次,可现在我却被提升了,我感到自己已进入到神的状态,能以我这么一个人的智能去揣摩神的想法了,于是我抓住机会,让台词如海啸般扑向纸面,把神的话语通过我的拙笔给记录下来。
我感到他走过来,把一本书放在了案头,然后取走我身边放着的尺八,拿在手里仔细研究着。我没法分出精力去理他,只是埋头修改着这段地谣。当我全修改好后,他人已经不见了,尺八看来也被他带走了,只剩下桌上的那本书,看来是他故意留下给我看的,我拿过来,没怎么当事地一瞧,上面的汉字书名竟然是伊邪那歧命与伊邪那美命!天!快扔了,怎么扔不掉,捏得太紧,那手抖什么,怎么能不抖,我都见鬼了!这书名怎么和我写的那个能剧剧名是一样的?镇静,镇静,快翻开来看,天哪,连内容也一样,只是我用日文它用中文。别慌,抑制,注意调节呼吸,好,慢,好,慢慢打开,到那段地谣部分的说明。噢,天哪,又是一样的,和我刚才修改好后的完全一样。
我不知道这都意味着什么,但我硬让自己沉静下来,然后将这书和我的手稿一列一列对下去,把所有我手稿里写得仍不尽如意的部分全照着中文译本给改了过来。我相信这一定是伊邪那歧命大神在冥冥中的安排,使我能自己抄袭自己的作品而不会有任何羞愧之心。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脚本也一列一列地过去,我仿佛站在是它们之间的一个裁缝,把它们密密地缝合起来,而我的智能就留在身后,绵延成长长的一串针脚。
针线活做完后,我捶捶腰,疲惫而满足地走出大厅,不一会儿,在悬崖那里我找到了他。他正盘腿坐在那里,眼睛直视着东方正喷薄而出的太阳。我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也盘腿而坐,同样和他一起直视着那轮红得让人窒息的太阳。
你把眼睛闭上吧。我和你不一样。他头还是对着那方向,只是嘴唇动着。
战争已经结束,我的脚本也修改完毕,今生无憾矣。
你会看瞎的。
就算看瞎,也要和你一拼到底。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再说话,我让已转成橙红的光线在我视网膜上散开,让它们不能直接射进我的眼球底部,光线越来越强了,它们已很难散开,于是金黄的琼矛就锐利地一束又一束地穿破我的视网膜。我欣喜地接受着它们,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们民族的大神伊邪那歧命给予我的馈赠。他曾用这琼矛制造了我们国家在天上的乐土淤能綦吕岛,现在我完成了我的作品,他就用它来指点我,让我感受到他的荣耀,让我有还礼的机会,可我的双眼又如何能配上你所给予我的厚礼呢?琼矛现在刺拨着我的眼底,让盐晶在水晶体里溶解开来,使之浑浊。我慢慢看不清这长矛的形状了,只知道它上面的玉佩发出的声响清朗舒展,像从我们君之代里赞颂的圣山之巅上传下来的,让我为之流出的泪水可以流上千秋万代。长矛上发出的白光是那么炽烈蓬勃,我那点作品的萤萤之火又怎能及她的万分之一,在这白光里我看见了未来的天照大神那熠熠生光的面孔,这面孔是如此威严高贵,只有太阳才配得上做她梳妆时用的镜子。我敬畏地仰视着她君临天下的威仪,直到我什么也看不见为止,我想我的眼睛肯定是瞎了,眼球那里甚至有股子青铜气味在扩散呢。但这并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看见了我们的神,我感应到了淤能綦吕岛,这些都是我们民族的,这些都是要离无法得到的。我向要离看去,但却是用嗅觉来引导我的脸庞,我能闻到他脸上露出的敬意,这敬意只有在精神上息息相通的人之间才会产生,为这敬意我的泪水再次从眼眶中流出,虽然现在眼眶里藏着的,是两团永远的黑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既已见识过神的光明,就值得为之付出余生中人的光明,虽然我已经老了,但这付出仍旧珍贵。
我伸出手,把他给我看的书还给他,他接过书后,也会意地把尺八交还在我手上,我敞开和服,凝了下气,就吹了起来。悬崖下面哗哗的江水是天然的筝,在它的伴奏下尺八的乐音更加妖异,我吹起了自己不幸的身世,让人间的悲苦化作匍匐的海蜇,我在这光明的世界里尽情展开自己的创伤,让神的手来抚平这斑斑的创痛。他们那个民族怎么会产生出尺八这种极尽哀怨之能事的乐器呢?他们只晓得哀而不伤,只晓得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把一切情感都埋在礼法的僵皮硬壳下。可我们就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哀怨这你要离能明白么,我们能,因为我们能感受到极度的幸福,所以也就能感受到极度的悲伤。我父亲我爷爷清晨出去捕鱼时我总是心事重重,而他们回来时我就会在海滩边欢心大叫,我第一次放声大哭是因为那天爷爷再也没有回来,我第二次放声大哭是因为我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我第三次放声大哭是因为妻子担心我去支那后就再也不会回来。要离,你听出来了吗?战争的壮美就在于它拥有人间的亲情,如果我们不把人间的情绪渲染到极致我们就活得毫无色彩,每年樱花前线掠过我们的村子,樱花花瓣就把我们的心灵渲染得重色重彩,这样当樱花落去后我们才会更珍惜这曾经拥有的一切。你们中国人太淡了,淡得跟正午下的鬼影一般,你看我们能剧里的幽灵是多么的色彩鲜明,你听我尺八里的冤魂是多么的音调凄切,所以我们活要活得磊磊落落,死要死得轰轰烈烈,自己切腹总比被人砍下脑袋要英勇得多,你们中国军队要有塑料人他们一半的作战品质,那就绝不会被我们这么肆意杀戮。南京屠杀是残酷的,也是可耻的,但这是一个软弱民族的活该下场。抛开种族仇恨这道隔墙,要离你仔细听听我的尺八之音,你会明白只有我们这样的民族,才会创作出这般极致的音乐,和这般极致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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