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佛】东方微笑

灵素

“自有宇宙，便有此山。”
   “麦积山者，北跨清渭，南渐两当，五百里岗峦，麦积处其半，崛起一块石，高百万寻，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故有此名”。沿着景观大道一路前行，远见麦积山，果然状若麦垛。越走近，越见其洞穴密布，如同蜂窝。
    佛陀沿着丝绸之路东渐，在这“陇上江南”留下她沉重的足印和浩大的身影。绕到正面，先见东崖3座大佛。依山而凿，沉稳敦厚。尽管几千年里遭受风雨侵蚀，泥坯脱落，那嘴角的微笑安详不变。
阳光刺目眩晕，耳畔人声嘈杂。恍惚间仿佛看到在这状若麦垛的土丘下，金戈铁马，战乱流离。千载而下，无数蝼蚁般的善男信女在滚滚红尘里对着石像顶礼膜拜，瑟瑟地祈求尘世间最卑微的平安、顺利、健康、幸福……多少苦难的生命被陇上尘土湮灭，多少血泪夹杂着求告被黄河泥沙裹挟。
    年少的时候总听外婆说，菩萨微笑，是因为她洞悉天道，普渡众生。然而十几年听了见了游了历了，我却发现三千世界，依旧有人笑有人恸有人富贵有人贫穷。也许，石窟上的佛确实有着不可言说的睿智，可救苦救难的慈悲呢？
    很多人痴迷于石窟里那些神秘安详的造像，却不知道那个让石头微笑起来的充满悲剧色彩的女子。这个女子就是西魏文帝文皇后乙弗氏。
    她本是北魏孝文帝的外孙女。嫁给西魏文王元宝炬不久，柔然公主许嫁东魏，两国结成秦晋之好。这使西魏处境非常尴尬被动。元宝炬为了稳定局面，不得不也采取和亲政策，迎娶了柔然的一位公主。
    于是，沉默寡言，凡事不争的皇后乙弗氏退隐到其子所在的麦积山，在山下的瑞应寺削发为尼，求佛保其天年。在麦积山修行的短暂时日里，她发愿修建了多个石窟。
    纵然如此，善妒器小的柔然公主还是无法容忍她的存在，逼元宝炬下旨赐死。为了江山社稷万世太平，这个无可奈何的一国之君不得不抛却结发之恩。
    乙弗氏死后，安葬在麦积山第96号洞窟内，称为“寂陵”。直到元宝炬死，她才被转移到永陵得以夫妻团聚。
    倘若真如外婆所说，那么麦积山上那些微笑的佛陀必然都目睹了乙弗氏悲凄的一生。可是，谁又真正帮助这个善良无辜的女人摆脱充当政治牺牲品的悲剧？

    历史如云影掠过。
    透过防护网，看见石窟里明眸垂耳，普观万象的世尊，忽然意识到所谓“菩萨心肠”，不过是泥胚石胎，铁铸铜塑罢了。
    我想，乙弗氏主持凿窟造像，起初无疑是向佛呈上无边的虔诚。而能工巧匠们在斧凿刀刻的漫长时日里，对这冰冷的石头里倾注更多的，应是对极乐世界的无限憧憬和对人世生活的美好念想。 包括乙弗氏，我想很多时候她也必会祈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正因如此，每一朝每一期的造像都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魏晋的菩萨清眉秀目，裙袂飘举。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轻盈，乃是当时士人们不惮喝酒服药而追求的出尘风骨。唐代的佛陀则要温柔敦厚得多。那丰满的身量、简薄的衣裳以及洞窟壁画的美艳富贵，彰显出太平盛世的强大繁荣，民风的大胆奔放。早先的佛陀，大多姿态庄严，面容安详，显示出超尘脱俗的神秘与睿智。越到后来，佛陀们越随和自然。有的耳语，有的窃笑，有的侧听，有的斜睨。种种动人的情态，均是扰扰尘世的拓印。
    人们，把经历的一笑一颦，连同内心对安详永恒的企盼，都一锤一斧地，凿进这坚硬的山崖，使奇怪碐嶒的石头活色生香，充满神韵。
    所以，真正成就麦积山的，不是佛陀的法力，而是世人温柔多情、执着坚强的心。心，让冰冷的岩崖展露令人痴迷的微笑；心，让无名的麦积变成东方雕塑的殿堂。

孙浩然

我以前在麦积山住了三年，除了你外婆说的那些话，你发的这些东西我几乎都在其他书上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