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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渊面下的闪光——残雪《单身女人琐事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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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4 13:07:05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幽暗渊面下的闪光：《单身女人琐事纪实》

如果单单从《单身女人琐事纪实》这一名字来揣测残雪这部新的长篇，我们很可能走入歧途。如果撇开它的作者残雪带给我们的一贯的印象，我们的猜测与小说中的内容完全称得上风马牛。很可能我们会将这个名字与现今流行的琐碎的新写实小说联系到一起，大量充斥我们阅读视野的俗之又俗的所谓摹写现实的小说吃坏了我们的胃口。实际情况与我们长久以来形成的阅读习惯恰恰相反，读完这部小说，甚至仅仅读上三五页，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臆想多么离谱，多么不可原谅。

残雪依然没有“变”，而是持续了她二十年来一以贯之的创作风格，她赋予了“单身女人琐事纪实”这个平常的名字非同寻常的涵义，使得它具有了某种象征的意义，从而脱离了它庸俗的语境所赋予它的庸俗的所指。

1990年7月2日，残雪在接受日本著名评论家近藤直子的采访时说：“我不是为在中国常说的‘大众’而写作，我想象的读者是那种即便不曾说出口，但也曾考虑过超越已有的‘现实’的框框，或者至少曾经幻想过的人，或者是原本具有那种气质乃至情感的人。”

我感到庆幸的是，我还处在尚未完全泯灭幻想的年龄，短暂地世俗生活还没来得及彻底粉碎我超越现实生活追求精神质量的勇气。因了此一点我能够在残雪的小说中找到一种在别处不可能不到的惊喜：那些似是而非的细节，那些莫名其妙的出走，那些为拒绝密织的人际关系而做的痛苦挣扎，都深深的打动着我的心。看着述遗出于直觉地离群索居以及近乎盲目地四处游走，我与自己心中时常闪现的古怪念头冰释前嫌，握手和好。正是这样一些以惯常的世俗眼光看来荒诞不经不合逻辑的由精神深处不断泛出水面的片片光亮，使得我们能够凭着直觉与琐碎而无意义的现实对抗，获得一种超越表层现实的深层的精神愉悦。

我很难相信“述遗”这个名字仅仅是作者随手写下的一个仅仅代表人物称谓的符号，这个主谓结构的词语直接呈现了作者的意图：表述那些被遗忘的（深层现实）。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过于实际化功利化的时代，流行的被大众接受的价值观念获得了统治地位，它的强劲磁力无时无刻不企图同化那些想要游离其外的微小的铁屑。作为想成为一个独特个体的铁屑，为了保持自己之所以为自己而不是模式化的他人的质素，不得不付出无比艰辛的努力。与此相反，集体价值观念则以它模式化一切的强大力量，竭力抹杀作为个体的人的非模式化质素，对于偏离它导向的个体以无穷尽的形式做最大可能的“教诲”和“收编”。在《单身女人琐事纪实》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点。

述遗的三条关系链——与老卫的关系，与彭姨的关系，与小廖的关系——从不同侧面涵盖了一个人所面对的三类关系：领导性质的高于自己的关系，同事性质的与己平行的关系，服务性质的低于自己的关系。这三类关系的综合，构成了一个个体日常生活无法挣脱的恢恢之网。我们可以看到老卫怎样无微不至的关怀述遗，也可以看到彭姨如何一点点的影响与改变述遗的生活，同样也可以看到小廖如何通过主动退场来介入述遗的生活。三种关系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仅仅地束缚着述遗，在这无所不在的束缚之下，述遗的一切都不再具有私人的隐秘性，她所做的一切活动都成了大家信口拈来的谈资。除了投身滚滚俗世生活之中，我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这近乎是一个令人悲怆的结论：我们无法保持自己内心领地的完整。

然而我们是不会彻底失望的，因为这是残雪的小说。残雪是这样告诉我们的：“人要是除了常规生活之外，还愿意有种梦想的生活，并且有能力、有气魄将自己的梦想一直保持下去，残雪的作品就会向他敞开。在我的眼前有一个纯美的境界，一大批渴望自由、生气勃勃的男女们在那里面寻求永生的闪光点。”如果我们是残雪所说的那种人，就可以在《单身女人琐事纪实》里发现令我们欣慰的“情节”：

述遗为了脱离老卫、彭姨等人的关注而独自作短途旅行；述遗为了彻底摆脱与周围的庸俗关系而选择了一栋三十层公寓的顶楼；述遗为了彻底断绝与过往关系的关系，而努力拒绝主持老卫的葬礼；……

这只是宏大而明显的情节，更多的细小的幻想和幻象无处不在，它们的直接指向无不与显在的现实生活背离：那个面色惨白于雨中出现的青年，述遗只想自己的笔记给他看而不给老卫彭姨等人看；那个在夜里闪光的玉石镇纸一旦放到好无隐秘可言的家里的桌上，就暗淡无光；述遗因不能触水的怪病弄得家里臭气熏天，她难以承受而老卫却没有感觉；吸血蝙蝠、蜘蛛、黑蝴蝶；……

仅仅从与世俗关系决裂以保持内心领地完整这一点来观照《单身女人琐事纪实》这一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小说，是远远不够的。残雪的小说没有显在的符合我们日常生活的逻辑性存在，因此我们很难按照惯常的逻辑来抽取故事线索复述故事。面对残雪的小说，这么做显然是徒劳的。残雪的小说，从来都不是可以用故事来描述的，想从小说中具体地抓住“内容”，概括中心，是与残雪小说纵向切入个人精神深处那团混沌的真实的追求相违背的。残雪往往将个人的梦幻般的精神世界直接呈现出来，她的写作是一种非理性的写作，只是让自己沉下去，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潜意识冲动。这样一来形成的文本往往给人毫无因果关系的怪诞感觉（我们没办法根据惯常的逻辑来揣测作者接下来要写什么，跳过几页我们就无法猜测作者在中间写了什么。）。在残雪的小说中，不存在经过理性修饰的扭曲，它直接就是扭曲，扭曲与突出其来是它的常态。从这一点而言，我们从“外在关系”与“内心完整”这一纽结来分析《单身女人琐事纪实》这部小说这一行为本身就是荒谬的，它仅仅是它所呈现出来的一种表象。更深的更加难以捕捉的东西，隐藏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完全不合逻辑的意象与片段之中。正是这些不受理性控制的四处闪现的“点”，在更多的时候从更深的层面激发我们对自身处境的思索。

20040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