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裘德

姬中线

嘿，裘德
　　　　　　　　　　　　　　　　　　　　　　　　　姬中线
        暑假回家的路上，我在车上一边用随身听听歌，一边摸着下巴上新长出的胡子，感觉十分惬意。那天听的是beatles1的《hey,jude》，这首歌的节奏和汽车颠簸的节奏完全合拍，似乎汽车也很喜欢听这首歌，情不自禁的跟着旋律摇头摆尾。这首歌是写给列侬的小儿子裘德的，鼓励他去得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当时他的儿子还小。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中国，对一个没长大的少年，你不鼓励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反而教唆他勇敢追女孩子，也许就不太健康。是这么唱的：
　　
　　　　　　     嘿，裘德，别难过
　　　　　　就当它是首伤心的歌吧
　　　　　　记得把她放在你的心里
　　　　　　你就会感觉好多了

　　这首歌的旋律极端的优美，我尤其喜欢歌曲的后半部分，四只甲壳虫把一句“啦啦啦啦”翻来覆去的唱个没完，从第3分9秒开始一直唱到结束，总共唱了34遍，历时3分钟56秒。我亲自算过很多遍的，绝对没错。
　　这么长的一首歌，听完一遍我的胡子都要长长一截。我这样想着，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差不多有半厘米了吧。我是从这天早晨决定留胡子的，为什么非要留胡子呢?也许是为了表现的成熟一点吧，但为了表现成熟而留胡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幼稚的行为，所有究竟为什么留胡子，我也说不清楚了。我是这样想的：一个人，在他的每一个时期内，总要和某种东西过不去，总是想方设法的诅咒它、折磨它，具体对象则随时间而变，可能是具体的事物，也可能是抽象的东西。总而言之，这一年七月底到八月初的这段时间里，我主要是和我的胡子过不去。
        这首歌唱到第16遍“啦啦啦啦”时，我注意到了坐在我旁边的一对少男少女，也就刚上高中的年龄吧，少女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蓝色校服，很合身；少年也穿着同样的校服，但给人感觉总象是马路上为应付卫生检查而强行统一色调的垃圾筒。两人好象在心平气和的争吵，用一种我们很难理解的语言，我很想听清，无奈左耳中还塞着耳机，脑子里还在思考关于胡子的事情，有点应接不暇。
       “那么，你真的这么决定了？”少女说。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少年青涩的脸孔让我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我。
         “啦啦啦啦”唱到了第21遍，我同时还在想着胡子的事。具体的说，我先是把下巴上的胡子刮掉，只留着两颊上的胡子，过几天又按相反的方式处理了一次，接着又把所有的胡子都刮的干干净净，最后才决定只留下巴的胡子，于是形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可是，你为什么总是不懂呢？”少女说。
        “你不说，我怎么能懂？”
        “你不懂，我说有什么用？”
         也许你们不懂，不过老实讲，我虽然这样和自己的胡子过不去，但从心底里从没有轻视过它，或者简直可以说，我一直都很尊重我的胡子，我一直把胡子作为我脸上表情的一部分来对待，当胡子留的不满意时，我觉的自己笑起来都有点力不从心。
       “那么，就这么算了吧。”少年说。
       “……算了吧。”
       算了吧，关于胡子的思考就到此为止吧。随身听里的“啦啦啦啦”唱到了第33遍，音量逐渐变低，歌曲已接近尾声。
       车到站时，我注意到那一对少男少女也和我在同一站下了车。  
       我回到家，我妈和我姐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到来。我妈半年没有见我了，接到我要回来的电话后，她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猜想我现在的样子，尽管她已经努力调动自己的想象力，尽量把我往稀奇古怪的方向去想，但真的见到我后，还是没能立即接受我的新形象。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慈祥又不失坚定的说：
       “歌子，去，刮一刮胡子吧。”  我小名叫“歌子”。
       “我也觉得你还是脸上白白净净的比较好看。”姐姐也在一旁说。姐姐已经结婚了，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脸上都白白净净的。这时也都回过头来，看着我和我的胡子。
　　我知道我最终抵抗不了家里的舆论压力，果然，几天之后我就老老实实坐在镜子前开始刮胡子。我刮的很细致、很系统，简直是在一根一根的清除。电动剃须刀马力十足，在我的下巴处发出“咔嚓咔嚓”的咆哮声，象一台兴奋的收割机，遇上了秋收。
        全部刮干净后，我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出乎我意料的是，在下巴的左侧，我发现了一道疤痕，伤口从下巴左上方开始，向右下喉结方向坚定不移的刺去，势不可挡，看样子是被一个短促有力的东西划过，否则不至留下这样一个疤痕。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又仔细看了一下疤痕，形状细细长长的，好象突然凝固在空中的一道闪电。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也许是刚才刮胡子时不小心划伤的，但立即就被推翻了，我的剃须刀有严格的安全措施，决不可能划伤皮肤，而且看伤疤的样子，也决不是刚才造成的，伤口早已愈合，疤痕的颜色也早就和皮肤溶为一体；是留胡子期间不小心划伤的吗？可我对此也没有丝毫类似疼痛的印象，在这短短的几天里，虽然在胡子的遮掩下，我看不到下巴上的皮肤，但我敢肯定，除了我抚摸胡子时的手指，甚至都没有其它东西碰过我的下巴，怎么可能划伤？那是留胡子前就已经有的疤痕吗？同样不能成立，决定留胡子前我曾经把胡子刮的干干净净，还对着镜子仔细察看过下巴，也没记的有什么异样。我自信我对自己的下巴还是比较了解的，它从没有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这次却无缘无故的给我多出一个伤疤呢？它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做到的呢？
        我想如果让我妈看到这个伤疤的话，她吃惊的程度肯定会大大超过我留胡子对她的刺激，姐姐也会大叫大嚷，三十秒之内就能让左邻右舍都知道我新长的疤。然而再次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并没有对此表示惊奇，她瞥了一眼我下巴上的伤疤，象在看我们家墙上那个二十多年来一直坚持虚报时间从不准时的挂钟。
        “这个嘛，不是早就有了吗？”
        “早就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决定把这个玩笑开下去。
        “我记得从你刚上高中那会儿就有了，都多少年了。”妈的神情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高中？可是…”我清了清嗓子，“要知道，有这样一个事实是很明显的：这是我自己的伤疤，长在我自己的下巴上，我自己怎么可能没发现呢——这么多年以来？”我也不想开玩笑了。
       “你没发现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一时没了话，又不甘心：“那你说，疤是怎么长的？”
      “对啊，疤是怎么长的呢？你自己好好回忆一下吧。从高中时代开始回忆。”
      “不管怎么说，”我耐住性子，“我认为我还是比您更了解我自己的下巴。我不相信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长疤。如果非要给这个伤疤找出一个原因的话……"我想了想，”我还是认为是在我留胡子的这几天里发生的。”
     “你能找出这几天里使你受伤留疤的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但我会慢慢回忆的。从我决定留胡子的那天开始回忆。”
　　从这一天开始，我决定重新留起胡子，我不想把下巴上的伤疤暴露出来，至少在弄清伤疤来源之前，我要把它掩盖起来，胡子还算是个不错的装饰。我顾不得妈和姐的反对了。
      多年以来，大概从我开始长第一根胡子以来，我和我妈之间就是这样难以交流，在任何一个细小的问题上，我们都有着背道而驰的见解，在最没有原则的事情上，我们也没有达成过共识。我们也曾多次试图说服对方，但无一成功。
       然而我得承认，有很多时候，当有一些关于我自身的问题让我困惑时，我还是要去问我妈。似乎因为她是我身体的起源，我的前身，因而理所当然能够为我提供这方面的答案。如果我的身体构成可以分成硬件和软件的话，那么我相信硬件来自我妈，软件来自我爸。对此我还有过一个经典的比喻：“比方说吧，我的关节是继承我妈的，但我的关节炎是继承我爸的。”很能说明问题。再比如说吧，有一次我急切的想知道我的阳历生日是哪一天，也就是要查一下我出生那天阳历是几月几号，因为我平时只过阴历生日，却不知道对应的阳历，我认为这是一个硬件问题，就专程回家去问了我妈。妈告诉我是12月8号。12月8号……巧的很，那天正是列侬遇难日。
        整个六十年代和整个七十年代，列侬和世界息息相关，不同的是，如果说在六十年代，列侬是属于世界的，那么在七十年代或许可以说，世界是属于列侬的。从列侬个人角度来分，两个年代的他颜色分明，也许一个是他的少年期，一个是他的成年期吧。那么在他遇难的时候，他有没有设想过自己的儿子？他对儿子的期待，还象他年轻时唱的歌那样吗？
                       
                           嘿，裘德，别让我失望
                           你已经找到她了，去吧
                           记住让她进入你的心中
                           那样的话你会好受的多

　　好了好了，再回到我下巴的伤疤上来吧，我确信这也应该属于硬件问题，因此照例去问了我妈，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告诉我。
     “有时候我不能给你提供一切答案，你要学会自己去回忆。”
　　我决定从我留胡子那天起开始回忆。
　　车到站时，我注意到那一对少男少女也和我在同一站下了车。车站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我到路口处等着打车。在傍晚昏黄的阳光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感觉每一辆车都象一个生命的历程，不知道哪一辆会在中途停下，成为我自己人生历程的一部分。远远的看到一辆空车驶来，刚要招手，却发现它在前面停下了。是那一对少男少女拦下了那辆车。
       少年为女孩打开车门，他开门的动作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我，我觉得似乎在很多年之前，我也用同样的动作，为同一个女孩，打开过同一个车门。女孩灵巧的身体钻进了车内，一切仍然是那样得体，只是在这一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一眼。我注意到女孩脚上穿的白色旅游鞋，干净的没有一丝污痕。少年把头趴到前窗上，对司机说了一个地点。司机调整好了方向，见少年仍没有上车，而是大力把车门关上，才恍然大悟：“你不跟她一起走啊？”
        少年没有理会司机，只是盯着车内的女孩，默默的摇了摇头。车子驶向路面，我看到女孩身上做工考究的蓝色校服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一片拥挤的车流中，再也看不见了。
       少年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朝我所在的那条路走了。或许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
       我并不敢完全依赖自己的回忆，尽管我已隐隐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种事实的真相，但我仍然不敢肯定。与此同时，我还查阅了一些相关文献，主要是关于胡子与伤疤关系的资料，不算太多，或者说压根就没有，看来前人对这一领域的研究基本上还是空白。一个人为什么要留胡子呢？这和一个人脸上的伤疤有什么关系？一想到胡子这个问题，我就不得不再次想起了列侬，留胡子的列侬。
        六十年代末列侬一改往日的清纯少年形象，留起了大胡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他的人生变得成熟了？或者他也有一个需要胡子来掩盖的伤疤？1980年，列侬四十岁，这一年的12月8日晚，他从录音室回到公寓时，被一名所谓的“疯狂歌迷”连开五枪，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停止了呼吸。我记的有一本书名字叫“人生从四十岁开始”，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列侬的人生刚刚开始、或者还没有开始时，就已结束了。

　　　　　　   拿得起就要放得下
　　　　　　嘿，裘德，开始吧
　　　　　　你在等着别人和你一起完成吗？
　　　　　　但是你得知道现在只有你自己
　　　　　　嘿，裘德，你行的
　　　　　　你要做的一切都在你肩上

     “你决定从高中时代开始回忆了吗？”妈问我。
    “还没有，我还不能确定。”
    “可从你对前几天事情的回忆来看，你好象并没有什么收获啊。你还是不知道自己下巴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等等，再等等。”我说，“也许我对留胡子以来的事情的回忆，还没有结束。”
        让我来接着回忆留胡子的那几天里发生的事吧。少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我所在的那条路走来，故事还没有结束。在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几乎确信我眼睁睁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少年，而是一个少年时代的我。于是，我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我清楚的记得，我的右手掌和少年青涩的脸孔相撞时发出的响亮的声音，我甚至感觉到了少年脸上热辣辣的疼痛感。在我的手掌飞离他的脸孔时，小拇指上长长的指甲划过了少年的下巴，留下了一道血色的伤口。伤口从下巴右上方开始，向左下喉结方向坚定不移的刺去，势不可挡，形状细细长长的，好象突然凝固在空中的一道闪电。
        我对妈说，我决定好好回忆一下自己的过去了，从高中时代开始，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因为确实有很多关于我自身的事情我还没有发现，有些事情我还不敢面对，有些事情还在视而不见。我很庆幸能有机会重新回忆一下自己的少年时代。至于下巴上的疤痕，也许真是上高中时就已留下了。我对妈是这样说的：
      “关于胡子与伤疤的关系，我有了新的认识。如果说胡子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那么伤疤或许代表了年轻的代价。当你自以为已经足够成熟时，你就容易忽略或逃避年轻时曾经犯下的错；也许我应该刮掉胡子，勇敢的去面对过去的伤口，这才意味着真正的成熟。当然，我所说的这一切，所有这一切，也许都只是个借口，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我也说不清楚，真的说不清楚。我只是知道：事物间的确充满了无穷的暗示性。”
        妈说：“好好回想一下自己吧，还会有更多发现的。”
       我又想起了列侬的小儿子，当年的小裘德，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并且也成了一名歌手，正用他松驰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唱着自己的歌。他还记的父亲年轻时对他甜美的祝愿吗？
　

姬中线

hey jude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hey jude, don\'t be afraid.
you were made to go out and get her.
the minute you let her under your skin,
then you begin to make it better.
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 hey jude, refrain,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hey jude, don\'t let me down.
you have found her, now go and get h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so let it out and let it in, hey jude, begin,
you\'re waiting for someone to perform with.
and don\'t you know that it\'s just you, hey jude, you\'ll do,
the movement you need is on your shoulder.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under your skin,
then you\'ll begin to make it
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 oh.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hey jude...
end

客人

这也是小说??

姬中线

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