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天回

半月庄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好多年前，一个秋天，我去九寨沟，在车上打开了《死水微澜》。 <br />　　 <br />　　“……你从大路的尘幕中，远远的便可望见在一些黑魆魆的大树荫下，象岩石一样，伏着一堆灰黑色的瓦屋；从头一家起，直到末一家止，全是紧紧接着，没些儿空隙。在灰黑瓦屋丛中，也象大海里涛峰似的，高高突出几处雄壮的建筑物……” <br />　　 <br />　　你知道，那是天回镇，《死水微澜》的故事大半发生在那里。在那里，“又精灵，又能干，还有点儿怪脾气”的蔡大嫂，展开了她的一段爱恨情仇。那故事令我不安，这些年来，我经常跟人提起它。我看它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不再幼稚了，但还是残留了几分天真，看书看电影，动不动就喜欢上某个女角，下决心忽视她的一切不足和过错，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也应该喜欢我，既然我这样喜欢她。然而，蔡大嫂巴巴实实地教训了我，她的每一步行动都是跟我搓反索。 <br />　　 <br />　　按照常规，讲到这里我应该把故事向你讲一遍，但是，我这人很懒，如果能少讲一点，我就尽量少讲一点，另外，如果我意识到自己的废话太废，就会严重自责，我一向有这个毛病。所以，我想先问你一声，你看过《死水微澜》吗？《包法利夫人》呢？那，梵高你该知道吧？难道你是一个做官的？也不是？那你是纯粹老百姓，我很羡慕你。 <br />　　 <br />　　我这样说，一点挖苦你的意思也没有。很长时间了，我想做个纯粹老百姓，总做不成，因为我是一个读书人。——其实我本来想说我是个知识分子，却又听说知识分子必须批判社会，我负不起那责，也没那时间。说我是个知道分子吧，可惜我知道的东西又实在不多。所以没办法，我说我是一个读书人。 <br />　　 <br />　　好吧，我是一个读书人，我读了一本书，觉得好，现在跟你讲一讲。 <br />　　 <br />　　时间是清朝末年，甲午战争之后，辛丑条约之前。蔡大嫂是成都附近农家女儿，从小就十分爱好，长大了生得妖娆，想嫁到城里大户人家享福，哪怕给五十多岁老头子做小也在所不惜。可惜人乖命不乖，二十多岁嫁到天回镇做了内掌柜，掌柜的蔡傻子虽不真傻，却是地地道道的一个浑人。过了一两年安分守己的日子之后，儿子都生了，蔡大嫂看上了蔡傻子的表哥，单身贵族罗歪嘴，因为他见多识广，而且“刀子杀过来，眉毛都不动”，原来罗歪嘴是个歪人，是天回镇的袍哥头子。两个人好上了，好得像蜜里调油一个样，公然把蔡傻子从卧室挤出来，更过分的是，有时又把他放进去。凭良心说，蔡大嫂对罗歪嘴的爱是忠贞专一的，然而她招蜂引蝶的本事太高了，自己都控制不住，最终间接地酿成了大祸——噢，我说这话时多么不公正！可我真的是气她啊——就在那一天，官府派出一队巡防兵捉拿罗歪嘴，他被人诬告陷害，罪名足以杀头。罗歪嘴跑路了。蔡傻子给抓起来了。铺子遭抢光了。蔡大嫂，头壳被打破了，身上是寸骨寸伤。蔡大嫂什么也没有了。 <br />　　 <br />　　我为什么要问你包法利夫人和梵高？因为这两个人的经历曲线，跟蔡大嫂有点象，到最后，更是几乎一致，哦不，严格说起来，他们的处境比蔡大嫂还稍微好一点，但是，他们都自杀了。 <br />　　 <br />　　而我们的蔡大嫂还活着。她是怎样活下来的呢？如果我要抒情，该说“中国民间气概，就是这样要在悲苦人世里，活出英雄王气来”，最少也要来句“天无绝人之路”，是的，抒情是容易的，事实却是那样冰冷坚硬，我实在不愿意讲下去了，要知道结果你自己找书看去吧，我要直奔主题了。 <br />　　 <br />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从成都直到九寨沟，几百里一串天回镇，尽成废墟。两千万人的爱恨情仇在此一顿，无数美梦成空。 <br />　　 <br />　　祝福中国，祝福四川，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愿大家珍惜眼前，好好活。至于怎样才能好好活，我只是个读书人，还是一个老百姓，该我知道的我知道，不该我知道的，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