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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或随笔：二月短章（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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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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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直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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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4 13:32:52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二月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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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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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醉元宵



母历丙戌年正月十五日，喝得很醉。凑诗四句：



圣贤皆寂寞
南北是东西
酒爱无名者
世界美如斯



《世界美如斯》是捷克诗人塞弗尔特的回忆录的书名。就在正月十五，我们到达珠海一家酒池时，秦晓宇送给了我。这是一种美好的劝喻吧。事实上，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用自己的活力感染了我。
十六早上醒来，我将这本浅红色封面的书盯视了良久。反正不想起来，就将“酒爱无名者，世界美如斯”的短信发到他的手机上了。






2、 还是礼物



书之外，床上还有一包美国烟丝，Captain Black。包装盒上还有一艘三桅帆船，叫人顿生远航大海之心。是一个师姐送我的礼物——在赴酒池之前我和她们吃饭。她说，“不知道怎么抽，大概是用纸卷起来或者放在烟斗里吧。”
说到烟丝的来历呢，似乎不大光彩。我这位师姐在边检工作，她们有权怀疑任何过境的物品里含有毒品之类的违禁品，然后就是抽样检查。……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感觉到她有一种温暖的过日子主妇的味道。我敬了她一大杯酒。
还有一例，一个我叫嫂子的。几年前，她老公和她从废都来珠海投奔我，我为她找的工作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客房部的服务员。以后，只要是她来看我，总会带一些酒店里的物件给我，比如鞋擦（我从不刷皮鞋）、牙刷香皂（我有时会忘了买日用品）、稍稍有点污渍的床单桌布（老实说看起来相当不错）、烟灰缸酒杯之类的也是应有尽有……后来，酒店里淘汰一批家俱，她下手太快了，和一个主管起了争执，被人家炒了鱿鱼。
她们是爱我的人，我太享受以至于无法忍受。在小说《麒麟镌》中，我将这些爱具象为一个邻家的小男孩，并表示要将他和象征恨我的寡妇“一体看待”。






3、 牛B事



这是给秦晓宇说的：
我曾经带着一个实习小警察处理过500多人的民工骚乱。已经开始砸东西了，后排还有人鼓噪要对我们动手。一个小时后，事态平息。一个民工大声赞叹道：“还是当兵的厉害！”——所谓“当兵的”自然是指我，所谓“厉害”可能是指有办法、公平吧。我没有得意，因为不敢笑。我没对秦说的是，我当时两股战战；但我说的时候表情很得意。说了两次，一次在岛上，一次在珠海。






4、 威仪



天暖和后，海岛上的蛇就会出来活动筋骨。进房间也是常事，隔壁一哥们就曾在床脚的衣服堆里发现过一条。大家同仇敌忾，将它打成肉泥。完事了我点上一枝“事后烟”，接着实话实说了一句，“打得太烂了，都没法吃了。” 我辈都是嗜食野味的饕餮，但是没人笑。
雨后，我们要立即给房前屋后撒硫黄。但有时雨太连绵，这事就耽搁了。后来，就有一条小眼镜蛇光临寒舍。当时是午休时间，我脱衣钻进被窝，然后摘掉眼镜，扯过一本书读了起来。屋子一股霉味，被子也是潮乎乎的，我开空调抽湿，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空调。在白色的墙和银灰色的空调之间，仿佛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我喝了点酒，有点困，但由于素来多疑还是戴上眼镜……
空调上方是一条黑色的蛇。我跳到床下的时候，它挺直起身子，冷静地回敬着我——是这么回事吧。它的脖子，就像往常所见到的警觉的眼镜蛇那样，鼓成两个小勺子的模样。我先是扯开门，跳出圈外，想想太窝囊，又从外边拎着一把扫帚回到屋里。我向前逼进了两步，它的头突然又昂了起来，脖子再次鼓出小勺子。
我的进攻欲望迅速弱化。因为我赤身裸体，必须估计到它反击时动作的迅猛。将它从空调上挑落下来并击毙，并不容易，谁知道它会灵活地躲进屋子的什么地方。我再次走向门外，不想刺激它。结果很简单，因为空调一直抖动着，它也呆不舒服。最终它放平柔软的身体，沿着空调的排水管缓缓地爬了出去。
中午没睡成。我用硫黄将床围成一个密实的圈——就像孙悟空用哭丧棒给他师父画的那种可以防妖防兽的圈子，可是晚上还睡不着。这事我没对别人讲过，因为自己羞臊难当。体面的处置方式是：穿三角裤，抽雪茄烟，端坐在屋子中间——这可是我的屋子，和它对视。它假如掉下来或向我进攻，就抄酒瓶子拍死它；现实中的结局当然最理想，但含义可就不同了，因为不是它兴尽而回，而是被我的威仪吓回的。对了，还应当关掉空调，让它呆得舒服点，让我的威仪成为24K金。






5、这回是竹叶青



又一个游客被蛇咬了。事件经过如下：一条小竹叶青横穿人行道，一位穿拖鞋的老太太想逗它玩，伸出脚去踩它。但小东西不解风情，反身就在她的腿肚子咬了一口，并且把体内的毒素送了进去。我处警的时候经常不高兴，这是自然的，谁愿意干活呢？抬着老太太去卫生所时面色很不好看。心里暗暗怨天尤人，一怨老太太多事——我其实讨厌一切游客；二怨本岛不友好的竹叶青。首先，能被轻佻的老太太踩着的蛇，大概是个蠢货，它没有对一个有可能有攻击性的物体的出现有警觉的判断。其次，在对方的攻击发出之前，大概一开始并没有拿出它的威仪使进攻者退避三舍吧。老太太根本算不上什么勇士，只要蛇昂起头来，哪怕是条草蛇，她也绝对会识趣地缩回她穿拖鞋的脚的。






5、 推敲



秦晓宇说：最近读什么书了？又加了句：要老实说。
老实说没读什么。两本行书字贴，这可远超过“读”了，一摹二临三悟；两本书法理论书，看古人扯淡，一边想我应当写出自己的毛笔字；一本《苏轼诗选》，儿时读物，书价0。80元。我确实忘了我通读了宇文所安的《中唐文学文化论集》，也没读懂。
书中谈及贾岛、韩愈著名的推敲典故。王夫之认为符合现实情境才行，不必拟议推还是敲。
话说岛上过年时太静了，让人发虚。我半夜起床去办公室泡茶，天黑看不清楚，推后门时手指关节重重地戳在门上了，海边的人大概也能听到有人在“敲”门了；然后是推，因为门从来不关，敝辖下夜不闭户嘛。当然了，“推”有更响亮的“吱”声。
我感到茫茫夜色中有人在窥视着我的“推”或“敲”。不是贾岛，是一只野猫。——并非小说家的故弄玄虚，后门口是我喂狗的地方，无人无狗时野猫就来吃残羮剩饭。






6、 孤寂



海也静得很，我猜鱼虾大概也回龙宫过年去了。我住在山腰（其实没那么高，应当是山肚脐、山丹田或者山耻骨），白天里也静得很，所谓“静如空山”是也。午后起床站在树下抽烟，得到了一幅绝对写实主义的对联：
看鸟交配
猜狗叫啥






7、 畜生行径



写一写狗。小桶（拙作《狗儿子》的主人翁，搞文学的都应当看看）和她的儿子小丑。
小丑是第二胎，去年大年初三，我调往西澳岛警务区工作，就将刚足月的小丑带去，以供无聊时玩弄解闷。十个月后，我因故又调回零丁岛，也将它带回来了。小丑是个吃货，吃相难看我还能忍受，只是饭后经常倒头就睡，码头、派出所门口、我的麻将桌下什么地方都行。我素来不喜欢行尸走肉，对它也不例外。在西澳岛，很多人提议将它吃掉，我没同意，因为我认为让它过一次性生活再吃掉才符合我的人道主义哲学。
它跟我回到零丁岛后，几乎成了本岛体型最壮大的公狗了。这也没有换回我的好感，因为它没有威严。它依然讨好我，可我总是亮出脚掌抵住它的脖子。它们母子倒是很快熟络，经常一起奔跑。小桶、我的狗儿子很有母亲风范，她还像它小时候那样为它用嘴抓狗虱。有一回小丑赢回了我的好感，那是十一月的时候，一只公狗和小桶交配，小丑愤怒地咬住了它“后爸”的脖子，喉咙里闷雷似地滚动着吼吓声。我窃笑不已。但还是对它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第二天，我突然发现它骑在了它母亲的背上了，我简直难以相信难以接受！我躲在房里抽烟，等它懒洋洋地出现在门前时，我突然抄起早就备好的棍子……
书上说这种畜生行径是完全合理的。但我依然难以接受，简直有点信仰崩溃的味道……
十二月天凉了。有一天，做饭的兰姨悄悄告诉我说小丑被人吃掉了！我恶狠狠地叫道，“好！吃得好！”她安慰我，她以为我被吃狗的气糊涂了。



“我因故又调回零丁岛”，因何故呢？西澳岛一位领导强奸了一个高中女学生，我一心想把他送进去，但是我斗不过他和他们。他们见不得我，于是我只能滚回我的零丁老窝。






8、 天丧的星



我住的小区很有市民气息。前年过年，我接我那糊涂的老爹老娘来珠海，他们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并且很快融进了本区的生活。令我大吃一惊，我都住了四五年了，还没他们的朋友多。
附近是区文化广场，更是个热闹处。周末或是节假日，就有许多愚蠢透顶的文艺演出。有些纯属草台班子，年前我看过一回，是两个妆化得贼烂但是奶包子很大的小姑娘在唱流行歌。只听她们唱道：



天“丧”的星
“丝”爱“银”的心
我要去“朘”寻
那鲁湾哩呀那鲁湾……



没幽默感的人肯定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我只解释一点——以合乎我恶俗的用词癖好：姑娘把“追寻”发音为zuixun了。我写的那个“朘”是方言里的男子生殖器。但这不怪我，你可以翻一下字典，zui字平声音就只有这一个字。
我老娘以前是小学教师，她遇到过许多这种吃掉辅音H的发音。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一般不放过嘲笑的机会，她会笑着说，“这娃娃可怜的舌头短！”
……两个小姑娘唱得很投入，看得出她们很快乐，或者强烈地希望下边的观众快乐。
我潸然泪下。













公历2006年2月15日
母历丙戌年正月十七日


 [em24]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27 16:26:2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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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4 13:32:5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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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cm 0cm 0pt 18pt; TEXT-INDENT: -18pt; mso-list: l1 level1 lfo2; tab-stops: list 18.0pt">1、 鸥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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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岛上不大分得清鸥和鹭。有时，悠游的乌鸦或者体型较小的鹞子也很能令人产生错觉，将其归入鸥鹭一类。
摒弃伪浪漫的游客观点，鸥鹭给我的美好记忆来自一则古典寓言。《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这是尔汝相忘的道德至境。海上人的父亲很糟糕，他要求儿子“汝取来吾玩之”，于是“沤鸟舞而不下也”。——应当参阅一些今人的注解，他们很荒唐。我以为列子对这则寓言的解释是正确的。
《世说新语*言语》简文帝入园林而赞叹曰：“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鸟兽禽鱼朴野纯洁之外，简文其实在吹嘘自己忘却心机灵魂纯粹。——没人注意到这一层面。
王维《辋川积雨作》：“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他大概怀疑自己忘却自身还做得不够彻底。
辛弃疾《水调歌头*盟鸥》：“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像是男人（强大的一方）的爱情誓言，连自己都不觉察其虚假性。
我生活在海上，从来不奢望鸥鹭会主动亲近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在一些旅游区的养鸟园里，鸟会飞落在我的手臂、肩膀上就食，我认为它们已被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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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资就是驴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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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晓宇说，西川在文章中写道：“你可以是（或者是‘写’；下同；唯注）资产阶级，可以是无产阶级，可以是农民阶级，可以是工人阶级，但你不可以是小资阶级。”我很感兴趣，“是吗？”连问了两遍。
一个朋友调侃一个女人，“你这种人见了民工就跟人家比谁钱多，见了老板又跟人家比谁有文化。永远不败。”我总以为这话可以过度阐释，这是为一切小资画像。
我是个粗人，遣词造句向来鄙俗。——请再读一遍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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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无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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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中有朋友评价我的写作说：“挺无厘头的。”我很震惊，我大概是唯一一个以行动反击王小波的“有趣论”的写作者，不料却得此“恶评”。于是很注意听她的一切谈话，想弄清楚她关于“无厘头”是怎样定义怎样勘测区域的。一席下来，我看出她其实是个“见秋毫而不见泰山”的文化人，于是有点“且待老僧伸伸脚”的释然。
她总是从真正的无厘头中提炼微言大义，比如，在她看来，萨达姆的悲剧是霸权造成的，陈水扁的闹剧是日本人教唆的，二月河的“皇帝系列”说明了中国改革的“天步维艰”，张国立的《康熙微服私访记》及某某的《天下粮仓》说明了江山的屁股要坐在百姓心上……当她赞叹诗人邹静之编剧的以及其他扑天盖地的辫子系列剧幽默机智饱含人生哲理时，我实在忍不住了，不负责地造谣说：“你不知道，这些编剧、导演都是满族人，他们主要是想缅怀列祖列宗的光荣史。”这回轮到她大吃一惊了。
庄子说：“卮言日出”。卮言不是无厘头。我对庄子一直心慕手追，达不到他的高度，但也不至于无厘头，充其量是粗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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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棍棒底下出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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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打架，就是说夫妻打架。当然，不限于床上。
腊月二十九，岛上的一对夫妻就开打了。因为要在他家蹭几顿饭、要用他家的自动麻将桌，主要是在我心目中，过年是件非常神圣的事，往后一年的吉凶祸福都跟这几天的言行意念有关，所以，我的调解工作做得极为扎实细密。完事后，岛上仅有的几个闲人边喝茶边赌“三公”，正当high时，那个妻突然自内室冲出，以拳连捣其夫后脑三下。所谓swoop是也。然后是一串潮州骂。我有两重惊愕：一，怎么又来了？！二，女人握拳的姿势非常特别，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后来，我仿照《与狼共舞》里印第安人的取名法，私下里叫她“单手握拳”。
一直到初五我回大陆，swoop一直上演着，并且总是在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在毫无预兆的时候。初三的那场麻将似乎特别来劲，但我们也不吃这一套了。比如，她在身后突然摔一个杯子，就会有人叫一句：“岁岁平安”；她扔拖鞋打其夫，就会有人叫道：“别打给我，我不碰！”她冲过来捣其夫后脑，我们就若无其事地为其配话画音：“我叫你和！我叫你和！”……
以我的脾气，早就掀桌子走了。但一来实在没地去，二来输钱了，不甘心离开。我教唆其夫道：“老伍啊，棍棒底下出贤妻啊！”老伍说没少打，但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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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解释一下，我从来不向女人孩子等弱者挥动拳头。30多年来一直做得很好，我有信心持之以恒。还是谈点高雅话题，谈点诗吧。前苏联诗人沃兹涅先夫斯基曾描写过一个街头场景，某人在车里打女人。女人穿的是短裙吧，被打得两腿跷起，诗人比喻其腿曰：“像两束探照灯光”。诗人叶甫图申科评论道：“打女人的男人该揍，写这句诗的诗人也该揍！”老叶是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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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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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唐不遇崇拜周作人，我则很难超然地欣赏其文学造诣。原因之一就因为他是鲁迅的弟弟，并且很不悌。负笈东京时，兄弟俩曾合译《域外小说集》，周作人大概不很用功，惹老鲁大怒。作人写道：“鲁迅便向我挥动他的老拳！”我读到这一句时，差点笑出眼泪来了。这是很浑的弟弟常有的对兄长的怨。倒不一定浑，做弟弟的就有这权利。你瞧瞧，好一幅受气包弟弟的形象啊。
周氏兄弟不合，说法很多。我的大学老师曾说过，鲁迅涉嫌调戏弟妹羽太信子。我很吃惊，但还是很快回答道：“不可能！”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他问为什么？我只是又说了一遍，“不可能！”我没说出口的理由是：因为鲁迅是长兄。
我就是长兄，有两个弟弟，族里则是长子长孙。我总想以我的不肖和浑，也断然不会做出调戏弟妹乃至抢吃个苹果梨之类的没有长兄风范的事的。何况是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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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认识一个姑娘。有一天，她突然嗲声嗲气地叫了我一声“老大”！——我父母和弟弟们谈论我时总是以此词代之，没有黑社会的意思。且说我一直以为这小姑娘很不堪，这一声“老大”改变了一切。以后，凡是她叫，我就懒洋洋地应一声“嗯”。有那么两年多时间吧，我和父母兄弟断绝一切来往，但背负的这个“老大”，还是经常让我觉得沉重。再说小姑娘吧，我认为给妹妹做长兄比给弟弟做长兄爽得多，当她犯浑的时候，只需瞪一下眼就管用。根本不需要挥动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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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满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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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书法不久，启功就死了。嗯，肯定不是我的书法所潜藏的美好前景把老爷子克死的，自然也不是糟糕的前景把老爷子气死的。关于书法，启功发表过许多有趣的见解；但关于他自己，“上帝”有过更有意思的安排——起码在我看来有意思。他是满清皇裔，弘昼那一支的，辛亥革命后，民国政府赐爱新觉罗氏姓“金”。“金启功”，一听就有恶俗味。这样一想，我就乐不可支。他的父祖很反感，拒绝姓“金”，干脆废姓，于是就只有“启功”了。废姓应当有抗议的味道，但恐怕对一个新“启功”的建立也有积极的促进作用。改革开放以后，一撮爱新觉罗组织“皇族会”，也把“爱新觉罗*启功”的邀请书寄到北大，但老爷子批复说“查无此人”。有个性。
这无疑是带有羞辱性质的赐姓。但不如此恐怕不能化解民族矛盾，满清入关的罪恶，许多汉人并没有遗忘，就连孙中山这样典型的西方民主信徒，也曾以“驱逐鞑虏”的口号为革命作动员。口号喊过之后，总会有冗长的回音。鲁迅在南京读书时，骑马过满人聚居区，就有人以石块相攻击，鲁迅说他们可能认为汉人不配骑马。皇族之外，其他满人纷纷易汉姓，以稍稍委屈的姿态积极地融入新兴的中华民族。我认为是必要的。
公安讯问有“民族”一栏，属必填内容。许多同事根本不问，一律赐人家为“汉族”。我问，但也很敷衍，往往对方还没回答，“汉”字已经写下去了。有一回对方有点吭哧，我多心又问了一遍。对方解释说，本来是汉族，村里“满汉全席”，但县里升格搞满族自治县时，贪图少数民族的优惠待遇，全村汉人都“变”成满族了。他有点尴尬，但也无所鸟谓。这让我对他增加了一分蔑视。中国人总是这样。
老舍是满人。他的写作，纯是“中国味儿”的。——也许《正红旗下》是个例外，不过我没看过。张承志有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满人比汉人更汉人。老舍说过一句让我惊愕不已的话：没有满族，中国早就灭亡了。——这是马悦然在其《另一种乡愁》里爆料的。众所周知，民国肇造不久，中华民族就为了不被灭亡而抗日了，相反满族人都到东北二度“立国”去了。假如老舍的意思是说因为这帮满族人中国才保有东三省，那我认为应当鸣鼓而击之！但我想老舍大概不至于昏愦到这般田地，他说的应当是从腐朽的朱崇祯手里挽救了中国吧。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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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满洲人，我在《聊斋》里读到过一则非常有意思的逸闻。蒲松龄在《沂水秀才》中总结了他认为的当时社会的多种煞风景现象，比如，歪诗文强人观听，比如，揖坐苦让上下，比如，任憨儿登筵抓肴果，令我吃惊的一条是“学满洲调”。——这大概可以类比于现今的一些人，口里夹杂些英文单词以骄其本土同胞。
但这不是最有意思的。据说，现在许多满族人纷纷复其满姓。上次跟朋友聊天，他说广州有一个“爱新觉罗”，留辫子，穿马甲，戴瓜皮帽，并宣称如果没有革命，中国的皇位就是他的。我评论道：“呸，不要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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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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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啤酒只能让人，稍稍感到凉爽。——冰凉的绿色瓶子，刚刚从冰块之间捡出来的。在冬天，也有快感。而在夏天，最常见的是，一瓶啤酒能让人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特别是中午的餐桌上。
两瓶啤酒意义不大。凉爽已不能使人惊喜。当然，舌苔被许多支烟熏炙过，带点苦味，而啤酒的微苦又与它不尽相同。两种苦味的相加相乘乃至相融，会产生一点微微的甘甜。
三瓶啤酒会带来情绪的波动。——当然，这三瓶都是你一个人喝的。也就是说，你得悄悄记录下倾倒进你的口腔里的啤酒的量，以杯计，三杯换算成一瓶。没什么意思，但你会莫名其妙地记下这两个数字。所谓情绪的波动向来是一种快感。你衷心希望这快感持续的久一点，如勃起，如高潮来临之前那无聊却生猛的抽插。
但是第四瓶几乎就在同时被起子打开，三分之一，通常略多过这个数，因为太过主动的斟酒者的手已经有点发抖，酒会洒洒流流。但你得开心，搭讪闲聊，警觉太过正式的言论，不能轻易答应，但回答得巧妙，不伤被酒憋得通红的，面子。你确实没事。骰子的滚动有概率，他或她用手指拨弄着，你得记住，重新计算，让他或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能带来快感。
第五瓶开启之前或之后，你被允许到洗手间走上一趟，膀胱的催促，或者拿膀胱做幌子。出去之前，你给嘴里叼上一根香烟，回到包房中时它还应当在你的嘴里燃烧着。它像一支香，计量着你上洗手间的时间。同时，还可以证明你没有在洗手间里用手指抠过嗓子眼。
第六第七瓶区别不大。是的，你的手也有点抖，但是不喝酒时你也未必能次次成功地夹起花生米、肉丁，甚至一条滴着油水的长长的青菜。假如中午或者晚餐没有喝白酒或红酒或洋酒，假如在包房里没有别的房间的酒人持着红酒、白酒或洋酒杯走进来敬酒，假如你们在包房里没有玩过“深水炸弹”或曰“潜水艇”，这第七瓶确实跟第六瓶区别不大。你没醉，也就是说，旷日持久的酒会中的这一天你还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第八瓶，伤感会袭来，一波又一波。你抽出手机看看，想等来远方一个好消息，但这不可能。直到第七瓶，你一直能成功地抵挡伤感的到来，或者，你暂时将它忘在了乌有乡，但它现在确实来了，并且让你感到一种痛。你还在扯淡、碰杯、摇骰子，没准还搂着旁边那位（不管男女）的膀子，没人知道伤感向你袭来，排山倒海。你确实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暗暗地对自己说道：“怎么办呢？”或者，“咋办呢？”
如果有人提议随意喝一点，你当然会断然拒绝，你在桌面上寻找着还没倒空的啤酒瓶，给他（或她）满上，也给自己满上。谁让他在这时候招惹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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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新年何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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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写作小说《旧社会颂》。有时，磨盘大的绝望感会兜头向我压来，让我热情全无，提笔忘字。就像海上的那种浓雾，我总感到它会将整个岛子压到水平面以下。
写作有什么意思？！这样一想，就将纸笔团捏一处，用脚踢出门外。然后到后山散步，夜晚的后山极静，小桶也不出声，我停下，她就静静卧在一边。在黑夜里，狗的眼睛也是绿的。
站在后山上其实还是望海。年后，渔船渐渐又聚到岛上来了。晚上，它们还亮起灯来作业。不远处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叫人产生一点非尘世的感觉。突然就想起了苏轼的诗来：
小市人归尽
孤舟鹤踏翻
犹堪慰寂寞
渔火乱黄昏
同样作为客体，张继的“枫桥渔火”和苏轼的“惠州渔火”被描述的侧重点一点也不相同。
想不起苏轼这首诗的题目了，总觉得有点暧昧。于是回屋翻书，果不其然，诗题叫《新年》！其中第二首有一句是“新年何所之？”问得我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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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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