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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瓦格纳的音乐边缘,传来一些蘑菇的气味。要离转首望去,看见是塑料王朝代里遗留下来的那只由农舍变化而来的大蘑菇,正在远方燃烧着自己的伞盖,伞盖上方闪着火星的孢子四处飞扬,把大蘑菇的基因在中国的大地上传播开来。
  战争的意义,呵呵你也在考虑战争的意义。别奇怪,我大蘑菇和印度传说里的苏摩其实是一回事,苏摩呢实际上就是一种飞伞菌类的蘑菇,古印度人喝了掺有苏摩液的酒后就会如痴如醉。你上次到我屋里吃的蛋糕里,也有苏摩液的配方呢,怎么样脚步有些踉跄了吧。我这里也有人在考虑着这个问题,他是我们的阿周那王子,他现在就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把时间给停了下来,与他的保护神黑天争论起战争的意义问题,尽管两军在库茹之野对峙的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可现实的战争只能解决现实的争端,只有理念的争论才能解决理念的矛盾。来吧,要离,来参加他们的谈话吧。你跟着北欧的苏尔只能成为俗世的英华,跟着中国的那年轻人只能成为凡间的魔王,可你跟着我,一个印度酒神,却能领略到精神的无限飞升。一旦你在那样的高度洞悉世间的一切,你将会对自己的行为了如指掌,到时候你自身就是一把无欲的大弓,你所射出的箭必然就代表着最高的真理,被你射中消灭的就必然是要被命运所碾碎的蝼蚁,像赫拉克勒斯那种发起疯来到处乱杀人的状况根本就不可能在你要离身上出现,这就是我们吠陀智能的优雅之处,不追求人性的神化,只探询神性的人化,虽然这一路上也同样充满艰难困苦,但很少会去伤害无辜,因为它的矛尖是向着自己的,要伤害的首先就是自己,这样我们就只需顾全我们自身,来全力洞悉那神秘的奥义,当那大智能的酒浆终于灌入你的灵魂时,你不需向外去做什么十件大事,就能胜利通往神的圣坛。

  要离仍旧不说话,只是张开鼻孔吸了一口苏摩的气味,那气味像一只镶满奇珍异宝的金刚轮子,在瓦格纳的世界外面打着滑,发出沙沙的动人声音。
  来吧要离,不要在这世间和人类的恩仇纠缠下去了,神会告诉你何去何从,你再怎么意志坚定力量强大也不是命运的对手,到我这里我可以让你知道如何成为命运的伙伴,从而顺着轮子的滚动而建立起你的丰功伟业,到时你的英雄事迹将不仅写在人间的史书上,也写在我们神祗的天上,因为你已升格成我们中的一员,奥义的至高境界难道你不想略窥一二?

  要离没有答理任何一个,他继续沿着原先的道路行进。道路两边的麦田灰褐而无光采,自打凡高死了以后,这世界上所有的麦田就再没有金黄过,也许所有的金黄都在那个晴朗的下午里随着一声枪响化作乌鸦飞光了,只留下一具少了耳朵的尸体在庄重地宣告:他哪里也不去了,反正绘画里的岔道注定是层出不穷的,正如生命里的岔道注定是层出不穷的,就终止判断了罢。要离抬起没拎电脑的那只空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一路上,苏尔一直迈着相同的脚步频率跟在他后面,年轻人一直站在魔王山上摩挲着那封信,苏摩一直在旁边打磨着金刚轮子,他们都没有说话,要离也不声不响,在路过一间酒吧的时候,要离推开门就拐了进去,外面那三种声音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后发出了一阵嘁嘁咵咵的嘈杂声,在嘈杂声熄灭的一刻,酒吧刚关拢的弹簧门外,悲壮地传来伊索尔德生命最后一刻时的哀歌:

……In dem wogenden Schwall, in dem t?nenden Schall, in des Welt-Atems wehendem All——ertrinken, versinken—— unbewu?t—— h?chste Lust!
  (……在汹涌的浪涛里,在响亮的钟声里,在世界之气息吹动的万物里——淹没,沉沦,失去意识——至高无上的喜悦!)

  达岸酒吧的布局还是老样子,酒店老板是个身材魁梧的北京人,站在吧台里往台上摆着各色软硬饮料,要离要了杯矿水,然后找到上次坐的位子,坐了下来,开始欣赏台上正在表演的摇滚。
  那些表演者都是南京大学的留学生,大多是搞比较文化的,弹贝斯的是个法国小伙,指法娴熟地令南京当地的一些地下摇滚玩家惊叹不已,键盘手看样子是苏格兰那里来的,因为他说起话来凡是有o元音的地方都被压塌成强烈的u化音,比如onding他会念成unding。手鼓由一个美国黑人敲打,虽然他疏于专业训练,但凭着他们黑人对节奏的天生把握力,他的手艺依旧是可圈可点。主音吉它是个中国人,听口音像来自湖北,近三十岁的年纪看上去才二十岁出头,乐队里惟一的一个女性是主音歌手,那是一位黑人姑娘,还没发育成熟,也许只有十五六岁大,但她的嗓音激越而富有磁性,低音区浑厚扎实,高音区明亮圆润,把周围或站或坐的观众带进一个光线忽明忽暗的出神境界,在那境界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浑然自足的会发音的钙铁榴石,让你的听觉在它变幻无穷的翻动中失去捕捉的能力,只好在酒精快意的蒸发中把自己悬置起来,让耳朵里的三块听小骨自由地在宽阔的中庭里翩翩起舞。
  要离在这黑皮肤女子带着宽厚尾音的歌声里慢慢放松了神经,酒吧外那些个恼人的事情终于没法再打扰他了,现在他总算可以什么也不思考,把自己软骨化为一条体型庞大的海参,顺着椅子的走势瘫下去,在深海里让宽厚的波动把自己在原地摇来摇去。要离想起来了,他从小就喜欢做一条海参,每天放学后他总是班级里第一个做完所有功课的学生,然后他就书包一背,窜到离学校不远山阴路上的一条弄堂里去玩。那条弄堂里有个鲁迅故居,所以平时那条弄堂里进进出出的人也就更多样些,他记得他就喜欢在那条弄堂中间的靠墙处,扮作海参的样子倚坐着,拿出本课外读物看,那时的课外读物很单调,但有关科普类的还是挺多,他记得当时他除了诗歌外,最爱看的就是有关植物学方面的书,比如光合作用啊无土栽培啊铃兰养殖啊等等。如果看书的当儿有和平时不一样的人经过,他就会抬起头像伸出触角般地来看他们,但他的视线从来不落在这些个具体的人上,他总是在看这些人体之间空出的空间,这些被人体占据后成为一块流动的疏松而多孔的空间永远比那些人本身更富有变化,而且只有来些陌生人并且这些陌生人是个团队的时候,这块会流动的空间才能显出它流光溢彩的地方,因为弄堂里的熟人三三两两走过时,他们制造的空间由于中间填充的人体缺乏对这条弄堂的新鲜感,所以他们做出的空间并不新鲜,活像一团团的死面,只有陌生人团体才能做出新鲜的空间,他们才是上好的酵母菌,他们都是兴奋地进入这条弄堂,甚至带着朝圣的心情,这样的酵母菌才会让那块会流动的空间充分地疏松多孔,做出真正的极品面包,面包里各个小室或通或关或半通半关,并且随着它在空中的平行移动而不断更换它们之间的关系,往往刚才还是封闭的某个区域忽然就向所有的小室敞开了,或者本来很显眼的一个小室忽然就消失了,要离每次都观察得极其入迷,但没有一次被人看出他和其他看热闹的孩子有什么区别。每当鲁迅诞辰之日的前后,那时更是天天都是面包的狂欢节,以至后来要离连晚饭都不想回去吃,他只是天天倚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拿本小人书,贪婪地观察着所有流进又流出的面包,把其中那些最奥妙最难以言传的空间关系牢牢地印记在脑子里。
  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事故要离想他也许就会平平安安地读完小学升中学了。那天是个晴朗的下午,他又和往常一样,做完功课就到老地方坐下扮海参,去看一本他新借来的课外读物,没一会儿弄堂口就停下一辆有当时国产公共汽车两倍大的进口车,然后就从上面下来一群人来,他们还没有进弄堂身上的香水味已经传到了要离的鼻子里,他抬头往弄堂口看,发现这次来的是一群日本人。平时到鲁迅故居来的国外游客中,日本人就是最多的,而且他们几乎全是一团一团来的。要离从上小学第一天起就和同学们一块儿入了少先队,那天老师就把他们全年级带到隔壁公园里的鲁迅墓前,告诉他们鲁迅不仅是我们国家的思想家教育家,而且也是一名国际主义战士,他和内山完造是好朋友,又在日本留过学,影响很大,所以鲁迅故居这一带会经常有日本友人来参观,因此作为少先队员,他们应该有远大理想,有共产主义接班人的风貌,要表显出国家的主人翁态度,看见日本外宾要热情友好,不卑不亢,做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守纪律的合格少先队员,决不能给少先队抹黑。所以每当有日本客人来的时候,要离就会格外注意些,尽量观察地隐蔽些,以免被人说成没礼貌。而事实上,这些年以来,无论要离是以怎样的态度去观察来访者,都没有谁会去数落他,连弄堂里的大人都喜欢他,认为他是个爱学习不爱回家的孩子,而且看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发怔样子,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个大学生呢,交头接耳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这一次要离和以往一样,倚坐在墙根处,稍稍侧过些头来观察这块流进弄堂的面包,这次的面包比平时一般见到的要大得多,大概是由三十多个人组成,他们排成了一条细长的双人队伍进来,而且男女混排得较为均匀,仿佛是一条超级长棍绞花面包。现在面包头已经进入了鲁迅故居的天井处的铁门,而面包尾才刚刚在进口车的移门处出现,那是个老头子,六十多岁,排在队尾从容地走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熟稔于胸。
  你一个人?要离抬起头,看见一个日本人操着生硬的汉语问他。
  要离往旁边让了让,于是那个日本人就坐了下来。
  那是个留学生模样的日本人,生就一副吻部前努的猿腭,照以前颅相学臆想生造的理论,他是属于那种开化较慢的人种。他听了一会儿带有明显布鲁斯风格的摇滚后就开始摇头晃脑,一曲结束,他必大声喊 Encore Encore,但他的法语口语受片假名的影响太大,所以这单词的音节结束部分会多出个ル字母发音来,听上去像在喊俺烤炉俺烤炉,惹得旁边两个中国女孩偷偷窃笑不已。
  但他浑然不觉,仍旧满不在乎地完全沉浸在黑人歌手那宽如无脊鲸尾翼的音区里,他的脸部结构简单而又冷淡,似乎是低温下直接脱模出来的,很多细节都没有表显出来,要离看着他在球旋转灯下忽绿忽黄阴晴不定的陶醉神情,像在看一个岁数很小的孩子。
  但他还是个孩子,才上小学两年级,你就别太和他计较了。四周吵吵嚷嚷的,好象面包突然落进了沸水锅里,所有的小室都瘪掉了,只有粘糊糊的面包浆团浮在上面,突突冒着肥厚的大气泡,但那个日本老头还是不罢休,在许多张开的手臂后面努力寻觅着突破点。要离记得他当时被人拦阻回去后,还是退坐在了原地,他静静观看着那老头满是鲜血的手,很是可惜糊了的面包里无法嵌涂上这些难得一见的草莓果酱。老头子最后力气用完,在周围人的簇拥下回到了车里,而弄堂里的干部则把要离拖进了居委会治安办公室。
  治安办公室墙壁四周贴满了各式锦旗,红红得全是劳动模范生产标兵工作突击手等等的称号,办公桌显眼的地方放了一台拨号电话,有一个一脸正气的干部正气急败坏地往派出所拨电话号码,治安主任和居委会组长等大小干部塞满了一屋子,个个如临大敌般地把眼珠子弹出来瞪着要离。
  瞪着我干什么?我有那么好看么?一曲结束后,那日本留学生察觉到要离在观察他,就转过脸来也看着要离。我知道我长得像傻瓜,可我并不傻,我是研究中国南北朝文学的,如果你对这方面也有研究,那我们就不必互相只能这么干瞪眼坐着。他的汉语发音虽然拙劣,但遣词造句却非常地道,不愧是汉学研究专业的学生。
  要离正了正自己,把海参式的坐姿改变了一些,说可以的话,等摇滚结束后,那就讨论一下谢灵运诗作中的玄言成分和山水成分的折中交合问题。
  日本留学生顿时来了精神,说好好好太好了,我们一起来讨论这问题。没想到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啊。他把自己的那杯啤酒一口喝干,然后点上一支烟,在下首歌开始前抓紧跟要离深深点了下头,然后又自顾自沉浸在音乐里了。
  要离终于把自己完全坐正了,海参的姿态完全消失了,他把眼珠子也大大地瞪起,紧张地回答着许多张口腔里吐出的一串串问题。后来治安主任把茶杯里的水喝干后,掐灭烟头,在众多口腔中的某一个要吐出又一个问题之前,抓紧站起来拍了下桌子喝道,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阶级敌人,想破坏中日邦交,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周总理说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可你却偏要和我们敬爱的总理对着干,胡说什么那日本老人是南京大屠杀时的一个刽子手,你凭什么说他是刽子手?就凭你能看出来?你能看出来我们怎么会看不出来?你这点小丑伎俩,瞒不过我们人民群众!还拿本什么谢,呃,谢灵运诗歌欣赏来遮掩。说,是谁指使你伤害日本友人的?是谁?说!
  我就是看得出,我就是看得出。要离想起他那时侯人还小,只会死命重复同一句话,声音还奇大,好象也能震破整幢楼的玻璃。我能看见面包的孔,我能看见酵母菌,我能看见他以前在南京杀过人,我能看见他把人塞在大口袋里,浇上汽油活活地烧,还把绑上手榴弹的大口袋扔进池塘里炸掉,把大口袋里的人炸死。就是他,就是他,我就是要咬他,雷锋叔叔说过的,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我是少先队员,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女歌手这次唱的是首摇滚版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虽然她是个美国黑人,但中文歌词吐得相当标准,队歌被她这么换以崩克风格一重新演绎,立刻显出其中内含的火爆,把整个酒吧的气氛顿时就推向了房顶之上和地板之下,所有的人都变形了,他们欢呼呐喊着,鞋带和领带齐飞,把扯得奇形怪状的嘴巴撒得共长天一色。桌子拼命拍打着自己,好多椅子也站立了起来,在幽暗的荧光里支着一条椅腿打着旋儿。到处冒起一股股酒精的香味,光怪陆离中歌曲像一头成年的蓝鲸,缓缓穿过这个疯狂的酒吧。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不怕困难,不怕敌人,顽强学习,坚决斗争,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前进!向着胜利勇敢前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沿着革命先辈的光荣路程,爱国家,爱人民,少先队员是我们骄傲的名称。时刻准备,建立功勋,要把敌人,消灭干净,为着理想勇敢前进,为着理想勇敢前进,前进!为着理想勇敢前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

  在后来去派出所的路上,要离就一直在唱着这首歌,他想也许当时并没有在唱而是在哭嚎,而且歇斯底里的劲道并不亚于现在的摇滚表演。他发现派出所的车子是有铁栏杆的,车子里的叔叔和阿姨都不会笑,他便像一头被锁进了铁笼的小狼,呲着短短的犬牙发出凄厉的嗥叫,使陪同他的警察们都捂住了耳朵。下了车后,他又发现派出所里的房间全是白的,房间里连一本书也没有,这使他嗥叫地更加凄厉,直到他住的房间里扔进了几本小人书,他才安静下来。
  他们找不到要离的父母,因为他们不相信要离的话,要离告诉他们他的父母在历史中,他们压根就不信,自然他们也不信要离咬那日本老头的原因是他能看出他是个刽子手,他们把他带到一个女医生的房间里,女医生问了他很多他认为非常幼稚的问题,他老气横秋地回答着,还不时从小脑瓜里搜出些典故来旁征博引一番,最后女医生把他从头到脚又捏又压了一把后,他就被送到了工读学校。工读学校和监狱的区别是它像一座学校,而和学校的区别是它像一座监狱,那里是当时所有问题孩子的收容地,也是通往少教所路上的加油站。
  要离被安排在与原来小学相同的年级组里,工读学校一个班级的人数比普通小学的要少一半,才二十多个人,全是男生,也有少数班级全是女生的,这些学生多是由于逃学斗殴偷窃流氓来的,像要离这样的,算是类似于政治犯的角色。在原来的小学,要离的成绩就出类拔萃,到了这里他更是无人能敌,上课时他从来都是眼神茫然,劳动时也魂不守舍,但哪个老师都不敢训斥他,因为他是惟一一个能为学校在数学作文绘画音乐船模等各类校间竞赛中拿奖的人。他们很少给他单独做思想工作,因为给他做思想工作的人最后都会被他眼睛里闪烁着的火光所震撼,相反他们总是带着他在各个场合下做报告,报告一般总是由校领导起头,介绍他们是怎样贯彻立足教育挽救孩子科学育人造就人才这十六字方针的,然后就让他来显身说法,报告他是如何在他们的教育下逐渐成为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的。每次他报告的内容都是由他自己起草,老师们只负责大方向的把握,一场报告下来下面总是掌声如雷,雷声里老师们会露出甜蜜的笑容。后来老师们真的是世上最负责的园丁,他们把他当作名贵花卉来细心爱护,他们甚至豁免他按规定需每周进行十多小时的义务劳动,也不强求他每节课都要上,于是他就更加如鱼得水地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即便深更半夜他也不按时回宿舍睡觉。图书馆里的藏书比外面那些市少年宫区少年宫及街道文化站里的都要丰富许多,因为这里的学生都是特殊的一群人,所以老师们就认为需要更多的知识才能更好的关心他们,而拥有大量书本就等于拥有大量知识,这是这个学校老师们的一致看法,虽然这些书本他们自己几乎从来都不翻看。相形之下,反而是他读了更多的大人们也不会去读的书。他像一只在无人的地方把周身孔道全部打开的海参,贪婪地把经过所有管道的所有知识全部灌进自己的肠胃,他克服疲倦的方法就是换本书看,鼓励自己的方法就是再多看一本,惩罚自己的办法则是将一本书重看一遍。有时他实在看累了,就把图书馆里的灯全关上,让午夜里摊在桌上的图书发出阵阵的香气,在这里他失去了现实世界的自由,而语言世界却意外地把大门更加敞开。渐渐地他不再渴望回到外面的社会里去,因为那里的一切生活都太琐细太乏味,而其中惟一的情趣,即观赏面包他也不喜欢了。——自上次面包泡坏后,他就倒了胃口不想再尝。现在他只喜欢呆在图书馆里,白天在老师同学间打个招呼露个面吃顿饭,或由老师陪着去参加各项比赛或报告会,他热情高涨地打发着白天的日子,就是为了保证可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这样日复一日他和书之间已是融洽无间,他惟一和书之间的区别就是他长得像一个人样。所以在两年的工读生涯结束即将返回原来那小学的前一天的午夜,为了与历史合二为一,与文字合二为一,他终于打开了他当时最爱看的春秋左传,消失了。
  他和这个现实世界彻底割断了所有联系。
  那个午夜里还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要离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即使四周节奏分明动感强劲的鼓点把他的记忆之湖敲了个遍。不过他还是记得那天在消失于书本之前,他曾折了一只小小的纸船,折好后他手托着纸船在空中划着,嘴里还摹拟着划浆的哗哗声音,他幻想着这就是古希腊阿耳戈英雄们乘坐的船,正英气勃勃地出发去寻找珍贵的金羊毛。月光下纸船在书卷的香气里划动着,精巧的剪影又让他觉得像嫦娥留着蔻甲的小指,在这忽而英雄忽而美女的遐想里他开始昏昏沉沉,夜风轻拍着他的脊背让他安心入睡,在最后一波比天还轻比地还柔的呵气里,他张开双臂浮了起来,让左传里的文字以它们无穷的吸力,把他的精神与肉体一起,旋转着收了进去。
  歌曲的最后一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是除要离外全酒吧所有人一起吼出来的,吼完后有不少人不得不暂时用哑语来互相交流,要离面前的那个日本留学生在吼声中坠倒,烂醉如泥的舌头还坚持着在口腔里制造着各种混乱的音节。他的几个中国朋友赶紧上前一边把他扶起,一边埋怨他不该喝成这个样子。要离身处在这嘈杂得谁也不知在说什么的环境里,看着他们一伙手忙脚乱地付账离开酒吧,觉得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有时侯它的某个侧面还是蛮可爱的。他重新化作一只巨大的海参,把自己瘫软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矿水后,就把杯子对准吧台里忙得不亦乐乎的酒吧老板的头,又一次玩起隔着盛水酒杯看脑袋的游戏,不过这一次由于老板的脑袋上有血有肉有表情,结果可变元素一多,玩起来反而效果差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收好钱,就把其中的零钱往吧台里面的一个地方一投,他见要离好奇地探询着,就从那地方拿出一只骷髅来,他用力把它摇了摇,里面发出晃啷啷一阵金属镍币互相撞击及与骨板撞击的声音。嘿嘿这玩意儿吓人吧,我刚挖着它的时候,它已经破得跟一尿壶似的,我呀,就请一美院的哥们把它给复原了,你瞅瞅,多神气,我那哥们还替我从里面掏出粒子弹头呢,瞅见没?它现就在这儿,瞅见没?我脖上挂着呢。我那哥们估计它是当初给小日本害成这惨样的,小日本算个啥,当初咱国家要是不窝里斗,它能横哪儿去?现在倒好,太平了,不打了,有气都没得出,最多上网去黑它几个网站解闷儿。嘿哥们我告你,这仗要真打起来,我准参军,不为别的就为这尿壶样的主儿。老板说着,肥大的手掌就往骷髅头上摩挲过去,那块印加骨看来已被摩挲久了,上面沁了一层淡淡的人油。
  骷髅不是钱罐。要离伸手拿过钱罐,把里面的钱全倒在台面上,然后把钱捋在一旁后,就单手把骷髅在掌心里一部分又一部分地全挤搓成了骨粉。
  它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让它随风而去吧。
  在老板目瞪口呆地当儿,酒吧的弹簧门一下子自动打开了,四周顿时静寂下来,骨粉呤呤地响着,一会儿后就排成一线飞散了出去,再也看不见了。
  要离对酒吧里所有的人点点头,提着电脑就隆隆地走出了酒吧。
  身后摇滚猛得重又爆炸起来,音量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惊人,那黑人女歌手换了一口京片儿,冲着要离出去的背影大声唱道:

我一直怀藏着一块红布
偷偷地,从玄武纪开始藏起的
我把它扎在睾丸上
蒙住
我前生后世所有的 轮回
我感觉你不像铁
可你比铁还强还烈
向我敲来吧
拍碎我在历史上 遗留的一切精子
让干裂的大地,不再虚火上升
让满天的湖水,都流进枯井中
这样,我就可以身轻如燕
不必再重得 和 耶稣加十字架一样
那天你知道么我对着拿撒勒方向放声大哭
我哭得把天上的水也全用完
可是我还是不停地哭
哭我怎么也成不了一个义人
怎么也 剥不去 一身蛇皮
只好再次扎紧 那块红布
来杀死我的前生后世
让今生的我 可以有
一次
轻盈的机会

  酒吧外面那三个聒噪的角色已经不在,其实即使现在出现塔洛斯等等这样的角色,也不可能更改要离的行进方向了,因为时间终于被甩在后面了。他大踏步地往禄口机场走去,他知道他现在迈的每一步都是非同小可的,每一步都能让整个世界都停止呼吸。

  飞往哈尔滨的机票上印着北方航空公司的彩色徽号,上面除了注明CJ6954航班外还标出了座位号是22C,这个座位正好位于宽体客机靠走廊的一端。要离将机票放好,就孤零零地抱着他那台大斧式的电脑,面无表情地坐在候机厅里。他没有同伴,也没有大包小包的行李,看上去压根不把飞行当回事。
  按跨波型网架结构建造的候机厅像连营搭建的帐篷,从帐篷下面往上看,像看见好多只缀满钢铁菊花的大鸡蛋壳,大鸡蛋壳下面,各种型号的人都有,不少国营或乡镇企业的办公人员总是会抓紧这个时机站起来打几个看来非打不可的手机,他们讲话的音量都非常得大,大得似乎不打手机对方也听得见,而那些出差的白领则会含蓄些,他们往往掏出一个青蛙大小的手机,然后把接在上面的耳机插到耳朵里,就坐那儿细声细气地和女友唠叨些你辛苦我辛苦就是为了你我最后能幸福之类的情话,穿著富贵的女子总是忙不停地在厅里各个的食品服饰柜前兜来兜去,拖在她们身后的大小行李像一大群跟着母亲到处觅食的小鸭,倒是些打扮得体的年轻女子一般都很安分,她们坐在位子上,翻阅着各种她们看得懂的杂志和言情小说,让文字成为她们脸上的又一层淡妆。零散的一些欧美人一般都是无所事事地或坐或立,他们中除了少数的一些旅游爱好者,大多数都神色呆板动作拘谨,似乎对飞行器总有那么一两分害怕,至于台湾人香港人及新加坡人则很难分辨出来,——本来是很容易分辨的,但内陆人士仿造他们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仿造得太成功了,所以现在最好的分辨办法仍旧是看用护照还是用身份证。但不管怎么说,韩国人和日本人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即便他们一言不发,韩国人总是生硬得像根木桩,从不笑到笑没有一点过渡,日本人总是木讷和油滑的混和,他们往往是很拘谨地进入到中国人为主的人群里,坐下后一会儿,就油滑地和周围中国人没什么两样了。
  落地大窗外的飞机和地勤人员互相在用一种秘密的行话交流着,乘客不过是会自己走动的行李,惟一和乘客能交流的是空中小姐,她们笑容可掬,彬彬有礼,除此以外没什么可以深入的了。也许在趁她们不防备的时候猛地绕到她们的侧面时,你会发现她们其实都是用半寸厚的纸板剪裁出来的。要离在由登机桥进入飞机舱体的时候,趁站在舱口的空中小姐低头欢迎致意的时候,真的突然把头侧了一下,但是验证登机牌的小姐比他更灵活,她迅速转了下身子,把蔚蓝色的制服正面对准了他。
  “先生请这边上机。”小姐亲切地用手示意着。
  机舱里已被先于要离进去的各色乘客坐地几乎快满了,要离半侧着身子往22C位走过去,把顶上两旁柔和的白色灯光看作是水族馆里的照明。看来水族馆这个区是养放水蛭的,水蛭们的头部都整齐地探出来,身体则被一排排座位挡着,要离的眼光像电击枪一般掠过他们的头顶上方,使他们全不自觉地把因为无所事事所以投向要离的目光给收了回去。要离来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后就系上安全搭扣,紧挨他坐的那条水蛭身材高大而苗条,一头长发与其身材一般委婉,由于她身着上下颜色一致的套装,所以坐着就很难分出她的腰在哪里。她的手指像章鱼须般的细长,卷曲起来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其上包有骨节,有一粒钴蓝色的矿石嵌在其中的一根须上,像深海里章鱼睁开的一只眼睛。再过去坐在最里面靠窗位子上的是条体型姣小的水蛭,她单手托腮地看着窗外,齐耳短发有着酒红的光泽。
  机舱门已经关上,空中小姐分别站在走廊的前中后三个点上按照悬挂电视机里播放的步骤示范着如何使用救生衣和氧气面罩,以及各类注意事项,包括飞行期间不可使用便携式电脑手机等规定,例行程序结束后,轻音乐响起,电视里开始播放豆子先生的搞笑剧,由于要离那个电脑特别显眼,而他人也特别与众不同,所以有一个空中小姐特地在检查安全带系扣情况时,顺便俯身又一次提醒要离不要在飞行期间使用搁在他膝盖上的电脑。
  要离双手轮刮着电脑外壳上那只狴犴的脸颊,顽皮地冲着小姐做了个孩子气的怪脸,小姐笑了笑,就走开了。
  飞机在跑道上转了个弯后进入直道,然后沉默。
  要离闭上眼睛,等着起飞前的那声类似电梯到站时的叮声。
  飞机还是沉默着。
  四周响起乘客们的牢骚声以及广播里悦耳的对推迟起飞的解释声。
  要离始终把眼睛闭着。
  整个座舱里,只有他和飞机,是惟一用沉默的方式在彼此观察着的。
  跑道大约有三千多米长,四十多米宽,像一条发育奇大的青虫翻身埋在地里,只露出上面略平整的腹部,看上去似乎有足够的道面强度来承载这双方的沉默,由于现在已是六点多,所以跑道中线灯和跑道边线灯都开着,一点一点向着跑远方越来越紧地排列着,像青虫腹部两侧的呼吸气孔。
  要离不是很喜欢坐飞机,但今天这一架他却有些钟情,因为这架麦道90到现在还是在原地沉默着,像个很有个性的少年,怎么也不吭一声。要离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它被拉起的一刻,他也一起被拉起,从此,一切都义无反顾,再也没有回头的时间,再也没有逃遁的洞穴,卒子能否杀到底线换后换车谁都不知,但无论如何,退路已被规则封死,命运已穿上裁判的盛装。
  叮――
  引擎声骤然响起,这轰鸣的引擎声近似于要离年年除夕之夜听到的爆竹齐鸣声,在这引擎声里,命运的前四个重音砰然出现,只有罗丹那思考者枕在左膝上的折曲右臂连续在眼前快速曝光四次,才可能勾出其中蕴含的所有力量。在这被隔音处理过的噪音与乐音的混和里,要离忽然觉得叔本华实在是滑稽得可以,他怎么会这么讨厌噪音呢?以至把在他屋子里饶舌的老妇给推下了楼梯,要离认为有时侯噪音还是挺有意思的,至少它能让你的内心静下来,蝉噪林愈静,这样你内心的音乐就会放大出来,在噪音背景上愈发显示出某些特立独行的品质。
  在身心忽然一轻的时刻,他把在自己内心的狂风暴雨中呼号在田野里的贝多芬放到了山坡的最高处,那里的音量足可以与下面万民手中齐放的爆竹声相抗衡。让他们在下面欢腾吧,贝多芬你可以独自一人对着雷雨高声哭喊,Muss es sein ? Es muss sein ! Es muss sein !在这离开地面的一刻,真正的天才将不再受任何人间的拘束,那些莺歌燕舞只会在南朝四百八十寺里熏倒游人如织的园林,却无法和怒神金刚一起握着巨斧去犁一条不归之路,在我身后的荆轲你何处有过朋友了?你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就没有朋友所以你只好把看上去类似于朋友的燕太子当作朋友,你太软弱,软弱得还需一个朋友才能有所作为,可真正的巨人从来就是独来独往,秦舞阳这般的小丑你又要他跟着作甚?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朋友,把那些糊在朋友外壳上的糯米衣剥开后你还能看到什么?对了除了自私自利你什么都看不到,这样的东西就叫朋友你明白了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别说出来可以么,荆轲?悲歌鸣得越浩浩荡荡,锐气就折得越破破烂烂,你掷向嬴政的那把匕首就差在这口气上,刺客的荣耀不在艺术上而是在刺杀上,你泄得过早了,精气神没法圆满自足了你知道么。身心往左面荡高着,看来飞机正进入旋转爬升,引擎似的爆竹声在逐渐降低,第五也进入了缓慢的行板,贝多芬和暴风雨各自宣泄完了起初的激情,现在正互相对称着进入胶着状态。乌云中镂空出来的亮是最无暇的亮。空气汇聚成雨水的形状在一幕一幕地下。谢了。灯光转暗。退场。贝多芬的面孔缓缓进入石膏死面像里,要离对着石膏的上眼睑久久注视。他太高贵了,高贵地闭合上眼睛,根本不屑于看这世间百态。
  “先生你要喝什么饮料?”
  要离睁开眼睛,看见已围上花边围裙的空中小姐一前一后推来一架放满各类饮料的餐车,坐要离旁边的钴蓝水蛭和里面的酒红水蛭已各自端了一杯咖啡,在慢条斯理地喝着。
  “橙汁。”
  空中小姐很专业地嫣然一笑,把一杯倒成八分满的橙汁递给要离。
  要离左手摁着电脑外壳,右手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你可以放下这块餐板喝的,就像我这样。”钴蓝水蛭浅啜了一口后说。
  “谢谢,我这么喝就可以了。”
  “第一次坐飞机吧。”钴蓝水蛭用柔湿巾抹抹涂有珠光口红的嘴唇,看来剩余的那半杯咖啡它是不打算喝了。
  要离一口喝完橙汁,把空杯往垃圾袋里一塞,就又闭上眼睛。
  他听见钴蓝水蛭从肚子里往鼻孔外排气的声音。
  在均匀的引擎鼾声里,整个宇宙都仿佛顺着飞行的方向给拉长了,到后来只有与这方向平行的直线是惟一剩下的构图要素,一切事件都只能用直线来表达了,所以要画一个圆就成了非份之想,除非能把时空拗成球面。要离想象着自己正在试图扳出一个球面来,但怎么也不成功,最后他放弃了这一努力,任凭这宇宙就这么直线下去,直到把它自己拉成一个毫无生气的图形为止。这样也好,不必再回来了,也许这一次旅行能把一切都解决了。放手,让水流到低处,它就该停在那里,等我过去把它再捧起来,它不应该自己再绕回到我手里的,即便这样的直线构式是毫无生气的表达。
  餐车两端空中小姐招呼吃饭的声音渐渐增强,要离在一幅广袤的直线构图里睁开眼睛,于是现实世界的复杂纷乱景象把刚才那些简约而单调的图形全部冲刷而去。他接过饭盒,把铝膜撕开,小心而仔细地咀嚼着并计数着每一颗饭粒和每一块鱼肉及菜心等。
  周围的水蛭们都埋头狂吃着,他们的口器里可以分出三片锋利的骨质腭片,在口腔里高速旋转,把吸入的饭菜通通打碎,然后将之咽入食道。他们进食时吮吸的声音相当猴急,犹如好多台吸尘器在同时工作。其中十几条年轻的日本水蛭更是把口器塞在饭盒里如推土机般地推进着,一会儿就把饭菜全吃光了。
  但要离旁边B座和A座的钴蓝水蛭与酒红水蛭并未立即进食,她们都略带厌恶神色地把食物放在餐板上,继续想着各自的心事,似乎如此一来就能衬托出她们是见过市面的,根本就不在乎这么一顿稀松平常的饭食。等到要离吃到第四十四颗饭粒第三块鱼肉第二条菜心的时候,酒红水蛭才打开了饭盒,而等到要离吃到第七十一颗饭粒第五块鱼肉第三条菜心的时候,钴蓝水蛭终于也打开了饭盒。
  但无论她们再怎么细吃慢咽,也及不上要离一粒一粒的进食姿势。要离太在乎调羹切入饭粒方阵、恰到好处地挑出一粒、送入口中、让上下门齿将之细细切碎、再拌到后面臼齿上研磨的过程了,他甚至能把唾液淀粉酶分解饭粒中淀粉时,葡萄糖直链或支链断开的啪哒啪哒的响声也听得异常真切,而在吃鱼肉或菜心时,他更注意聆听动物纤维和植物纤维扯断的声音,这两种声音是不一样的,前者比较闷,后者比较脆。
  他一边吃一边对所吃食物数量进行分类计数,等到空中小姐来收饭盒的时候,他才计了总数的二分之一都不到,旁边两位水蛭已经把只吃了一半的饭盒交了,这样也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要离这种目中无人的吃法做出个高傲的还击,但要离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作法,他仍旧专心致志地吃着,把自己和食物之间吃与被吃的关系,提升到一个常人难以领会的境界,在那个境界里,他和食物本来就是一体,由于诸多原因两者分开了许久,如今又由于某些冥冥的力量让两者再度相逢,于是他和它们就有了许多言语无法表述的东西要互相倾吐,而咀嚼搅拌与吞咽就是他和食物互相倾吐的方式,他全神贯注,倾听同时也在诉说,让自己和食物了无分别,让吃和被吃了无分别,让我和非我了无分别。
  当他终于吃完所有的饭粒鱼肉和菜心,以及所附的酱瓜芦笋等菜肴后,飞机已快到达目的地哈尔滨了,有几条性急的水蛭开始拨弄起安全带,电视不知何时已收回各自的悬挂橱里,机舱里响起飞机还未降落请勿解开保险带的例行广播。要离把嘴和手擦干净,将饭盒放进前面的垃圾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五分钟后,他才把吸入的气吐出来。
  要离低下头,把一直搁在膝盖上的电脑外壳掀起,摁下了电源开关。
  屏幕上开始显示常驻内存检查驱动器等等的内容。
  当Windows启动时的音乐响起时,四周好多条水蛭都把头往他这里探过来。
  “飞机上不能用电脑的。”钴蓝水蛭首先开口道。
  要离没有回答它,仍旧专心致志地看着启动时电脑屏幕上的一幅花卉作品,这花卉和寻常画家的静物画虽然在构图上类似,但其运笔和用色却另有一番神秘的气韵,在透过电子像素排列传递出来,像有一盏死神长眠其中的情欲深潭,在不可捉摸的历史大谷里,散发着浓郁的黑色香味。
  这时一位空中小姐走到了要离跟前。
  “先生,请把电脑关上。”
  要离把头抬起。
  “先生,请立即把电脑关上。飞行期间禁止使用电脑,这是安全规定,请务必遵守。”
  “对不起,我不能关。”

  “因为一关上,炸弹就没法启动了。”
  “先生,请您再复述一遍刚才您说的话,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我这台电脑里有塑料炸弹,当量至少能把这飞机炸个粉碎。请你立即通知机长,告诉他飞机已被劫持,请他把飞行方向对准日本羽田机场,谢谢。”
  要离说完,眼睛直盯着空中小姐,眼神平得没有一点卷曲,只有直线,连里面射出的风也是直线的样子。空中小姐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腿一软跌在地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驾驶舱跌跌撞撞着奔去,并把驾驶舱门从里面给狠狠锁上。
  “各位,飞机已被我劫持,请勿慌张,也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逞英雄,飞机有足够的燃料飞向日本东京,我们大家彼此合作,就会很顺利地到达,我保证各位不会有生命危险。”要离没有站起身,就坐在位子上说这番话,但声音响得能让全舱里的水蛭都听得见。
  钴蓝水蛭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像被浑身浇了碱粉,正在急剧发烧缩水,而酒红水蛭则已昏厥了过去。机舱里响起一些抽泣声,还有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有机舱上方有一长筒贮水槽,里面盛满了随时可以烫死它们的沸水。
  片刻之后,飞机上的播音盒里传出了故作镇静的通告:本架飞机已被劫持,请乘客们冷静克制,机组人员将尽最大努力保证所有乘客生命安全云云。
  又过了一会儿,机长走出驾驶舱,来到要离前面。
  “我已通知了地面控制台,他们正在和羽田机场联系,请你务必保证本架客机的安全,你的要求可以满足。”
  “但我的电脑告诉我,你目前还没有改变航向。”
  “等到地面允许我改变时,我才能这么做。”
  “明白,不过请你提醒他们,五分钟后还不给出更改航线的指令,我就炸机。记住,五分钟,没有商量余地,去吧。”
  四分钟后,要离看见电脑显示屏上那条绿线慢慢转向了他所希望的方向。
  “你要到日本,非要用这方法么?”钴蓝水蛭停止了颤抖,注视着那条往东京方向移动的绿线。显示屏上有一幅暗褐色的地图,日本列岛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点,旁边英文标记着Tokyo。
  “大概是的,”要离点了下用矢量地图,把东京附近的地图放大了十倍,“因为搭乘国际航班到日本还要办护照,可我没那么多时间。”
  “什么事情这么急呢?”
  “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而是因为时间拖长了,就不好玩了。”
  “把乘客机组人员及你自己的生命当作劫机的筹码,你认为这好玩吗?对不起,我不是想和你发生冲突,我是一名日本驻华记者,我问这问题纯粹是出于职业习惯。”
  “好玩是没有理由的,或者说好玩不是我劫机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劫机呢?”
  “好玩。”
  “你已经说过这不是理由了。”
  “呵呵,你脑子还很清醒。”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么?”
  “是。”
  “为什么要和我开玩笑呢?”
  “好玩。”
  “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你不想告诉我,是吗?”
  要离不回答了,他以沉默的方式肯定了钴蓝水蛭最后的一个问题。飞机飞得相当平稳,机舱里也相当平静,似乎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而这班航线的目的地本来就是东京似的。有些水蛭进入了亢奋状态,正把脖子死死地顶在窗口上,看着外面其实什么也看不见的茫茫黑夜,而有些则又昏昏睡去,好象这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空中小姐仍旧和往常一样面带职业微笑,在机舱里来回走动巡视,并增加了好几次添加饮料的餐车服务,只是其中有一次当要离也伸手要求拿一杯橙汁时,那小姐手一软,一杯橙汁全洒在了走道地毯上,她连忙道歉,然后重给要离倒了一杯,要离接过杯子,安慰她不要哭,说再过几小时就没事了,于是那姑娘哭得更厉害了,直到她们的乘务长过来把她扶回休息室时,她的肩膀仍在一抽一抽。

  有几架国产歼7的身影掠过窗口,要离腾出一只手,把头顶上的照明关了,于是这些战斗机机翼尾翼上闪烁的灯就更清楚些。他欣赏着它们细巧的身姿,像在欣赏一些自由体操选手在做上场前的准备工作。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就把一直坐在休息室里监视着他的乘务长招了过来。
  “我知道现在国产战斗机上的机枪在动对动射击精度上还不怎么过关,所以他们如果想锁定我的座位,从客机顶部斜上方向我射击的话,一有可能他们射不中,二有可能打死我后,客机里我的同伴会不择手段,而且,射击孔会使飞机座舱严重泄压,虽然现在你们正在降低飞行高度,但还是会有整机解体的危险。另外,也请你让机长转告他们,如果想玩空中加油技术来派遣特种兵,那我立即就引爆,别忘了,我的电脑现在已遥控驳接到客机的主机电脑上,你们的任何举动,我这里都能截获得到。另外,如果每隔一定的时段我不往这台电脑里输入一套密码,它也会自动引爆。哦对了,别让他们再枉费心机核查每一个乘客的身份证或护照了,我们这些人的证件都是伪照的。”
  乘务长脸色刷白,对着这个到现在没有一丝慌乱迹象的劫机者注视了好一会儿,才摇晃着走回驾驶舱,进去后连舱门也忘了锁。
  这时酒红水蛭已经苏醒过来,正在钴蓝水蛭的抚拍下往呕吐袋里呕吐。
  “我从没想到过一个劫机的人会这么冷静。”钴蓝水蛭一边替酒红水蛭擦抹嘴角,一边头也不回地慨叹。
  “劫机者非要穷凶极恶地拿着手枪在机舱里吆五喝六么?劫机者面对的是一群掌握各种资源的敌人,而他们惟一可以依靠的资源就是人质。所以人质其实并不是劫机者的敌人而是他的朋友,虽然谁也没这么认为过。在没有任何与己没有利害冲突的情况下,人都是有支持弱者的天然倾向的,如果我能做到不威胁人质,不伤害他们,并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么,敌人怎么可能打死一只始终有瓷器保护的老鼠呢?”
  “但你在关键时候还是会杀人质的。”
  “所以我和我的敌人如果都聪明的话,就谁也不会往那条死路走,因为那是双败之道。不要忘了,人质也是他们的朋友,除非他们不把人质当朋友,而是视人质如刍狗,那劫机就没成功指望了,广州白云机场那次惨案,不就是个典型例子么。欺骗劫机者,说是在往台湾飞,其实是在空中绕圈,最后又回降到白云机场,以至那劫机者失去理智狂敲驾驶仪表板,使飞机最后失去控制撞向其他停着的飞机。”
  “但劫机毕竟是恐怖分子的行为,是要尽力挫败的。对不起我实话实说。”
  “你没必要这么害怕我,我的目的是到日本去,而不是杀你们。按照政府及你们大众的理解,劫机是要挫败的,但从劫机者角度来看,劫机却是要成功的。但保护所有人质的生命,却是我们双方所共同希望的,而这也是更高的准则。在这更高的准则之下,一切有关孰为正义孰为罪恶的标准都是无稽之谈。对政府来说,劫机者是该消灭的,但人质是无辜的;而对劫机者来说,政府是该对抗的,但人质是无辜的。很可惜,这世上有很多劫机者和政府都不懂得这个道理。”
  要离说完,往窗外随意又瞥了一眼,那些战斗机闪烁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窗外只有黄得能榨出柠檬汁水般的月光,在夜空里湿淋淋地挂着。他再看了看电脑显示屏,发现歼7正在返航,但从日本领空那里却来了六架F15J战斗机,正在向着客机靠近。
  要离扬扬眉毛,靠在座椅上再次合上眼睛,让飞机的引擎声重又回到内心里面,在这午夜最为灿烂的一刻,他想起在天空上那只黄金纽扣,和纽扣所散发出的黄金网线,以及网线曾经提拉过的那条来自海洋深处的抹香鲸。要离暗想现在他又一次把自己全身黑色的重量,都托付在这黄金网线下了,而庆忌这头来自北冥之海的巨鸟,正化作这架钢铁大壳,用爪勾着网纲,带着他向着北方而振翅飞去。

  在日本战斗机的监视下,麦道90终于成功降落在东京羽田国际机场上。机场上荷枪实弹的士兵躲在各式各样的掩体里,其他班次的升降这一会儿都停止了,好多停机坪上的飞机都暂时被牵到了较远的地方。要离第一个解开安全扣,然后就坐在座位上,等着机组人员过来。
  机长走出驾驶舱,来到他面前。
  “飞机已经降落在你要降落的地方了,东京方面有人想要和你谈判。”
  “我拒绝任何谈判,请你转告他们,不要企图靠近本架客机,否则我就引爆。机上所有人员今晚都在客舱里过夜,明天  天亮后,我再做新的决定。”
  机长回驾驶舱,过了一会儿拿了个通话机过来,请要离直接和他们说。
  “你把我的话转告他们了吗?”要离接过通话机。
  “转告了。”
  “那为什么还把这东西拿过来?”
  “他们说想和你直接谈谈。”
  要离双手一绞,把通话机扭成两截,扔在废物袋里。
  “照我说的做,把全体机组人员都集中到客舱来,把驾驶舱锁上,快。”
  客舱里有手机的水蛭们都拿出了各自的手机在往亲戚朋友处打电话,当然其中有不少也是直接和警察军队政府等部门在通报目前情况的,要离也不去拦阻他们,任凭他们怎么打,只是当中拔高嗓门提醒了一句,要他们合理安排好通话时间,因为在飞机上给电池板充电是比较困难的。这个提醒让所有在打电话的水蛭都愣了一下,才又接着各自打了起来。
  客舱后排有些座位空着,机长和其他机组人员就全坐在了那里。
  “你自己这台电脑不会电池用完么?”钴蓝水蛭忍不住问了起来。
  “它可以几天不充电。”要离回答她的时候,听见她肚子里传来一阵饥鸣。
  要离问了一下乘务长,知道客机上的盒饭没有剩余的了。
  水蛭间的饥饿感是互通的,很快,整个客舱里都响起他们腔壁空磨时发出的声音,他们个个脑袋向天昂着,有几个解开了安全扣,就索性站了起来,把嘴里的三片骨质腭片伸出口腔,在那里打着空转,嘴里还发咿咿啊啊的叫声,任凭空中小姐们怎么劝说,他们也不肯坐下来。
  要离往电脑里输进一组密码后,站了起来。
  所有的水蛭和乘务人员一刹那间都停止了一切举动,呆呆地看着他。
  在这照相定格般的一刻,要离从风衣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些东西。
  是塑料王临死前送给他的那些饼和鱼干。
  饼一共五个,鱼干两块。
  要离掰碎这些饼和鱼,然后分给所有的水蛭,包括机组人员也分到一份。
  整个客舱顿时响起一百多条水蛭同时疯狂撕咬加吸吮的声音,机组人员胃口尚小,但水蛭们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爆发出比平时更大的食量,他们双手捧着食物拼命吃着,一点也不顾吃相如何,连要离身边那两条讲究品位的钴蓝水蛭和酒红水蛭也不例外,一般水蛭一次进食的量可以达到体重的九倍,但现在他们普遍都已经吃了十多倍以上,尤其是其中几条宽背金钱水蛭,更是吃成了水桶一般,把西装后背上五条黑绿相间的条纹撑得晶莹发亮。
  要离也低下头,浅浅咬了一口饼,这饼显然没有发酵过,死沉死沉的面粉一入口就粘在牙齿上,非常难以把它们再刮下来,而且这饼里也没放鸡蛋、奶粉、黄油、砂糖、起酥剂、膨松剂等等辅料,所以入口一点也不香滑幼细。
  但不知怎的,这饼却可以在不催发食欲的前提下,照样能让要离爽快地完成咀嚼分泌搅拌吞咽等一系列行为而且是乐此不疲,似乎有另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欲望在促使他吃这些平淡无奇的食物,这欲望和人间的一切欲望毫无关系,但它来势浩大,而且根本无视什么吃与被吃之间的微妙关系,它就这么从上而下地降临下来,让他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也吃了比平时食量多出三倍的东西。
  进食完毕后,机组人员打扫吃剩在地的残留饼屑及鱼干屑,结果打扫出十二篮盛得满满的食物。
  客舱里有部分水蛭是信基督教的,这时他们噗地跪倒在飞机走道上,泪流满面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对着要离深情地呼喊耶稣救我,并向周围其他水蛭及机组人员说起新约马太福音里记载的与当前所发生的几乎毫无二致的神迹传奇。客机外通过热成像及红外观测仪等设备监视客舱情况的人们目睹此景,也渐渐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要离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发现酒红水蛭正钻过钴蓝水蛭腿部下面,跪趴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亲吻着自己的脚面。
  “我不是你们的耶稣,我只是让你们吃饱了。”要离抚弄着她它染成酒红色的短发,温和地说道。
  “不,你就是复活的耶稣。”酒红水蛭头也不抬,泪水打湿了要离的裤脚和鞋面。
  钴蓝水蛭紧闭眼睛仰头靠在座椅枕靠上,她正试图以自己身为一个新闻记者的理智,来解释这个无法用理智来解释的事实。
  再过了些时候,吃饱饭的水蛭们终于全放松了身上的所有节环,东倒西歪地睡了,机组人员中除了几个警惕性极高的,剩下的那些人也在半睡半醒间晃荡。要离依然是毫无睡意,事实上从很久以前到现在,他就没有睡着过,也许海豚那种左右大脑轮流工作的方式已硬是被他学会了,他只是闭着眼睛,回味着嘴里残余的碎屑味道,籍此想象当年几千人一起进食圣餐时的心情。
  窗口外面,警车的车灯以及偶尔可以察觉到的激光瞄准线在漫不经心地到处闲逛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躲在深深浅浅的夜色里,正紧张关注着机舱里的一举一动。要离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曾经有过一支特工分队想趁夜色靠近机舱腹部,但被要离电脑里的预警装置发现,于是电脑自动驳接到对方的通讯系统里,警告之后,他们便全体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外面谁也不知要离究竟有几个同伴,也不知道他的电脑究竟截获了多少他们的电子通讯,更不知道他劫机的动机,便只好按兵不动,和要离一起等着天明的到来。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去寻找光明。要离长吁一口气,前些年里一位中国诗人的诗句不经意间在他心头浮了起来,有如一池荷塘里浮起一段酥朽了的木头。这段木头散着池塘淤泥和腐败植物的混和气味,在荷叶所遮掩的荷花香里逡巡着,一直想找到一条通往它所处世界背面的道路。要离想是光明与黑暗这种两分法让诗人写出了这么一句诗,但也是这种两分法把这诗人给害了:他找寻不到光明,就索性毁了他的妻子和他自己,并把最后的一点希冀托付给他的儿子。其实光明与黑暗就是光明与黑暗,彼此根本就了无差别,那诗人来自黑暗中,就没有必要再去寻找本不属于他的东西,那日本上将留给年轻人的关于正义与邪恶之间的谐虐说明,说得也是一样的道理,这道理让年轻人豁然开朗后归顺了日本天皇,也让要离更加不受人类社会为了生存和生活的需要而规定的各种禁忌,这些禁忌已化作各种习惯和风俗,对人们来说,它们就像水对鱼一样的自然。
  但要离从来就不准备甘心做一尾鱼。
  他是一尾随时会背叛水的鱼。
  有背叛思想的鱼几乎死得比谁都快,但当年偏偏有一尾勇敢而幸运的鱼,以它背叛海水的行为成就了以后所有陆生动物的荣耀。
  我会是当年那条勇敢而幸运的鱼么?要离自忖着,不由摇头而笑。很可能最后是一条贴在陆地上的鱼干吧。他一边自嘲着,一边检查着塑料炸弹的引发装置的安全性和稳定性。
  天有些蒙蒙亮了,外面纷纷走动着人影已依稀可辨。
  当天完全亮开的时候,要离通过电脑直接联系上了日本警方为这次劫机事件所组成的临时别动小组,要他们现在派人来,把客机的两只机翼给连根割锯下来。
  几经确认后,日本警方派出的六七个电工打扮的人乘着两辆消防车分别来到了客机两侧,他们顺着云梯登上机翼,然后拿出了气焊枪,在得到许可的指令后,就按照要离的要求从机翼根部开始了切割操作。
  整个客舱里的水蛭经过一夜的充足睡眠后,现在个个精神抖擞,显出人才会有的机灵,他们对外面发生着的事情惊讶不已,有几个胆大的索性就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起话来,把头发染成酒红色的那位小姐不时把脑袋在窗口和要离之间转来转去,每转一次脸上就多出一份崇拜的神情,而戴着钴蓝钻戒的小姐则掏出了采访本,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速记了下来,如果不是要离阻止,她甚至会当下就拿出采访机进行一次现场采访了。
  当外面气割工作结束后,要离通过电脑再次与他们联系,请他们把嵌在割缝里的窃听器定向爆破盒神经麻痹筒眩目闪光弹等等系列反恐怖装置全拆下来带回去。于是过了一会儿,外面几个电工打扮的又是一番忙碌。
  等他们把锯下的机翼扛走后,要离把怒气冲冲的机长叫到了跟前。
  “往银座方向。”
  “你说什么?”机长把耳朵都侧过来了。
  “开车,往银座方向。”
  “对不起,我是开飞机的,不是开出租的。”
  “你飞机都没翅膀了,还开什么飞机。”
  “你损伤了我的飞机,就是损伤了我的尊严。”
  “怎么说你都不会去开么?”
  “打死我也不开没有翅膀的飞机。”
  “好。”
  十分钟后,坐在主驾驶位上的要离掌握了如何让飞机在平地上滑行的技术操作,他向仍旧是一脸怒气的机长点努了下嘴,示意他这个临时教官可以离开副驾驶位回客舱里去了。
  要离把手提电脑放在空出副驾驶位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动了这架失去翅膀的飞机。
  飞机在原地掉了个头后,就往首都高速一号线那里驶去。要离没有按照跑道的路径走而是走了直线,所以飞机开过后,在弯道外侧的草坪上就留下了三道又深又阔的可怕压痕,把随后扑向草坪的维护员弄得心痛不已。机场上所有架起的枪口和炮口都对准了这架飞机,只要他们一旦发现飞机滑动的轨迹有产生更大伤害的可能,他们就会立即开火,要离甚至能看到远处那些蒙着伪彩的日产203mm自走榴弹炮的身影。那些家伙虽然自身没有装甲经不起一锤子,但发射出来的榴弹足可以在瞬间摧毁麦道90整个机身。为了避免刺激过度,要离一方面把飞机的滑行速度始终控制在时速三公里,一方面打开地面通讯系统,告诉日本警方及陆地自卫队,他不会采取任何杀伤性更大的自杀举动,但前提是对方不许首先开火,否则他就引爆炸弹。说完他就马上又关上了通讯系统,免得谈判人员又趁机挤进来耍弄起攻心战这类破玩意。所有的乘客和机组人员都在客舱里坐着,他们都按要离的吩咐系上了安全扣以防万一,要离并没有把驾驶舱的舱门关上,而是让它敞开着,并把隔开客舱与驾驶舱的帘子拆去,把装在一等舱及商务舱处的隔离门也拆了去,这样整个客舱里的人就都能有机会直接看到驾驶舱里的动静,要离知道真正的恐怖心理不是来源于已显身的事件而是来源于还未显身的事件,所以他让他们能直接看见恐怖事物本身,也就间接消除了部分恐怖心理。
  一路上要离没有看见一辆车子,看来整条道路都被临时交通管制了。他高高地坐在上面,俯瞰着眼前像从平整的天空上裁下几段直接铺在地上似的沥青路面,不由对这公路产生了一种亲情。是的,上次来的时候,这儿还只有些泥泞的山路呢,没想到一下子变化有这么大了,现在它体格健壮地向前延伸着,把垂直射下的阳光再垂直反弹回去,对飞机轮盘的重压也满不在乎,似乎在漫长岁月中它吸饱了天地之间的精气,而现在也终于有了可以和要离平等对视的资格。铃兰高地,又是一块铃兰高地,要离望着道路两旁还未发芽的树木,就想起图尔尼埃笔下的铃兰高地,在那片高地附近,也有一条和眼前公路一般英姿飒爽的高速公路,只是上面行驶着的主角,不过是一辆重型卡车的司机,那司机最后为了心中的铃兰花而死在了公路上,但现在铃兰花虽没开放,那公路的不朽气质却随着要离的到来在这条日本国道上复现了,虽然要离要比那司机重上几千倍,但在对待公路的感觉上,他们却毫无二致,因为他们都喜欢在优秀的公路上压上相应的重量,这重量不是非要体现在磅秤上,而是更主要地体现在气势上,在气势上,那司机的重型卡车,和要离现在的麦道90,其实是差不多的。
  但要离自身显然比那司机更重,这使飞机和他两者合二为一共同行在首都高速一号线上时,除了仍旧面不改色的公路外,四周一切都被它们的重量给吸凹了进去,甚至连飞机引擎自己发出的轰鸣声也是凹的,使飞机腹部不像在发出声音而是在吞吃声音。虽然飞机的滑行时速才三公里,但由于它没有机翼,所以单个机身给人造成的心理视觉就更加庞大,站得离公路近些的士兵会不由自主地被带倒,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跪伏在地上,拱起背来对付这无边的凹形压力,像一群不甘心跪拜的臣民,他们虽然内心充满恐惧,但双眼照样对着飞机头部透明的玻璃里面的要离射去愤怒的目光。要离俯视着这一切,开始寻找起以前见过的那道目光,他终于在前面那棵树的位置上找到了。那棵树下面正半跪着一个手握狙击步枪瞄准的士兵,他的目光和和两千多年前的某一天,那个站在树下握弓的男子目光,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或者说,就是同一束目光,这两千多年来,这目光就没有损耗过,也没有移动过,它就这么僵固在那里,任凭岁月沧桑,也不更改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枝节,好象是一束不受时间掌控的化石之光。要离不禁为此想伸手去抓一下这化石之光,看看它是不是固体,是不是真的能如此这般腾浮在空气里。他虚空抓了一把,感到手里似乎是有一截脆硬的物事,他摊开手心,只见一小阵虚弱的微光蓬然化开,接着就什么也没有了。他抬头重新看那士兵,见他正扔了武器在地上翻滚,双手紧紧捂着正在冒血的眼睛。要离开着飞机缓缓经过他挣扎的身姿,像个不苟言笑的君王。他已可看见远处大量的城市建筑正在地平线上结晶般地长起,最后等要离靠近它们时,它们正好长成了银座应有的样子。要离没有把飞机开进银座,虽然半空上一直监视盘旋着的直升机群已为他指明了该从哪条道路进去,他向直升机群挥挥手,谢谢他们猜错了的好意。在银座的外缘,他向西拐了个弯,继续以时速三公里的姿态往前开去。
  要离侧头看着银座那里一幢幢的现代楼宇,觉得它们的确像一口口后现代主义风格的棺材,各显特色地竖放在那里,吸引着人们进去办公或者睡觉,但他还是能闻出这些建筑里一股淡淡的日本和风味道。他停下车,卸下驾驶舱右面的整块玻璃,让银座直接和他面对面地接触。
  “我有一样东西要请你委托给你们区里的歌舞座。”要离对着这冬天里的清新空气说着话,丝毫不在意机舱内外所有人的诧异脸色。
  “是上将的那部原稿么?”从银座深处传来的回答隆隆作响而含糊不清,但这反应已足够让客机内外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要离停下飞机,离开驾驶位,从怀中掏出那份原稿,郑重地用双手托到窗口前,然后伸出到飞机外面。
  “我们排练好后,会请你来观赏首场演出的。”隆隆间有一阵风将原稿悉数卷了去,金声玉振的远去声里,原稿依旧在风里整齐地迭着,不见一丝散乱。
  在周围目击者的一片惊呼声里,要离回到主驾驶位上,发动起飞机引擎,继续前进。
  穿过日比谷公路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要离一个右拐,把飞机驶上了通往千代田区的公路。


  千代田区是日本皇族的居地,四周湖水环绕,像一只巨大而潮湿的子宫卧在那里,而要离的飞机正一寸一寸地由着这条短直的公路,向着这子宫挤入。刚挤入的时候,路口首相官邸处有一小拨当地居民想冲进警戒线,来阻止要离的侵入,但被负责警戒的自卫队给弹压住了。随后要离就没遇上什么阻拦,一路上,通产省文部省总务省大藏省厚生省外务省自治省运输省法务省警视厅依次在他两侧排列着,顺服模样的后面架着的全是各式各样随时能发射开火的现代武器。要离知道战斗随时就会开始了,他稳稳把着操纵杆,估摸着双方绷着的弦紧到了何种程度,在这弦即将断裂的一刻,他踩下了刹车。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作战指挥官把开火命令硬是从舌尖上咽回食管的声音。
  他打开了通讯系统。
  “听着,我不会进入皇宫区域,我会在皇居外苑前的外圈公路上停下。在那里我会让全体人质下机,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集合。我会带领他们绕着外圈公路走,经过一下读卖新闻社和每日新闻社。记住放人质和人质集合的那块空地上,附近不允许有任何外人接近。如果一切正常,我不会伤害任何人质。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后我将再次打开通讯设备。”
  当他确信对方已听到随后从后面客舱里传来人质发出的欢呼声后,就关闭了设备。
  五分钟后,要离打开设备。
  “我们准许你的行动,但我们有必要警告你的是,如果飞机不慎进入皇居里面,我们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开火,结束。”
  要离关上设备,朝着前面警视厅投去大将与大将对决时才有的一瞥,然后再次开动飞机,只是这次时速降到了两公里都不到。
  一架无翼飞机就这么壮硕无比地向着皇居最后一条防线挤去,虽然它已经没了翅膀,不会刮损两旁的建筑物,但宽大的机身还是把道路两旁如同各类阴道腺体的日本政府部门给压得喘不过气来。相对窄小的公路继续被使劲撑开,发出痛苦而又欢乐的呻吟声。要离想起几十年前也有过这么一支勇敢的日本部队,也像他一样孤军打进了中国的卢沟桥,把侵略的精子一股股地喷射在了扬子江的两岸,让中国这个肥大的女人在凶器般的阳具切割下发出凄惨的哀鸣。现在这女人的后代回来复仇了,就一个人,但一个人就够了,正如当年日军陆战部将领说的,他们的数量比起中国军队来,虽然少得可怜,但中国军队肥大无用,不堪一击。的确,作战的胜负并不单取决于人数的多寡。
  要离也深信这一点,但他觉得自己比当年的日本军人更幸运,因为他至少遇到了可以与他生死一搏的日本陆地自卫队,而当年的日军只遇上了无数只会忍字当头的中国逃兵。当然人质的存在使要离自知他还没有达到与日本人进行纯粹对决的层次,但他是刺客出身,而刺客的做事准则和军人的一套规矩,是不一样的。
  就在即将到达皇居外圈上要离打算停机的时候,一群居住在千代田附近的居民侥幸冲破了自卫队的防线,手臂环着手臂地排成一排站在道路中央,他们背靠着后面的皇居外苑,封住了要离前进的道路。
  他们个个头缠着白巾,头冲上地仰视着要离和要离驾驶的庞然大物,根本无视要离毫不减速的逼近。
  自卫队的军人也奔上了路面,迅速地把他们拆散并拖下去,但他们其中有几个学过些合气道,怎么也弄不翻他们,倒是靠近他们的几个自卫队军人被撂倒了开去。
  再组织新的一拨人马上去把这几个居民拖下来已经来不及了,所有大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个手挽手地立在那只比他们还高的飞机前轮前,等着最后那半米距离差的消失。
  所有的其他人,包括周围的军人官员和群众,加上坐在已经开始的电视机前看现场直播的人,以及虽然看不见前面情况,但根据周围情景能判断出要发生什么的客舱内的人,都不再说话。
  要离俯视着他们三人流泪的眼睛,和他们牙关咬紧的狠劲,向他们默默致了一个敬礼。全世界都能看见的一个敬礼。
那不是一个军礼。
  是一个少先队员的队礼。
  然后他就毫不留情地让飞机前轮碾过了他们,在一片惊恐的呼声中,他让飞机继续向前滑移了三米多,在事先说好的底线前,把飞机彻底停下。
  后面客舱里传来了哭泣声,那是十几个年轻的日本乘客在互相抱头而哭。
  要离捧着翻开了的电脑回到客舱里,吩咐乘务长把紧急信道打开,让乘客都顺着塑布软梯滑下去。
  “就在空地那里集合,先下去的人请照顾一下还留在舱里的人,不要先自个儿走了。我们吃完午餐后就解散。”要离向他们保证道。
  乘务长马上就拉下阀门把紧急信道打开了,软梯充完气后,要离就守在门口那里,透过窗口看着外面的情形。
  先是乘客下去,再是机组人员下去,戴钴蓝戒指的小姐走的时候还只是有些迟疑,染成酒红色头发的小姐走时就拖泥带水了,她非要在亲吻一次要离的脚面才肯下去。最后下去的人质是机长,他想对要离说什么,却一下子又说不上来,就拍了拍要离的肩,也下去了。
  等要离自己捧着电脑滑出软梯后,他发现人质的数目还是减少了一大半,酒红还在,但钴蓝不见了。他不问也知道,钴蓝那些人不顾还在客舱里的人质,只顾自己保命要紧便先开溜了,埋伏在不远处的士兵们立即把他们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并对他们开始了详细地检查和讯问。由于在剩下的人质中谁也不知是否藏有要离的同伙,所以当最后一个人质滑出软梯时,指挥官就没有贸然下令冲上去营救人质并狙击要离。
  四周全是针叶林的空地上方,阳光像蜡烛花一般溅得地面上到处都是一滴滴相对温暖的气流,剩下的人质一共三十多名,包括全体机组人员和那十几个日本青年。要离让他们全就地坐着,他自己则手捧着电脑,坐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一声不响地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功夫,本来干冷的空地上,长出了一层极薄的嫩黄色的草尖,在众人的诧异下,转眼之间,郁郁葱葱的铃兰就在这冬天的一个晌午里,出现了。它们之间的间距并不很大,所以坐着放眼望去,白色和粉色的铃兰花一串串悬在长卵形的叶子里,密密麻麻地不计其数,蒸腾着浓郁的铃兰花香,把整个空地上的人质都熏地浮了起来,也把这里的光线熏得都各自团了起来,形成无数一粒粒细微的原色颗粒,浮在空气中平缓游移。要离在想这些红黄绿色的细小微粒如果让他妻子见到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紧紧拥抱住要离,欣喜地欢呼要超过点彩派的大碗岛星期天呢?呵,铃兰空地,终于不在法国而在日本出现了,它这次旁边没有重型卡车,只有一架失去翅膀了的飞机,可这些都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我要离和你铃兰空地终于在现实里见面了,而不是在小时候的课外读物里,或在图尔尼埃的小说里,在这块陌生的地方,从前我还有塔洛斯和庆忌两位朋友,可现在这里只有敌人,和可以当作朋友的人质工具。我孤零零的一个,要对付这整个形貌妖异的岛国,你是我惟一的朋友,虽然你不是人,但也正因如此,我只要看着你,闻着你,我就能又蓄积起满满的力量,即使你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该让铃兰在不是春夏季节的时候开放的。”机长为了不踩坏这些可爱的植物,就浮在厚厚的香气上凌空着向我走来。空地周围所有的摄影记者一时都忘了该如何抓拍镜头,而军人也全把眼睛离开了瞄准镜,他们都木然地直起脖子,和其他人员一起,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令他们难以置信的情景。
  要离对着跟前的一株铃兰轻轻吹了口气,上面的十来朵吊钟形花朵就铃铃地振荡了小一会儿,“不是我让它们开放的,是它们自己要这么做。”要离向着远处皇居里的千岛之海吁了口气,”我的气息里有春天的味道,你看,现在空地上所有的植物都复苏了,你看见没有?”
  “是的,这里的植物都被你打动了,但那边的三株日本樱树,似乎还是无动于衷。”机长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就原地蹲了一下落回了草坪上,他挨着要离坐着,但坐时面对的方向恰与要离的相反。
  “这就是我佩服它们的地方。”要离一个纵身跃起,然后又回来坐下,等周围的人刚回过神来时,那三株樱树已被他连根拔起,倒在了地上。
  “所以你把那三个挡道的日本平民也这么给杀了?”
  “对。我只有杀了他们,才能使他们的形象更加伟岸,他们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信念站在公路上的,我必须成全他们的自杀行径,否则就对不起他们了。”
  “那么,你是看不起铃兰它们这般的软骨头了?”
  “不,铃兰是我的朋友,我只对敌人才会要求他们有骨气。你说,杀一个和猪一般没有骨气的人多没劲?日本人当年,就在南京城内外这么没劲了三十多万次。这些樱树如果也跟着开花了,我是不会有去拔了它们的冲动的,这是我和当年日本兵的区别之处。”
  “不管有没有骨气,杀人就是不对。”机长猛地把头转过来,“我看得出来,你对日本是恨之入骨,所以就前来挑衅,还通过劫机来扩大影响,你这是借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
  “你说对了一半,”要离心平气和地捧起电脑站起身来,“我对日本是恨之入骨,但同时我对它也爱得要命。劫机是个扩大影响的好方法,不过什么才是正义么,谁也划不出个标准的道道来。不说这些了,我们走。”
  所有人质在要离的命令下,离开空地,徒步沿着皇居外圈的这条马路向前逆时针走着,他们离去以后不久,空地上的铃兰就全枯萎了,其余的一些落叶植物也落下了刚长出的树叶,光线又全恢复成直线的样子,平滑光整地照在空地上。那几株樱树还倒在那里,旁人都心急火燎地关注着要离一行,谁也没去查看一下,它们是否还有复活的希望。
  要离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群大部分已经失去自控能力的人质,其中只有机长在内少数的几个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他们像羊群里几头牧羊犬,让羊群能跟上牧羊人的道路。他们依次经过读卖新闻社和每日新闻社,隔湖可以望见皇居里的千岛之海,不过现在这弹丸大的千岛之海上筑满了防御工事,上面黑洞洞的枪口一律对着要离浑身上下瞄准着。
  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处要离向左拐了个弯,机长见状,忽然就跟上前去。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靖国神社。”
  “去干什么?”
  “看看。”
  “你疯了?带着炸弹和这么多人质?那是日本人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你这样要毁了所有人的!”
  要离不再理他,只是看了看手中电脑的工作状态,然后照样往原方向走去。
  在要离头顶上,直升机开始靠近他盘旋起来,一只高音喇叭在后面的掩体里响起,警告要离不要进入靖国神社里面,否则警方必将开火而不会顾及后果。
  “看来,他们的忍耐也到头了。”要离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着仍跟在他身旁的机长说道。在离神社的大鸟居建筑前七八米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回头宣布人质解散。
  起初谁也没敢动,他们全呆呆地立停下来,茫然地看着要离。当终于他们察觉到要离已不再他们视线里的时候,周围的营救人员已经围了上来,把他们全疏散了开去,并立即互相隔离检查讯问,以防备其中可能混有的要离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