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莴丝丝8

马牛

那人在看一本揉得看不出边角的书，像是地摊上那类常见的借破案的幌子试图写色情故事却又将色情写得躲躲闪闪，又或者是借色情的幌子写破案的故事却又将侦破过程写得汤汤水水心不在焉，“总之就是那类附近小胡同里私人作坊印刷的非正规出版物。”便衣这样想时，已经走到那人面前，奇怪的是那人并没有发现有人向他靠近。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捧着的那些文字当中，不肯退一步出来。便衣客气地请求他开下门时，那人这才发现身边已经站了个人，他立即对那个人说他不能开门。那个人说他只是想过去一下，没有别的意思。看守看都不看他，他已经不再回答便衣的问话，重新开始接着看那本很难再被称之为书的书。便衣焦躁不安地摸了一阵子口袋里的枪，终于，他不动声色地将秘密枪口对准了看守。
舞台上突然响起的枪声没有惊动任何人。几位医护人员没有从急诊室包含的那个小间出来，女逃脱师仍入睡一样尝试着她新的逃脱法，每位观众都竖着耳朵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看守的死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又坐回木匠丈夫身边的木匠的妻子继续“一动不动地长着见识”，木匠也已经把那具棺材抛到了脑后。炸药专家在黑暗中不时搔一下左边那只胳膊或右边那只胳膊，像是受到了蚊虫的骚扰，却又拿它们没办法，只能默默忍受或低头向黑暗中有可能已经飞走的蚊虫夸张地挥几下拳头。年轻记者坐在舞台前排的空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每次写不了几行就用笔勾掉，像是初次学化妆的少女对着镜子不断地用自己的脸做着试验。
画家跑到画架的背后去用手拧画架的一颗松动的螺丝，螺丝的松动显然影响到了画架的稳定和忘我的作画进程，但那颗螺丝需要用一种名叫六方扳的工具拧。那颗螺丝有六个边。面对这个有六个边的螺丝，画家的手根本派不上用场，它只能将螺丝拧进所在画架的那根木料的外表的平面，这仅仅算是完成了拧螺丝的准备工作，将螺丝拧进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才是真正需要去拧的。不仅仅是画家的手指，只要是手指在这时都会派不上用场，手指或手指上的任何一片指甲连那颗六边形螺丝的任何一个边都碰不到。可画家显然试图要在不碰到螺丝的任何一个边的情况下把螺丝彻底拧到底，因为他不厌其烦地反复尝试着能想到的不管手指和指甲能不能做到的动作，折腾到最后他甚至过激地想到了将螺丝所在的那根木料折断、再将螺丝用手指摁进去的不啻为杀鸡取卵的念头。
年轻记者对他的举动不予理会，可能他根本都不知道画家在干什么，只知道画家站在画架周围转来转去忙活个不停，可能他以为画家开始采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围着画架观看的新画法，并且他认为那种新画法简直就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他感觉画家从一开始就一惊一乍的，完全不符合他之前的预计，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用之前已经驾轻就熟的方式写稿。厕所和安全门那儿，一直监视画家、随时准备将伪装成画家的嫌犯扭出剧场的保安不知是站得过久还是睡眠不足，他已经靠墙坐下打起了瞌睡，屁股下面坐着之前头上的那顶帽子，腰里别的对讲机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要求他确认收到他也不理。很可能他在梦里真的揭开了伪装成画家的嫌犯的真实面目并将此嫌犯扭出剧场，上级得知后立即亲自展开审讯，他则又接到一项新的更重要的任务。自然，那项任务仍脱离不了首先得没完没了地监视的套路。

便衣穿过那扇窄门一路走进后台。他想用最短的时间走出后台彻底走出剧场，因为他感觉到他要跟踪的一直未能确认的对象还在观众席坐着，他必须再绕到剧院正门的售票窗口再买张票二次进入观众席，他将在近千名观众当中分辨出一开始就要跟踪的对象。对他来说，如果顺利的话，一切将从头开始。在穿越剧院后台时，他不幸地或者说幸运地碰到了先前那位吐舌头兼站着睡觉的护士憧憬的被称之为“胆怯的野蛮人”的人。
“胆怯的野蛮人”正和其化妆师在一起，化妆师正为他同时化着两个妆，一个“野蛮妆”和一个“胆怯妆”。化妆师用自己高超的化妆术将他的鼻子拉长，嘴巴变大，颧骨和额头垫高，尽量将他化妆成一个凶残的野蛮人的样子。她甚至将他的两排牙齿分别往上下唇上挪了一点。扮演野蛮人的演员对着镜子睁开眼睛，他本人都被自己凶残野蛮的长相吓了一跳。化妆师请他闭上眼睛，紧接着化“胆怯妆”。她用化妆品将演员的鼻子缩短，一直缩短到演员真实鼻子的长度，又将他的嘴巴变小，变到他嘴巴原来的大小，最后她要做的就是将他的额头和颧骨压低，再压低，一直压到化“野蛮妆”前额头和颧骨的高度。自认为满意后，她请演员睁开眼睛，演员立即在镜中认出了自己，但绕了这么一圈下来，他又认为镜中人和自己略有差别。
“没错，这个差别就是胆怯的野蛮人和你的差别。”化妆师轻松地说，“他比你胆怯，同时又比你野蛮。”她对这次的化妆满意到几乎是要飞起来似的轻拍了一下演员的肩膀。她这几句话和她的化妆术一样立即开始在那位演员身上发挥作用，演员对着镜子一会儿觉得胆怯一会儿又自觉野蛮无比。化妆师洗手回来用布将演员面前的镜子蒙上，她恶作剧地像是安慰演员似地说“好啦，现在没事儿了，镜子不存在了。”可演员仍旧摆脱不了镜子的残像，他已经开始把盖住镜子的那块绒布当作镜子，仍摆脱不了胆怯和野蛮在身上的冲撞。与此同时，他感到身体变得纯净无比，却又更加不完整。“你的感觉是对的，不完整，接下来它会慢慢完整起来，并且，即将到来的完整对它现在的纯净不会有丝毫的削弱。”化妆师轻描淡写地说，“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你不需要离开椅子，我会一直把你推到你该出现的地方。”扮演“胆怯的野蛮人”的演员不说话，很可能化妆师给他戴了舌套，一种套住舌头阻止人说话的橡胶软套，“这也是化妆的一部分。”如果你问她，她一定会挺着胸脯这样说，“野蛮人还不会使用语言，野蛮人的时代语言还未诞生，他们只会一些简单的肢体语言，即便是肢体语言他们都很少能用到，他们最习惯做的就是沉默，沉默是他们的常态，其次就是行动、直接行动、不经过思考直接行动。一旦行动起来他们和野兽没什么两样。要演好这个角色着实不易，我只是帮他做我能做的，真正上台表演还靠演员自己。”

化妆师说她会将化妆椅上扮演“胆怯的野蛮人”的演员推上舞台。她说她会把他一直推进急诊室最靠近那张治疗床的位置，他甚至都不用挪动身体，训练有素的医务人员会接手将他转移到治疗床上。他因为纯净变得更加不完整的身体会在治疗床上慢慢完整起来。那注定是个缓慢的不易察觉的过程，但医务人员会每天为他提供测试到的相关数据，使他确信他们的治疗卓有成效。其实真实情况也将必然如此。化妆师完成最后一项护送完胆怯野蛮人的扮演者从急诊室出来后，她将直接穿过再也不会被上锁的窄门走回舞台的后台，结束自己一天的工作。她丝毫没有留意到不知何时从后台冒出的那个人。
那个人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便衣，他要追捕的罪犯就在剧场的观众席里，他现在要从后台走出剧场，然后再绕到售票处买张新门票再去一趟观众席，他将在近千人的观众席中找到那名逃犯。化妆师问她能帮上什么忙吗，便衣想了一下，说如果你能把我化妆成那名逃犯的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稍后他向化妆师描述了印象中那名逃犯的样子，化妆师要他闭上眼睛，开始一边听他描述一边用“胆怯的野蛮人”用剩下的化妆品为他化妆，化完的时候便衣按照化妆师的吩咐睁开眼睛，他立即在镜子里看到了一直要追捕的逃犯。就连化妆师询问他还有什么意见他都没听见。化妆师又轻拍了一下他一边肩膀，轻松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样子去找那名逃犯了。”便衣从化妆椅上扭过头补充说他需要随身带一面小镜子，以便随时核对看到的可疑观众。化妆师随手递给他一面小镜子。她用告别的口吻说如果还需要她帮忙随时可以到后台来找她。便衣说他带那名逃犯离开剧场时会还她这面小镜子，并临走时从枪里卸下一发子弹留给化妆师作纪念，化妆师爽快地接了过去。她用手指把玩着那发子弹，低头说她有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帮你化妆成那名逃犯的样子，你不是已经知道他的样子了吗?”“我只是想把它固定下来，固定为一种最接近真实逃犯的样子。脑子里的印象根本靠不住，它随时都在变，尤其是碰到与逃犯长相接近的人的时候，很容易混淆，甚至长相接近的人会不自觉地修改脑子里本来正确的逃犯的相貌，这是最让人气馁的。”“你也可以找人把它画出来，而不是直接自己化妆成逃犯的样子。如果你有另外一名同伴也在追捕那名逃犯的话，说不定会产生误会。”“误会是难免的。不过类似的误会总会解除。”“刚才我看到台下有人在画画，支着画架，这会儿没见到，可能是去洗手间了，你不妨找他碰碰运气，让他帮你画一张逃犯像，你甚至可以让他直接为你画张像，省得再向他重新描述一遍逃犯的相貌。我还是觉得你直接拿一张逃犯画像看着去找比拿一面小镜子照着自己去找要方便。你喝水吗?”她倒杯水给他，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直接走了。
在售票窗口，涂脂抹粉的便衣引起了售票员的注意。售票员迟迟没去接便衣递进去的钞票。便衣也没有将手从窗口抽出来。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便衣说不会是没票了吧，售票员说你为什么要化妆成别人的样子来买票，便衣说你怎么知道，售票员说那个人从他这里买过票,她需要向经理反应一下情况，因为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剧院有规定，不售票给有意伪装自己的人。规定还强调说‘我们的观众席不欢迎那样的人，也不允许那样的人进入我们的观众席，他们更适合出现在舞台上，但也仅限于别处的舞台，而不是我们的舞台。我们的舞台上只会出现我们自己的演员，从我们舞台后台走上去的演员，而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一个把自己伪装成他人的人，一个试图混入我们演员当中的人，一个凶险分子，一个在售票窗口我们就应该将其排除在剧院大门外的人。’”售票员瞅着一侧墙上的规定念了一阵，然后才礼貌地说“如果你愿意等的话，我想经理会很快答复的。”便衣说不用了，径直走进没有检票人员看守的小门，一路穿过剧院空无一人的前厅，进入漆黑的剧院大厅。

yimao

这个小说里的世界越来越好玩啦，连杀人都是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