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八]



  今天是12月13日,正好是南京大屠杀的第一天,我独自一人手捧电脑,走在一个人影也看不见的靖国神社里,神社干净素雅,似乎和南京那时飞溅的鲜血与碎裂的骨头毫无关联。我静静走着,任凭外面人声如何鼎沸,在我这里的效果都是像在看默片。我感觉自己的脚步很重,重得和那时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一样。其实瞬间穿行十多米对我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他们对我的了解不够,故而才会在外面大惊小怪个没停。不过当他们发现我在神社里后,他们还是无计可施:毕竟炸弹还在我手上,只是现在人质从乘客改作了神社。我想象着在一声巨响中神社灰飞烟灭后日本人欲哭无泪的场面,就不由恶笑起来。
  那25米高的铜铸大鸟居现在就在我背后,它是大正八年建造的,由于年久锈蚀,在昭和18年那年倒塌,又于昭和49年修复,事实上如果光从外表上看去,π形的简洁造型怎么看也看不出它是一座牌坊,但是刚才我在其两根粗大的铜柱间穿过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敢说它有冲入苍穹的样子了:与天争高不是在于高度而是在于气势,它正是由于不像中国牌坊那么注重表面的藻饰,所以在造型上就把气势给几无损失地保留了下来;它的顶又是一条横檐,凭这般横的而非竖的形式,就敢说与天比高,这似乎又显出其民族狂妄但不取巧的态度。
  前面高高站在圆形高塔上的就是大村益次郎铜像了。他神气地昂首向着远方眺望,丝毫不看一眼从他脚下走过的任何人。我走近前,想藐视着看他,结果感到被藐视的反而是站在下面的我。一怒之下我高高跃起,以平视的角度瞪着这座日本历史上建立的第一座西洋式铜像,这个为近代日本陆军兵制做出巨大贡献的人物,现在他远眺的目光被我的挑衅所阻断,但他还是保持着畅衣远眺的姿态,把青铜的凝固品性无畏地展示在我面前。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同时慢慢升高自己,这时我发现铜像的眼睛也对着我在慢慢抬起,上面的铜原子在各自的晶格里高频振荡,当我升得再高些时,铜像甚至把脖子也仰了起来。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放过铜像的一对眼睛,任凭头顶上的直升机像只小麻蝇般地在我耳边骚扰,我就一直盯着铜像的这对眼睛看,盯了许久,把以前在魔王山上与太阳对视时吸收在眼里的热量全都释放出来,终于,铜的导热速度跟不上我太阳般的灼烧了,铜原子构出的点阵扑溜一下彻底瓦解,眼眶里所有的铜原子全混做了一团,凸形的瞳仁瞬时凹了进去,同时两滴滚烫的铜汁流出,啪啪地划出眼眶滚落出来,只在空无一物的眼窝下面的眼睑处,留了一星点铜汁滚过的残迹,像未被拭去的泪痕。于是我收回目光,从半空中降下,落到旁边那让战死官兵口渴汲水的慰灵泉处,再仰头看看他,发现铜像的脖子又回到了原位上,身上的和服还是老样子敞开着,它依旧保持远眺着的姿势,尽管双眼已被灼成了两个空洞。
  我继续向前走去,太阳则在往后退,它越退越小越退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中。云层开始发抖,把身上的雪花都抖了下来,不一会儿,雪花就把道路两旁的树木全封起来了,我对着左右两边各吹了一口气,那些树木外面的雪便全化作了薄冰,罩在一棵棵树的外面,像圣诞节送出的礼物外裹着的透明玻璃纸。
  穿过一条横着的道路和又一座鸟居,我来到了神门前停下,这神门可以说是靖国神社的正门,门上有朵直径达一米半的菊花纹章镶着,神门左手边的大手水舍是座重达十八吨的花岗岩建筑,凡进神社参拜的人都要在那里洗一下手。
  是直接推门而入,还是先去洗一下手?
  横着的道路尽头两侧,各有不少士兵和记者。他们都像猫一般,蹑手蹑脚地埋伏在那里,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走到大手水舍处,把电脑暂时在旁边放一放,然后按照他们洗手的规矩,先右手执水勺舀水洗左手,再把水勺交到左手,用左手执水勺舀水洗右手,接着把水勺再交回到右手,舀出的水浇到左手上兜着,然后用左手心里的水漱口,漱完再舀勺水洗一下左手,洗完后把水勺倒竖起来,让勺里的水倒流着把勺柄也洗了,最后将水勺正过来放回原处。四周静悄悄的,当水勺正确无误地摆回到原位时,我甚至能听到潜伏着的士兵和记者从很紧张的地方吁了口气的声音。
  我拿起电脑,发现到重新输入密码的时间了,这些密码集的次序和元素及输入时间的间隔都是我自己事先随机制定的,旁人根本无法找出其中的规律。我输完密码,从大手水舍处下来,又回到了神门那里,神门所对的那条道路路口两侧的人们仍旧是紧张万分,但比起刚才,似乎他们的敌意稍稍弱了些。雪越下越大,大量的雪花从神门的铜板斜坡上滑下来,我掀开雪帘,往台阶上走上一步,神门吱地开了个小口子,我顿了顿,接着再踏上一步,神门吱地开大了一半,当我最后站在神门前时,门已经完全打开,拜殿就坐镇在前方,由于平时被众人拜见惯了,所以它一身的傲气,稳稳地扎在土里,和我毫不怯懦地对视着。
  我手托着电脑向它逼近着,身后的神门悄然关上了它那两扇沉重的身子。眼前的拜殿稳如盘石,里面的帷幕重重迭迭,其上米白色团形图案像一只躲在拜殿里面的巨大蛾子翅膀上的花样。拜殿两旁各有一只赛钱箱,是给人纳奉用的,我无视它们如招风耳般的存在,就直逼着拜殿前进。
  从拜殿向我这里涌出的空气是鼓凸的,而我四周的空气则是内凹的,这使我和拜殿之间的雪花像落入了一个无形的粉碎机里,在我身后大量被撕扯成碎末般的冰晶向外面呈扇形蓬然腾起,像一簇簇两人多高的白孔雀屏依次怒放开来,其上折射出来的亮光从我背后射到前面,一棱棱地把空气割成了无数个多边形,光线在多边形的大量管束里如液体般地迅速流转。在拜殿的屋檐下,我收住了脚步,昂首,直视它帷幕的深处。
  拜殿里光线阴暗,很难分辨出其中的物事。
  但现在我和它不是参观与被参观的关系。
  而是在对决。
  精神对决。
  由于我久站不动,身后的白孔雀屏越来越大,最后它把拜殿外面的光全挡住了,于是从身后折射到身前的液体光线也随即暗淡消失了下去。
  在一片黑暗中,我站着一动不动,让身体上焦黑色的气流肆意张开它们狂野的触角,与神殿里面这片未知的空间互相较量着。我知道我的对手是日本的民族之魂,这使我愈加催发起心中杀气。对方在我的杀气催逼下,本来就模糊难辩的物事更加模糊起来,它们溶入到空气中,增加它的物质力量,沉重的气流一拨又一拨地向我进发过来,显出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应有的英勇。
  我就这么久久地站着,和它比拼着各自潜在的实力。神殿里面的空气渐渐稀薄起来,那些模糊的物事逐渐变的轮廓清晰,但我毫不手软,继续让焦黑色的触角敲打着这片仍在负隅顽抗的空间,终于,在帷幕深处,我看到了一束暗哑的光点无奈地漏了出来,它的孔径越来越大,最后,一条前后贯穿拜殿中心的光道出现在了我面前,柔嫩的管壁带点粉红色,微微地在空气里颤抖着,像第一次向着一个陌生人打开。
  我走进光道,感受到拜殿周围的各种物事企图夺回原来位所的压力,这管壁四周的压力从拜殿顶梁一直垂绕到我脚底。但我不折不挠,照样托着电脑在压力中间坚硬地穿过,最后当我走到光道尽头,穿出拜殿,来到拜殿和拜殿后面的本殿之间的空地上时,身后传来咣的一声。我回过头,看见拜殿重又把刚才被我强行破开的孔径弥合了起来,后墙平整如常,就像被劈开的海水重又聚合一般,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闯了拜殿,就请别再这样闯本殿了吧。”
  我转回头,看见是青铜像大村益次郎站我面前,他的两眼瞎了,就用整个脸盘来对着我这方向说话。
  “要离先生,你也知道的,本殿是神所静息的地方,如果你再这么直闯进去,虽然在物质上你并没有损伤什么,可在精神上你把我们都伤害了。如果你真的要参观本殿后面的灵玺簿奉安殿,请和其他游客一样,绕道而进吧。”
  雪已经停了,我看了看他那身青铜打制的无论何时都敞开着的和服,再看看他瞎了的眼睛,不由想起了那天在魔王山上也是敞开着衣襟瞎了眼睛的上将。
  “可我非伤害你们不可,”虽然他的眼睛瞎了,但是我还是看着他眼睛所在的部位说话,“因为你们在南京杀了三十多万放弃抵抗的军民。”
  “可是广岛和长崎两地死去的人数,超过南京了。真的说要报复的话,美国人已经替你们报了,我们死去的这四十多万,也都是没有武器的。战争,总是要伤及无辜的。”
  “原子弹是你们和美国人之间的事,可南京大屠杀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事。我来不是为了战争的对错,而是为了复仇。”
  “所以哪怕我们日本发动的那场战争是正义的,你也会来?”
  “是。”
  “了不起,看来你对正邪之间的关系已看透了,不过,南京大虐杀什么的,应该是贵国政府和我国政府之间已经解决了的事了吧。你们当年受了委屈,但并不要求我们赔偿,我们过意不去,每年都向你们无偿送款贷款。是啊钱是不能换命,但你这么做也换不来命。由着自己的仇恨情绪做事,虽然很豪迈,但却是很鲁莽啊。”
  “他们说解决了,不要赔偿了,可我没有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政府?”
  “我不代表政府,我只代表我自己。”
  “你们的政府难道不能代表你么?”
  “不能。”
  “那你就不代表中国。既然不代表受害者,你凭什么来寻仇?难道你能凌驾于贵国之上?难道贵国说出的话你可以不听?”
  “我不代表中国,但我可以代表在中国的人,而且至少就代表我自己。他们说要和你们和平,那是他们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法则,我有我自己的道德,我有我自己的决定。”
  “你搞恐怖活动到了日本,拿了个炸弹闯进我们的神社,这就是你自己的法则、道德和决定?”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么?”
  “唔,是没什么问题,呵呵,自魔王山一别后,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蛮劲十足啊。”
  “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你是那上将的青铜化身?”
  “不是,上将是我的肉体化身。”
  “不可能,你是1869年生的,可上将是二战时期的人。”
  “对英魂来说,人间的日历是没有意义的。我们的肉体可以被时间隔开,但我们的精神却始终是一体的。你看看,这尺八你还认得么?”
  “……哦,看来这是真的了,上将。你真的成神了。”
  “我们每一个在战役中为国光荣战没的将士,都会成为神的。”
  “你的脚本手稿我已经给了银座方面了,大村益次郎。对不起,我还是叫你上将习惯些。”
  “没事,大村益次郎本来就是个大官。那银座方面怎么说?”
  “银座方面说排练好后会请我去看。”
  “就让他们到这里来演吧,你进神门那一会儿的右手边,就是个能乐堂。”
  “我光顾着往里闯,没注意。”
  “那等你闯进本殿和灵玺簿奉安殿后,接着打算再闯哪里呢?最神圣的殿堂都闯完了,你能再闯哪里?”
  我没回答他,静了会后,我就回身,向着本殿走去。本殿遗留着日本浓重的“神殿造”味道,这种味道和西安半坡那里发掘出来的遗迹颇为近似。屋顶上交叉长伸着的草寮式结构虽然不能让殿内空间如佛庙般的宽宏,但其狭小的造型特性反而使其看上去有桀傲不驯的武士情怀。
  但没走几步我就不得不停下了。
  本殿门口站满了人,不仅是里三层外三层,而且是上三层下三层,甚至有好多人站不着位置,就互相如同声音迭加声音般地迭在一起,使整个场面看上去像一张拍花了的集体照。
  “他们都是本殿里的神,生前都是为国而光荣战没的英雄。”上将走过来向我介绍,“里面共有两百四十六万六千三百二十八柱神,分别是战死在明治维新、西南战争、日清战争、台湾征讨、北清事变、日露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济南事变、满洲事变、支那事变、大东亚战争中的。其中战死在你们中国战场的有十九万一千二百十五柱,而战死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则有二百一十三万三千七百四十八柱,他们知道你要闯进去冒犯他们,所以就索性全站出来了,我和他们息息相通,他们在想些什么我全知道。”
  我没细听他的介绍,只是在他们混和着骄傲、蔑视、愤怒、沉着等等各种表情的脸上,仔细翻拣搜寻着,想找出那几张在远东军事法庭上被处以死刑的面孔。但我找着找着就发现这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正如上将先前说的,对这两百多万个英魂来说,虽然他们的肉体各不相同,可他们在精神上却是惊人一致的,要想在只有精神而没有肉体的幽魂中找出我所要找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们的脸都是好几十几百乃至上千上万个迭在一起的?
  神门外面传来喊话声,要和我进行一次认真而富有诚意的谈判。
  “你把神灵都惊动出来了,这还是神社建立至今从没有过的事情。”上将头仰着,阴沉而寒冷的天光盛进他的眼眶空洞里,使他浑身一阵哆嗦,皮肤上泛起了许多青铜点子,“我估计他们已不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劫机者了,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把你也当作了一柱神。来吧,跟我来,我们一起到神门处去看看。”
  我跟着他绕过拜殿,来到了拜殿和神门之间的空地上。拜殿已没有先前傲慢的架式了,它像个失去贞操的男人,颓丧地瘫坐在地上,让土地悄悄收去它肛门里还在往外渗出的血。
  神门再度开启时,两个西装笔挺精明强干的日本政府官员跨了进来。

  与日本人谈判可能是世界上最乏味的事情,他们的西装样式决定了他们谈话时的态度:处处都很考究以至一丝不苟得味同嚼蜡。要离云山雾罩地和他们瞎掰一气,一会儿要他们叫裕仁过来,一会儿要他们赔三十万条人命,他出招毫无理喻可言,全然不按双赢法则,弄得这两个日本政府官员到后来也渐渐失去了信心,上将在一旁连连叹气,青铜味道混进空气里,闻起来有果酱抹在不锈钢刀上的效果。
  “这味道不好闻呢。”要离已没了再和这两个日本官员逗弄下去的兴致,转过头来和上将懒洋洋地搭起话来。
  “你还是决定要炸毁这里么?”两个日本官员还是不气馁,企图继续寻觅谈判的契机。
  “回答他们吧,要离先生。”上将一脸的严肃地插话进来,口腔里喷出的青铜气味让要离直皱眉头,“我们对你单身挑战整个日本表示佩服,同时也为你神一般的力量所折服。但是,你劫持民航客机,又带炸弹进入神社,这么做是不对的。他们只是代表我们日本人,想和你谈谈,听听你的想法,看一下这个事件能否有个双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案。”
  “那要是我不炸这儿,你们就放我走,平平安安的?”
  “是的,只要要离先生肯拆除爆炸装置,”其中一个日本官员立即接过话头,“那么,一我们将保证不引渡你回中国,二我们将保全你的生命,三我们将有可能在适当的时候恢复你的自由。我们是说话算数的。总之你可能是因为患有精神障害,才会做出这许多,呃,这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当然,物质上我们也可以有一定保证的。请相信我们吧。”
  “可这样多不好玩。”
  “你说什么?要离先生?”那日本官员的耳朵真得竖了一竖。
  “我说这不好玩。我违犯了人类定义的各种罪名,虽然这些罪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由于它们对你们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理应让司法部门来按罪量刑,可是如果你们以精神疾病的名义来替我逃脱这个惩罚,那就违背律法精神了。即使你们解决了神社之困,但这也是你们神社的耻辱。难道天皇敕封的靖国神社在你们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可以超过法律么?”
  “但至少和人质的性命相当吧,”上将又插话进来,“如果我们在客机里赔上一百多条人命,就把你解决了,你会怎么想?不要忘了,法律是为人的利益服务的,神社对我们日本人来说太重要了,所以法律应该是为了保护神社而有所权变。”
  “对不起,”我同时对上将和那两个日本官员说道,“也许上将你说的是有道理的,但这些互惠交易的程序只对其他劫机者有用,对我却没用。听着:我限你们两个一分钟后走出神门。一分钟以后,任何人也不能踏入神门一步。我就坐在这里,进一个杀一个,进两个杀一双。”
  “这……没有商量余地了吗?”
  “今天没有了。”
  “那好,等你考虑好了,我们随时再来。告辞。”
  在他们刚跨出神门的一刻,其中一个回头问我:”你会坐多久?”
  “坐穿为止。”在神门自己没完全合拢前,我应道。
  “你想试试我们日本人的胆量?”上将也跟着我坐下,“日本人是不怕死的。”
  “等我在这里也杀到三十万以上,我就知道你们怕不怕了。”

  入夜以后天气迅速变冷,上将的青铜皮肤上结起层薄薄的冰,但他并不在意,照样低头入定坐着。神社外面的士兵们和我一样都没有入睡,只是他们的眼睛都睁着而我却闭着。我想起那天在魔王山这倔老头上将也是和我这么坐在一起,硬是要和我比观日的功夫,结果眼睛毁了也在所不惜,而这次化作铜像了,他还是倔劲不改,结果又一次被灼瞎了双眼。
  神门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示威抗议的口号声,这示威的队伍好象是分成两拨的,一拨人较少,在喊什么要离别柱大神万岁之类的,还有一拨人甚多,口号花样也多些,大致意思就是支那猪滚出神社及日中再战等等。坐在远处听群众喊口号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就好象隔着堵墙,看一邻居拿出个剪成你模样的纸人在上面用针乱扎一般。
  身后的拜殿仿佛已萎缩到地底里去了,使那两百多万个站在本殿台阶上的幽灵可以直视我的后背。我在这一刹那深切体味到能剧里面幽灵带上面具的心情:只有带上面具,幽灵才能像征性地躲在你目光的背后,他们站在你面前,实际是在你背后。我能感到他们站在本殿前正散发着的阴气,只有在这样阴气熏陶下的民族,才会创做出为阴间而作的凄历诡异的能乐和为阳间而作的悲凉哀怨的演歌。大概这就是上将一直引以为豪的妖异艺术吧,在这种艺术里,人界与冥界的连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死亡与永生也不是断然两截的事物,刀就是阴阳之间盛开出来的一朵菊花,菊花就是阴阳之间折迭起来的一把刀,在刀与菊花的互变中,日本走过绳文弥生大和飞鸟奈良平安镰仓室町安土桃山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条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的轨迹。
  这些重迭得难以分辨的幽灵就一直站在我后面,为了保护他们的领地而不惜抛头露面。这些幽灵里的绝大多数都是在和美军作战时死去的,大概有两百十几万多,而死在中国战场的,只有十九万多,占前者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所以从损耗兵力和人力资源来看,我们的八年抗战实在是效率很低的,相反,这八年里,他们的杀人效率就要高出很多,能让中国死亡两千万,这至少说明两件事,一是他们会杀,二是我们人多:如果当年抗战胜利后,我们能打还到日本本土后也这般能杀的话,大概八个月后就没活的日本人好杀了。可惜国共从来就没一条心过,而且中国人向来好面子不打投降狗,所以日本人现在非但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中国政府当时饶了你们,可我要离是来自历史不是来自政府,我是命运下的轭,生来就是为了犁复仇之地,你们祖辈欠了南京三十多万条债没还就回国了,我现在就来向你们讨还,向你们的子子孙孙讨还,而且要加倍讨还,什么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没的事,我不稀罕你们的钱,你们全日本国库里的钱加一块儿也赔不起,我就看中你们这两百多万条幽魂也即你们的神了,反正你们的神话传说里号称自己有八百万个神祗,所以我毁了这两百多万也不算是斩草除根,这里面没逻辑,只有情绪,所以你们没法和我谈判的,没法,你们的神这回要完蛋了,不过呢,不管怎么说,我真的很佩服你们的这些神祗,他们死到临头了还镇定自若,他们的确是真正的武士,他们值得我去杀他们。我记得他们中有一个神风特攻队第七昭和小队的队员,在他给他父母的遗书中写道:穿过那悠悠白云,我心地坦荡地出击,生死究竟为何,我从未细加考虑。最后的结局是他战死在了南海诸岛上,真的我真的很敬重他,敬重所有战死在战场上大无畏的日本军人,同时也为蒋介石的那些逃兵感到羞耻,因为装备落后战略失误强征当兵长官逃跑等等不是玷污军人尊严的理由,但是,他们玷污了军人的尊严同样也不是俘获后活该被杀的理由,更何况陪葬的还有许多没有抵抗能力的平民?所以,这次我以同样的黑暗手段来对付你们,孰对孰错任由第三方去唠叨,我和你们之间只有仇恨的对决,你们不必和我争辩理论,这件事情不能多去想,多去想我就什么也干不了啦,日本人,你们就认命罢。
  上将还在我身边入定打坐着,这个不死的英魂这次也将会与这两百多万个幽魂一起消失殆尽。他的确是个优秀的艺术家,没有他我根本踏不着通往领会日本艺术精髓的月门,但很抱歉这次我没法再跟着艺术而高蹈了,虽然我的心灵早已在那里舞姿翩跹,可我没办法,因我要离生来就是复仇的肉体,只要我的肉体不消亡,我就不可能顺着艺术之道而永远上升。我是被四座文化之山压在下面的人,铜汁铁水把我逐渐喂大,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为了卸去它们的重荷而被迫去依附什么,因为重压之下才能锻造出真正的复仇之身。在与这四座文化之山的对抗中我的力量不断增强,现在我就在这力量的支持下与你们整个民族做一次向死的同归于尽。也许在我生命消亡的一瞬间,我一直苦苦追寻的英雄、艺术家、思想者三者的原型,就会在那时三位一体地显现。

  今天是12月23日,是我在这里坐的第十一天,也是几十年前南京屠城的第十一天,在这些天里,共有六名日本群众成功绕过自卫队的三重警戒线,越墙翻进来参拜神社,而他们的尸体已先后被我抛出了神社。在我抛出第三具尸体后,上将便再也不能保持涵养了,他拂袖而去,说是到银座去看能剧排练得如何了。他离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青铜的生涩气味。这个对正义与邪恶之间的关系有如此明晰之洞察力的智者,看来在同族人被杀的事实前,也是无法坚持住一点灵性的超越的,于是他便以逃遁来维持住他本来的神性尊严。
  早上的天气特别好,云朵放了假似的在天上的花园里嬉戏打闹,阳光似乎难抑心中的激动,一束束相互自己摩擦着,擦起无数的光绒,落到神门的铜板上,慢慢漾开,发出些明亮的光泽。我和打开的电脑并排对着关闭的神门坐着,像一对不请自来的门神。
  一只高音喇叭在神门外面突然响起:“要离先生,今天是12月23日,是我们天皇的诞辰纪念日,有些二战时的老兵昨天联名致函给我们的天皇,说如果今日再不让他们进来拜见神社,他们就剖腹以雪耻辱,时间紧急,事先也未征得你要离的同意,请您让他们安全地参拜神社,谢谢合作。”
  “我说过了,谁敢踏入神门一步,必杀。”
  “但如果不让他们参拜的话,他们就会自杀。虽然我们会阻止他们这么做,但你也知道,一心要死的人,是谁也拦不住的。”
  “那就让他们死得像个军人的样吧。别拿他们的生命当谈判的筹码。”
  “请您从人道主义精神出发,让他们安全地进神圣朝拜一次。这并不会损害您什么。”
  “我再说一遍,谁敢踏入神门一步,必杀。”
  “要离先生,请你再考虑一下。”
  我不再回答,双眼就平视着神门。
  过了一会儿,神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几十个日本老人身穿白色和服,两人一组排着队站在神门前,领头的两个日本老人目光威严地瞪着我。
  我看着这两个领头脚上的木屐同步跨入了神门,第一步。
  像一条长棍面包前端切下第一块面包片,上面的气孔分布地清清楚楚。
  接着他们又是第二步。
  像面包片切下后向前平移了一些距离。
  第三步时,他们的脚步有些轻松了。
  像面包片张开了它固有的弹性。
  随后面包片就自然大方地一步步走进来,也不低头看我一眼就绕过了我,只有那迷离莫测的气孔,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透明轨迹。
  神门外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呼了一口气。
  等他们再度吸气时,两日本老人的尸身已被掼到了他们的脚下,脑袋则留在我身体一侧,并排并靠着。
  我意识到面包片不仅含有气孔,还夹有洋红色的草莓果酱,如果把面包片撕开,果酱就会流出来,一半流在神门外面,一半流在我身体旁边,可惜上将不在,否则还能抹些在不锈钢刀上加点气味情趣。
  在外面人影晃动之中,第二对日本老人彼此对望了一眼后,就又踏了进来。
  这块面包片比刚才那块看上去要整气些,切口也光整得多,我撕起来特别容易。
  多久没有切面包了?我一时也难以答上,但我能感到这么长长地切上一条法国长棍面包实在是太惬意了,这么多,可以不停地切,这次我已经切到二十多片了,还能切。把切好后的面包片撕开多舒服,以前小的时候撕不动,才撕了一只右手就被抓了进去,现在撕得动了,要怎么撕就怎么撕,源源不断的草莓酱撒满了这干净的作坊台子。咦,面包的尾巴怎么这么熟?啊我见过你你好么你右手的伤好了么你不认识我了我可认识你那天你进了弄堂被我咬了一口你忘了么怎么想起来了呵呵好久不见身子骨还健壮么还能把人扎到布袋里浇上汽油烧后再绑上手榴弹把人推进池子里炸了么今天呢是我撕面包的日子你能前来光临指导实在是我们中日友好的大好象征啊我一定把你好好地撕慢慢地撕要撕得富有诗意要有诗性一定要把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精神给彻底贯彻出来杀人这方面我要向上将学习他教会了我如何欣赏杀人的艺术我一定要把你撕成所有面包片里最好看的两片呀你这么高兴啊哇哇叫得这么响何必呢我们不是说了吗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你这么大声地感激我岂不是让我很过意不去么。
  等我把最后这个日本老人撕得跟一扎布拖把似地扔到神门外边后,那些人影中已有些年轻女记者开始呕吐了。
  神门吱的一声,自动关上。
  但我心里是佩服他们这些老骨头的,相比之下,现在那些日本小青年就差远了。他们只会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再故意穿上不束入裤子中的长襟衣服,这种衣服长得能把腰身和臀部全遮挡住,这样他们就能幻想别人会以为他们上身长下身短的样子是由于衣着的关系,从而为事实上的上身长下身短的难看体型找借口。相形之下,这些老骨头真的是关注内心修练的,他们的尚武精神热泉似向外涌着,尽管我的仇恨如遮天蔽日的泥石流般地向他们扑去,但被埋的热泉仍然顽强地从下面往外冒出热气。
  很好,我就喜欢这种送命上门的服务品质。
  晌午时分,神门再度被人从外面开启,前些日子来谈判的那两个日本政府官员又出现在我面前。
  “对不起,我们要和你面谈,如果你要杀我们的话,请面谈好后再杀。”
  “进来。”
  他们翻来覆去的意思就是:我以神圣不可毁坏的神社为要挟来杀害手无寸铁的日本人是非道义的,希望我不要再执迷不悟。
  “请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吧。日本人民不会屈服的。哪怕神社毁了,日本人民也不会屈服的。”
  “那要怎么你们才肯屈服?”
  “没有可能的。”
  “原子弹可以吗?”
  “也不行。”
  “那怎么办?”
  “要离先生,做任何事情都是要讲道理的,你这样不讲道理下去,我们只好玉石俱焚了。”
  “那就只好讲道理了?”
  “讲道理对双方都是明智的做法。”
  “呵呵,我也耍够了,该有个了结了,我就跟你们讲道理吧。这样罢,我们来玩个讲道理的游戏,你们如果赢了,我就在这里自杀,你们如果输了,就让你们这神社和我一起同归于尽。如何?”
  “那这游戏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让你们明白:我要离就是讲道理,也能灭了你们的神社!”
  “这算什么好处?”
  “玩不玩这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
  “围棋。我一人,你们挑十人,一起上,只下一局,双方各限时四十小时,猜子争先,不贴目,不封棋,中间不休息,全世界懂围棋规则的人做裁判。如何?”
  “要离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
  “如果你们认为是开玩笑,那你们最后一个保全神社的机会也没有了。”
  “请让我们回去仔细考虑一下。”
  “可以,这样你们的性命也可以保全回去了。我给你们一小时的考虑时间。现在你们走吧。”
  “等等,”在他们跨出神门前,我叫住了他们,“如果你们同意了,我再另外多给你们一个月的练习时间。你们不要不屑这一个月的时间,因为我这次和你们下的围棋,不是十九乘以十九的平面围棋,而是立体围棋,十九乘以十九再乘以十九,我的棋盘由我的电脑提供,你们的棋盘自己编程或用其他什么办法解决。比赛场地就在这里,下棋规则按两维规则往三维推,记住了么?周围这些拿录音筒的记者们你们也记住了么?好了,我说完了,你们走吧。”
  一小时后,日方全盘接受我的挑战,但他们特别要求无论胜负,这十名日本棋手的生命及神社不能受到任何威胁,当然,前提是比赛过程中他们也不做出任何军事行动。
我答应了。

  在这一个月里,除了本殿那里外,我兜遍了神社里里外外所有角落,其间也有中国大使馆方面派来的人找过我,但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被我回绝在了神门外面,被我回绝在外面的还有几个自费从大陆或台湾赶来观棋的中国人,以及其他一些在日中国留学生等。
  闲极无聊时我就到参集所后面的游就馆里去散散心,看看里面陈列的明治天皇墨宝、日本红十字护士像、各类武具等等展品,据说游就馆的得名就是由荀子的”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而来的。后来游就馆我也看腻了,有时就在为纪念战争中死去的军马、军犬、军鸽铜铸组像这里跳来跳去,一会儿骑骑那条铜狗,一会儿又骑骑那匹铜马,这匹铜马铸得真精致,骑在上面连它的喘气声都听得见。这铜马的形象总让我回忆起南京那纪念馆里的一幅技巧拙劣的国画,内容是日本兵为了祭奠一匹死去的战马,砍下了九颗中国人的人头作祭品。画里那些人头画得跟山芋块似地粗陋,那马坟则画得像纸糊出来的,且不管这画的内容是真是假,单就艺术表现形式上来说,日本的这尊雕塑就远甚于我们的那幅作品。想想也够奇怪的,这么沉重的题材却拿轻薄的国画材料去承载,也亏他们这批艺术家想得出。可是展厅里那幅描绘燕子矶屠杀的大型油画也不怎么样,虽然画家写实功底尚可,但画面构图及表现内容过于造作,跟演京戏时的舞台造型一般,仿佛画面右方的日本兵和画面中间及左方的中国人在屠杀戏演完后,就能下了画面乐呵呵地聚一块来吃顿工作午餐一般。同样,他们日本人那尊抱一孩子拖两孩子的母亲像,也比我们纪念馆里那抱一孩子尸体的母亲像更能表显出母性的特质。不过也难怪,在现实中就是这样的,南京大屠杀对现在很多的中国人日本人来说,真的不过是一出过去上演过的历史舞台剧,再怎么真实,它也只属于过去,只是也正因为如此,谁表演得更出色,谁才看上去更接近真实。
  差不多了,这一个月过去以后,南京大屠杀也告一段落了,我和他们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就在明天,一场公平的智力对阵就将开始。杀气不一定要落实到具体的人体上,也可以直接从智能的内核里迸发出来。围棋自中国传入日本后,其技艺就迅猛提高起来,使如今的日本成了围棋第一大国,似乎什么东西都是从中国传出去后,能让其他国家成为一方翘楚,指南针能让葡萄牙人发现美洲,火药能让瑞典人发明炸弹,造纸加印刷术能让德国人弄出报纸,而日本则恰好相反,似乎从中国的汉字到荷兰的炮舰到美国的原子弹都能让日本像吃了吲哚乙酸般地疯狂生长。如是者三,中国和日本便成了地球这块磁场的SN两极,看上去磁力线从中国这阳极流向四方,再从四方流向日本这阴极,实际上电子是从阴极出发,反阴为阳地主动向阳极冲击,从而在世界范围的时空内形成一个真正的大东亚文化圈,日本人所强力推行的那个,不过是这圈子中的一个半环。
  我向着西南方望去,那儿的天幕下极光像五光十色的鱼群在激烈游动,看来阴极射频正在大量地向四面八方喷发着无形的电子,那射频头是平的,上面围着一圈白色,两边扁斜着弯出去,显出一座火山的样子,--富士山重新爆发出来的不是岩浆而是电子,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异观。
  鱼群中渐渐探出一个女子的形状,她正飞天似地向我飘来,起初我以为是谷神池里那女祭司再度复活了,后来看看不是,因为她没有鱼尾巴,而且一袭白衣,露在外面的脸也是白的,白得让你忘记血是什么颜色,只记得住她的嘴唇红过所有的血液。
  “是传说中的雪女么?”等她在我面前落地后,我问她。
  “是呵”。她一说话天就又开始下起雪来,但这次雪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一片片无花果叶般大小的雪花薄薄地在空中飘临,像银河上的纸钱在纷纷下落。”听说银座那里等一会儿要来这里演一出和我们神话人物有关的能剧,我就赶来观看了。”
  “是有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他们不来了,没想到,他们还是抢在明天日出之前,把节目给赶排好了。”
  远处传来飓风登陆前的嘘嘘响声,我想是银座的能剧演出班子来了。远处的滚滚云雾中,我望见上将敞衣站在最前端,他手上拿着尺八,青铜色的肌肤在雪花与月光的明暗交错里幽光四浮,而他身后的人影忽隐忽现,如同幢幢鬼火在空气的鳞皮上噌噌地滑擦。
  我拈住一片雪花,让它的一个角在我已冻地没有温度的食指与拇指间握着,然后我轻轻来回旋转它,让它另外的五个角在我手掌上平行作往复圆周运动。雪花的冰晶比最灵巧的手剪出的窗花还要细致,穿过这些细致的冰晶孔隙我看见了雪女深黑的眼睛,像看见了梦里才能看见的黑。
  “你的睫毛也黑得能进入梦乡。”我没想到此时此地自己还会如此诗意。
  “梦乡,梦乡,幽魂的梦乡。”身后群声响起,我回头,见本殿已向我这里的能乐堂转了九十度,殿前那两百多万个神祗迭影站立,也等待着这场不寻常的演出。
  “极乐,极乐,极乐的幽魂。”他们再次一起合唱,阴森低徊的歌声能量很大,整个神社都容不下这庞大的带有深紫玫瑰色泽的歌声,于是这歌声从神社上方向外鼓起来,形成一个声音的外膜,深紫玫瑰色在上面流转游移,无花果叶般的雪花却丝毫不受影响,它们依旧空灵地飘进神社,把雪女漫天飞舞的黑发张扬地瞬息万变。
  上将落地后,与能乐班子吩咐了几句后,也不与我搭话,只是向我点了点头,即回到了他原先的那个高塔上,他高高地站在那里,监督着整个舞台的演出。
  雪女紧紧依偎着我,我和她一起席地坐在舞台前面,她张开的白衣和黑发把我的风衣也一并带起,就像空气里的两只水母向外张开的辐管周边及触手。
  能乐舞台和京剧舞台最大的不同是,它有条长长的供演员上场的桥形走道,两根竖在表演舞台前的柱子,及供地谣入座的地方。雪女告诉我,那桥形走道是演员登场和退场时走的,可以让观众看见他们的台步;那两根柱子虽然会挡住部分观众的视线,但由于能剧演员是戴着只在眼睛处开了两个小孔的面具演出的,为了让他们在演出时能获知自己所在舞台位置,所以这两根柱子是必须安放着的;地谣座那里是和声演员所坐之处。
  一阵笛子与鼓声后,演出开始了。
  扮演伊邪那歧命的能剧演员声腔华美激越,在我仔细观察他史前洪荒般的表演程序的时候,雪女一边在我耳边说那是金刚流的特点,一边雪花一样的手就和雪花一起停歇在我的肩头上。
  “你当年也是这样弄死那老头的吧?”我一心注视着台上的表演,随口把她当年所做的事说了出来。
  “唉,谁都知道了,现在可谁都知道了。”她叹口气缩回手,却又把头靠上来,“你是那小伙子,不是那老头,我看见你就想起他来的。”
  上将显然对西洋歌剧是颇有研究的,台上的演出形式中有不少地方糅入了欧洲歌剧的一些特有作法。赤身裸体只戴着面具的伊邪那歧命现在站在舞台中央,领受着上古之神赐予他的琼矛,整个布景和灯光都在营造纵深感。满天的无花果叶大雪还在下着,雪女当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躲进山里的一间屋子里避雪,结果遇见了也是在避雪的茂作老头和小伙子箕吉。她抱着茂作睡到天明,把茂作给活活冻死,但她却放过了箕吉,因为箕吉实在太漂亮太年轻了,但是,她要求箕吉必须严守昨晚的秘密,否则,她就杀了他。箕吉自然答应了。第二年冬天,箕吉结婚了。他的妻子非常美丽。舞台上伊邪那美命出场了,她也是赤身裸体,只在脸上戴了副面具。她来到伊邪那歧命的面前,两人相对而望,最后双方的目光都停留在对方的下体上。无花果叶般的大雪不时把舞台上的场景给遮遮掩腌,有时有两片雪花正好同时挡住了他们的下体,但很快我就又看见了那两处构造精致的地方,那地方曾让亚当和夏娃羞愧不已,却让日本的伊邪那歧命和伊邪那美命欣喜异常。伊邪那歧命问妹妹呀你那个是什么呀这么奇怪。伊邪那美命说呃我那里长呀长的结果什么也没长出来。伊邪那歧命应道我那里长呀长的结果长出了这么一个东西。嗳妹妹这样吧我把我这个长出的东西塞到你那长不出的地方里去好不好?
  “那你要我守住什么秘密,你就会放了我呢?”我装胡涂似地问了句,虽然我也清楚她也知道我是在装胡涂。这个来自冰天雪地的雪女,这个传说中为了洗个热水澡宁愿融化个干净的精灵,她的面孔虽然永远看不清楚但她的心机却决不驽钝。谁都清楚她现在为什么来找我,并不是因为我漂亮得让她惊奇,而是因为明天是最后一战:他们日本人相信战前是必须禁欲的,否则就无法取胜对方。好啊你就把你的那个东西塞进我的空穴里来吧舞台上伊邪那美命双手在下体处用力揉搓着,急不可耐地对着伊邪那歧命恳求道。那好呀你从这天柱右面绕过去,我从天柱左面绕过去,然后我们在天柱后面连接在一起好不好?伊邪那歧命刚说完,伊邪那美命就迫不及待地往天柱右边奔去,伊邪那歧命连忙往天柱左边奔去。天柱就画在本来应该画棵苍松的镜板上,镜板两边各开了扇小门,由于镜板是放在舞台后面当背景用的,所以当他们各自从小门里钻进去后,我就看不见了,但是很快,一声极其畅美放荡的女声从舞台后面传上来,她说唱道啊啊噫呀噫呀你这个可真是棒啊噫呀噫呀,接着男声跟说唱道啊啊噫呀噫呀你这个可真是棒啊噫呀噫呀,男女双声双方在不断地迭加轮番说唱中,地谣部也加入了和声,整个音量宏大而淫乱,顿时空无一人的舞台被他们这番千万朵墨菊疯狂盛开般的轰鸣给完全淹没,无花果叶般的雪花在快速下坠,雪女从喉咙里发出哑光色的呻吟。
  “我不要你守住什么秘密,我只要你塞住我。”她说着就把身体划进我的怀里,身体轻得连雪花都托得起。那个时候箕吉和他妻子每年都能因为塞进运动而生产出一个孩子,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一共生产了十个孩子,可是箕吉的妻子永远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年轻美丽得让人不可思议。但是有一天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箕吉大概酒喝多了,胡里胡涂地说起他曾和雪女共宿一晚的事情,他妻子听了后脸色一下子就变掉了,她说当初你答应不说的可你破了自己的诺言,我就是那雪女的变身,本来应该按照当初说的约定那样把你杀了,但我们已经有孩子了,我不能让孩子们失去父亲,所以我不会杀你,但我必须离去。说完,她就消失了,屋里只留下了后悔莫及的箕吉一人。
  舞台上伊邪那歧命和伊邪那美命又显身了,伊邪那歧命正在埋怨着他的妹妹交配时不该先叫出声来,以至他们没有养出国土,反而养出一堆水蛭来。于是他们约定再来一次交配,不过这次要按照神的旨意,让男方先叫,女方跟叫。
  雪女随着舞台上又一次交配表演而呻吟起来,她把外面的披风褪去,露出肖邦那些纤细的夜曲也难以在其上停落的肩膀,那肩膀上的肌肤细腻得像永不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湖水,在我视野里飘忽难定。按照日本民间传说,雪女是那些风雪天里抱着小孩不小心跌进山沟里被冻死的女性变化而来的,据说找到她们的尸体时,她们冻得已经全身呈半透明状,真正具备了冰清玉洁的样子。但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企图将神话与现实结合起来的民间传奇,而是那些纯粹是为神话而神话的物语。我记得被抓进工读学校前在弄堂里倚坐着看课外读物的时候,就读到过一本写到雪女的日本科幻小说,在那小说里,雪女为了吃到一碗和她妈妈做得一般热气腾腾的荞麦面,不惜最后吃完后自己的身体漾做了一滩水。那天读到这里时夕阳正斜照进弄堂里,把我的泪水也携带着投在墙上,显出五彩的颜色。当时我立志长大后要找到改变时间的钥匙,把雪女重新再救回来,让她生生世世和我永不分离。
  而如今她来了,比我想象中的更妖异,更充满死亡的情欲气味。
  我,幼时的我,幼时认识的她,她。
  又是一个Liberstod,永远是Liberstod,依托记忆而环环相生的Liberstod,我的妻你知道么我不管在什么时代走到哪个国家遇到的都是Liberstod,瓦格纳的解决之法是同时结识不相似的女人和写出相似的剧本,可我却怎么做不到他那般了,因为我背负的山太多,任何一片性欲的雪花再加上来都会压垮这头永不屈服的骆驼。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单调?为什么总是不厌其烦地飘着无花果花叶般的雪花?雪女你为什么产于日本而我却是来自中国?她们为什么会是她们于是我就必须不是她们?Liberstod,Liberstod,走过去我要走过去我正在走过去我已经走过去假如我走过去……
  舞台上它们的交配已经结束,伊邪那美命生下了一堆国土,成为了今天的本州四国等等,其中的一个后代出于恋母情结杀了伊邪那美命,而伊邪那歧命杀了这后代为妻报仇后,就随后也赶到了黄泉国里,现在正恳请着伊邪那美命随他回去。雪女绕到了我的后背处,她吹出一阵阵细微的凉风,把我后颈上的汗毛细细梳理,她说接下来是伊邪那美命同意了,不过她要先和黄泉神打个招呼,并且要伊邪那歧命答应不准偷看。伊邪那歧命答应了,唉,可他后来还是忍不住破了诺言,你们人类怎么都说话不算数呢?以前箕吉就是,印度神话里九色鹿救起的那人也是,德国传奇罗恩格林里的埃尔莎也是,所以我对你们人类一点信心也没有,我只要你们能和我好,能让我们彼此一起快乐就可以了。来吧,让我看看你身上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让我快活的。
  伊邪那歧命果然忍不住了,他在一番内心独白后就拔下发簪撬了颗自己的牙齿当打火石,点起个火折子做个往内屋看去的姿势。舞台后方本来是没有照明幽暗一片的,现在忽然在一阵急促小鼓的敲击后被照得亮如白昼,伊邪那美命的躯体就被突然其来的亮光给暴露了:她此时正四肢叉开摊在一张靠背石凳上,一丝不挂的玉白裸体上,正有八个炭黑色的男性雷神与她纠缠在一起:大雷跨骑在她的头部,火雷抱住她的胸部,黑雷坐在她的腹部,拆雷捅进她的阴部,若雷夹住她的左手,土雷按住她的右手,鸠雷搂住她的左腿,伏雷摁住她的右腿。伊邪那美命被八神折腾得神魂颠倒,一声又一声激昂地欢叫着,吐词故意模糊却又中气十足,在八个男声素朴而豪放的喜多流派声腔的衬托下,把女性性高潮时的感觉给表现得纤毫毕露,也把想做就做及时行乐的品性风格展现地淋漓尽致。可很快这欢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给中止了,定格一会儿后,八雷神各自退下,伊邪那美命开始气急败坏地追赶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伊邪那歧命,两人在舞台上绕圈追赶,镜板前方徐徐推出黄泉阪布景,伊邪那歧命作势用大量石块把黄泉阪信道给堵住,双方这才停止奔跑,他们各自站在黄泉阪的两侧停顿了一会儿后,开始互相诉说起自己的内心想法。
  “和我一起来吧,进入雪之国。你到日本来,就是为了见我。来,先把风衣脱了。”雪女开始解我的风衣纽扣。
  “不行。”
  “你的理智在否定,你的情感已跟上我,早在你读银河铁道999的时候,你已跟上了我。你不曾偷窥过什么,也不曾透露过什么,因为你就是被偷窥的,你就是被暴露的,你就是汁水淋漓的牺牲,等着我们来诱引你,强迫你,征服你,杀戮你,最后你与我们合二为一。不是么,越坚硬的男人越柔情,离死亡越近也就离情欲越近。否则,你为什么会如此理解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死亡之恋,并会把希特勒的那幅花卉作品作为你那手提电脑的屏幕背景呢?你看这电脑屏幕,希特勒这个艺术天才创作的花卉全是浸在黑色的死亡布景里的,那些花卉的花瓣都如火焰般地在盛开,只有凡高那葵花般的太阳才能与之媲美。这就是爱与死亡的永恒表达,这就是艺术的极致灿烂,在这方面世界上只有条顿民族和大和民族才能最贴近地感受到,因为我们都是舐血的民族,只不过他们在森林里,我们在海洋中。来吧,我知道你虽然不属于这两类民族,可你却比我们都强大。你看,畏惧瓦格纳的人必会畏惧希特勒,畏惧尼采的人也必会畏惧瓦格纳,可我知道强大的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畏惧。来吧,你是东方的齐格弗里德,来吧,你是新时代的亚力山大。以前你只是还没找到在火焰里的那个女人,可现在那个女人来了,来自冰雪之中,她就是我,雪女,我能打开你在人间的最后枷锁,达到你一直向往着的神之境界。来,来吧,你是无所畏惧的,你做了这许多骇人的事情,说穿了最后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身上绕来绕去,其身上剩下的衣服逐渐随雪花一起飘去,显出更多的比雪更眩目飘摇的肌肤,把远处曾经与衣袂共舞的她也隐隐照映出来。
  “你们日本人谁都知道,大战之前发生男女房事,必会伤神而不利战事。你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我明天失败。”
  “可斯巴达人的想法正好是相反的。而且,你是超乎任何民族的勇士,与我这超乎一切的雪女一起,必可感受到比大战本身更高一层的境界,来吧,在我面前,别再带着面具。”说着,她像雪花一样紧紧飘贴上我的身体,冰凉的气息把我身上焦黑色的火焰撩拨得更加高涨。
  “在离开中国前,有着更多的岔道在拉扯我,可我已走到时间外面了,所以都是没用的,你也一样。”
  “他们是在思想上想拉扯你,自然不行了,可我不是。呵,你的身材真好,肩膀像石桥一般灵透。”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上往下除去我的衣服。我随便她怎么弄,让体温像鳝鱼溜入水塘深处般地迅速下滑,并尽量保持住一脸的严肃。
  “干嘛这么正经呢,只因为我是日本神话里的女子么?这些差别都应该在肉体之海里消失的,来,拿出你和你妻子及和其他女子玩乐时的淫糜气氛来,我能让你体会到更妖异的感受,这感受忽男忽女地将会更加奇幻,怎么你不感兴趣么?难道在异国他乡,你反而会更加坚定你们朱熹王阳明的那套鬼把戏,以为在精神上阉割自己的阴茎就真的能与天同齐了么?哈哈哈哈,别逗了,你这假正经,你们中国的儒生和太监,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说话间,双手打着旋解开我的裤子,这时雪花在我下半身也打着旋,雪花上的对称纹脉转出透明的诗意,她的手形和雪花的转姿相互映照,像千手观音摘了一千片的无花果雪。
  然后在她的一声惊叫里,我终于把憋到现在的嘲弄神情洒了一地,收都收不住。
  “你,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她倒退着跌倒在地上。
  “说得更精确些,是既没有男根,又没有女阴。”我把衣服一件件再披起来,让体温迅速恢复,“对我来说,已无所谓男相女相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从中国的谷神池出来以后。”
  “这,这让我怎么办?”
  “难不成要我到游就馆里拿把刺刀别在胯部和你搞?”
  她恐惧地一个哆嗦,满天的雪花同时抖颤了起来,它们簌簌地跌落在地,发出无花果叶与地面轻碰时的脆响。
  舞台上伊邪那美命哭着说道,为了表达她对他的无限爱意,她将每天杀死一千个他的子民,作为爱情的标志。
  伊邪那歧命回答道,为了表达他对她的无限爱意,他将每天生长出一千五百个他的子民,作为爱情标志的报答。
  “我们国家的人民就这么一代代繁衍下来了,可我自己要有一个孩子,一个英雄的孩子,怎么会是这么难呢?怎么会是这么……这么……难呢?”雪女啜泣了起来,把给雪花衔去的衣服一件件地重新披上,“你真的以为我来是想夺你的精气么?你想错了,我是被你无畏的品质吸引来的,你一点也不知道,你一点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唉,我有多喜欢孩子。”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满天的雪花全部跟上她的踪影远去,连已落到地上的雪花也一片片地升起,随后跟着飘逝消失,地上只留下一滩刚才我洒出的嘲笑,阴阴地伏在我面前,一会儿后,全干了。
  舞台上的戏已经结束了,在我惟一的单声鼓掌中,他们迅速收拾起行头,跟在雪花后面尾随着也往银座方向飞去。
  我久久地坐在地上,半晌,才挪移了下身子,把电脑里的RealAudio打开,选了一段弥尔顿《力士参孙》里的朗诵,放出来,为她,无花果叶般的雪花,和银座能乐师们,送行。

……
Yet on she moves, now stands & eies thee fixt,
About t' have spoke, but now, with head declin'd
Like a fair flower surcharg'd with dew, she weeps
And words addrest seem into tears dissolv'd,
Wetting the borders of her silk'n veil:
But now again she makes address to speak。
……

  我不会重蹈参孙的路的,我拍拍自己那和塑料人毫无差异的下体,那里什么器官也没有分化出来,也没有茂密的阴毛,只有微凸起来的一块三角区,其表皮层的褶皱上面分布着杂密的汗孔,尿液什么就从这众多的毛孔里以水分子或尿酐大分子的形式挥发出去。从远古亚当的男女双性共存时代到后来分化出来的对立双性,人类就在这自我制造的对立里沉溺而不自拔,而我终于现在又终于把人类终于拉升到又一个终于的状态里,在那个状态里,人类无所谓男也无所谓女,古印度某些修行流派比如瑜珈派在心理上曾经到达过那个水平,但如今意外的机遇使我在生理上也做到了这一点:无染,真的是因无处可染。
  真正的完美。
  我那可怜的参孙啊,你受不了情欲的催发,只好姑且骗自己相信人类的诺言,把自己的力量源泉来自于你一头长发的秘密,告诉了不断向你提这问题的妻子大利拉,虽然你明知道她是敌方腓力士那里过来的女人,可你却自欺自己,假装相信她能严守住你力大无穷的秘密。然而,那女人房事后旋即便出卖了你:你熟睡了,他们来了,你头发被剃光了,惊人的力气消失了,双眼被剜去了,直到很久以后你才和他们一起解脱。
  但我不会给你一点机会的,雪女。我看着电脑屏幕,那丛在黑夜里灼灼喷着情欲火焰的花卉,像希特勒演讲时喷出的语言霞光。是的你说的没错,希特勒是个艺术天才,他和上将一样,身上都有一种让我不由自主要跟随着他们的宗教领袖气质,但你不要忘了,他们是攻击型的艺术家,而我是反击型的,反击型的艺术家都能忍,他连时间的戏弄调逗都能忍,又遑论男女间的嬉戏玩乐?也许我错怪你了,也许你还是我幼时记忆里的雪女,但我必须拒斥你,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战争中的人性全是裂开的碎片,你所爱上的其实不过是一堆人形的碎片。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没法爱上我的妻子同样也没法爱上你,宿命,道具,无论道具怎么看待自己,道具就是道具,他必须走完规定的宿命,在这点上,大夫屈原如是,家臣大石如是,元首希特勒如是,我也如是。在想象中我能给你一碗热气腾腾的荞麦面,我会护着你让你怎么吃也不会被融化掉,在现实中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块完美无暇到死气沉沉程度的阴部,爱吃不吃罢。
  刚才由于我体温过低,没有感受到所坐之处的寒冷,现在,一缕缕寒意正从被雪花冻成半透明的地面上传来。我站起身,把电脑也捧起来,走回到拜殿那里去,这时我才注意到本殿已经又转回身子去了,而上面那两百多万条幽灵也一并转到了原来站立的位置上。我再向高塔那里望去,看见上将正蹲在上面,脸冲着我似笑非笑,像只咧开腮帮的大蟾蜍。
  “说实话,我有时真有那么一股子冲动,想跟你站在一块儿。”由于天已经有点亮了,上将的青铜脑门上抹着些微微的蓝光,像凌晨空气打出的第一个呵欠。
  “当我无所谓什么中国人日本人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
  “弱肉强食,我们两个国家之间,纯是弱肉强食。可是你说,如果没有弱肉强食,你们这个肥大无力的国家就会和我们这个强壮精悍的国家永世并存下去,这难道就公义了?草原上的狮群如果不捕杀老弱病残的羚羊,这难道就合理了?要离,你是一头比任何狮子都凶蛮的羚羊,可这不能成为你在物竞天择的规律下强行逆走的理由。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但我至少要在道理上把你说服。”
  “从强者生存的角度来考虑中日战争,你的确有道理的,可是,狮群捕杀猎物时,它们一口就咬住了羚羊的咽喉,让其迅速窒息而死,然后再分而食之,而且它们吃饱后,就不会再多杀羚羊。这才是弱肉强食的真正表现,吃与被吃是必然的,可这吃与被吃却是在大自然的合理约束下的,它是一架秩序井然的精密机器在自我运作,在这样的情势下,吃者与被吃者实际上是一个统一的机体,其间的被吃者对这种先天安排只有恐惧与服从,却不存在仇恨与报复。可你们呢,不但杀戮中国人的行为残酷得令人发指,而且杀戮的数量也远远超过了实际需要,所以这实际上是违背弱肉强食之规律的,既然是你们违反了这规律,那我就只好按照另一条人间的规律行事:凡是向我扔石头的,我必向他扔还。”
  “可是人类毕竟不是动物,他们会控制不住自己潜在的毁灭欲望,这不单是我们日本人这样,世界任何地方任何地区都是这样的,西班牙人滥杀印第安人,德国人滥杀犹太人,蒙古人滥杀中国人,可你为什么单盯着我们日本人不放?你不就是咬定南京大虐杀三十多万么,你把这数字放到你们自己国家的历史去比比,看看它有多大,看看它和长平坑兵及扬州十日到底谁大?你不就是因为正好拐到现代于是才拐出怪圈来的么,你不顾历史这个大背景,劈头一把就抓住我们,硬是要讨回血债,可要是再过个一千年,你回过头来看这个虐杀事件时会怎么样?还不就是会和看元兵入关一般的冷静么?这事情我们是不对,可它既然也成为历史了,你就应该拿出平和的心态来,以对待其他历史事件一般地来对待它。”
  “但我非如此不可。”
  “为什么非如此不可?”
  “因为我拐到了现代。”
  “不能把你的视野拐出去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命运。”
  “命运?那恐怕是一个托辞吧。我看你是被你自己身上的魔障给封闭了,你心中只有仇恨,这种情绪的城池是任凭理智怎么攻坚,也不会缺开一个口子。只是这般一来,你自身也很有可能成为魔鬼一族了。”
  “做不做魔鬼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记住一点:在南京,短短一个多月里,你们无辜杀了三十多万个,中国人。”
  “好,那你也听听我作为一个日本人怎么看这事的,好么。我问你,你这三十多万是怎么估计出来的?当年你们的国民政府向远东国际法庭提交的南京大屠杀被害人数为三十四万,但国际法庭在最后判决书中的数字却只有二十万,而在后来对松井石根的判决书中,这数字只有十万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们报上来的数字水份太多,能确凿的太少。是不是这数字里面,你们把国民党士兵为了逃跑自相残杀时死亡的数字也加进去了?是不是你们把逃难时没有渡江船只而在泅渡时淹死的平民也算进去了?你们中国人向来就是如此,统计数字对你们来说纯是在为政治需要服务,一会儿么一亩地能产上万斤,一会儿么坦克才压死几十人,反正你们历代王朝的国家统计局都是国家欺骗局,从来就没有过一点信用。”
  “你这么为自己国家辩护当然是有你的道理的,但是,南京六十万人口短短几月锐减了一半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远东国际法庭的估算是过于保守的,它把许多间接材料都当作不可信的证据给排除掉了,可当时你们日军又封锁信息又制造假象的,又怎么可能让人取得比较精确的数字?退一万步说,即便是你们只无辜杀害了十万人,那也是笔必需讨还的巨大血债。”
  “那你就非如此不可吧,本来想趁雪女走后你有些心乱的时候挤灌一点理性给你的,看来这最后的机会也完了,可惜可惜,这两个国家,这两个民族,还有你们这两个怨偶,好吧,天亮了,我要转回去面对大鸟居了,比赛开始后我会再转回来看的。”

  白天。
  当我把电脑可以翻迭的屏幕板像本书一般平摊开后,一座由光线构成的三维虚拟围棋棋盘就在电脑屏幕上投放出来了。它就像一只魔方,随着我的左右上下四键的揿击而可随意翻动。日本人虽然对此早有所猜测,但一见这场面还是都愣了一下。不过那十名一流的日本棋手也是有备而来,他们拿出十九张黑漆平面棋盘,分三排每排六张摆开成一个方阵,多出的一张放在方阵正下方,形成一个”甲”字的样子,显然,这是想把z纵轴上的十九格分成十九张x-y平面,然后就用这方阵集合来对付我的立体棋阵。他们坐在十九张围棋棋盘前面,眼睛低垂,等着比赛的开始。十个人都是清一色的光头,刚剃过发的发茬如砂皮上的砂粒一般粘附在一只只形貌各异的头上。
  狙击手们和摄影记者们还是全在神社外面站着,透过树丛的碎笔点皴,无数枪管和镜筒林罗密布地探出口径不一的洞口。头顶上会发出噪音的直升机没有了,但多了一只静止的热气球高高悬着。
  上午十时,比赛开始。
  猜子后我执黑先手。我交替连按三次0和3键,再按回车,于是一颗黑子就出现在立体棋盘的(03,03,03)处,旁边负责计时的工作人员替我按停了计时钟后,他们十人中三个专门负责摆棋的人就在第三张平面棋盘的(3,3)处摆了一枚黑子。
  然后他们又在第十七张棋盘的(4,4)处落下白子,那白子是用文蛤骨做的。我把(04,04,17)输入电脑,让白子在三维棋盘的那个位子上显示出来。
  等对方摆好第四次白棋后,我不由抬头向大村益次郎铜像方向望去。那铜像此时已转过身来,面对着比赛场地而俯视着。
  “看来你把我在魔王山的事儿都告诉他们了,上将。”我用心对着他的盲眼方向把想法传过去。
  “其实早就在你踏入神社的第一步起,就该告诉他们了。只是那时我吃不准你在动什么脑筋而已。后来我当然也知道了,你早就准备用围棋和炸弹来对付我们了。孙子曰‘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你的计划果然是很得其中三昧的。只是我是个日本人,再怎么敬佩你,我还是在暗中得帮咱们自己人一把。所以在去银座的路上,我就向警视厅方面透露了一些你在魔王山的事儿。”上将的声音也没有通过空气传播,直接落进我的意识里,充满了青铜原汁原味的感觉。
“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我赞同你的作法。换作我,我也会这样。”
  “吴清源和秀哉的对局最终是执黑的吴清源告负,现在你把二维的战斗拓展到三维里,我看这也改变不了黑棋的命运。”
  “你以为我真的会按着棋谱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在三维黑白中重蹈当年的覆辙?”
  “至少你下一步肯定是在天元上,难道不是么?”
  “你以为这样故意重演一次当年的棋局就能在我心理上投下阴影?”
  “你胜负心如此之重这阴影焉会投不下?”
  “可我不相信他们有在三维里和我争峰的智力。”
  “不过他们也不相信你有。你快下吧,正在计时呢。”
  我不作声了,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三维棋盘,光阵里那个天元位置隐而不章,像为塑料王的脑袋空出的灵位。
  “你还当落在天元。”我轻声对着那天元说道,并同声步地用左手对着键盘的1上连点了六下,发出像敲击在塑料王脑壳上的音响。
  当虚拟的黑子出现在天元位置上的同时,我听到整个宇宙再一次发出了“唵”的一声,这声音像蛋壳裂开一条缝时雏鸟的第一声呼唤,在这呼唤里一个新的秩序预示着即将诞生。
  他们还是故意按照棋谱的走法和我摆着棋子,但由于在三维棋盘里下棋,所以很多地方的走法按二维看来是有效的,但在三维就根本没有效力。不过他们也很聪明,在我没有走出变招之前,他们就完全按照现成的步子走着,也不管我在这其中漏出的所有软档。
  双方就这么比下快棋还快地轮流走着,谁也不顾对方到底下一步会不会出什么变招。在现成的二百五十二招全用尽后,三维里的黑方当然还没有告负,事实上,双方都留下了很多要害部位,等着对方前来攻击,但现在看来,经过这一个月来的备战,他们对三维的战略打法颇有造诣了:他们已经懂得在三维里下围棋,在自身的大模样还没有形成气候时,贸然打入对方的领地,存活的可能性是远远低于在二维里的,因为三维世界里不可估算与计算的点实在太多,多得他们穷十个日本顶极围棋高手的智力连成局域网也不敷其用。于是他们只好利用上将事先透露给他们的消息,故意在三维中让我重演那次在魔王山的艺术工作经历,企图以此使我的心神被往事所干扰而无法集中精力来对付当下的比赛。
  这条计策是有效的,因为随着赛事的深入,我脑子里也开始混乱起来,魔王山所发生的一切不时闪回出来,这闪回出来的一切又从魔王山辐射出去勾引来其他更多的一切,这一切的一切在大脑的各个不设防的空间里肆意集会游行,迅速消耗着我大脑里的内存并降低着我的处理信息速度,使我在耗时上已用了八个小时,多出了他们一个多个小时。但是,对我有利的是:我自落下天元一着后,每在棋盘上显示一个黑子,宇宙就会从深不可测的地方传回一声”唵”,这不时响起的”唵”声在激起我的斗志时,也让那十名棋手感到恐慌,这恐慌不是来自围棋自身而是来自围棋外部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它包围着这个场地,逐渐浸润下来,最后渗透到围棋里面,又从他们带来的一粒粒真实的棋子上吐露出来。
  十名棋手强行镇定自己的心神,他们掏出软巾,一边把棋子上渗出的水一枚一枚地擦干净,一边继续思考下一步的走法。
  “白色棋子竟然出汗了,太不可思议了。”上将终于憋不住说起话来,这次他把话音直接放到空气里去了,嗡嗡的声音让眼前这十个从没见过青铜人像会发音的日本棋手唬得都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人心慌得在出汗吧。”我索性也放开嗓门,和上将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起话来。
  “唔,现在的新一代棋手,禅定功夫的确差了,人心不静,安能静人?”上将假意在和我说话,实际上是想扮那十名棋手的心理教练。
  我没点穿他,那十名棋手也先后落了座,他们竭力收拾起各自本已散得满地都是的心神,又渐渐全神投入到比赛中来。
  杀到天黑,继续挑灯夜战。那十个人谁也不下去休息,他们全部进入了亢奋状态,对每一步棋他们都要聚拢在一起,低声商量并做手势比划着,间或其中某个人会突然忘我地叫出声来,随即便被其他同伴低声喝止,一旦商量完毕,他们就回到棋盘前落子。端上的三文鱼秋刀鱼便当之类的晚餐,他们让工作人员全给撤了下去,倒是我在对面边就着苹果汁边啃起了三明治,自然,我知道自己的大脑同样也是进入了亢奋无比的状态中。
  四周渐渐宁静下来,神社外面埋伏的所有各色人等都被眼前这搏杀景象所震撼,他们开始忘却他们原先的正邪观念和价值立场,而进入到与这世界毫无关系的黑白战斗之中,虽然他们中几乎绝大多数的人根本看不懂目前的战局究竟如何了,但从对阵双方谁也不现一丝疲惫的状态里,以及这已经近三百招的拆解里,和我每下一次天地间就”唵”的有声响应里,他们能感受到这副棋局的复杂艰难程度,远远甚于这之前任何的一场平面式的围棋比赛。
  那十个人的下着也慢了起来,他们有时会在长时间的争执后仍然难以决定究竟应该落子何处里,这时他们就焦躁不安相互埋怨,但最后又被毫不留情的计时钟给强迫着选出一个走法,而我也慢慢增多了长考的次数,双方好几次都是一小时乃至两小时才下一步棋,仿佛都不是在和对手作战而是在和这几乎无边无际的棋盘空间做着殊死一拼。结果后来才下了十手都不到,天就亮了。
  当又一天的上午十点到来时,我们一共下了三百零二手,其中我耗时十二小时半,他们耗时十一小时半。喝过一点牛奶后,我们继续马不停蹄地鏖战,双方谁也不肯认输,尤其是对方阵营里几个老头子,都在不断吸氧了,还照样撑在上面,一副宁愿战死棋场也不下去的气概。这种场面让我在敬佩不已之余,更坚定了要把他们彻底打烂的决心。可是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时间也越来越少,好几次我都是凭感觉凭对棋势的理解而不是凭精确计算落子了,我估计他们也遭遇到了同样情形,我们双方就像在黑夜里拔刀劈杀,谁也不知这一刀下去是福是祸,大家就凭着本能嗅闻着各种传达危险的信息,来决定下一步究竟该落到哪里。
  在他们长考的时候,我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结果有一次我终于发现除了头顶上那只热气球外,所有那些监视赛场的人员几乎全都懒散地从各自的掩蔽体里显出身子,或坐或靠地端着手中的武器或照相摄影器材,漫不经心地往赛场方向对着,似乎他们已经被我们双方的斗志所激发出来的气势给磨光了昨日还有的锐气,只能这么无力地摆个姿势来维持还残存着的一些社会责任或理念。
  到晚上八时,双方耗时几乎都是十七时,棋局上的形势更是变化莫测,有时我从对方的目光中,甚至会看到企求我来帮他们一起来下这一步的神情,事实上,我自己心里这种情绪也在慢慢泛起,只不过我控制得法,没有让它浮现在外部表情上。这立体棋盘越来越像个巨大的黑洞,双方的兵力本来还能有机会试探对方,但随着黑洞的扩张,这机会就全用在试探黑洞的变化了,因为如果一个不小心,就会困在黑洞里,而被对方盲人一般的棋子爬过来吃个干干净净。我们就这么小心翼翼地下着,浑然不觉周遭事物的流迁,只知道在这生死茫茫的黑白空间里,我们双方加起来的所有智力相对这无穷的变化之洞而言,永远不过是沧海一粟,经不起它任何一次随意地蠕动,更何况我们双方是敌非友,必须按照规则用一切手段来扼制对方的势力扩张,包括围住任何值得包围的死目,吃掉任何该吃的孤子。在这场命运之轭下的角斗中,交战双方都像两条已是鲜血淋漓的公牛,但它们仍都兀自睁着不屈的眼,在轭的困顿下,想尽一切方法欲把对方给征服下去。
  这场不分黑夜白天世上最混浊的角斗就这么已进行到了第四天,在这四天里,双方谁也没有合过一次眼,我喝了两瓶苹果汁和半份牛奶,他们吃了半包饼干两份牛奶七瓶苹果汁一碗红豆汤四桶矿泉水并用了十六个氧气袋。到中午十二时,我还剩三个半小时,他们还剩两个半小时,可棋子一共才下了四百十六手。
  胜负还没决出,预定的赛时却要告结束。
  对方一名棋手这时向那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那工作人员马上离开赛场,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带来几个政府官员,那棋手便和政府官员们到赛场一边商量起什么,起初他们似乎有番争执,但最后看来政府官员们被说服了,他们折回来,问我愿不愿意考虑再延长赛时。
  “那就延长吧。不决出胜负,我决不罢休。”
  “我们也是,要离先生。”对方那棋手回答得干脆有力,只是连日未睡,声音嘶哑地像只失水蔫瘪多时的红细胞。
  双方商定,再各延长四十小时。
  战火再次燎起时,我发现对方有个老头子已经死了,死于连续作战引起的心力衰竭。他没有呼吸了,眉目低垂着,但奇怪的是他还笔挺地坐着继续在思考,仿佛有股意志在护着他死去的躯体,不让它跌倒,使他的大脑仍旧能在死亡状态下为棋局殚精竭虑。他们争论的时候他也参加进去,虽然他已说不出话,但他就是参预着,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保持着十颗头脑齐心协力的态势,向我不屈不挠地张开菊花的每一条花瓣。
  又过了三天,我们连中盘阶段都没有进入,由于缺乏睡眠和饮食,对方个个已是形容枯槁,并且又死了一名中年棋手,但这八个活人和两个死人还是毫无怯意,他们在我长考的时候,先前那嗓音像干瘪红细胞的棋手代表他们,又把政府官员给唤了来,这次他们提议再延长八十小时,那政府官员看看他们,又看看从长考中把头抬起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样吧,也别这么几十小时几十小时加了,我提议我们一直下下去,直到下出胜负,或我们双方谁先退出比赛为止。”
  那棋手把我这话直接翻译给他的同伴们听。
  他们同意了,并请政府官员回去,转告全体日本人民,这场比赛不仅是有关日本名誉和神社命运之赛,而且也是有关人类智力体力极限的挑战之赛,请他们务必耐心等待,一直等到他们取胜为止。
  我笑笑,低头又思考起下一步的走法。现在双方的大模样已大致具备了雏形,但是中腹那里除了我那天元黑子格外令人注目外,其他的子就稀稀拉拉得很少,因为谁也不敢在边角还没站稳脚跟的情况下就倾力投入兵力,黑洞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中央这一大团纵横交错的让人无所适从的变化中,到底下哪里是可以在获得丰饶实地及富足虚势的时候,又可以避免遭至对方从黑洞远方忽然杀至的灭顶打入。
  现在我是不是该在中央投入了呢?我努力把握着目前的局势,衡量着时机的轻重缓急,脑子里各种胡思乱想还是在各个房间里折腾着,只不过它们也累了,就各自在地板上铺开了世界地图,对着太平洋区域仔细观察,摹仿着我观察棋阵中央一大块的样子。想想当初日本人也挺被动的,本来根本就不想染指美国,只想在中国战区建立了巩固的大后方后,就能在太平洋范围实现以日本为中心的大帝国。可那美国人故意在各方面对日实行限制,并故意诱引日本人去攻击他们的珍珠港。要么还是让他们先打入?然后以此为口实反过来和日军在太平洋广阔海域上进行了一次规模恢宏的岛屿战,最后把日军全赶回了他们的本土。那其实应该算是日军参谋部的战略失误了,他们在太平洋区域打入得太早了。那我是不是也会打入太早呢?和美国迟早要打,但战机再好也不能提早去打,必须首先把中国战区稳固下来,然后钳制住苏联的后方,不让它的生产机器高速运转,等到德军在西线将苏联解决掉后,日本尽可以再和其他轴心国成员一起来对付美国,到时候,英国将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垂死挣扎的孤岛,世界格局必将改写,一个等级制的全球帝国就会出现。以后再发生战争是以后的事,但我们人类的历史上,的确可以出现第一次全球统一的景象了,虽然这是一次暴力统一,可历史上又有几个帝国不是以暴力统一的?那我现在到底该不该打入?再想想,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