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隙微光·赵松专栏】野海之网

黑天才

　　拉罗斯大百科全书第九卷的1009页上，对“野海”的解释最末一句是这样的：一般是用来指那些未曾命名过的人迹罕至的海域。从词源学的角度上说，其词根来自希腊语里的一种凶猛的动物，其毛皮遇水则柔软光滑无比，干燥时却坚硬如刺，据说是海神波塞冬喜爱之物，用来铺垫于其座车之中。海神波塞冬的神庙举行大型祭祀的时候，会用这种动物的毛皮悬挂在外边临海的那一面，任凭潮湿的海风与强烈的日光像吹拂白色海浪似的不断加以拂动和琢磨。其实你让这两个字第一回在屏幕上浮现的时候我还没想到过这些事，我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里，在淡蓝色背景中看着几行黑色的字上面停留着那两个黑鸟般的字，你是说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野海，因为没有人来过。我也不可能虚构出一部有三十三卷的百科全书，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百科全书的名字也是有过的，这样的话我就是虚构了它的内容，而不是名字。如果我不能神话你，怎么可能把与你相关的全部记忆里的细节始终都能放出光华呢？你是野海之上的精灵，比划指点的，就能把眼前的这个有限的世界幻化成别样的景象。我需要祷告。但不一定要发出声音。从那个拥挤的房子里钻出来，我发现外面已经黑了，风暴还没有来，下午三点左右，夜晚的灯光已经纷纷点亮了，而我边看着你的留言边钻进出租汽车里，电台广播里的主持人克制着内心的兴奋沉稳地说道：此次沙尘暴为历史所罕有，云层厚度达到十三公里，遮蔽了阳光，使我们在下午就看到了黑夜的降临。大雨过后，零散的雨滴里仍旧有很多的灰尘，落在哪里都会留下晦暗的斑点。我们曾经喝过酒，在非现实的状态里，醉在他乡么，另一个地方，三三两两的陌生人，熟悉的人，都不重要，我们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然后开始写信。抒情的极致。就像故作天真的睁大眼睛的班德瑞。早晨碰到你。中午碰到你。晚上碰到你。凌晨碰到你。你每天撒网捕鱼，而我却以为是奇迹发生了。为什么不是呢？你们去那个岛上的时候，我一个骑着自行车在河北的街道上漫游，云层灰白，阳光混浊，什么影子都没有了。猜测那些窗户。它们与某种奇迹有关，无论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它们中的任何一扇都有可能是通往那个新世界的。圣经会有多少个版本呢？不进教堂的人，搜集它们的纵欲者，却舍不得在空白处写下一星半点的字，因为那纸过于柔软和洁白了。唱诗班的白痴们，把主是葡萄树解释的一塌糊涂的老东西，鸽子们纷纷回落到屋檐下面的笼子附近，浓郁的腥臭气息透过寂静的下午空气停留在那段路上，我顺着下坡慢慢骑着车，手里紧紧的捏着刹车用的弧形金属，感受着胶皮与漆皮剥蚀的车圈表面的热烈紧密的磨擦。冬天。生起炉火的屋子。春天的时候，你握着公用电话站在街上，阳光透过有机玻璃罩在你的脸颊上盛开，我说我整夜都没有睡，看着天色从黑到灰，再到青白，然后是微红和明亮的蓝，有种置身海底的感觉，蜷缩在沙发里，浑身麻木，可是我仍旧愿意像文学青年们那样对着话筒读另一些文字：“我真可怜你们，不幸的星辰，你们很美，而且光辉灿烂，你们乐意照着困苦的船夫，却得不到神和人的报答……永恒的时间无休止地引领着你们的大群巡行广阔的天空。你们已经走完了多远的旅程，自从我，休憩在……把你们和午夜全都遗忘以后。”你说你浑身发抖。后来你对我指着那个电话亭，说人们像潮水似的从两侧涌过去，而自己就跟一块贝壳似的留在沙滩上，被风吹着，有裸露之乐，也有风干之痛。你的名字，好像是对的，密码正确，是我？是我。环形的世界。琐碎之物或轻或重的都与灰尘同在了，在我们脚下舒展着，从河的这边转到另一边，道路漫长，灯光稀薄。那些河堤上被打破的灯罩。夜海国？我睡在你的腿上，车在颠簸，那个铁匠会打造铁的花饰，铺成通往天国的路，在沙漠里，海市蜃楼般的结局。你总归是对的。你能通灵，看到过去与未来，几百年前？你闭上眼睛，心随笔转，手指柔软，你有双美妙的手，元朝的人们，我在山上，清净无为，在道与不道之间，而你在城里，富可敌国，妻妾成群，三次见面之后，总会有所点化和醒悟吧。需要避免的，其实是戏剧性的可能。有一天我在地铁站里的书店中看到拉罗期大百科全书的时候，在意识到一种虚构由此化为泡影的同时，明白了拥抱为一也意味着无路可走，正负相抵消了。而正像以前你说过的，那么要是无路可走了，就试着倒退吧，然后再向前，这样总可以走下去。夫复何求？完全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种类似于放逐的生活里了，数不尽的弯路，具体的生活，三年，五年。不能再抒情了。出生入死。如果没有更多的可能，那倒不如什么都没有。未曾谋面的时候，在那座书城里，你费尽力气找的不过是本虚构的小说而已，它的蓝色令你觉得安稳而神秘，想不到它的名字是一语成谶，“我走了”。有点类似于咒语。而他则看上去像个巫师，艾舍诺兹的瘦脸，冷清的眼神和紧闭的薄嘴唇。他住在巴黎的某幢楼房的顶层，孤身一人。而我感觉我就住在他的隔壁。但也无需谋面，我已不再读他的书了。我这里能看见海，那个未曾命名的海域，不必再寻求百科全书的概念帮助。我们继续向后退去。直到彼此看不到彼此。只剩下声音。而这是我所需要的。退而结网。直到连文字都不再使用，这样最好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最后的应和，就是这样的一种不可描述的倒退式的生活，它在缓慢地改变着我的世界，而我发现……




　　　　　　　　　　　　　　　　　　2005年10月20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