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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身子反转过来,高高地站在高塔上,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们下这场没完没了的棋。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的心灵能看到比眼睛更多更清晰的东西。这已经是第八年了,他们还在下着,要离的十个对手早在开局后的两个月内陆续死了,但他们的精神还是永存着的,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他们仍旧在与对手作着殊死拼斗,虽然他们讲不出话了,但死了以后,不用语言交流反而更顺利些。对一般人来说,死人其实和活人惟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死人失去了作为活人所必须要有的意志,于是随着意志消亡,灵魂和肉体就一起崩溃为尘土。为了让人们对这种悲惨结局不致过分绝望,他们构造出了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说服自己只要遵从某些戒律并相信某些条规,那么死后肉眼不可见的灵魂将会按照生前的愿望而永生。然而这些欺人之谈实在是无聊之极的,对我们大和民族真正的武士来说,我们只要意志足够顽强,那么死亡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生存的另一种方式。就像这靖国神社里两百四十六万六千三百二十八柱神灵一般,就像这新加入的十名棋手一般,他们形神俱在,只要任务没有完成,他们就不会在人间隐去形体。
这就是我们大和民族的不屈之处,如果当年天皇不宣布投降,我们势必会拼尽一兵一卒,直到妇孺也为天皇尽忠,我们也绝不会有一个投降。生前是人,死后成神,如此高贵的升格,怎能容忍屈膝投降?现在我们国家的政府太软弱了,虽然还有不少政府要员不顾自己的仕途,坚强不屈地说出大东亚战争日本无罪这般的光辉言辞,但整个内阁还是不行,他们过份注意周边关系,不惜歪曲历史真相来迎合韩国中国等等国家政府的各种无理要求。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们做了,我们战败了,我们大和民族是男人,是男人就得这样敢做敢当,道歉有什么用,嘴上说说而已,只有女人才会喋喋不休地要求道歉。那个中国政府纯粹是个女人,几十年前被我们打得满地哀嚎,现在就泼妇似地站在家门口,捋起袖子裤腿向着左邻右舍哭诉自己的不幸,你有本事别叫,把自己身子养好了养壮了再打还过来。真是一点本事也没有,几十年来只会自己折腾虐待自己,把个身子弄得肾虚体亏,却又嫉妒我们日本的高速发展。唉,女人,永远的不行。
要离倒还是老样子,这些年来尽管他只喝些果汁什么的,但精神似乎可以永远处于亢奋状态,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坚持八年不睡觉,而且这八年里其大脑能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地思考中。他就这么活着,所以没法像我们那十个棋手一般,可以保持住自己的衣物崭新如初。这么多年来,我能感受到他的风衣已是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得破旧不堪了,原先纯黑的布料颜色大概已经褪得色块斑斑,他的头发与胡子也应该长得和野人一般长了吧,他脸上的污垢厚得有时会自行从脸上卷落下来,落地时发出极小的一声。倒是他的那台电脑和他的眼神一样,丝毫没见衰旧,依旧虎虎入生,晚上的时候,我能听见电脑里面风扇稳速运转的嗡嗡声,和他眼神里火苗闪动时发出的类似于山洞里有蛇爬行的悉嗦声。
这个人厉害,在魔王山那里我就看出来了,而现在他用八年的事实来证实了这一点。要是他那国家能像他一般厉害,那我们日本就不会找它麻烦了,相反,我们还是会到它那里取经学习:我们只爱慕强者,绝不同情弱者,只有这样的民族才会向前走,走得残忍是弱者被践踏后发出的呼喊,但没有这痛的代价,历史的车轮就会在软绵绵的善良里陷入泥沼。希特勒难道最后是想让全世界都陷入一片火海中么?不,他也是为了获得最后那高贵的平和,而不是姑且于当时那卑劣的平庸,这一点在他的《Mein
Kampf》里说得清清楚楚,可惜世人都不理解他,也不理解我,自然也不会理解我们这两个民族一致的奋斗目标。可这个要离明明理解,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理解,他其实和我们是一类人,可他就是要和我们的理想作对,这家伙难道真的是为了他的什么仇恨?我看根本就不是,这家伙就是在找借口,在找人和他斗,他太强大,自己国内已经找不到对手,就到我们这里来找麻烦。
这麻烦看来他是找对了,他顺着命运的红线走来,最后他走到这里,找到值得他找的麻烦。他现在就这么八年如一日地坐在原地,我从没听到他起身去撒个尿或排个便什么的,整个他就是不食人间烟火,而他的电脑更是像靠太阳就能获得不竭电源似的,这些年来一直如长明灯般地开着,在嗡嗡声中和他一起守护着必胜的信念。这的确太雄壮了,双方都守护着各自必胜的信念,一方死生无别,一方生死度外,这是战神与战神的决斗,只有太阳和太阳相撞才能与之相比。天哪我多希望我们能赢,可我又多希望要离能赢,莫非当年在特洛伊城下,阿喀琉斯与赫克托尔决斗时,天上的诸神怀着的,也是同样的心思?
想到这里我把心思往本殿那里落去,那里两百多万柱神灵还是和八年前一般模样地站着,没有换过一个姿势,没有做过一个动作,他们就是这么静如盘石地聚成层层迭迭地几排,像当年在海岸边眺望着天尽头的父母们,夕阳下白发在大风里乱开,但思念儿子的心情却更强烈,即使已知道他已战死,却依旧每日站着守望,哪怕什么也望不见,只有无尽的海浪在哗哗地低响。
警戒神社的部队一开始是以临时拟定的特别安全行动条例来轮班值勤巡逻的,到后来这临时条例就成了例行的规章制度,在这八年间,他们就分几支队伍轮班守卫着,防止万一会有什么外人莽然闯入,事实上如今这已是没有必要的了,群众性的激情早在几年就消失殆尽,——谁会有兴趣看十一个人动也不动地对坐上八年呢,有时他们甚至两三天也没落下一个子。一开始还有很多人在全国各地不断示威抗议,但经年累月后人们也乏了,大多数人便不再时时关心神社里的对弈,偶尔响彻整个日本的“唵”声也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要关心,前几天茨城JCO铀原料厂含钚燃料又发生了泄漏,上个月中国第二艘航母入水使日美安保条约最近又要作重大修正,NASA在宇宙空间前天又发现了一种新的讯号但目前还没有译码成功。还有其他各种大小事件不时发生着,让人们永远都应接不暇,哪还有什么心思去关注化石演变般慢的纹秤进展?不过逢到每年新年祭春秋例祭等等节日到来时,倒是会有人特意为靖国神社里的亡灵祈祷,或有时不在例行祭拜日中,也会有人特意到神社附近观望凭吊一下,但无论如何,起初的新鲜与兴奋已不再有了,即便他们对神社里的战斗还牵挂着。
只有少数人分成两派还在积极活动着,一派的领头是个散发出钴蓝气味的女子,她沉着冷静地带着一群人在各地坚持不懈地要求政府做出有力对策,来终止这场永无休止的比赛,让神社可以重新正常地开放起来;还有一派的领头也是个女的,她没有前者那么具有领袖能力,但她狂热的性格给她涂上了一层酒红色的魅力,她的部众则到处活动着,宣称要离就是耶稣的再生,全日本包括天皇都应该尊他为新的日本大神。
但这些和神社里依旧搏斗不休的人来说,简直是毫无关系,甚至我怀疑即使整个日本沉到海里了,他们还能继续坐在海底,目不斜视地继续下这盘旷日持久的棋。起初下这盘棋的原由看来他们都早已弃之不顾了:眼前的战局俘获了这些棋手所有的注意力,使为下棋而下棋的境界达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
似乎这场棋盘战争到最后演变成了艺术,而一旦演变成艺术后,双方就忘了胜负的目的,甚至会无所谓胜负本身,这样他们就不再是控制着进程而是进程控制着他们,但他们宁愿从主动转为被动,从阳性转为阴性,直到人与棋共同走到最后的静止状态,他们才会从棋局中脱身开来,不再和棋局合二为一。
快了,他们快脱身了,都听了六千多次落子的声音了,该到官子阶段了。只要最后点数一完毕,就会有胜负出现,如果旗鼓相当的双方都是守约的话,那么,神社就有一半的可能不被毁灭,但无论结局如何,我想要离的杀气在这八年里也已耗尽了,如果他获胜的话,他也不太有可能再坚持引发炸弹与整个建筑一起同归于尽了;而如果是我们这一方获胜的话,那十个棋手也绝无还阳的可能了,他们和要离一样,已把今生今世所有的智能都投入到这无底洞里,再也没有活在人间的力气了。为艺术而鞠躬尽瘁,这又有谁会在比赛开始时就会想到呢?谁也想不到,即便是聪明异常的发起者要离也想不到吧。这就是艺术的魅力,你现在明白了要离,如果那时你在魔王山不明白的话,如果那时你看不懂为什么断头台也会成为艺术的话,那等你下完这局棋后,就会明白了:艺术永远在生命的尽头处才发出能让人看到的光芒,只要他肯在那时仍旧把心打开。
当我被捏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这盘棋里要下得最后的一颗棋子了。死人的手是冰冷的,但并不僵直,相反,一个职业棋手的手上的肌肉是最富条理性的,几十年来它以一成不变的姿势捏起每一粒棋子,先三指撮住,再它楔入食指与中指间扳住,然后往棋盘上的某一点上扣下,完成一个落子动作,这样经久的反复练习,使相关的一系列手上肌群达到了契合无间的程度,它们比世上最复杂的齿轮连杆传动装置还要复杂精细,能把下棋的走线划得忽而落花流水忽而或空山凝云,把棋手的心境映照得清澈似雪。
当年我被从海洋里的一只文蛤身上磨出后加入到围棋棋子世界里时,我还是个新子,周身还残留着一点海洋生物的气息,但天长日久后,我也和其他白棋一般,身上渗进了极薄的一层人油,这人油相当的细腻幼滑,使我在被捏起来的时候,手感会更加柔和舒服。
我这一步落下后,黑子将被提去两子,然后双方就再也没有变化可走下去了。第六千一百八十六手,这个数字就是我的标号,意思是在我之前,有六千一百八十五个智能晶体已凝结下去了,它们共享了八年凝结成这么一个庞大的智能阵型,让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看到后都会望而生畏,现在是我落下的时候了,那个落点越来越近,周围的智能晶体无论是黑是白,都默然无语地等着我的加入,它们中有一部分真的是足足等了八年的,现在看到结局了,却照样能稳住自己的心情,修为之高着实让我敬佩。我感到自己的腹部和棋盘磕碰着了,像有大地的脐带与我的脐眼忽然连上了似的,充盈厚实的托力让我舒心不已,就仿佛蜉蝣降落下来,把六只细足点在水面上时的感受。真的作为一枚棋子,它最荣耀的一刻就是把自己凝固在棋盘的某个位置上,在这之前它是自由的,有选择的,没有约束的,但落下后就无悔了,只能失去个体的一切自由,被纵横的棋线紧紧收住,从此,一枚活的棋子就失去了活力成了一枚死棋,但也正是在这向死的一落中,它又在棋盘这整个世界里复活了,并且获得了比以前更有秩序更有意义的生命,虽然它作为个体已经失去了生命,但作为整体的一个元素却得到了神般的永生,这永生的印记将被加载不朽的棋谱之中,从此与人类与宇宙一起生生不息。
有一只手从我旁边提去了两粒黑子,然后我看见另一只手在什么地方揿了几下,于是对面那座正方体光座上多了个白点,少了两个黑点。那光座真是气象万千而且波诡云谲,就像有成千上万只锁鳞宝囊聚集在一块,把囊内囊外所有的珠宝都亮出来,使你只看得见每一粒珠宝的光芒,却看不清它们的形状一般。我努力分辨着这座智能的光阵,却最多只能看出其上有无数个黑白点在秩序井然而密集的光栅小格上穿着,它们似乎是随意分布却又似乎是精心谋划的,好象是有章可循却又好象是不可捉摸的,反正我怎么也看不出它们围出的样态,它们就像一座繁复无比的迷魂大阵,以其每一块砖石都是费尽心机后才砌上的样式,在立体棋阵提供的空间规模下,向任何一个外人的智力发出其深不可测的挑战。也许只有依靠我这里这十九张平面图,才能最后拼凑着解开它们围造的那个谜底:谁赢了?
我感到今天是特殊的一天,倒不是由于这在八年间,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而是手上那枚钴蓝的戒指不知怎的,突然在刚才我心一悸的时候,忽然自个儿的就碎了。还残留在戒指箍圈上的一些粉末状透明晶体,微微显出几丝蓝色,在提醒我它们曾经所拥有的坚固。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裹紧海狸毛大衣走在街上,听着长统皮靴的后跟在路面上敲出的橐橐声响,因已过了上班高峰,所以有很多时候,街上空旷得就好象仅我一人在走着似的,那些四通八达的地铁到处从地底下升出它们的吸盘,或者索性就把躯体搬到了上面,以一副万事通的架式把东京给牢牢掌握着,不给它一丝喘息的机会。不过如今的东京人都学会了懒散,不能在行动上懒散至少也在意识上。如果说几十年前他们还是为了理想而努力的话,那么现在已是为了努力而努力了。
本来今天上午应该有个游行集会的,我临时通知他们身体不舒服不去了。作为一个民间政治团体的负责人,这么做虽然很失礼,但也没办法。
我们这八年来的奋斗,意义究竟在哪里呢?要离这个顽强的对手还在里面硬撑着,神社还是关闭着,政府依旧观望着,我们就只好坚持不懈地奋斗着,说实话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进展的活动,但没有办法,一旦首发的活动成了惯性的运动,那你就只好被拖着走。
可我终究被拖得太累了,该结束了,钴蓝戒指都碎了,莫非是在告诫我不要再和要离争斗下去了?难道这是天意?天意说跟随邪恶才是正道?而我们的天皇我们的政府倒是该放弃抵抗的?天啊我怎么会有这般想法呢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人一累就会神志不清呢。我停下脚步,在街旁的一个露天休憩处坐下,所坐之处的顶上有块长弧形的涂有反光层的玻璃大棚,太阳光晒不到我,我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让大棚之下普鲁士蓝般的空气涔涔流下,把大棚外的景色对比得更加明亮眩目。
亮。
神啊,今天肯定要出事了,我能感到今天要出事的。你快救救我吧。约翰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立在墙壁一角上不说一句话。今天早上不知怎的,我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然后发现头发全脱落了,酒红色的发丝散在枕头和床被上,像被猎人洗劫过的鸟巢。我到你这里来,就是想问问到底怎么了?难道我尊你子耶稣在要离大神身上复活错了么?于是你就用这法子来惩罚我,让我只好带着假发套,魂不守舍地来教堂见你么?
教堂里静静的,没什么人进来做祷告,石膏像约翰在昏暗的光线里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像一首西洋诗歌一般飘得那么好看。我决心就在他脚下坐下来,没有得到神的昭示,我就不走,就这么坐着,手里紧攥着我心爱的酒红色头发。这八年来我走得太多了,完全是靠我一颗义无反顾的心在支撑着,可现在这心受伤了,它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它说我需要找一个蜷缩的地方,和一个蜷缩的日子,把自己蜷缩起来,用舌头濡湿我浑身的皲裂,直到该出的事最终出来为止。八年来我始终如一地敬奉着你,不管周围的人怎么说我我也毫不在乎,我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一切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主的光辉能在西方沉没的两千年多后又在东方升起么?可你却忽然降灾祸于我身上,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我知道我这么无礼地向你询问是不对的,可是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啊,我总以为他既然能用五饼二鱼喂饱当时飞机里的所有人,那就一定是你子耶稣再生了,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是不是我其他什么地方做错了比如昨晚临睡前我的晚祷告不太用心?或者上星期在自动售货机前因机器无故吞吃硬币我就踢了它一脚?还是半年前有一个乞丐向我要钱时我没给他还骂了他一句?总要有个理由吧,虽然我永远无法知道你的理由可你总肯定是有理由的吧,昭示给我吧,你看我现在有多难受,难受得连教堂外面的太阳的都不愿去看,那里太明亮了,明亮得能把我的心切成碎块,炸成天妇罗。
亮。
“我赢了。”要离把对方最后一步下的位置输入电脑后,便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三个字。”你们自己算一下,就知道了。差两目半。”
十个已死的日本棋手把十九张棋盘分别算好,再合着加起来,结果果然是差两目半。
“你们可以死到外面,也可以留下死在里面。”要离对他们说完,就把电脑里的围棋程序关上,棋阵倏然消失,像飞了八年的梦忽然收去了它张开的羽翼,只留下了什么也没有的现实。
那十个棋手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坐着一动也不动。
他们早就死了。要离这才意识到这是件物理事实。
外面的枪管和摄影镜头又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全苏醒了过来,它们惊惶失措地从麻痹许久的状态里投入到现下紧张的战备状态,生怕错过最需要它们的一刻。从日本到全世界所有的人一下子全被这消息从昏沉的被窝里或办公室里或咖啡馆里或电影院里或其他什么地方给拖了起来,他们全都马上让自己恢复到八年前的那种亢奋状态,他们打开电视机收音机冰箱门水龙头阴沟盖饼干箱珠宝匣等等一切可以打开的东西,以免漏掉任何一条有可能是信息传播的渠道:因为有关要离的神奇传说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让不少人对要离即神的说法都抱着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态度,并以各种荒诞的实际行动来体显出他们对要离事件的无比关注和无比想象。
“你想干什么?”上将凭耳朵的听觉,一下子就抓到我右肩旁边一寸远的一把空气,气喘吁吁的样子让我想起刚才他从高塔那里直扑过来的拙劣样子:毕竟是青铜做的,平时驾云飞飞也就算了,真要俯冲急飞的话,姿态就很不好看,像台拖拉机倒栽进泥沼里一般。
我不理他,只说了句:“想炸平这儿。”然后就右手平托电脑,左手准备按下那个引爆键。
两百多万条幽灵站在本殿门口,齐声喊道,“不公,不公,比赛的不公!”
“是的这不公平,”上将这回总算准确抓到了我的右肩,“你拿着炸弹来要挟我们的神社这不公平!”
我能听见附近有很多手指肌腱收紧时发出的吱嘎声。
过了片刻,我移开左手,同时也听到这很多手指肌腱舒张时再次发出的吱嘎声,看来隐藏在远近各个角落里的狙击手们又松下了些几已扣下扳机的手指。
“你以为我真的会不分情由地就把这里毁了?”我向旁边滑移了一步,把上将攀在我右肩上的青铜大手卸开。
“这么说你改变主意了?”上将一时有些没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是,”我歉然地苦笑道,“我刚刚才发觉,引爆键下面,忘了安装引信接口了。”
“什么?忘了安装……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上将一愣后大笑起来,然后他转身向着神社外面做出指挥合唱的样子,大声喊道:”下成这结果,想不到下成这结果,大家一起笑啊,这个笨蛋竟然忘了安装引信接口了,下什么呀,下了个八年的,哈哈哈哈哈哈,下下下下下,哈哈哈哈,下下下下!”
神社外面的日本自卫队士兵们及记者们也哈哈大笑起来,整个东京市区里的日本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整个日本及其他地区的日本人全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传到了地球各个角落,让全世界的人听了都张口结舌,接着也旋即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要离知道这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庆贺一桩事件的了结,但他凭直觉就能从这笑声里听出是这种解释蒙蔽了自己对人类的理解。他走上前一步,把那个引爆键重重地一按,引爆键哒的一声插入了键盘里,顿时把这满世界的笑声给惊得缩了回去,这时十个死去的日本棋手在惊动里倒都抖了几下头,认为要离的直觉是对的,他们人类就是恃强凌弱,就是把悲惨当作快活,犯不着那些圣哲先知用他们那套苦口婆心的教义为整个人类开道。我们是丑角我们怨谁,这十个日本棋手上下抖动着脑袋齐声悲叹道,你这中国人粗心大意,连个引爆键引信触发装置都装不会,这样我们共同营造下了八年的艺术还有什么意义,可惜下了八年下下下下,哈哈哈哈哈,下了八年下下下下,哈哈哈哈哈,下下下下下,哈哈哈哈哈,下下下下下,哈哈哈哈哈,于是世界上所有的日本人又重新狂笑了起来,世界上所有的人们也又重新狂笑了起来,狂笑声里上将扯大嗓门对着要离喊道,八嘎你听见了吗,全世界的人都把你当作了小丑,还赔上了我们十名棋手的一世英名及好些日本平民的性命。你的计划原来是让我们大家看个黑色大笑话哪。哈哈哈哈哈,下下下下下,然后他就重又加入了这全世界人民的合唱中:哈哈哈哈哈,下下下下下,哈哈哈哈哈,下下下下下。
要离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等到自卫队士兵企图跨进神社逮捕他的时候,他才指着电脑上正在怒放着的花卉,对着上将开口道:”你看花开得多疯哪。等最后一片花瓣把黑色的死亡布景给覆盖掉,神社就光明了。你瞧,最后一片,覆盖上去的样子多优雅。呵呵刚逗你玩呢。喏,其实引爆键插入键盘后,炸弹启动了。”
静止定格半秒。
为了发愣。
接着,刹那所有到目前为止躲在各个角落里和已从角落里显身的狙击步枪及冲锋枪及其他各类武器都发射出了子弹或榴弹之类的东西,这上百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快速飞行物全是冲着我和电脑而来。我大脑里很清楚这些飞行物飞得再快也赶不上我电脑里集成电路板间的电子漂移速度,马上炸弹的光芒就会在一声甜蜜蜜地巨响中把这些飞行物还有这里的一切统统剧烈地泡开,那光芒准又是精巧细致晶莹夺目绽放开来像朵钻石蘑菇胎藏着千千万只妖异的孢子,到那时候最后发出的笑声是我的所以我的笑声才是真正的笑声喏你们都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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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要离两手空空地从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锅似的深坑里走出来时,外面基本上已经冷却下来。席席的凉风不时把水泥昆虫塑料树叶玻璃人肉钢铁等等在高温下分解后的混和气味从高空中又压下来,刺激着他平淡以久的鼻粘膜上皮细胞,不过一阵阵的热浪还是夹杂在凉风里随处翻涌着,它们所在的地方,景物看上去都会有些类似塔夫绸发皱般的变形。要离身上的风衣不仅还在,而且经过刚才的洗礼后,上面的脏斑污迹全给高温高压处理成离子化状态后消失殆尽了,现在布面黑得纯粹到了极点,简直能把光谱上从看得见到看不见的光线全给捕获住,他身上的污垢也不见了,浑身干净得像被银河里的水洗涤了几万亿年,再也容不下任何一粒星际的尘埃。四周的一切安静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那些开了无数个整齐小孔一排排竖立着的混凝土棺材都不见了,棺材上挂着的各种霓虹字牌灯箱广告等等扰人耳目的张贴也一并消失,铺成马路的沥青材料由于曾在高温里沸腾过,所以现在它们和周围各种钢筋铁架一样,都变形出无数超出常人想象力的形状,达利在梦里也不会想到的造型,在这里简直是俯手可拾。
要离在一堆玻璃团块前停下了脚步,由于这玻璃先前涂过反光材料,所以高温下发生了某些化学反应后,它带上了色泽分布均匀而澄净的钴蓝色。这颜色使他想起曾在飞机上偶遇过的一位女子。他俯下身,把吸引他注意力的那只手骨细细端赏着,那是一只腕骨纤细指骨修长的手骨,长相非常恬静优美,它紧紧抓附在那堆玻璃上,有一半冻陷在里面,有一半浮在玻璃材料外面,指节与指节之间的骨连接精巧得好象随时它都能动一下其任何一根手指骨,来敲敲这堆玻璃,发出些清脆悦耳的声音。要离认为,任何一件现代的混和材料雕塑作品都没有这个作品那么摄人心魄,因为它是用真人和真事做的,是真正的现实艺术,比任何依靠摹仿现实才成为艺术的都要能打动人的心灵,艺术是外在制作的,因为它要在世界外面再构一个相对的世界,可是现在这副作品是内在制作的,因为它就在世界里面重构了一个世界,让你在真实感觉与另种真实感觉的相待中产生艺术所必须的幻觉力,行为艺术装置艺术等等艺术理念虽然也企图内在制作,用现成的各种材料进行重构组合,但这些艺术家们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因为他们能达成的结果,不过是在真实感觉与另种不真实感觉的相对中产生艺术所顾忌的疏远力,使你清醒地与他们的作品保持距离,不愿靠近也不愿理解,只是警惕地注视,因为你意识到在真与不真的相对里有某种欺骗行为在里面:但艺术是不能让欣赏者意识到欺骗行为存在的,它只能让欣赏者认同这欺骗行为的存在,从而让幻觉力能够展开其特有的魔性。可这副作品是没有这方面麻烦的,它来自真实又返回真实,让你在不需要欺骗行为的参与下也能感受到幻觉力的存在,并且它的存在更扎实更浓郁更铺天盖地。
要离直起身,继续悠悠地走着,上将以前在魔王山跟他说的那番话也悠悠响起,“……真正的杀人艺术不应停留在兽类水平上,而是应该超越到神类水平上,从而把生与死都看作纯粹而妖异的美,你如果没有看过樱花的盛开与凋零,就无法理解我说的话。”他想现在他已经完全理解上将的话了:我们只要把自己定义为神,就能把自然与其他人都看作低一层次的事物,然后我们神就可以对这些事物进行第一推动,然后让他们自行完成惯性后的一切搭配组合,最后我们神就降格到和他们同阶的水平,来欣赏这神的作品。上将,这八年来,我虽然没有见识到樱花的盛开与凋零,但那盘马拉松般的对弈让如今的我对周遭事物的看法多了另一个全新的视角,使我能看出那堆钴蓝玻璃团块上手骨所展显出来的妖异之美。上将你虽然也和神社及那两百多万柱神灵一起,化做了离子尘埃,但你所信奉的那种艺术理念,已经有了传承,虽然这受钵人并不一心归附于这个理念,但他至少体认了这个理念,并对人间那些约定俗成的概念关系,比如正义与邪恶,战争与和平,真实与虚假,文明与野蛮等等,都会有一个更加超拔的认识。
在原来的东京市区走了大半天,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要离想有可能他们都躲到地面下的地铁车站里去了,于是他找了个像踩瘪的午餐肉罐头般的地铁口,瞅了瞅大致深度,便跳了下去。地铁里面备用电源还没有完全毁坏,所以有几处还是有照明的,像被打死的独目巨人爆出的眼浆溅在墙壁上发着朵朵荧光。这里的一切好象没什么变化,除了几辆车道里卧在铁轨上的列车都成了大铁疙瘩外,其他的都还比较正常的,只是看上去都有些膨胀变形,他就近摸摸那根地下建筑的承重圆柱,结果上面一层被烘黑的不知是什么的涂料就哗的剥落下一大片来,显出里面粗糙难看的混凝土。这些混凝土也被高温烘过,上面的硅酸盐熔解后又凝固起来,仿佛像层涂抹不均的劣质釉彩一般。那些日本人基本都还在,个个都呆若木鸡地或坐或站,显然爆炸时灌入地铁里的热风把他们全给吓傻了,在这个光照强度只能提供明暗不能提供色彩的地铁室里,要离大概是惟一一个还在走动的人了。他和善地戳戳身边那个站着等地铁的西装男子,想提醒他要等下部没损坏的地铁列车来是没有指望了,结果还没戳第二下西装男子就干脆化成了粉末散在地上,挺小的一摊撮那儿,晦暗不明的灯光下也分不出其中有多少是骨头粉,多少是织品粉,反正量很少,一簸箕就能轻轻松松地全抄走。要离不死心,又往他隔壁一个手上抱一孩子身边领两六七岁大孩子的女士走去,她一身和服,表情泰然自若,酷似他在神社里看到的那尊母亲雕像。结果她被一戳后,就一边矮下去,一边也碎成越来越细的粉末,同时连带着她的三个孩子也化在了粉末里。在她身子迅速矮下去的一刻,要离在她崩裂的脸上,留神到有两滩浅浅的泪迹,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散光。
要离走从另一地铁口里出来,把后来又戳出几十堆粉的双手在外面依旧不时有淡臭味的空气里互相拍拍,让上面残余的粉散干净。——看来下面东京地铁里的所有人都被热风烘干了,再戳它个成百上下也不会找到一个活人。
这个地铁口正对着一座教堂,不过那教堂外面的整个建筑已经被掀掉了,如今只剩下里面的几堵残垣断壁。他向着一尊由于位置较隐蔽故而形貌尚全的石膏像走去,因为他又发现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作品。那是一尊施洗者约翰的全身像,虽然它躲过了热风的袭击,但它还是被什么不明物体撞去了右半个身子,于是它空心的体腔就暴露了出来,显出没心没肺没任何内脏的古怪面目。
它身体的前面部分有一具完整的女性骨骼镶嵌在上面,看来热风并没有饶过这个女子,它不但把她的肉体给蒸发了,而且还把她的骨骼粘在了约翰的胸腹部上,粘附时所用的温度力度等等都掌握得恰当好处。看这女性骨骼的样子,当初她应是跳抱上去的,显然她是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威胁,她双手勾着约翰的脖子,两脚环缠在约翰的腹部上,身子紧紧贴上去,骨盆正好张开,位于约翰耻骨的上方。这女子骨盆的两个闭孔像蝴蝶后翼上的两块对称的黑斑,在张开有一百度的耻骨弓上空灵地镂空着,使骨盆上方那两弯如蝴蝶前翼翼梢的髂脊更显得轻巧曼妙。她的骶骨和尾骨端端正正地插在髋臼中间,其上舒展开一串互相锁合住的脊柱块,它们从大到小按照渐弱格律排列到约翰的颈项处,最后淡化到一个光滑的颅骨骨壳里。颅骨正面有一小半是陷在约翰左颊里的,剩下朝着要离方向的那一大半像个完美无缺的定音休止符号,泛着些隐隐的烟古铜色。看来是约翰替这个女子挡住了大部分的恐惧,而这个女子也替约翰挡住了大部分的热风。这个姿势让要离想起那些欢喜佛像,在金刚乘里,通过男女双修达到性欲高峰的修练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而在各类壁画唐卡中,对这种双修行为的描绘也是多不胜数,描绘的内容大致都是一名男子正面朝前站着,右足掂起,身体轴心左移,双手环保住胸前跨骑上来的女子,头侧着露出狰狞的喜悦,而女子则背部向前,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两足缠挂在他胯上,让他的阳具插入豁开的阴道里面。
让要离端详的地方还不止这些离奇的景象,他还发现在女子勾着约翰脖子的一只手骨处,有一大滩丝状的印记,渗在约翰的锁骨肩胛骨处,在它苍白的石膏底色上,吐出迷人的酒红色彩。那女子也有和这一样的一头秀发呢。要离怜爱地想起那曾跪伏在他脚下吻他的女子,也许她还活着吧,谁知道呢。要离退后一步,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尊骨胳石膏作品,最后在离去前,他把它往一堵断壁处靠去,免得它因约翰缺了一半而站立不稳摔碎了。
在外面走了一会儿后,要离感到凉风之中气温又有些升高了,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每一寸废墟上,像打算在冬天里锻造出一个夏天。
包括靖国神社,整个东京市区都被我毁了。要离步履沉重地走在虚软的地表上,脑子里来回体味着这句话所代表的破坏之力。在这体味里他逐渐感到自身的完美无缺,似乎古代印度毁灭大神湿婆的英武身姿已由他再次重显出来。在这奇异的一瞬里,要离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升格成一个神祗了,这个意识闪现之快让思想都来不及捕捉但他还是凭本能留下了它一晃而过的印痕。这印痕犹如神祗的族徽一般醒目而华丽,把他凡俗的心灵砰然照亮得光辉磊落,于是巨大的幸福像一片遮天蔽日的积雨云般全然遮没了他身上所有的百合窗,橙黄中带有橄榄绿色的光线像天堂与地狱结合生下的另一只复活节彩蛋上的条纹,在澄明的心房里投下一条条光亮的影子,像有无数条圣洁而高贵的蛇在波光荡漾的空气里静静安睡,不激起一粒淡黄色的尘埃。
这就是原型的诞生么。要离的意识在远处细细踱着步,把当下的自我和外界在此岸和彼岸间交互挪移着,就像在双手间来回倒弄着命运之砂。砂子的数目还是和恒河里的一样多,但却可以清点得毫厘不差。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着的原型么?它折射出的英雄、艺术家、思想者的形象,真的就成了我的正视、侧视、俯视图了么?要离把意识的步子走得更快些,想在略为调整后的频率里稍稍感受到些激动的喜悦之情,至少是些慌乱的情绪,以响应这个自己期待以久的时刻。
但是他等了半天,还是心静如水,好象这个变化与他本人毫无关系。
是了,要离把意识的步伐僵在了途中,使它成为一个可以表现恍然大悟的剪影。是了。到了就没有了,一直期待的是期待自己。要离轻轻吹了口气,把意识的碎片吹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张明空赤露的菩提台,在心房当中自然地放着,橙黄中带有橄榄绿色的光线现在更加明亮,间或这光亮里还会溢出一丝檀香,轻轻地在淡黄色的灰尘光缦里刺入,化出几晕浅绛色的味道。
千代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地表下面骚动着,把像涂了层蜒蚰汁的地表弄得烦躁不安。要离收回鹜极八方的心神,警觉地注视着前方地表上隆起的肿块。那肿块膨胀的速度相当得快,不一会儿在一连串轰响里,第一道裂口在原天皇居住的地方出现了,这裂口两端的口子像电鳗一般闪游开去,在不断崩落的土块石块中,电鳗长长扭动着的身躯上又迅速生出无数条更强壮有力的电鳗来,它们如蜘蛛网般密集扩散开来,有的甚至已经窜到了要离脚前,它们猛烈喘息的声音里透出有恃无恐的心态,当一座地下迷宫的三分之一在隆隆的破土声里巍峨屹立在他要离前方的时候,他想这些电鳗的确有资格有恃无恐的。
“塔洛斯。”要离情不自禁地脱口低声呼唤道。
没有反应。迷宫还在往上升起着,越升基座部分就越大,远远看去,那里像有座和城市般大小的大脑在冒出地表,上面构成脑沟脑回的围墙及走道像有几千亿层,比起当年代达罗斯那个七层迷宫来,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塔洛斯真的建立起了他梦想中的迷宫。
那是比弥尔顿笔下的万魔殿更具有魔鬼气势的巨大建筑,它不用任何主梁立柱飞檐饰带,只是用一段段朴实无华的石墙依山而建,层层迭高,且在每个弯道处都竖了一根比石墙高出些许的尖头石柱。最后的终点看来是在山顶上的,从外部看去,那是一个六瓣形的石室,远得几乎就像来自其他世界的一片淡淡的璎珞。这所有的石块都按照某种次序依山堆砌起来,造出一条看来是足有好几光年长的盘曲小道,以其超出人类想象的无限长度向世间展示其内蕴的力量。
最简单的重复终于形成了最复杂的图案——脱氧核糖核酸就这么配出了人类,吟游诗人就这么唱出了神祗,而现在石墙走道就这么构出了迷宫。要离没想到塔洛斯由繁入简后又由简入繁,把复杂的特性表达得如此酣畅淋漓,终于完成了一件让要离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作品。这作品是如此得气势磅礴,把不远处对面的那座富士山给压得都矮了下去,变成了一堆形状古怪的土丘,羞愧难当得萎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同时,这座迷宫也以其无限的气势把要离给镇住了:要离面对这座方圆绵亘近百公里的山形迷宫,一时竟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因为复杂正在以其海量的表面积,把他心灵的视线完全淹没而去。
来了,终于来了。靖国神社消失后它终于来了。
不可试探,不可衡量,可信得以至可怕。
要离咬了咬牙,向着迷宫走去,他明白这么做的话,从迷宫那里压过来的气势将更会更重更强,但他是必须这么做的,他要和这他这一生中从未遇到过的重中之重来一次硬碰硬的对撞——因为他要离也能越走越重。周围渐渐响起些低微的鼓噪声音,要离一猜就知道是那些还没死的日本人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向着这里赶来,但这和他没有关系,日本人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作为工具出现,他们像暴风一般引导着仇恨的潮水扑向一座礁石,当礁石被摧毁后,真正的对手就出现了,它不是在体力上也不是在智力上,而是直接跃到神的层次上与你对阵,你无法叫它下来,只能自己上去,用人的力量和它角斗,虽然你已不再为人神之间的阶差所迷惑,但面对神的挑战你还是得回到这阶差中,用由人到神的这种向上气概来反击神的压迫,这不是因为你依恋于人的角色,不肯站到神的高度上与之较量,而是因为只有你以人的代表出现,才能在胜利的一刻宣称是人击败了神而不是神击败了神:你是双重的,你两栖于神人之间,你可人也可神,可你却欲让神祗蒙羞,正如几千万年来神祗一直让人蒙羞。这的确是一场伟大的战役,伟大得可以让众神的脊背第一次有出汗的感觉。在这样的殊死一战前,在这样的以神为敌的决斗前,那些正向着这里如群蝗般飞来的日本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要离认为再要和他们斗,那就是以上欺下以强凌弱,而且是毫无战斗的乐趣——他喜欢硬碰硬的感觉,但现在的日本人已是经不住他的硬度了。
只有这座塔洛斯的迷宫,才是值得一战的对手。
当要离走到迷宫入口处时,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其周围的气温已升高到能让空气分解出臭氧的程度,使他成了一把能冒出几丈高焦黑色火焰的人形火炬,那些已赶至迷宫现场的日本人面对此景,顿时鸦雀无声,他们硬生生得把先前要与之同归于尽的玉碎念头吞回去,只是都呆呆地站着,不敢做声,让眼前这神人两种重量共同挤压出的力量把自己给生生击垮。
迷宫的入口处,几条长巨石垒成一座双柱拱门,柱子的式样看来是从陶立克式变化出来的,其上面的三陇板束带饰楣底托石等等构件都已大大简化,仿佛制作者对门面上的装点毫不在乎,只是把拱门做为一个提示此乃入口处的标记,可以让前来破解迷宫的人有个初始的目标。
但要离很清楚,这简简单单的拱门后面,包藏着怎样的可怕。这可怕并不是通过某块或某组石块来表现,而是通过所有石块所营造出来的整体结构来传达,要离甚至怀疑,塔洛斯已经掌握了如何通过简单的石块来堆砌无限的无限这一超限结构了。
进去。
要离命令自己的左脚。这是要离第一次以下命令的方式向自己的躯体发出指令,本来他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身体是自己的,下命令的行为简直是多此一举。但是他事先感到自己的左脚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在害怕着什么,所以他就索性直接启用大脑来控制左脚的动作,免得它在迷宫的威势前驻足不前。
一分钟了。
什么动静也没有。
左脚拒绝主人的命令。
它僵在原地,不肯抬起,铜鞋发着掺有微量熟褐色的深紫流光,像心情激动时浮上脸庞的两酡红晕。它有它的理由,虽然它不能发出命令,却可以拒绝命令,因为它也有它的本能,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一去就是不复返,就是尸骨无回,所以它必须拒绝,为了它的主人,也为了它自身的安危。
要离很佩服这种不受大脑指挥的神经系统,就如同他很佩服隆美尔或赫斯一样,因为他向来认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是人类自己发明的一条莫名其妙的公理,这条公理让天下所有的军人都成了有武器没脑子的肉体,在这条公理的庇护下,所有的战犯都可以申请无罪释放,所有的屠戮都可以得到有效辩护,因为命令的发布者不是他们而是裕仁或希特勒,他们军人只是没有大脑的机器。可事实上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和纽伦堡军事法庭还是判了东条英机卡尔特他们死刑,同时却又把天皇给例外地免予处罚。如果这样的判决是合理的,那么那个公理就是不适用的,如果那个公理是不适用的,那么军人就应该拒绝某些命令,如果军人能拒绝某些命令,那么战争就会成为一场失序的赌博,可是博弈的双方都会趋向有序,所以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于是这样就可以反推出那条公理虽然莫名其妙然而却是实用的,并可以推出二战的那次判决是不合理的,真正该被绞死的应该是裕仁而不是东条。然而这般逻辑导向的推理并不能代替人类政治导向的抉择,所以最后死的还是东条而不是裕仁。
但这一切对要离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深究下去的价值了,因为相对迷宫而言,人类的那些自说自话的主张实在乏味之极。
左足,多有个性的左足。要离低下头来,久久凝视着它不屈不挠的样子。它稳稳当当地踏在地上,像完美无缺的原型上的第一道缺口,用它奇特的裂缝在暗示着什么。这裂缝谁也看不见,但它就生在遥远的过去,包埋在无数的光辉传说中,从不让人窥见,却又时时跟踪在后,要离想起从前有过的一只纸飞船上好象也有一条毫无二致的裂缝,那条裂缝每次见到时都有些长大的变化,但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它偷偷刺埋在我肌肤里的幼卵终于孵化了出来,让我能从最近的地方来感受它的生命脉息。
谁还会注意到你呢?谁还会倾听你微弱的喘息呢?在这处处要求更高更快更强的奥林匹克竞逐里,谁都无法容忍你像条蛀虫般地寄居在完美无缺的事物中,你被定义成不良的,劣质的,需消除的,和犹太族或华族一般,你被到处驱赶杀戮,而我也曾经在寻找原型的日子里,竭力避开你,不愿与你为伍,生怕你会妨碍我通往神祗的道路。可如今我已见识过了神祗的风华,也就不会再带着过去的眼光,我慢慢能体味到你也蕴藏着一些力量,这力量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是隐秘的,不可预测的,慢性致命的。它不在于成就自己什么,而是在于破损对方什么,它先和对方溶为一体,然后在不经意间将对方从里面瓦解开来,最后在对方化为一地细渣的毁灭中兑显出裂缝的最终形式:完全而彻底的分裂。要离让视线在裂缝的隧道里迅疾穿行着,把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看透的裂缝细细看透,无数与隧道岩壁磕碰出来的山石带着火光射到他思想的水库里,激起一排排语言的滔天水浪。在这水浪里他看到了语言植株是如何从一开始就暗暗培育其自身的反叛纤维的,这纤维纠缠住人类生命注定的悖论式的困境叶脉,最终让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达成窒息性的凝固。这就是这次穿行的意义了么——凝固以后的再度流化与智能境界的再度重生?远处缝隙的尽头,那只铜雀正张开翅膀等着他,他全速往那尽头处飞去,在他和铜雀接触的一霎那,他感到那铜雀拢翅穿过他头顶胸腔右臂最后化入了他自己的右掌,将橄榄绿色的青铜气味全部贯入了他的身体里。
要离伸出右掌,劈出,将左足从这裂缝处,斩下。
在疼痛的刺激下,失去足部的左腿马上就屈服了,它抬起已经没有脚的腿胫,向前迈出,血液从断面处像通过几术藕孔般地一路上喷灌出去,当足腕像段木桩般轰地一下稳稳插住地面时,要离感受到来自大地的力量正和向外流出的血液做着迅速地等量代换运动,这力量起源于泥盆纪之前的年代,甚至是在更古老的年代之前,它不但比人类的力量来得深厚,也比神祗的力量来得绵长,要离在这力量的催发下,身体重心前移,庄重地迈开右腿,前移,落地。那只穿着铜鞋的左足,就这么被扔在了两米开外的身后。它孤单地留在那里,足弓稍稍向外扒开一点,血液像顶绒线帽似的戴在头上,把它打扮成桀傲不驯的弃儿样子。
一拐一拐,我体验着这种奇怪的体态语言,残疾有残疾的感觉,正如布莱尔盲文之于触觉的美丽绝非双目正常的人所能感知。在断足之前我一直四肢健全地和常人无异,既无从想象雅各大腿瘸了以后的感受,也无从揣摩他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能在对称的形体里遮去一两件器官来摹仿不对称形体,可这样做是没什么效果的,因为如果不在生理上和对称彻底告别,那么在心理上也无法获得有关不对称的最底层知识。但现在我靠着那裂缝的暗示能把握了,它就是不和谐的典型范例,它在生理上的亏欠让和谐的世界手足无措:世界有缺口了,这缺口就是被它打开的,它违背了对称的美学法则,引进了永不妥协的不对称因素,其可怕之处不单表现在它的亏欠上,更表现在它的不可弥补且拒绝弥补上——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任何基于和谐的艺术在它面前都会彻底崩溃的,所以它必须被消灭,斯巴达人把它扔进了山谷,德国人把它塞进了毒气室,可它又回来了,又被我带回来了,它在过去真的隐藏得很好,直到迷宫门口它才正式出现,通过处决违背我意志的左足而复原它自身的魔力,这魔力不需要什么正义邪恶之类的人间托词,它需要的只是我,这个负载着四座大山的黑衣力士,来向整个优胜劣汰的宇宙法则进行面对面的挑战。如今复仇的原始暗流在我心里管涌着,随时会把我冲成一条水火混杂的中国龙,这条中国龙面目狰狞,无视天地秩序伦理纲常,也无视我自身锻造出来的理性辔勒,它只依附着不对称那雷霆万钧的气势,把我的步子迈得让太阳也失去了散发热力的勇气。而我现在也的确有能力成为这条中国龙,谷神池的火祭让我在肉体上根本阳痿,魔王山的石刻让我在精神上根本阳痿,最后千代田的核爆让我在灵魂上根本阳痿。这三次阳痿在三个层面上把我从人神二元对立的状态里给剥离出来,并使我和有情众生彻底断裂了莲藕的所有粘丝,从此男女无相,中日无别,人神无阶,还有什么能成为牵引我行走的拉线呢?我已到达了神的境界,而这跃升的喜悦对神来说根本就不必有。喜悦,纯粹是在时空轮回里的众生的一个妄识。好了,我这就向神而来了,神们,你们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为神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嗯,好样的!
气温的确在迅速降低着,太阳在空中被震得像只煮破了的水煮鸡蛋,里面燃烧着的金属都流了出来,起初它们还像蛋黄一般有着液体的自由,但很快就被冻结在了寒冷生涩的天空上,奇形怪状地僵在那儿并开始迅速生锈,而金属流光后的太阳则瘪成一只布袋的形状,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天上,破口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金属残片,像中风的老人嘴角边淌下的口水挥发后留下的干白印记。
迷宫的走道也就一人半宽,路面是用尺寸大小质地颜色全都一致的石板铺就的,上面没有一丝花纹杂嵌着,只有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一条一条横着从脚下延伸到前面直到拐弯后不见。两边的石墙也是用尺寸大小质地颜色全都一致的石砖砌起的,一层一层相互错位着迭高起来,一直迭到大约比我高出两个头的地方才停下来。看来塔洛斯就用了石板和石砖这两种元素,把它们进行几乎是无穷次的自我复制后,排列出了这个没有一点误差的迷宫世界。走到第一个拐弯处时,我伸手摸了摸竖在那里的一根石锥,这是塔洛斯制造迷宫时启用的第三个元素了,虽然它不参与迷宫走道的构建,去掉它也无损迷宫的复杂性,但它的存在使每一个企图走到终点的破解者都能获得一个暂时性的希望,使他们不至于在一开始走了没多少路后就被单调重复的景象给弄得心灰意懒而过早放弃了挑战,于是他们就能相当容易地及时调转身子,走上那么一阵最后还是安全地退到了迷宫之外。可这样全身而退式的结局显然是不合塔洛斯的好战心理的,所以他才会在迷宫结构里多加上一个为破解者而存在的石锥元素,在这石锥元素的刺激下,破解者会一次次被它们重新鼓起快被熄灭的战斗欲望,这欲望蒸发着金属特有的电子气味,带着巫师咬破舌尖才会激发出来的血气,迫使他们望着前面出现的又一根石锥,以它为目标,继续前进,到达后让满足感汩汩地冒出泉眼却又接着让它干涸。失落中为了再次见到泉水的涌出,他们将为下一个希望重又迈出脚步,这样周而复始地在重复出现足够多次同样的石锥希望后,破解者精神终于达到了反复折迭下金属疲劳的顶点,这时他们已经是积重难返了,要退回去的话,道路是那么漫长,更要命的是道路两旁的景观仍旧是单调得不可想象,这时破解者的精神崩溃才是由内向外最具粉碎性的崩溃,他们会在这极度压缩后突然膨化的分崩离析中,从肉体到心灵所有的金属键都断开,所有的组织都在瞬间全分解成各类细微的中子或电子,以射线的形式把自身的能力耗散入无明的蒙蒙大气中。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不过这次的雪虽然也是六瓣形的,其上也是晶棱分明,但它们都是金属质地的,黑黑的一片又一片,打着比水质地的雪花快出数十倍的旋儿飞速扑落下来,它们全是荷叶大小,而且边缘锋利如机床上的铣刀刀齿,旋转时满天都是它们划破空气肌肤时发出的啸声,除了这啸声外我还听见外面围观的人群四散奔逃时的脚步声践踏声哭喊声及金属锐器插入人体及地面等各式物体时的切削声,但这众声的喧哗似乎和我及迷宫毫无关系,因为我发现满天虽然是黑压压的雪花飞舞,但没有一片,是敢扑到迷宫上空的。我知道这些金属雪花是那些从太阳里流出来的金属上长出的锈斑,它们失去了太阳的荣耀,只好回归到尘埃之中。
跛足的乐趣。在艺术的极致里是否容得下跛足的乐趣呢,我茫然在一阵一阵麻痛中反复考虑着这个问题,对周围单调的变化视而不见。当年雅各和上帝较力时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而后来成了瘸子后那条被上帝捏坏的大腿反而成了煊赫的标志,很多奇异的事迹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之中绽开,而绽开后人们就不太会察究到底当时那个人物是否真的是无意为之?——人们太需要这么一个人物了,他能集束他们难以企及的梦想,所以他也必须被这些梦想所重新编制:他的优点已是不言而喻了,他的缺点也被加工成优点的衬托,这所有的优缺点合为一根虚幻的梦想之杖,把人间种种不可能实现的虚妄在乌有乡里一丝不苟地点化出来,于是在金光闪闪中他们就一致指着那虚幻之影高声叫道,看哪,那人引导我们前进。在这样的语言光环里那人的面目逐渐模糊,形象却逐渐高大,他在虚空里的进化永无止尽直至完美无缺成一个没有任何形状的抽象概念,于是它而不是他被定义做:英雄、艺术家、思想者三位一体的原型,它绝对复杂又绝对和谐,能让几何学里的一切图形都相形失色,连数学里的连续统假设及超限定义对之也望洋兴叹。——甚至,他和上帝的区别只是名称的不同,人类的造神运动获得了空前成功。
是这样么?我所苦苦追求的原型真的就是这样么?以前我不知道它的面貌,对它百般猜想千度追寻,而如今毁了这靖国神社之后,我终于在无形中通过自己的行为与它重合了,却又开始否定这复杂和谐。也许我早就开始怀疑它了,只不过在没有识得它前不敢把这怀疑流露出来,生怕它会在我的犹豫间如粘液满身的鲢鱼一般溜走,可现在不同了,套在宿命螺纹上的事情在一朵小巧而晶亮的爆炸之云里做完了,仇恨的螺线将不再浑身缠绕着无数来自历史的湿布条来困扰我,它们将被我束布成棍化为我的贴身武器,同时我自身也通过砍去一足后破除了完型迷信,所以我现在已可以从根部开始重估这原型的合理性了。它真的存在么?无论是在事实中还是在形而上里它真的是所有无神论者的终极目标么?怀疑论者真的能对它也进行非宗教性的分析么?最后它真的不过是迷失道路的人们所制造的又一尊偶像么?嗯,找个借口,破坏这偶像的左足,毁了它的生理基础,让它无从构造完美的终极,侦伺它的反应,探求它的结构,把它降解成一个实验对象而不是一个膜拜对象,让偶像的黄昏再次降临,这样就能识得它破壳后的景象了么?但不管我怎么考问自己行为的有效性,我都必须先这么做了,而事实上我也的确先这么做了——我们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太多的偶像,但它们谁都不肯自我消解,因为它们都害怕反思犹如害怕正午太阳下它们的阴影,而这阴影的危险之处,就在于它能把偶像溶化成太阳落山后的一阵牧歌里的晚风。
在反思中,一切既成事实都是可疑的,无论它们曾经是多么勿庸置疑,无论我们曾经如何地捍卫它们的正统性,它们都毫无例外地要被反思这条长须鲸给一一过滤,鲸须是绵长紧密而长短有序的,它们像巴赫手中那些定音精准的管风琴音栓,可以把从柯腾到莱比锡所有的教堂屋顶都一一轻轻叮咛而过却不留任何压印。我把自己的视觉往内慢慢张开到最大如同船坞把自己扩张到了极限,让庞大而细心的反思之鲸可以从容地游出。原型已被分解成大量的元素碎末,悬浮翻腾在心海里,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激荡无比的长长鲸吸。
死亡的绝对静止——与——止静对绝的亡死
现在这种基于和谐的对称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它是缺乏意义的,那么其上增生的十字型对称也就同样是缺乏意义的了。当初构造它时的情境已经在靖国神社里一朵小巧玲珑的蘑菇绽放中消失殆尽,它的存在价值也就连带降低到了文学的零度,再对这句子边走边想就成了空转草料已无的磨盘,只是让绕圈的牲口能蒙着眼睛继续享受劳作的愉悦,甚至为了这愉悦的享受负载者宁愿拒绝摘下蒙眼的布。
不要再这么想下去了。
为什么我要阻止自己想下去呢?为什么?来,用不眠的意志撑住欲眠的眼睑,继续。
是不是因为我害怕了?害怕一旦踏入价值的真空之地,我的妻子就会死得如同刍狗般的不值?而我在这之后所有的努力都会连锁性地崩溃为缺乏意义?于是最后炸毁神社及现在的挑战迷宫也自然而然地被夷为价值的零度?而在这样的大毁灭之后,却反而又会让先前与之碰撞湮灭的那对称句子所在的情境再次复原出它的价值?又一个死循环,一旦运动起来,就又是一个死循环。看来我怎么也逃不出循环的各种变体,无论这循环结构粘附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表现在文本上还是现实上,它的逻辑指向永远是自闭的,我根本就没有可能找到一枚向外的指针,可以让我自由地去链接另外的天地。莫非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性结构?于是我就只好学习海德格尔既自以为是又无可奈何的强行派定方法?——海德格尔曾把这样的一个类似结构强行派定为良性的释义学循环,我当时在图书馆里曾经以为是他疯了,现在看来是我总算又正常了?
迷宫,这就是迷宫的魅力,它让破解者在其中不是被单调重复的外观折磨得失去心智,就是被纷至沓来的内省考问得无处藏身,当初那些通过迷宫来接近耶稣心灵的基督徒们便是这般获得灵魂跃升的吧?可如今这迷宫不是他们遇见过的那种,它是一只发育得没有节制的癌细胞,其自我复制的次数已到了骇人的地步:无限并不可怕,因为没人会去数它的大小,可怕的是在无限集合里,确实存在某个有限数N,当N足够大时,对任何迷宫的破解者,它都能把他逼得发疯。
除非我能超越这个法则。
我能么。
我肯定不能。
但我知道,即使发疯了,我也要继续走下去,以疯子的脚步,以跛子的姿态,走下去。
这是一个来自第三方的姿态。
承认法则,但永不屈服。
塔洛斯,感谢你,提供了一个让你击败我的同时,也让我击败你的机会。他们人类只懂得发展彼此间双赢的实用艺术,却可有智力能领会你我之间双输的纯粹艺术?
足部那里胫骨和腓骨传来折断的音叉互相敲击时才发出的各种奇怪声响,这些声响依旧断断续续地向我下丘脑里输送着一迭迭的痛觉,我的身躯也在行进中趄趔着,像根压榨这一迭迭痛觉的桔槔。桔槔之下溢出的绿色苦汁遇到空气后氧化成暗红色,在平淡无奇的石板小径上缀出一条时淡时浓时缺时满的点线,算是给这次死气沉沉的远征撒上些生动的线纹图案。这些清教徒般的石板石墙,它们比起魔王山下那片崖壁来,实在是太缺乏趣味了。塔洛斯自己就是个天才,他自然明白天才虽然有惊人的毅力来征服任何漫长的考验,却捱不住哪怕是一丝缺乏趣味的单调。在这方面,天才和普通人的表现恰好是错位的,可不管怎么说,只要这图案不但漫长而且单调,就能同时对付天才或者普通人。可塔洛斯可能怎么也没想到,远离人神的第三方却是一个例外。他们比天才更柔韧却又比正常人更硬气,如果他们同时还捏紧了意志的辔头,那么,任何被他们锁定的目标都难以逃脱他们猎捕时闪露出的凶光。惯性,出击前意志定下的惯性,使身为道具的第三方也能把握住方向的惯性,并会在把自己彻底道具化后变形成一只彻底自由的轮子,这只轮子已无所谓轮子自身,它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有自觉意识的物体,它只是以惯性行动守护着起初给予它的那个推动力,虽然这推动力的来源对它来说永远处于未知状态,可这又如何呢?它运动着,只关注终点,不在乎起点,它属于自身的生命已经死亡,然而属于目标的生命却依旧延续,当年刑天为何能没了头后照样能手执干戚而舞?难道凭得真的只是他的两个乳头和一个脐眼?
所以自断一足的行为现在看来也可以把它当作是一个仪式,一个原始宗教式的仪式,通过这个仪式我就能把隐藏以久的原初动力给释放出来,让我的行为不再受到任何后天的服装遮蔽,而包括那有关原型母题的服装,都被去蔽后的惯性给甩到了意志背后,现在意志前面一片清朗,见不到一片纠缠不休的符号乌云,这景象犹如清晨无风时的高速公路,正以不见尽头的灰蓝色等着我也能与之本真地面对。
我能感到这个迷宫的走道长度仍旧在扩张中,并且其扩张速度相对我序数级增加的步行距离而言,是指数级的增加。但这于我又有何相干呢?塔洛斯,我属于第三方,你又能奈我何?我走过的距离虽然只是和自然数基数对应着,比不上你那和实数基数对应的走道距离,但我所携带的惯性自身却是游离于可数集和不可数集之外的,它对应着那个康托尔一生都没找到的基数介于自然数基数和实数基数之间的集合,它能把人类有限的直观能力平滑过渡到你无限的逻各斯里去,而我这个载体在它那个层次上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在那里我这个自我设定不过是个无用的虚拟概念,这点事实上在早期佛教里就阐述得很明确,所以我自称自己属于第三方,因为在那里时间或空间的概念全是无用的空壳,只有很多刹那生成刹那湮灭的点构成了虚像里有关我的前生后世及周遭的一切事件,比如眼前一晃而过的三具人体骨架等等。由于没有时空特性,这些点无所谓是处于离散还是连续状态,它们只是彼此独立却又相互映照,在一系列稠密得无以复加的对位关系里织出一张因果网络,并让其中某些位置上的关系集合产生自识效应,产生了比如像我这样的人及这人所经历的事,而我所能感悟到的那个惯性,就是这张因果网络所体显出来的一个特征值。而织出这因果网络的刹那生灭的点集合,就是证明康托尔狭义连续统假设成立所需的先设元素。这一切都是只有远离人神的第三方才看得清,所以那时我在古林庵时会对老尼和木骷髅的劝戒置若罔闻,一心只想着如何把愤怒的火焰吹得更旺,而现在正是在这个永无尽头的跋涉中,在这基督徒用来净化灵魂的迷宫中,我慢慢通过耶稣这座万能桥梁认出了佛陀那里的庄严宝相,华严经法华经楞严经乃至楞伽经的文字或是舌灿生花或是罗唣繁琐,把这宝相弄得乌烟瘴气玄虚莫明,现在我直接以心传心,终于把这宝相看了个一清二楚,它是那么富有条理富有层次,原来它和逻各斯的关系竟然就类似于一个可逆映像,谁都不是实像也就无所谓谁是虚像。也许我这么沉浸在思辩中是危险的,因为塔洛斯建造这个迷宫既然是为了与破解者来一次神性智力的较量,那么,在无穷无尽的行进途中让对方思考得疲惫过度最后以一片折断了的金属样式衰竭而倒便是一种战胜对方的好方法,即便我只是依着惯性而走的一具行尸走肉,也会因这样的过度磨损而毁了惯性所驾持的轮圈轮毂或轮辐。所以我也许应该停止思考,不要让有涯的轮子去拼命追赶无涯的迷宫,夸父是怎么死的?难道我不能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么?难道我不能放散心志也去逍遥一游么?难道我也要等到自己成了一具骨架后才年悟透当年庄周借那只髑髅而发出的喟叹么?我的命运已经由我的左足在迷宫外卜筮出来了,我在刹那生灭中的位置也已经被我窥见了,那些愤世嫉俗者在挣扎些什么呢?即使自杀又能挽回些什么呢?三具人体骨架,你们知道么,当一切都仿佛被木匠弹出的墨线标定时,你们和我的任何努力都是无济于事的,为什么不索性把这艰苦的路程全权托付给惯性它自己,而我们只负责轮子的日常料理就可以了?轮子也有轮子的梦想,滚动时偶尔发出的辘辘声响是我们的梦话。当年庄周就曾把惠施说得一无是处,虽然惠施对无穷大和无穷小的表述是那么清晰简洁,可是对放任的庄周来说,这些对万物穷极思辩的言论不过是企图用声音来制止回音,或者是在用形体来和影子竞走。放弃吧,放弃也是一种智能,如是象罔反而可得玄珠了。庄周不是一个好的数学家却绝对是个好的文学家,跟随他的人必会在恍惚迷离中找到萨满般癫狂的语感,在这样的语感下白日里也可在文本狂欢里做起诗性的梦,从而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幻听到天籁的绝响。这时候我们才会看到原来清醒时我们的人体同时也是蝴蝶梦里的变形,而梦中的我们还原成蝴蝶的形体时才是找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们和蝴蝶彼此可逆变形着像一对可以拓扑成同胚关系的集合,在这缗缗若昏的状态里我们才能上昆仑,是啊是啊,上昆仑,上昆仑,跟着屈原的足迹上昆仑,你们不愿跟那我就一人上,昆仑就在大地的中央,第一层叫樊桐第二层叫玄圃最上一叫增城,增城的旋室倾宫里有天帝的身影,增城的九层城墙门口处有开明兽的守护,增城里面还有建木可以直通天上,那是中国人自己的天堂却早已被苦难的生活给重重熏没。罢了罢,我现在何不放弃这迷宫之路,让自己轻盈起来,就像那夜跟着庆忌在月色的飘动中飞翔一般?沉重是外在给予的压力,辙印强调出惯性的方向,可是在某个偶然的干扰里,轮子意外地抖抖身,于是它就扶摇直上,穿过熏炙的苦难,并必将见到久已失落的天堂。
在这织体层次稠密而模糊的神话四重奏里我最后把情绪随机定格在了昆仑山上,这定格并非是为了坚定某个真理而是为了坚定某个断言,在这个被坚定下来的断言下,我才能使如同在真空里沸腾的水一般的思想不再处于流化乃至气化的状态下,它将冷凝下来,以这断言为晶核来结晶出一粒船锚般的晶体,如是我才不会在第三方境遇里迷失方向,以至成为一具飘在虚空里的浮尸——毕竟我的精神能够跳离人神之界,但我的肉体还羁绊于其中,我必须回过头来为我的肉体找一只能抓住现实的船锚。
当身体的诸般感觉终于又一次插回到大脑中央时,我想起刚才视野里出现过的三具人体骨架。我缓缓转过身子,看见它们就远远地在我身后,注视着我,却不靠近。其中有一具骨架说他在三十五岁那年,一气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因为他无法忍受冰也似透明的世界给他带来的病态美丽,我说你的小说《河童》在那个时代简直是无以伦比,西方到后来只有恰佩克的《鲵鱼之乱》才在整体规模上把你超过,如果你再耐心地走下去,哪怕是被惯性拖着走下去,那凭你的才气,世界文学的格局必将因你而改变。他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依着墙颓然坐下,肋骨和大腿骨及手骨围出的样子像个玲珑剔透的象牙骨球,一层层雕有复杂山水花鸟图案的同心镂空球面都可以绕着中心轴各自独立转动,使你觉得似乎是在观察没有尽头的宇宙深处。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他把骷髅埋在胸骨前低低说道,声音不响但重得只能贴地泅洇过来,我看见他的声音所到之处,纹丝不动的石板都被浸润成了槐花蜂蜜的颜色,又深又粘得似是再也擦洗不去。你看见了么他就这样去了,第二具骨架空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我说道,不论怎样厌世,自杀总归不是悟道的表现,不论德行如何高洁,自杀者距大圣之境,终究是遥远的。他的声音光滑冷峻地像一匹友禅绸,张开着它那几乎没有份量的幅面向我如风一般地吹来。可是,我也对着他直直的眼眶回答道,可是,你自己也没有坚持住,你是七十三岁时口含煤气管自杀的,身边还搁着一杯红酒。不过说实话,你虽然以《雪国》《古都》《名人》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但那是因为你的小说民族味道极其浓郁的缘故,但从文学本身所要求的感悟深度或哲思深度来看,你比刚才的那位要弱,也比不上你旁边另一具骨架的主人,所以,在我看来,他们两位更有实力去问鼎那个总是犯错的奖项。那么我比写《广岛札记》的那位如何呢。他也靠墙蹲了下去,但眼眶还是保持着向我直直看来的样子。他的身躯本来就趋于女性化,这么一蹲更显得纤细灵巧,像《万叶集》里一首首的诗歌精心扎束出来似的。只有他死了以后,我才能把他的成就和你的比较。我边说边也蹲了下来,吃着力的左腿断面处传来一阵麻痛,像蜂蜜的香味在使劲蛰刺我裸露在外的神经末梢。现在整个走道上就只有那第三具骨架是站着的了。由于当年他是叫人把他的脑袋斩下来的,所以他虽站着,骷髅却是一直搁在地上的,他的一只脚踩在骷髅上,脚大拇指正好插在自己的右眼眶里。你好,我死的时候是四十五岁,那天是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是让我的朋友在我剖腹后将我脑袋割下后死去的。我那朋友没有经验,连砍两刀都没把我这颗鸭头形状的脑袋给砍下来,后来还是靠另一个精于剑道的朋友帮助,我才得以完成这项英勇的工作。他说话时上下颌是在脚下面的骷髅处动着的,可声音却是从透空的胸腔里满溢出来的,这声音吹飘入空气里,然后如同红垂樱的片片花瓣般的向我这里滑来。我顺手捏着一片,顿时这片柔弱的樱花化作了一滴鲜血,从我的指缝里如水银珠子般地漏下,它没有在我手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在下坠过程中忽然又变回了花瓣的样子,最后它和其他花瓣一起,随着话音的低弱而逐渐淡去,渐渐消失在似粘有槐花蜂蜜的石板上,只留下一点点血色的痣样标记,在友禅绸挥洒地拂动里永不散去。我以为《天人五衰》是你写的最具有太阳与铁之气味的作品。我仰视着他脖颈处那失去头骨的脊柱断口换了个话题响应道。我心里清楚,他们日本人已把剖腹上升到神圣的游戏活动中,自上次在魔王山目睹那次集体剖腹后,我就明白自己面对这一游戏活动天生就缺乏同气相求的特质,所以我想我还是自觉地避开这个话题为好——死有无数种形式,剖腹是其中少数几种我怎样努力都无法领会的一种,它太日本味太和式化,面对它我找不到一点可资攀援的凸起。也就是说,你对我的丰饶之海四部曲本身的内在结构,是不是反而不很在乎?骨架上虽然没有骷髅,但他的断折的颈椎还是微微旋晃着,而他脚下的骷髅则在以更大的幅度跟着旋晃。是的。我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因为以这种把人物或事物元素在不同时空区域里硬接起来以达到轮回效果的结构实在是粗陋不堪,任何一个受过数理逻辑教育的人决不会采取这种粗率的方法来表现古印度哲学大师对轮回的理解。我之所以觉得《天人五衰》好,是因为你是报着必死的信念在完成你生命里最后的一部作品的缘故。也就是说,他忽然抢断我的话头,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自杀,你连个好也吝惜地不肯给我,是不是?
是。我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接着站起身来,看着这具无头的骨架慢慢也蹲了下去。你也不要灰心,我连耶稣都看不惯。说完,我便转过身子,继续朝着先前行进的方向重又跨出了步子。身后是带有红痣的蜂蜜粘在友禅稠上的混和感觉,这感觉里有视觉因素听觉因素嗅觉因素味觉因素触觉因素,我不用回头也能强烈地感受到它无处不在的波动。这波动于我是多么地亲近,似乎很早以前我就和它们认识,只是彼此分隔地久了,就不再有可能重温同为一家的快乐。也许要等到有一天,我在迷宫里也化作了一具骨架,才可能和它们完全契合无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左足腕处的疼痛已经消失了,身上的血液也早已排空完毕,现在体内循环的是来自大地的精华,这精华的状态处于物理世界无法描述的状态下,显得那么虚无却又那么充实,使我根本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厌倦。它使我超然物外地行进着,就像骑着一头青牛自己不用出力一般。在石英准确无比的脉冲下,手腕上的手表一如既往地走着,要不是后来有一天指针的轴部因转圈过度而磨损脱落的缘故,三根指针还会无休止地走下去。所以到后来我的手表实际上已不能用了,三根脱落下来的指针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碎玻璃一样,随着我的晃动而在表框里乱走,若是仔细注意裸露着的表轴,我还能看到它一格一格转动塑料身躯的样子。这样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些野蛮而勇敢的塑料人的走路姿态,也是一格一格的,而且好象也如同石英脉冲般地准确,但那时我太自负了,根本就没有花过心思去认真观察一下他们,接近一下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受着宇宙脉冲的精确催动,我只是凭着自己的英雄主义精神去把握他们,和世间那些自以为有远大抱负的人一样,把贫苦看作朴素,把愚昧看作忠诚,把欺瞒看作体恤,把牺牲看作崇高,以为自己是在领导大家为某个大同理想而奋斗,实际上同时也是在诱引众人奔向自己挖的坟墓。而陪葬的荣耀,就在于奋斗失败了反而更能体显出其荣耀的光辉,希特勒如是,裕仁如是,毛泽东如是,斯大林如是,抛弃人类自说自话的正邪定义,我发现自己体内流着的是和这些天才暴君一样的血,甚至事实上这血也在他们人类每一个人的体内流着,或者说是在每一个生命里流着,这似乎是生命与生俱来的本性,没有这种本性生命就无法和非生命相区别,相比之下,兼爱非攻之类的训诫不过是后天涂上的一层糖衣,虚假得谁都不忍心去戮破它薄薄的脆壳。在魔王山,虽然我认定自己和塑料王奔赴的不是一个目标,但由于实际上我和他走的是一条道路,所以只要目标没有到达,我和他完成的将是一样的暴君功绩。
我还以为远离人与神后,就不会再有这种本性了,现在看来,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无法摆脱它,而且我似乎也不想摆脱它:我乐意它在我体内流着,在大地精华的载运下把它的微量元素渗透进我的四肢百骸中,使我眼睛里的黑色火焰永不熄灭。
前面的那个弯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向我展示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一根石锥立在那里,像又一道简单应用题下列出的早已是多此一举的提示。它在左右不平的晃动中逐渐变大变高,在我几乎能摸到它的时候它就从我右边滑了开去,把又一幅已是熟烂于胸的走道图景刷新在我的面前。
我沿着走道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不由反复揉了几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揉了几下眼睛。
再过了很久,我才确信我这只轮子在惯性作用下滚过头了——这回眼前出现的,不是走道。
赫然是那终点:六瓣形的石室,没有门,走道直伸入黑暗的石室里面,消失。
迷宫的石室一般都是六瓣形,每一瓣分别像征着神、天使、人类、动物、植物、矿物。按照西方的眼光,这六瓣像征是从高到低从神圣到卑贱的,其各自分有的神性也不尽相同,其中神拥有完全的神性,动物和人类居中,矿物类是最没有神性的,或者说,神性从第一瓣层层流溢下去,每流溢一层就减少一部分神性直至最后不剩一点。
我走进去,石室忽然一片明亮,所有垒出石室穹顶的石条都发出太阳般的白光,光线纯正但不刺目,像一只巨大的无影灯吸在顶上。
石室当中坐着一个人,我以为是塔洛斯,但那人回过头来时,我发现不是。
“你就是天照大神了吧。”我盯着她手里那把八寸直径的镜子问道,“塔洛斯人呢?”
她不搭话,只是自顾自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脸,还不时把脸来回转动一下,以便能看清在连续变化的侧转下,脸部线条和块面时所泛起的阵阵涟漪。这涟漪从镜面上荡开去,和顶部垂直铺卷下来的光线相互干涉,在不同的垂直音群间以彼此拉开很大距离的方式振出几条平行而清晰的音线,我一听好象是德彪西的钢琴作品《沉没的大教堂》,空旷的六瓣形房间成了一间良好的封闭式视听场所,泛音及余音的回荡厚度恰到好处,四周六个半圆型内凹的瓣形空间像六柱柔软度极好吸音海绵,使德彪西的作品在表现上达到了彻底的自然化。在这空气与水相互大量溶解的空间里,我逐渐看到当年莫奈对着教堂连续在不同时段的光线下所作的一组印象油画,在那组油画里,教堂就浸在同样的空气和水里,把白天一天的时光分解成了点点浮动着的唼喋纯色。
“你打老远来也累了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在空气和水里扩散开去,我能看见语调渐渐淡成薄纱的样子。”迷宫也累了。”
“我是奇怪我怎么可能走到迷宫尽头,原来是迷宫累了。”
她笑笑,把身子堕成朝向我开放的一朵三色堇,眉黛间男性的英气在白银耳般舒张起伏的身体曲线里,像一条隐在层层山岫里的锰铜矿脉,正不声不响地收埋着亿万年的积蓄,“是呀,有哪个破解者会明知无望还照样死撑下去,一直撑到对手的意志被搞垮为止呢。”
“不过,这结果倒是我没想到的,塔洛斯呢?如果他在迷宫里就不会这么容易被我走到尽头了。奇怪,怎么是你而不是塔洛斯在控制迷宫?你把他怎么了?”
“他死了。不是我杀的,他自杀了,在很早以前。他把这座会自我复制的迷宫造好后曾经高兴了一阵子,但他后来发现,这迷宫真的是无解的,理论上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走下去就是了,但由于他设计的迷宫扩张速度是破解者破解行走速度的指数倍,所以无论破解者怎么努力,破解的日子是不可能到来的。他想通了这层道理,有一天就来找我,说他已经建造出了有可行解的无解建筑,但也正因如此,他说等你回来就没有意义了,他已经独立完成这项挑战。他还说他了解你的脾气,肯定会不服气,肯定会拒绝我的任何帮助,强行闯入迷宫去试一试,他说他已经看见了你的结局,所以与其等到时看着你在无望中挣扎着死去,还不如先你一步了结自己的生命,以省却这必来的烦恼。你也是知道的:对他来说,在迷宫深处因遵守游戏规则而对你爱莫能助是种多么令人绝望的境遇。唉,可是,谁知道呢,你胜利了,他的死反而变成一场自作聪明的闹剧了。”
“我倒是觉得,他这样抱着胜利的梦而死去,要比面对现实的失败幸福些。他对我说起过,当他自认自己和逻各斯合二为一时,他会选择死亡。”
“也许吧,你们男人虚荣高于一切。”
“不,是他们人类虚荣高于一切。”
“你不是人?”
“也不是神。”
“但你也不像鬼。”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具复仇机器,一具没有自己生存意志的躯体,道具的最高典范,夷平靖国神社的哥斯拉,所以那个塔洛斯要是和你合二为一的话,他也一块儿完,是吧。”
“是。所以,我得离开他,为他,为迷宫,为这发生的许多。”
“包括为我,为除去这个比天皇位置更高的天照大神,是吧?”
“不是。”
“……”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从你的声音里听到德彪西式的轻松么?”
“难道你已经放弃仇恨了?”
“是的。我在迷宫里走了多久了?”
“三分钟。在我们旁观者看来。”
“但我却感觉自己走了三百亿年,在这三百亿年里,我把人类的内脏像腔肠动物一般从里向外翻拉了出来,理性的反思之光曝晒着这堆内脏,像在串烤理性它自己。”
“结果呢?”
“结果如你所猜测的,我已经放弃仇恨。”
“因为在仇恨的大纛下,你发现自己所向往的和自己所厌恶的是站在一起的?”
“对,艺术非但隔离不开它们,反而提供了大量美味的鸩酒。”
“呵——,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以前我有个弟弟叫须根男之命,他向来调皮捣蛋,而且作恶多端,有一天他竟然爬到我的房顶上,挖了个洞,把一匹血淋淋的被他倒剥皮的马从洞口扔了下来,屋里的一个织女受了惊吓,不小心把织梭插入自己的阴道,当场就死于非命,我当时也被惊吓坏了,就躲进一个洞穴里,怎么也不肯出来,从此外面的世界就一片黑暗,到处是恶魔的呼喝声音。这时,八百万柱神祗们想了个办法,他们用雄鹿的肩骨及天香山的樱树造了面镜子来引诱我,就是现在我手上的这面镜子,我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就出了洞穴,也想看一眼这从未见过的镜子,见见众人所仰慕的自己在镜子里到底是怎么样的,当我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比水中倒影清晰无比的脸相时,我一时惊呆了,他们就趁机抄了我的后路,不让我再回洞穴,于是世界便又光明了起来。”
“你想告诉我什么?”
“那次镜子里映出的,是我弟弟须根男之命的脸。”
“……”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他,也没有在镜子外看到过他,只知道他被众神祗拔须切甲后就流放出苇原中国了。关于他后来的事情,我只知道他在出云国那里,曾力杀了一条八头七尾的大蛇。”
“所以……”
“所以我能明白,你躲进艺术洞穴后的处境:你逃到尽头,无路可走,遇到一面镜子,你便犹疑着凑上去,以为会看到自己所追求的,结果窥见到的,却是你一直想躲避的。”
“所以……”
“所以,艺术不过是条披着羊皮的狼,它把美这块符号羊皮抖落在地上,你凑上前再去打量一下艺术,才明白它原来的模样。艺术如此,思想如此,英雄也是如此。它们不是你以为的帮凶,而是主谋。表演人类杀戮天性的最佳男主角,能迷倒所有人类观众,即便他们全体死亡他们也不改悔,因为这仇恨的艺术是他们的天性,他们怎么能背着自己的天性而行事呢?我的子民虽然不谙其间的曲折,但他们照我说的去做了:只管顺着自己的天性而去杀去抢,但你们中国人却老是背着这天性,所以才会被打成这样。虽然你们也宣称自己是顺天性而行事,其实你们那天性不是原来的天性,而是那些儒学之流自己加工后贴到天上去的人造性罢了。”
“不过也是因为你们日本人顺着天性,才会得到两颗原子弹的报复吧。”
“但这也可以解释成美国人比我们更善于顺着天性去杀去抢。你现在夷平了东京,这说明你也比我们更善于顺着天性去杀去抢。你没必要假惺惺地用各种人类后天生成的文化来考虑这问题,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没什么不对的,我弟弟须根男之命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他们人类就应该都顺着天性行事,仇恨是一种让你更好得生存下去的资源,宽恕带来的是自欺欺人后的灭亡。来吧,还犹豫什么,索性就赤裸裸地露出你魔鬼的样子,何必去伪装人类各种阵营里的一方勇士,你有力量独立地走出来,他们人类没有一种咒骂能跟上你的脚步,你才是他们第三帝国的君王,你是整个人类的元首,你是新世纪的天皇,来吧,我的弟弟!看看这镜子,看看镜子里是谁,来,过来看,须根男之命就是你,我弟弟复活了,你就是我弟弟须根男之命!”
她把镜面冲我转来,我看见镜子里原先那张酷似瓦格纳的脸上开始长出狼一样的长毛,头发像流星雨一般从发旋处密集地喷长开来,犬牙正从上牙床迈过下唇往外面滋滋地翻出。
“你还犹豫什么呀,忘了你那屈原和他的姐姐吧,他们都是阴性,都是等着被征服的,我们才是阳性,我们才是伟大的征服者!”
我把衣服裤子鞋子一件一件脱下来,向她露出没有任何性特征的阴部。“看见了么,你那套原始的阴阳生克说教对我不会有效果的。”
“哈哈,你那地方能蒙雪女她们这些低级神祗,难道还能蒙住我?”她忽地一下从地上腾起,然后把盘着的腿放开在地上。”你一心想走向神,把人间的阴阳两性也给抛弃掉了,但你成了神后却还怀念着人,还对人有着难以割舍的亲情,所以你又把自己定为第三方。可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打一开始就没有在走通往神的路,最后你成为的也不是神:其实你走的是魔之路,所以你最后成为的是魔。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人来说神魔之间乃是不共戴天,可实际上,从你们人间的舞台上退场卸装后,我们双方是毫无差别的:你是达到了男女无相、中日无别、人神无阶的境界,但你还没达到神魔无界的境界,等你达到这个境界,你就会发现一切都能圆通无碍:男女可以无相无无相,中日可以无别无无别,人神可以无阶无无阶,乃至最后达到神魔无界无无界的境界。到时候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我现在对你的教诲,认识到驾驭仇恨比起放弃仇恨来,两者间实在是云泥之差。”
“你的意思是说,神魔之间的差别只是面向人间的角色差别?而我一直在追求的,不过是一个角色,所以才会在追到手后马上就兴味索然了?”
“就是这意思。你以为耶和华和撒旦真是水火不容么?他们卸了装后不知背着他们人类一起喝过多少次酒了,还老是向对方吹嘘自己演技如何高超。这事连耶稣都不知道,毕竟耶稣只是个群众演员,虽然他也到舞台上走走台步,但他不能算是正式演员阵容里的,耶和华他们这些正式编制的演员对他一直是守口如瓶。”
“让我再想想。”
“抓紧想吧,趁你现在被迷宫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抓紧想吧,否则等你精气神恢复过来,要再来想通这一层就难了。记住,佛教并没有解决神魔问题,它只是取消了这个问题,以为这节目只要禁演就万事大吉了;希腊原典里神魔的角色定位时常是和人纠葛不清,编剧可以说是相当糟糕,它对你的悟道不会有什么启示;至于你们中国本土的神魔传本,更是语焉不详,枝蔓芜杂,简直是个草台班子;你还是得主要参考我们日本的神道教,理清我的思路,跟上我的脚步,和我共同创造一出历史上最辉煌的戏剧!”
在她热情洋溢的语气里,德彪西恬淡自如的音群开始混浊起来,似乎我好不容易得到的那种平静心态,正在被夏日里即将赶到的一场暴雨给弄得骚动难捺。这下别说舒曼了,就是肖邦他们也没希望趁此机会让纤细的线条通过德彪西来过渡进我的审美画面了,平静远去了,浪漫只能选择流浪。第六,有什么在启示我,对的,贝多芬第六快来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贝多芬的不少作品,只有在我狂傲不羁的时候其中的粗糙线条才会被忽略不计,可真的要一小段一小段分拣起来,贝多芬有所匮乏的才气将无法在他的大声轰鸣里掩饰过去,但我一直是一个在轰鸣里长大的人,我需要轰鸣犹如池塘需要暴雨,甚至是需要冰雹,瓦格纳式的冰雹。现在我的心情再度焦躁起来,这非常好,不焦躁无以回到以前,那时仇恨新鲜地像刚捕猎成功的猎豹嘴角上淌出的血液,不信你试着舔一舔:感到了么,嗯,对,就这感觉,有生铁气味的新鲜血液。我很清楚,这是在倒退,倒退到进入迷宫前的精神境界,但我在本能上却向往着这倒退,我感到轮子滚过头了,倒退,是的要倒退,过头的轮子要倒退,要倒回去重新看一看,向魔之路究竟为何?
在我苦苦思索的当儿,她也褪去了身上的所有衣物,那些衣物也不即刻散去,它们绕着她在六瓣形的室内盘旋了好几圈后,才恋恋不舍地从石室信道口飞出。
石室外面隐隐响起了贝多芬的第六,由于隔音效果好,所以在里边我听不到排山倒海的声音,只能注意到石室四壁都在声波的催动下微微震动。她在这震动里,冲着我高傲地一笑,然后双手一扬一错,一段熟悉的旋律从她双手掌心里飘起:
Dich nannt'ich, toer'ger Reiner, “Fal parsi”, dich reinen
Toren, “Parsifal”
(我叫你,愚蠢的纯洁者,“法尔帕西”,纯洁的愚人,”帕西法尔”)
还有什么比瓦格纳这最后一部乐剧更能打动现在的我呢,石室外面第六交响乐的雷闪电鸣正在大开大阖,石室里面,却是精致到极点的乐声与人声在连绵着水乳交融。瓦格纳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杀气已内敛进圣洁的光环里,魔性与神性的交织在纯洁的愚蠢或愚蠢的纯洁里达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剧中的正邪两派不过是外化的符号,真正在守护圣杯的骑士帕西法尔其实一直就在神魔无界的状态中,只有愚人才能有这般的幸运,可以因为无知所以无畏这钢丝上梦游的冒险。而我现在就是要回归到愚人里去,我要在魔性的轸域里抓到神圣的光,把黑暗与光明的截然对立看作是一道人间的矮墙,我要做的不是离开这矮墙而是要去踹倒它。
因为我发现自己有能力去取代这矮墙。
因我自身是一道高墙。
在悠扬绵长的乐声里,她凌空踏着飘渺的光线舞蹈起来,那身姿搅动着一层层细滑的空气,像在酥油桶里的打着乳白色的酥油。宽大而长幅的气流中有一朵朵橙红色的高天原神的族徽流溢着,有着桂花在牛奶般浓稠的和声里飘旋的感觉,气流上方一顶暖和的斗笠正变幻着阴晴不定的色泽,竹篾下长发在飞舞中散开,滴出的流彩里泛有水珠的膜光——它们在荷叶上曾经裹起彩虹的眼影,如今这膜光又重现了,只是这一次光色更加单纯更加饱满——那是一种罕见的大红,红得如此庄重,庄重得可以让我没有必要呼吸,我停止呼吸,看着这大红一滴一滴像珍珠一样朗朗地溅在石室顶上四周墙面上以及地面上,它们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干冽,像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冲过喉咙后留下的大红淤斑,一小块一小块印在脑子里怎么也挥发不去,这不是酒精可这比酒精更蒸腾我的血液,那伴随着滴滴大红的是一片片淡群青色的牡蛎壳,它们极薄极脆,在暖色调的长程声部里,很快就被染成略带玫瑰红色泽的薄壳,成为不断滴落的大红下面的一阵阵细致的低音区,这些薄壳越积越多把低音区织得越来越厚实但又保持着很透气的样子,像一群可以代替我呼吸的阴影。有一条晶亮的线在石室里穿梭着,那好象就是这一切的渊薮,在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奇妙的心得,似乎我接到了这线并让它圆熟的轨迹和我的灵魂交织在一起,使我不再怀疑我和这线还有什么区别,当年瓦格纳悄悄接过赫尔曼·列维手中的指挥棒时,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心得呢?他是不是也不再凝视他和音乐之间的缝隙了呢?这些都是淡然模糊的猜测了,就像水印隐在现场这浓郁飘荡的血雨腥风里,怎么也无法让我能定下心来看个仔细——我完全被她的行为所吸引了,她是那么果敢与镇定,似乎疼痛对她来说是件无关的事情,可实际上她痛得大概连舌头都咬断了,玉米浆似的血液从她紧抿着的嘴角里硬是撬开一条缝挤了出来,可她继续舞蹈着,散开的肌肤上结出一粒粒浑圆细密的香曩,它们鱼卵似地在空气里随着水光的飘荡而飘荡着,不一会儿就纷纷破裂开来,游逸出一尾尾细小的似曾相识的气味。我张开鼻孔努力分辨着,回味着,像在一大片花丛中遍历香气泛起的涟漪层数,花丛里的荆刺痒痒地拨出一阵阵音群,它们在我的皮肤上追逐着孵化出来的气味,不时把她身上酿制出来的疼痛粘附在我的面颊上,我大起胆子伸舌去舔舐了下这神的疼痛,想感受一下她所承当的究竟是怎样的酷烈,结果那浓郁而弹性十足的味道差点把我击晕了过去:天,这就是神所承当的疼痛!极致到极点之外的疼痛!整个地球的重量都不及其一毫的疼痛!在这过程中那裸体还是在时刻风化着,而且随着表面不断剥落切离,其风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在这急速而有节律的分解里,她完美纯粹的裸体上无数妖异的涡线不断在滴溅的旋律里蒸腾升华接着消失,当她手腕一翻把手上最后一束肌肉组织割下来后,石室里的音乐突然停止了,外面贝多芬的第六也听不见了,石室静静的,我也静静的,她也静静地以一身大红色骨架的样子站着,直到那把晶亮的小刀像天边一颗流星坠入大海般没然无声地消失在石室里后,她才喀喇喇地把一身骨头全散在地上,骨头落地的声音像玉袂掷地,脆硬地没有一点肌肤之类软着物的干扰。
这时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似曾相识的香味是铃兰花香。
在满室的铃兰香气里我感到她的力量从我的左足缺口处虹吸上来,我打开周身的血脉贪婪而忘情地吸吮着,这是神的魔性在寻找其又一个寄宿之地,而在这之后我将不再迷惘于神话中各种自相矛盾的神祗行为:这些让人苦思难解的行为都是由于神魔有界引起的,可为什么是无界的人类又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只好穿凿附会地在语言层面上强行自圆其说,或者干脆放弃思考,把神魔有界作为先天判断无条件地加以接受——这就是人类,到处想摹仿神的样子来建立一个没有矛盾的体系,结果总是漏洞百出。
我一刻不停地吸着,像在吸亿万年来地球生命史里所有被遗忘了的乳汁,这乳汁气味冲鼻力道强硬元神饱满霸劲十足可我就是嗜好这被人类称作为恶的膻味,他们自以为有了被定义作善的果就可以丢弃被定义作恶的因了,可其实在人类之前和之后是没有任何定义的,只有这未被处理也不需处理的膻味,持久、强烈、自足、无处不在。现在我也开始持久、强烈、自足、无处不在了,以前所体悟到的都是人类自己想象中的神,现在我才身体力行地领会到神要我领会的神。是的,这才是神,与魔同性的神。
由于她的力量实在太大,随着时光一圈一圈地环荡开去,我现有的身体容量渐渐不够了,我就开始拔高自己的身长,使之能扩展出更多的地盘来装载。这样我终于穿破了石室,看见了外面的天地人神,我越长越高,使迷宫外面围着的日本人全都跪倒在了我顶天立地的形象面前,他们在底下大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俨然把我当成了他们新的主人——人类就是这般可笑,随时随地要造些偶像来崇拜崇拜,抽象思维能力强的找些没具体形体的概念来崇拜,具象思维能力强的找些有鼻子长眼的形体来崇拜,似乎崇拜情结类似于他们生理上的身体平衡系统,没有这个情结他们个个都会摔得神志不清。——我俯瞰着这小岛上满地跪伏着的人,又再看看在我脚下越来越小的迷宫,结果发现我的左足又长好了,它和那只右足一般巨大,一脚下去整个原来的神奈川地区都能被踩盖掉。同时我也发现天照大神所有的力量都已全寄居在了我的体内。
现在,我的角色已不再单单是迷宫的破解者,我也成了迷宫的守护者。
破解者与守护者同一,这是坚持双输法则的塔洛斯和原先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可惜塔洛斯现在不在了,否则,他定会由此再激发出什么更复杂的游戏的:时至如今我还是认为他是个天才,即便他不过是个人间的天才——但这没有关系,因为天才是无视人神之间的阶差的,他们和那些掌握真正通灵术的萨满大师一样,都是穿行于这阶差间的萤虫。
我就这么遮天蔽日地站着思考一些其实可以以后慢慢思考的问题,因为我实在不忍放弃,那么多人在我脚下仰视我思考的宏观场面。
记住,虚荣也是神的属性之一。
我对自己暗说道。
眼帘里晃出一株带有长簇焦黑色须的玉米,我注视着那有玉米的地方,看见那里有个人镇定自若地站着,似乎我的体积和重量对他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显阔之举。
也许他的立场是值得尊重的,因为也许我的确是个毫无意义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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