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之瘾》

赵松

赵松


对于一种即将结束却又始终无法结束的持续单调的重复，残局的说法显然比终局更为贴切。香烟燃至蒂部的时候就会被摁掉或者丢弃，所以香烟更近似于时间本身，而不是戏剧，近乎戏剧的，倒是它的烟雾，哪怕它们很快就散开于半空中，留下空无而又具体的日常视界。重复吸烟以及烟雾出现又散去的这个过程，是近于戏剧状态的，尤其是贝克特的那一种。每支都似乎是最后一支，然而每一支又都不会是最后的，接近终点，又重新退了回去，只不过是一步之远，甚至更短，短过指头，然后再一次接近，这种逐渐麻木的反复挣扎的过程，即是残局。

它是具体的，又是不可见的，它不是局部，而是全部，它不是瞬间，而是近乎永远。可感知的只不过是那点味道。这里或许需要有一点个人的经验，用来作为调味品，这样才有可能更充分地品尝残局的味道。长时间缠绵病榻的人，在缓慢而痛苦的恢复过程中会显得异常的焦虑，当这一过程持续到了将要磨掉了内心的希望的时候，残局就自然地浮现在那里，在随便放置手边的一杯或温或冷的水里，几颗白色或者彩色的药粒里，床边的空椅子上，半开的窗户里，或者是有些汗味儿的毛巾里，堆弃一旁的衣物里，也在来自健康者日常化的千篇一律的慰问里。一种无法解决的禁锢状态，看上去它是如此简单，剩子无多，一目了然，似乎几步之下就可抵达终点，得出期待已久的胜负结局。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想想多年以前，你几次对设在路边地摊上的形状各异的残局棋面上充满希望，但是通过努力获得的却是相同的沮丧结果，父亲告诉你，那些残局基本上最好的结果就是和棋，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赢，因为那是设计好的局，它看上去让你觉得你很可能会赢，这种感觉诱惑着你，一次次地重复着努力，然后又重复着体验失败的结局。其实和棋是可能有的最好结果，但没有人寻求和棋。因为陷入残局的人都有染上某种偏执的思维状态。明明是以进攻开始的，却不得不以防守和防守的无效告终。不过，说到这里，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如果真的以失败告终，一切不也就反而释然了么？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一切都在反复着，无法告终。因而残局的可怕不只是在于无法获胜，还在于无法结束。贝克特的那出戏剧的宣传册上的名字是《终局》，但分明是无终之局。

这残局里，被禁锢的王，无疑是哈姆。他是无法自主调动身体的残疾人。他敏感于自己的位置，唯恐有半点的差错，必须要恰到好处，同时他又渴望着移动，离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高窗近一些，至少在形式上接近于远望状态，听听克洛夫描述一下外面的景物变化或者不变，以避免被将死的终局。这意味着他的想象力已经丧失殆尽了。或者说，已近于被抽空了，这才是残疾的本质，更甚于躯体的残疾。他有历史，当然，很少的一点，其中包括被装在桶里的双亲，但他们也并不就是他的历史本身，而只是有可能折射他过去的生活的两片残留的余迹，偶尔的无法贯通的回忆，也不足以带来些许温暖，反而更加重了他的某种负担，他并不想通过历史恢复现实的感觉，他想有所期待，可是他无法获得任何期待，而且无论是镇静剂还是什么其它的东西，都不再有作用，他知道，剩下的就是死亡本身了，也就是终局。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比终局更难挨的，是这种欲了难了的残局。

濒临绝望的底部，他试图讲故事了。讲述已有的，那很乏味，虚构没有的，又是他所不能。他努力拼凑出似是而非的故事，连他自己都感到厌倦和失望，甚至失去了继续讲下去的兴趣和耐心，实际上，这也就是意味着他已在逐步丧失这种能力，更何况，没多久他连听众都丧失了，他的累赘般的父母，他那位麻木的依赖于他的、总是声称要离开他却又总是无法离开他的仆人克洛夫……他原本想提起最后的一点生命余温给他们来点希望或者近似于希望的东西，可是只带来了更为清晰的绝望。也就是说，他不仅丧失了上吊的能力，还丧失了可以等待的并不存在什么，这显然是一种更为残酷的现实。在这个无比现实而又无比虚无的残局里，一切都是他的累赘，同时他也是一切的累赘，尤其是自己的。说到底，他是个被现实抽空了的人，不仅失去了过去，也失去了将来，并且正在缓慢地被现在一边折磨着一边抛弃。抽空之后，他就开始了坍缩过程，最终变成了黑洞，把靠近他的所有光亮与声音都吸进自己的体内，直到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在这个看上去有些怪异的过程中，作为旁观者或者作为观众，你会多次忍不住想要发笑，甚至马上就笑了起来，因为你意识到，即使是看上去很正常的人实际上也经常轻易地陷于此种境地。他们无力改变，无力脱身，同时也因为无力自拔而逐渐沉湎于其中，他们以其单调重复的方式不断地蚕食周围的生机与空气，而那些在不知不觉中盲从于他们依赖于他们的人，则在一种无休止的痛苦缠绕的状态中与他们完成了一个同谋过程，反反复复地沉浸于必败无疑的同时又是无法挣脱的残局里，直到耗尽最后的一点精力与希望，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任何光亮，任何味道，以及任何变化，就像那个哈姆以及他身边的那几个人一样。他们就是这样可笑而无奈地挣扎着，欲死不能，欲活不成。他们也会时不时地发笑，面对那些与其处境近似的人们，而这，显然也会成瘾，最后的一点瘾，它的毒性对于他们的现状来说已是微不足道的了。


2005年4月19日星期二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4-24 17:32:30编辑过]

双瞳

突破了我心中一直存在的一个迷团：何以有那样一种人，喜欢自陷于一种粘连暧昧含混沮丧的境地中。从这个功能来说，此文很有说服力，因为把这种状态表现得很清楚，而且典型。
不过纵然是这种“瘾”能产生戏剧，如果是我的朋友，我还是不希望他/她上瘾。

梁云

赵先生，转贴此文，可否？

黑天才

整理。提。

小忧

那身陷残局的人，太犹豫，思前想后
               太软弱，不敢从一种状态里跳出来
               太麻木，早已以痛为乐，上了他的瘾
一出戏要演成喜剧或悲剧，其实都只是一念之间
一手掀了这残局，跳出来 ，心解脱了，路也有了
就算是疲惫疼痛，也应该是健康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19 16:13:44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