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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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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4 13:30:25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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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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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舅要从广河搬家，离开他居住了几十年的广河县。我决定再去一趟广河，去看看奶奶，带上一诺，去给奶奶上一次坟。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一诺出生后，我一直想带他去广河看看奶奶。去年他两岁以后，带他出门已经没有太大问题，我也跟舅舅提过几次，但由于我的懒散，一直没能成行。虽然这期间也有路过广河，但终究没有中途下车去舅舅家，也没去奶奶的坟上。舅舅的两个孩子，我的表妹和表弟在兰州上学毕业，分别在白银、兰州参加了工作以后，舅舅决定离开广河搬到河州。今年初舅舅在河州买了房子，虽然过几年他才退休，但舅舅的家如果从广河搬走，广河就没有我的亲人了。 　　当然广河还有我长眠在土中的奶奶。奶奶是我的外祖母，我是她的外孙，但我一直叫她奶奶，而不叫外奶或者姥姥，这是我们兄弟姐妹自小形成的习惯。奶奶是地道的河州人，我最早会说河州话可能就是跟奶奶学的。奶奶的一位先祖，是明代“土木之变”后大败瓦剌、整顿漕运、赈济灾民、名垂史册的王竑，天顺年间任兵部尚书，谥庄毅公。近年河州东北郊复建了尚书墓园，但限于资金，工程进展十分缓慢。我没见过自己的祖父和祖母，也没见过自己的外祖父，自我从小，奶奶是我唯一的祖辈亲人。在我出生前，奶奶就一直生活在广河，后来我们搬家到河州，奶奶就和三舅一起生活在广河。奶奶偶尔来河州，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奶奶来河州，临走前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奶奶说，维维结婚的时候我再来。维维是我的小名，可是在我结婚前，奶奶就去世了。奶奶去世后，安葬在阿爷（外祖父）的坟旁边。 　　舅舅搬家的消息让我感到了时间的紧迫，于是在一个天气尚好的星期六带一诺去广河，去舅舅就要搬走的家，也去坟上看看奶奶。行前买好烧纸，带好一诺的备用衣物，打车到大夏河桥南头的加油站，坐上拉客去广河的私运小面包。进到车里，一诺说黑咚咚的。他不习惯车里的光线，由于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发黑的塑料，使车内的光线很暗。我问司机贴这个做什么，回答是不贴的话，坐车的人被车外的人看到，就不愿意坐车了。这真是奇怪的说法。我又问他，坐车的人被车外的人看到会害羞吗。他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躲避着交警和运管，小面包车在桥头转了两三圈，直到七人座的车里塞进了九个人，司机才驱车上路。河州离广河并不远，属河州南乡太子寺，路程只有约50公里，中途翻一座南阳山。一诺坐在我的腿上，跟着车里播放的磁带一句半句地唱歌。唱到我会的西北民歌时，有意教给他唱，在他耳边唱一句，让他学一句。指给一诺看窗外经过的山和河，他偶尔看一下，隔着发黑的玻璃，不知他有没有看到。我看到车窗外树木浓密，山河依旧，身外的秋天像过去的秋天一样遥远。路上一诺似乎困了，让他睡一会儿，他却不愿意睡。 　　下车到广河县医院门前的丁字路口，一诺脚一落地，就兴奋地拖着我的手往马路中间跑，吓了我一跳。我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腿脚麻了，怎么这么兴奋。他嘿嘿笑，低头快速地跺着双脚，一只胳膊被我拽着，快要离地了。告诉他别玩儿了好好走，带他过马路进了北边的路口，往石那奴方向走。石那奴（可能是东乡语，也可能是别的语言）是广通河北岸一处地方，背靠着东乡族自治县南边的大山，有不少东乡族人也居住、生活在这里。多年前，奶奶在世的时候，舅舅家从县城的十字路口闹市区拆迁到石那奴。那处拆掉的房子是奶奶的老宅，小时候我经常和表哥、表弟、妹妹在那里爬苹果树上房顶捉迷藏。后来每次路过广河，我都要从车窗里看一看那块被拆成空地的地方。那块空地，如今是一些摊贩自发形成的一处蔬菜瓜果市场，还有一座铝合金的110警务厅。如果按原来的规划，那里将是广河县城的第一个广场。 　　石那奴大桥正在扩建施工，桥头处架着钢管脚手架，只留下很窄的缺口供人通行。我抱起一诺，和他一起看桥头西边第一个桥墩的下面，那是我小时候和家属院的伙伴们玩水的地方。记得有一次夏天傍晚，河水把我冲到了较深的地方，我喊救命，浅水处一起来玩的大孩子并不救我，他告诉我不要慌，你身上有救生圈。我听他这样说，才有些镇静，才想起自己身上刚好套着救生圈，那是一个伙伴带来的充了气的小汽车内胎。他又说，你等一会儿，水会把你冲过来。果然，一会儿我就被冲到了浅水处，除了被水流冲撞到桥墩时蹭破了胳膊肘上的皮，安然无恙。这个桥墩下面，那时候是河水回流的一处水湾。后来很多年，河水流到河床中间，桥墩成了人们倒垃圾的地方。对应两边桥墩的位置，工人们已经浇筑起新的桥墩。不远处裸露的河床是临时的工地（那里平时是驾驶学校的练车场，已有多年），放着浇筑成形的水泥桥拱，在等待干透，等待吊装。小时候和伙伴们来河边玩，不下水的时候，我们就跑到桥面上，找到中间一个的桥墩，也就是桥西边一个迎着河水的桥墩。我们俯身趴在栏杆上，眼盯着下面的河水在桥墩上激起的水浪，享受河水静止而我们前行的错觉。那感觉，就像是我们乘坐在电影中的军舰上破浪前进，十分过瘾。这座桥的年龄跟我差不多大，小时候感觉它特别宽，特别长。后来，很多年后我再见到它，发现它完全没有了小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大，而是成了记忆中那座桥缩小后的模型，一时难以适应。关于这种感觉，我曾在一首诗中写到过。也记得二哥曾说起，当年大桥峻工通车，学校组织他们去参观，然后写老师布置的作文，很多同学都用了一句相同的话，“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我抱着一诺，指给他看桥栏上的一颗五角星。那颗五角星像是浮雕凸起在西边第一个桥栏的柱头上，当时我们真觉得它好看，甚至想把它抠下来拿在手里玩。有一次，在兰州工作的大舅舅带小舅、大哥、二哥和我来桥边玩儿。大舅用他的相机给我照了一张照片，那是我第一次单独照相，背景就是这个有五角星的桥栏。相片上我戴着军帽，正好也有一颗解放军的五角星帽徽。现在一诺已经认得五角星，他甚至能自己用笔在纸上画出来。抱着一诺往桥中间走，我找到中间的那个桥墩，但我知道很多年前我找到这里往下看时，流过桥墩的河水已经没有了破浪而进的感觉。我放下一诺，让他自己玩一会儿，他发现了桥栏边的一个排水孔，对我说一个洞洞。 　　桥东边，是河水流去的方向，视野十分开阔，远处岸上残存的一些树木也显得很葱绿。我抱起一诺，对他说看看这边。可他被上游河床工地上的一架正在转动的搅拌机吸引，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我抱转他，让他的视线向着东边，可他迅速扭转了头，去看另一边他感兴趣的搅拌机。 　　到了舅舅家，敲开门，舅舅、舅妈还有舅家的小狗贝贝（长毛哈巴狗）一起来迎接。小狗见了一诺格外亲热，又扑又舔，就是不咬。舅舅家的狗从来不咬家里人，它闻得我们的气味，这是母亲和我们的一致认识。一诺第一次见到这么热情的小狗，吓得又退又叫，直到舅妈把小狗喝斥走。我们坐在三舅家的院子里喝茶，晒太阳，摘梨吃，一诺对三舅放在墙角的彩陶碎片和雪花石（一种珊瑚化石）发生了兴趣。我告诉他，这些碎片和石头，洗掉上面的土才好看。于是他开始在房前的台阶上用脸盆洗，洗完一个，又跑去拿一个。等不洗了，指给他看舅舅家院子里的一串红、七月绣、吊金钟、葡萄、早酥梨、爬山虎、蜘蛛网、水井，还有鸡笼里的一只母鸡。 　　这一天的第二天刚好是中秋节，吃过舅妈做好的午饭，舅舅和舅妈准备了酒、烟、水果、月饼、烧纸和香，舅舅推上自行车，我们起程去看奶奶。在快到医院的路口，我们准备等公交车，让舅舅骑自行车走先。他离开先走，又回头看，见我们上了一辆三轮机动车，就推车过来帮我们谈价格。三舅告诉司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阿语学校的对面。说好四块钱，司机发动摩托。把一诺安放在他喜欢的小座位上，一路扶着他，指给他看路上经过的我的第一所小学，城关小学（以前叫向阳小学）。经过奶奶家原来的地方，那一片小市场，看到东边靠清真寺的一面，新修起了一排店铺，已经开张营业。 　　过了漳河桥，往南进入广河的南川，旁边的漳河有很少的水在流淌。漳河是广通河的支流，几乎是个季节河，近些年水量越来越少，我甚至见到它干涸过。驶过一堆晒在乡村公路上的牛粪后，我看到一诺抽动了一会儿鼻翼，一脸思索的表情，只到他忽然问我，怎么臭着呢？摩托车摇晃着往前行驶，快到广河县阿拉伯语学校对面时停下，我们下车等三舅骑自行车赶上来。看到漳河里的水，想带一诺去河床上看看，抱着他走下乡村公路边的台地，指给他河床上几块地里的玉米、茄子、南瓜。走到水边，把他放在河床的砂石上，在河里洗手，一诺也伸手在河水里洗。舅舅忽然在公路上喊，不要动河里的水，水太脏了，上面加工牛羊皮毛的废水全流下来了。连忙制止一诺，让他别再动河水。这才意识到刚才在近处看到河水，怎么感觉它的颜色不对劲。舅舅叫我们快上来，抱着一诺原路返回，看到草丛里有蚂蚱，告诉他一会儿我给你捉蚂蚱。上了台地，在公路边的草丛中捉住一只蚂蚱给一诺看，他看了一眼，兴趣不大，也不用手去动一动。又捉了一只，把两只蚂蚱一起放到柏油路面上，好让一诺看得清楚。舅舅说不要放在路上，会被车压死。他俯下身，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把两只蚂蚱捉住扔进了草丛里，看到一只蚂蚱已经掉了一条后腿，他心疼不已。我知道舅舅信佛，他不杀生，也反对杀生。 　　舅舅推着自行车，我们走上公路东边的一条山路。让一诺自己走，他已经有爬山的经验。边走边聊天，偶尔停一下让一诺休息，不一会就来到了半山上。奶奶和阿爷的坟就在半山的一块农田里。望见了坟堆，指给一诺看，太太和太爷就住在那里。抱一诺走过地里种着的土豆，指给他看土豆的花，顺便告诉他一句谚语，“洋芋开花赛牡丹”。跪在奶奶和阿爷坟头的碑前，抱起一诺让他也跪下。舅舅在碑前供上水果、月饼，打开唱佛机放到碑前。一诺听到唱佛机的声音，就问在唱什么。告诉他是在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取出从河州带来的一点青稞酒，倒进舅舅备好的两支酒杯，点上两支烟，吸燃放在碑座上，献给奶奶和阿爷。奶奶在生前是吸烟的，但烟瘾不大，经常吸半支就灭掉，存在火柴盒里留着下次抽。上完香，我们开始引燃烧纸，一叠一叠慢慢烧，一边用树枝拨动。一诺问为什么要烧掉，告诉他不烧掉的话，太太、太爷就收不到钱，就没钱买东西。一诺很快就不跪了，跑到一边去玩。纸钱比较多，告诉舅舅，是母亲交待的，要给已经去世的一位舅舅和一位姨妈也烧一些。舅舅说，给杜家的先人们也烧一些，阴间的人们也是走亲戚的。我们笑了，一边聊天一边烧，烧了许久。两支烟很快自燃完了，又点了两支献上。烧纸快完时，舅舅把杯中的酒倒在火中，我也把带来酒倒进火中。舅舅在火中放了一些掰开的月饼和水果，又把没燃完的香放进去，直到它们烧完。舅舅把一诺叫到身边，让他跪下来。舅舅给奶奶和阿爷说，杜家的孙子、重孙来看你们了，保佑儿孙们。我们开始给奶奶和阿爷磕头，我多磕了几个，心想是代给大哥和二哥的。磕完后我问一诺，有没有给太太太爷磕头，舅舅说一诺磕了。 　　舅舅给一诺吃月饼，让我们把剩余的供品吃，我开始喝舅舅带来的酒。坐在坟头碑前，一边吃供品，一边聊天。聊到给奶奶、阿爷立的碑，原来的碑文不理想，现在的碑文是舅舅和小舅打磨掉后重新刻上去的。碑文是舅舅手书的隶体“德昭子孙”，他指给我一处仍然不理想的笔划，那是“昭”字中“刀”的收笔，说刻好后才发现不妥。我知道舅舅年轻时兴趣广泛，在我听来和见过的记忆里，他曾是红卫兵，串联去过不少地方。在嘉峪关参加工作，成为一名炼钢工人，后来调回广河照顾奶奶。舅舅练过朱砂掌，用铁笔在沙盘上练过书法，自学法律，钻研周易，习练中功，念佛信佛。他熟知河湟乃至西北地区的历史、民族、地理，我很喜欢和他聊这方面的话题，每次见面都要和他聊不少。现在舅舅一心信佛，他说搬家到河州后，准备正式找个师傅。我说如果想皈依藏传佛教，可以去河州找扎哇仓活佛，也许活佛愿意做他的师傅。舅舅说起，他在一个诊所里找到了以前县城药店的中药柜，他一直在找那个药柜，他怀疑药柜上的字是阿爷写的。阿爷以前在家给人代写状子、契约、书信等，写得一手好字，可惜存留下来的极少。舅舅说他见到有一本《宁定契约集》出版的消息，宁定是广河的旧称，舅舅说《宁定契约集》里肯定有阿爷的字，我也这么想，我们决定留心去找这本书。 　　我们聊天时，一诺吃了水果，手上沾了果汁，他想洗手，骗他说山上有水，他就自己走过了土豆地，走到山路上去找水。等他站在山路的高处对我们说话，才发现他已经跑远了。赶忙让他下来，他站着不动，原来是下坡的陡路让他害怕了。抱一诺下来后，他还想洗手，把地里的土块捏成粉末洒到他手上，让他自己搓手，用土洗。搓了几下手，他蹲下去捡起一个小土块，说这是我的肥皂。告诉他是香皂，肥皂是洗衣服的。舅舅带我看周围的坟地，奶奶和阿爷的邻居们。看到河对岸山下的阿语学校，被半山上聚集而下的浓绿树木包围着，跟舅舅说起我认识的阿校马校长，说起阿校里的两位老师，是在三联书店出版了译著的穆斯林学者。 　　吃完献给奶奶和阿爷的供品，把剩下的一点酒灌进我带来的酒瓶里，我们下山，沿着乡村公路往漳河桥走。舅舅让一诺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走了一半的路，一诺困了。他双手抓在车座底下，趴在车座上，脸侧着枕在舅舅扶在车座上面的手背上，闭上眼，一会儿又睁开望一眼走在旁边的我，直到闭上眼彻底睡着。到漳河桥头，抱下一诺让舅舅骑车先走，我们等公交车。抱着一诺蹲在街边，看漳河桥头人来车往，就是不见公交车开过来。终于等到一趟有座的公交车，第一次坐上县城通往各乡镇间的公交中巴。穿过县城，舅舅等在通往石那奴的街口，舅妈接过舅舅的自行车推着，舅舅抱着一诺，一起回到舅舅家。 　　舅妈很快做好了晚饭，把一诺从睡梦中叫起来，吃过晚饭，天色不早，向舅舅、舅妈告辞。舅舅这次也不强留，可能是因为带着一诺。舅舅、舅妈送到医院旁边的丁字路口，刚好有一辆小面包车在等客。上车坐到后排，舅舅、舅妈一直站在车外面不愿走，没等多久车就坐满了，舅舅抢先给司机付了车钱。车开动，舅舅、舅妈在街边微笑着向我们挥手。 　　这辆小面包车的窗玻璃是透明的，一诺坐在我怀里开始唱歌，是他自已现编的旋律，用没有语义的歌词反复唱着。唱了很久，还不停下，让他休息一会，别唱了，但他好像听不到我的话。把他抱起来，让看后窗外面的景物，但他依然唱个不停，感觉像着了魔，唱得人心慌。大约20分钟，他终于不唱了，坐到我怀里。暮色降临，我坐躺着快睡着了。一诺看到迎面过来的车灯，问我为什么灯亮着，告诉他因为天黑了，我就进入了睡梦，此后一诺不再说什么。在忽睡忽醒中到了河州，发现一诺一路没睡，不知道他在路上的灯光和黑暗中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2005.10.5—7，12.28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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