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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毛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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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9-2 18:08:25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毛垛作者：木英 毛垛不是一个草垛，而是我姑姑婆家村里一个男孩的小名。我奶奶生了4个孩子，三男一女，姑姑是老二，我爸是老大。奶奶只有一个女儿，我爸只有一个妹妹。姑姑嫁得不是很远。翻一座山，趟一条河，走过一片平川，就到了一个小村子。我们这边的山不算山，只能是山丘，且绵延不绝，河流也不是很宽。姑姑的房屋就在那个村边的小河旁。姑姑三十岁时，和姑父商量要做个生诞。我还记得是个夏天的下午，我们全家到达她家的。那时我大约八九岁。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记事以来走亲戚玩得最高兴的一次。这个村子真是很小，总共也就五十来户人吧。户口少，能一起玩耍的同龄孩子自然就少了，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反正我是没看到其他的孩子。而这正是我们小孩子最不想碰到的情况。我刚到这个新地方，开始是有着很多的新奇感的，但很快就厌倦起来。我看着两个爱哭的表妹以及还在地上学着走路的小表弟，老觉得这个地方不好玩，却又不敢表达出来。第一天晚上吃饭时，隔壁的一个小婶子被叫过来吃席。这位小婶子是姑父的弟媳，她看到了我，就对大人们说：“这孩子和老屋里的毛垛老庚吧？”我妈和她对证了出生的具体日子。于是，我就听说了这个村里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子。然而我们小孩子总是爱忘事的，还不得不无忧无虑地快乐地过着每一天。第二天我就记不起那个同龄的人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很听话且很实在的伙伴——儿童玩具单车。这个单车是姑父给两岁的表弟准备的，没想到我抢先几年玩了。我一大早把车推到村里唯一的公用晒谷场，骑着车围着场子转，从早上到中午，不知转了多少圈，直到妈妈追着过来要拦住我，崽，回去吃饭了。吃完饭我又来骑车转圈，不知疲倦。还没转上三圈，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跑来对我说，走，我带你去耍。这个男孩个子比我瘦小，皮肤黝黑，一双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地放着亮光，穿得像个野孩子，但表情却很纯真无邪。我马上就把单车送了回去，撒腿就跟着他跑，一口气跑到一个很老旧的房子前，我们这叫老屋。乡下老屋就是一个村子里用来举行大型祭祀活动的堂屋。堂屋有大有小，根据村子的大小而定。大的就有好几个堂串着，小的就一间很平常的屋子。堂屋的历史跟一个村落，或者说跟一个氏族有密切的关系，从人们定居于此，堂屋就出现了。所以堂屋往往是村里最古旧的建筑。村里的丧葬、求春水、过年舞草龙、正月里吃油茶粥等，都是在这里举办。那个时候堂屋里外非常热闹，人声鼎沸。几乎每个村落里都有个老屋。我外婆家那边的很大。我记得每到过年，外婆的几个女儿女婿就会约好一起去她那拜年。我们，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在喝第一杯热开水前，去老屋里放一挂很响亮很长的炮仗，以表达新年的祝福。平常时候老屋里总是寂静的，寂静得有些可怕。晚上没灯火就更恐怖了。白天时，老屋里有些阴冷，也很少人进去。老屋附近的住户很少，只有一些年纪很大的老人散居于此，夏天时候他们就会通过老屋旁开的门进来纳凉，聊聊天，其实也说不上多少话，多半是问候一两句，就沉默下来，然后看着远处的田地、山丘和小溪。偶尔一条老黄狗摇着尾巴走进来，嗅嗅地面，又匆匆地从后门跑出去了。姑姑这里的老屋还是很小的，只有一个堂，但我是不敢穿堂过户的，因为我早听说很多老屋后面的一个隔间里都摆放着一副副棺材。那个黑孩子硬抓住我的手，费力地把我拉到了老屋后面来。然而，后面的情景竟出乎了我的意料。后面竟然是一大片菜地，根本没有棺木的影子。这个菜地里其实是个混合种植地，有蔬菜，水果，叫蔬果园更合适。地里立着一排排比我们小孩子高的木棍，向日葵、线瓜或黄瓜秧顺着木棍往上爬，蔓蔓枝枝，再悬于空中开花结果。位置低点的就是西红柿树和茄子树，红彤彤的西红柿和青绿色的茄子，压得枝儿弯弯，摇摇欲坠了。地面上就更丰富了，有红薯藤，花生苗，西瓜藤，田瓜秧，枝叶蔓延到了走人的行道里了。小男孩扒开并不紧密的篱笆钻进去，在一棵挂满硕果的西红柿树上扯下两个大西红柿，然后迅速地跑了出来，把大的递给我，给你吃。我接过来，看见他把西红柿往衣服上一擦，又用手摸摸，就往嘴里送，红红的汁液顺着他的口角流了下来。我看了一会儿，也照他的样子吃起来。真是甜啊，又夹带一点点酸。我们就坐在地里狼吞虎咽起来，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小男孩鼓着腮帮子，又钻进去了，不一会儿手里多了两根尾巴有些黄白色的长黄瓜。我们于是又啃起黄瓜来。他咬了一口，边嚼便说，我叫毛垛，你叫什么名字？我擦了下嘴角，忽然想起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很不放心地问，这是谁家的地啊？他闪了下眼睛，冲我咧嘴笑了下，答道，我家的，不用怕，我妈不会知道的。我也咧嘴笑了起来。我们啃得更起劲了。原来毛垛就是他啊。我们这边喜欢给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取小名。陌生人路过看见长得可爱的小孩，就会上去摸摸小孩的头，温柔地叫“小奶哺”或“妹地”。亲人也爱称呼什么崽子（从他的学名里取个字）或丫丫、妹子。但是叫毛垛的人也不少。这当然和一堆毛草没有直接关系，但多少反映这个孩子的环境。另外刚生下孩子的妈妈看见儿子很可爱，就随口叫了，意思也和宝宝差不多吧，给人一种毛绒绒的感觉。当然这些习俗当时并不为我所知，只是觉得和他一块玩耍确实快乐，况且他那时确实也有些可爱。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我把小车推出来，和毛垛一起在谷场上玩起来。我骑他推，骑了两圈，换作他骑我推。累了，我们就去河边打水漂。我们男孩子特别爱玩打水漂。我们不光比力气大，扔得远，还有比观赏性，要使石子或瓦片在水面上飘很多久。石子或瓦片在水面上一颠一颠地，在河面上绽放着涟漪。但我们更喜欢说“走”。我们本人不能在水面上飘走，所以我们把美好的幻想寄托在那小小的石子和瓦片上，那石子、瓦片就像我们的脚，一直贴着流动的水面往远处“走”去。到后来，我才知道，<personname wst="on" productid="金庸老">金庸老</personname>先生早已发明了“水上飘”这种功夫，可见古代就有这种游戏了。毛垛打水漂很厉害。我现在打水漂的姿势部分借鉴了他。我还记得我们在地上专找那种片状的石子、瓦片，越光滑越好，然后来到河边，侧歪着身体，扬起一只手，尽量朝平行水面的方向，用力抛出，只见那石片像长了脚一样，在水面上一下一下碰撞水面，但就是不落入河里，蜻蜓点水般地往前去了，刚开始落点之间距离很大，后来就急促而短暂，终于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石片悄无声息地滑入水里。按照我们约定成俗的习惯，谁打得远，谁就更有男子气。很奇怪，我们俩始终没有分出高低。这天中午，姑妈来叫我了。她看见毛垛和我在一起，就问，毛垛你还不回家，你妈妈叫你吃饭了。我有点不满姑妈的语气，姑妈好像也感觉到自己打扰了我们的玩兴。她一下子温柔而又坚定起来，说，等下吃完饭再来玩吧。毛垛一身不吭，没和我打招呼转身就走了。姑妈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毛垛和你一样大，他爸爸出去打工很久没回来了，你可以跟他玩耍，就是别太野了。下午我们又见面了。来到那个老屋后面，毛垛拿出一本小人书递到我眼前。送给你，他说这话时眼睛一闪一闪的。我们把小人书叫做“细把器书”。这本书是关于游击队的，封面是很好看的彩图，具体内容我现在却忘了，也不见踪影了。他和我一起翻看了一会儿书，忽然起身，一溜烟跑了。我实在想不起他是从哪条路上消失的。离开姑妈家时，我回头望了望那辆小单车。姑父看出了我的小想法，要把它送给我。我妈拒绝了。她怕我带回去整天玩，把腿玩痛了。没想到回到家，我的两条小腿果然痛起来。妈妈她真是有远见呢。毛垛没有出现。在回家路上，我和爸妈说起毛垛和我的事情来，妈妈随口回答，以后总有机会见到的。后来见到毛垛，是十多年以后了。一个春节，姑妈要我去她家过年。小表弟已经长大，大表妹也嫁人了。在村口，表弟指着远处一个胖胖的、个子和我差不多高的男人，神秘地告诉我，那是毛垛。我奇怪于表弟的神情，但更想看看现在的毛垛。他在大道上走着，突然折向一条小路，往河边走去了，似乎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渐渐地远去了。我却没叫他。据表弟讲，毛垛现在市里一所中学教语文，家里房子很漂亮，也不住老屋旁边了。变化，好大。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名。在我记忆里，毛垛，还是以前的那个毛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