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子,许多很偶然的机会拧在一起,把我必然地推进一家喜剧旅馆。
在里面住久了,也自觉周身都是满满的欢乐细胞,和房客们一起吃饭说话时,相互间谁一不留神,就会把其他人给活活笑死。
火锅开了以后,便大把大把夹海德格尔开涮,他的著作膻味浓郁,常人难以下口,好在中国的白酒天地人神浑然不怕,几杯咂下,早已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在人间喜剧上演到最开心的时候,忽然也会有些不祥的感觉,虽说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里,但被你踏过的那条河,是不会放过你的。
终于有一天,坏消息来了,内蒙古来的赵郭明告诉我,两年前我干的那桩事,东窗事发了。
两年前的一个冬天,我把自己封闭在上海的一间斗室内,为了营造悲剧气氛,有时我一天只吃一顿饭。瓦格纳的歌剧一出又一出地放着,这样我就能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半人神,正在努力率领人间的语言大军,向着神所在的城堡掩杀而去。
与神作战的经验我实在是丰富得很,在这方面估计只有拉曼却骑士加上他的桑丘侍从,可以和我有得一拼。史诗是一种相当奇特的符号集合,从表面上看,它和裹脚布的区别仅在于使用方法上的不同,但真要切入史诗的腹部,你就不难发现,喜欢史诗的人,都对毁灭有着难以割舍的迷恋。
在这种潮汐式的滔天情绪中,有人驾一条小船出海了,他非常理性地说:去寻找能提炼出复仇力量的原料,来弥补南京大屠杀所带来的巨创,这就是自由意志。
现在我有足够的证据,确认那个人就是我,即便这个谜底很难让我相信。是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人,在第二天醒来时,都希望昨天自己所干的那些事都只不过是噩梦一场。
然而我的确是在2,000年的一个寒春,写下了《迷宫》。
罪恶的迷宫。
在以后的日子里,和其他所有罪人一样,我从惴惴不安到麻木不仁,最后终于和常人无异。原来浑浑噩噩的生活竟然是如此美好,只要你愿意把忧郁给典当出去。
柏格森把喜剧定位于艺术和生活之间,这个定位很符合我们中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传统趣味,在这样一个谁都不会犯忌的趣味里,我发现遗忘过去真是容易透顶,什么南京大屠杀,关我什么事呢,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更要抓紧每一分钟来及时行乐。历史的沉重由历史自己去承担,我们没有义务死守过去,噢,又到开饭时间了,今天上什么呢?笨鸡炖冻蘑,还是酸菜煮羊肉?但那个内蒙古人说《迷宫》要出版了。
我在屋子里有点不知所措,铁罐子里剩下的烟末子都没法再卷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知道我写了一部这样的小说,在这部小说里,人类原始的仇恨被我引爆了,本来这个罪恶事件只是一个行为,但现在落实在纸面上,就成了一个结果。
但我知道自己其实是希望被揭露的,陀斯妥耶夫斯基在这一点上和我心心相印,我们都嗜好在罪行里颤栗,虽然都不会拒绝阳光的慷慨普照。
我想我告别喜剧旅馆的日子到了,因为我又开始思索了,真的,人一思索就不会笑了,耶稣就从没笑过。真奇怪,他为什么不笑呢?这个现象本身就够可笑的。得出这么个想法真令人悲哀。令人悲哀的想法也是够可笑的。
……
我走在路上,看着我的罪证如山一般堆在各个书店里,脑子里却是喜剧和悲剧不断地交替更迭,是的,也许这是一个二值周期振荡函数,或者是个递归定义,不管怎么说,如果罗兰·巴特再聪明些,他的神话诠释肯定会进一步涉及到悲剧喜剧的迭加关系, 一如我现在的心情。
或许究竟是选择时代还是选择永恒,这并不由自己说了算,但这次我重返罪恶的渊薮,重现血腥的岁月,并让文字再次聚集在万魔殿前的决定,却是听从了,来自永恒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