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葬记事

蒲英子

<  align=center><p></p> </P>
< > <p></p></P>
< >我是土葬的。<p></p></P>
<P > </P>
<P >一切都在半夜里进行，生命最后的归宿仪式仍然是偷偷摸摸的。在这个郊外的山坡上面，人们急急忙忙的要把我掩埋，然后尽快下山回家。民工动作笨拙地把我和木头一起用绳索滑向坑里，到坑底的时候“嘣”的一声颠簸了一下。确定已经被放进土里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我才真正的安静下来。周围有一些人低声的抽泣。一个人说：“动手吧”，挥舞的铁铲把月光切割的七零八落。于是外面不断的有泥土跌落在我四周的木板外面，扑啪扑啪的响。同时还有土砸在我上方木板上，怦怦的，后来就夹杂进来石块，它们撞击木板或者相互撞击的声音和泥土沉闷的声调相比显得尖锐、干脆而不规则。现在木板外面的空隙应该已经被填满了，我感觉不到再有其他的碰撞从四周传来，直接砸在木板上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薄，越来越遥远，距离，一定是距离，象是天边的闷雷，空空的飘浮。这就是我能够听到的全部内容，后来就真的一片寂静，静得什么声音都有，无处不在，嗡嗡的、烘烘的、呜呜的、它们成片成片的混杂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没完没了的隧道。<p></p></P>
<P > </P>
<P >没有光的地下，我在聆听。<p></p></P>
<P > </P>
<P >我想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因为我开始觉得我原本很贴身的皮肤逐渐紧绷，开始还是一种发胖后穿不上的感觉，逐渐的就发展成为捆绑。我感觉自己要脱壳，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一条出路。我的眼珠凸起，撑破了外面的眼睑耷拉下来，眼睑退缩在球状物的底部，如同勃起时的包皮。眼球上缠绕的蛛网一样的紫黑色血管将它们眼眶里面连接在一起，我想如果有一阵风，这两个圆滚滚的眼球会像钟摆一样左右晃动。我的头已经肿胀的像一团烘烤完毕的发酵的面团，鼻梁塌陷的部分越来越高，最终和脸的其他的部分变得一样水平。我的舌头填满了整个口腔并且像外面延伸，它顽强顶开牙齿卡在中间形成我的第三片嘴唇。从胃里反而出的糊状物体溢出了嘴角，里面有我最后吞下的一点粥，还有没有来得及消化的药片。我的四肢越来越饱满，指甲死死的嵌在圆滚滚的指头前端，像是掉在沙堆里的一枚硬币。腿和腿之间紧逼得没有缝隙，使我的生殖器前所未有的不知所踪。身体中段的变化来自于里面，我肿胀的肺叶被栏杆一样的肋骨间隔成一条一条，心脏死死的贴在其间。一切器官都疯狂的生长，它们相互挤压，相互顶撞，血管里面残存的血液和其他我带进来的物质在这种挤压下渗到器官外面，填满了原本里面就已经非常狭小的所有空隙。在我的肚子就像怀了孕，它隆起的速度和高度都让我无比吃惊，我外面衣服的衣扣一个一个的弹射出去，打在上面的木板上。我听到在我的眼眶内发出了一个声音，开始只有一次，如同花蕾绽开一般，在接下来的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里，这种声音变成了单调的、不可遏止的、庞大的爆炸，我听到它们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发出一次声音，就有一个细小的东西开始蠕动。它们在我的颅腔、鼻腔、口腔里肆无忌惮的爬行，一部分进入我脑门的后面，仿佛在豆腐里穿行的泥鳅，个别的还在那里开心的打上一个滚，然后再n-n-n字型的向前蠕动。一些从我的鼻孔里爬出去，又爬回来，不小心的还会掉到舌头根部的通道里，有的被眼球后面的血管缠住，一动也不能动。掉到舌头后面的再也没有上来，从后来的情况来看它的失足无异于哥伦布发现了新的大陆。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相互传递信息，但是它们越来越多的通过那条通道进行大规模的迁徙，它们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相互搭在一起、前后相连的推搡，波浪般的向下面移动。越来越多的它们聚集在我的腹部，那里像一个大城市，有庞大的建筑，拥挤的人口，混乱的交通。我脸部的皮开始脱落，它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翘起，露出下面黑色的肉。组织液从口子下面流出来，流着流着会碰到一起合成一股，顶端如同早上露珠一样的浑圆。终于在我的肚子上裂开了第一个口子，仿佛夏天熟透的西瓜在骄阳下炸开，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西瓜的口子炸开后，形成一个凹下去的峡谷，峡谷里鲜红的。而我的则是隆起一个山峰，有膨胀的肉强硬的挤出来，夹在两边的皮肤中间，伴随着的还有一些粘稠的液体。释放是不可阻挡的。口子越撕越大，就像我见过的河堤的崩溃。涌出身体之外的不只是已经腐败的肉和脂肪，器官也东一块西一块的探出来，白色的蠕动遍布全身。气体，还有气体，升腾是必然的，我的空间非常浓稠。这里充满了声音，咕咕的、吧几吧几的、声音是如此的潮湿，因为我听到仿佛有东西掉进水里，“咕咚”的一声。我的头皮大片的掀起，下面的头骨暴露在粘稠的气体中间，凝结出一层胶状的半流体。<p></p></P>
<P > </P>
<P >我的指头断成一截一截的，脱落。<p></p></P>
<P > </P>
<P >所有的一切都在腐败，炸裂、膨胀、快慰，在没有光的地下。<p></p></P>
<P > </P>
<P >我想现在应该是春天。因为我听到身下的木板被什么东西撞击得啪啪的响，这是生长，不顾一切的生长，那种微小但却坚定的撞击仿佛可以击穿我下面的木板。旁边传来呼呼的声音，好像听到了召集，它们的速度很快，步子很急，它们从我的身旁经过，向我上方而去。<p></p></P>
<P > </P>
<P >最先到访的是一条蚯蚓。我不知道它从哪里钻了进来。它爬过我的头颅，拖着冰凉的体液，它爬到我的已经空荡荡的眼眶旁边伸了一下头，然后掉头向别处爬去。<p></p></P>
<P > </P>
<P >野狗来了。它们尖锐的爪在我的骨头上划起一道到的白痕，锋利的牙齿之间夹着其他尸体的肉屑。哼哼哼，它们温暖的呼吸喷到我的骨头上。它们其中的一个叼着我的手臂，翻过了这个山头。<p></p></P>
<P > <p></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