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克牌:变!变!变!

桶木

游戏规则是这样的。
      小时候爸爸都不让我碰扑克牌。听哥哥说他发现我爸爸有一副黄色扑克牌。我说什么是黄色扑克牌。他说就是色情的扑克牌，就是没穿衣服的狗男女。我说我不信。他说你不信就去你爸爸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看，我说我才不去呢。他威胁我说我如果不去他就不跟我玩了，他说你连这个都不敢，胆小鬼。我没吭声，他又急着说：求你了妹妹，拜托，就看一眼嘛。我说好吧，然后我们偷偷地在大人们没注意的情况下溜进爸爸的卧室，我随便翻了一下没找到，他说你仔细找，我心惊胆战哪有心情找，他蹑手蹑脚地俯身蹲下来，一找就找到了。他给我看扑克牌盒子的封面，我一看一个长头发裸女背对着我们，浑身金黄色的皮肤。哥哥兴奋地看着我，他说你敢打开吗？我有点害怕地说我害怕，我要出去。哥哥拉着我说：先别，你，你等一下。然后他打开纸盒盖，用大拇指和食指把一叠扑克牌夹出来，他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看扑克牌，每看完一张都按顺序叠在底下。上面无非是一些穿着三点式的美女模特，我没任何兴致。门外面听到我妈妈又在找我们，她走到房间门口轻声呼唤：可可，妮玛，快吃饭啦！我正要跑出去回应，谁知道哥哥突然把扑克牌藏在床板和褥子中间，拉住我的袖子说：别回答她，咱们才是好朋友。我本来想说我跟妈妈也是好朋友，但是他说：你千万别让你爸知道了，要不然他要打人。我妈说：嘿，刚才在厨房喊他们的时候都答应了，怎么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了，是不是出去玩去了。我妈就到客厅问爸爸我们跑哪去了，我爸爸当时正在跟爷爷他们聊天，他说没见到，也不知道有没有跑出去。我妈生气了，说：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半天了，你们几个大人连小孩都看不住。当时奶奶在我的卧室睡觉，妈妈又跑去问奶奶，奶奶说：我不知道，我哪儿管得着。（当时奶奶正在生气，因为哥哥越来越不听她的话了。）我妈说：你们都不去找我自己去找。然后她就出门找我跟哥哥去了，临走前她嘱咐奶奶去厨房照看一下锅里的菜。奶奶答应了。妈妈前脚刚出门，奶奶后脚就爬起来，穿上她的黑皮鞋，一瘸一拐地跑到阳台上对我妈喊了一句：小红，要不让我去吧。我妈冷冰冰地说：不用了。奶奶说：小红你先过来我跟你说！我爸突然插了句话说：妈，声音小点儿，别吵。哥哥说：现在怎么办，咱们先别出去，想个办法。你先去门口看一眼，给我汇报，趁他们没注意，我就先出去掩护你，你跟在我后面。然后用游击队员的方式给我打了个手势。我看房间门口没人实在忍不住就跑出去了，他说：哎，你别跑啊。就跟在后面跑了出来。刚跑进对面我的卧室，他顺手把门关上，奶奶就猛地推开门进来了，她生气地问：可可，你刚才带着妹妹跑哪儿去了？哥哥挑衅地说：你管不着，你管不着！然后奶奶转向我质问说：妮玛呢，你说，刚才跑哪儿去了？我都心急死了，你哥哥不听话，你怎么也不听话。我傻傻的站在那里笑。哥哥说跟我说别理她。奶奶见状突然脸色阴沉下来，带着诅咒的语气低声骂道：小妖精，勾引我的可可，怎么这么小就这么不要脸！我当时一股难过的劲儿从心底涌上来，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哥哥愣了一秒，把我的头扭过去悄悄对我说：没关系，别听她的，别哭啊，你，妹妹，哎，高兴点儿，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奶奶转身走出去说：我不管了。哥哥在她背后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没想到被她听到了，她回过头来手放在耳朵上做了个扩音器的手势说：啥？你骂我干啥捏？然后语气软下来对我说了一句：哭啥捏？别哭了！听到她小声念了个词儿：“妓女”。我哥过去把门使劲关上，插上门闩。过来跟我说：不许哭，笑一个。我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又说：难道你相信她说的话吗？哥哥的话都不信了吗？我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说：那我问你，你相信你妈妈吗？我点点头。他说：好，那你相信我吗？我点点头，他说：那不就对了？他说：像她这样说话的就不是好人！他用手指了一下客厅的方向说：我爸和你爸无缘无故就打人，根本不是好人！我赶忙说：我爸爸没有无缘无故打我。他说：他打过你吗？我说：打过一两次。他说：打人是不对的。你现在还小，以后你就知道了。而且你是女的，他们不应该欺负女的。你看现在连奶奶都欺负你。然后我听到妈妈回来了。我说：别说了，妈妈回来了。笑容又重新回到他脸上，他说：把眼泪擦干净，你有餐巾纸吗？我说：在客厅。他拿起我的俩只胳膊轮番用我自己的袖子擦我自己的眼泪。我笑了出来。他说：我就知道刚才你是装的，你根本不伤心，是不是？小淘气，小坏蛋。猛然听到客厅里大人们哈哈大笑，爸爸他们在研究书法和古书，好像刚刚达成让大家都满意的统一意见。
      妈妈说在哪儿都找不到我们，外面的人都说根本没看到。奶奶说他们在卧室。我妈说不会啊，刚才都不在。她径直向我的卧室门口走过来，我们赶紧把门栓打开，慌乱中边往后退到书桌边，边手忙脚乱地想找点儿事做。妈妈把门推开一条缝说：诶，没有人啊。我跟哥哥见她没发现我们就憋着笑了半天。奶奶说他们刚才躲在老大（也就是我爸爸）的卧室里的。我妈说：嘿，不会吧，妮玛从来不去她爸的卧室嗻，可可也不会，他那么怕他伯伯（我爸爸）。妈妈喊了我一声，我应了一声。她走进我的卧室看见我跟哥哥趴在床边装模作样地玩我的锡兵玩具。她说：刚才喊你们怎么不吭声呐？我们先后说：没听见，真的没听见。睁着俩双无辜又天真的小眼睛。她又小声说：那你们跑爸爸的房间里干啥去了？我学着哥哥的口气说：玩捉迷藏。他立马反驳我说:：不是的，我们在玩寻宝游戏。我妈妈只觉得好笑，说：你们俩个小朋友，小心别让你伯伯知道了，又要发脾气。下次一定要答应一声，知道吧？我们点点头，妈妈说：饿了吧，两个臭家伙，去洗手手吃饭饭啦。哥哥说：好，等会儿，我们还想再玩会儿。我妈又多追问了一句：诶，刚才奶奶知道了咋说的？哥哥快人快语：她骂了妹妹的！我妈眉头一皱、俩手叉腰问：是不是？妮玛，她骂了你的呀？她咋骂的？哥哥继续说：她说妹妹是妖精！还说她勾引我！我妈脸上充满吃惊和憎恶的神情，停顿了半秒，再问：还有没有？我哥有点为难，我就打圆场说：其实也没说什么了。妈妈说：没说我吧？我说：没有。她深吸一口气说：好吧，来吃饭吧，可可，以后你要保护你妹妹呢，不能让她乱说。哥哥点点头。我妈去厨房看饭菜，经过饭厅的时候听到奶奶说：小红你快去厨房看看吧，我都给你守了半天了。妈妈跑到厨房嘴里念叨着：又煮糊了！立刻大喝一声：妈，我不是让你看着锅里的东西吗？水都煮干了你不知道啊？
      饭菜要上桌了，哥哥说：妹妹，原来伯母这个人真的挺好的哦！我高兴地说：我早说了，我跟我妈妈是好朋友。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我猜他又想起他妈妈了，他父母生下他才三岁就离异，他爸爸（我二叔）在外面闯荡拼事业，哥哥从小一直由爷爷奶奶带着。他惧怕父亲，却想念那个基本上见不到面的母亲。起初想念时而是向往，向往时而是想念。
      在洗手间里洗手的时候，他问我：你觉得你妈妈真有那么好吗？我肯定的回答：嗯。他说：那我觉得我也可以跟她成为好朋友。
      等到爷爷、父亲和一个爸爸的朋友在沙发上坐定，我们俩个小孩才蹦蹦跳跳地搬着小板凳过去坐下，爸爸“哼”地一声说：不许跳！我们开始安安静静地吃饭，妈妈最后才上桌，奶奶说：可可，给你伯母让个座儿。哥哥说：我想挨着妹妹坐。奶奶说：你咋这样说话捏？妈妈说：没事儿，可可喜欢跟妹妹坐就跟妹妹坐。我爸说：妈，你能别操心了么？奶奶急着说：不是，那啥，那个……爷爷盯着奶奶说：咳！你别说了不行蛤？然后奶奶假意要站起来给我妈让座，我妈站着边刨饭边说：妈，你坐着吧！我当时很想站起来让她坐我的小板凳，于是哥哥突然站起来说：伯母，你坐这儿吧。妈妈“噗嗤”一笑说：可可你坐着！妮玛，你咋不给妈妈让呢？我觉得可可就乖得！我差点急哭了，一看爸爸又严肃地瞪了我一眼，爷爷接话说：可可这孩子教养好！爸爸弯酸地说：就是，妈，你以后少操心可可！妮玛，你要多向你哥哥学呐！奶奶小声说：我看不是。我忍着眼泪看了哥哥一眼，他一声不吭，正全神贯注地夹菜、刨饭。然后给我夹菜，然后继续吃他的饭。我们都在听大人讲话，那个爸爸的朋友如同空气。
      那天阳光很白，纯白色的，像爸爸从西藏带回来的“哈达”的颜色。这应该是西北的初春时节。当时我只记得妈妈的衣服是土金黄色的无领紧身毛衣，两臂由于长年操持家务变得结实，衣服的领子上、袖子上和袖口绣着南方人风格的花和藤，还有衣角边也是。但是已经不那么像了。我只记得母亲衣服的具体样子，其他人的我都不记得了。她从西南嫁到西北，她时不时的会穿丝质的衣服和花色好看的衣服，她喜欢有清香的东西，她喜欢三毛和张爱玲，她曾经喜欢讲话带着四川方言的脏话，她曾经用四川话骂遍那些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西北人（当时她一个人带着我在酒泉，爸爸在兰州），没人骂得过她，那边被父亲他们家族得罪过的人不少，黑白两道的人都曾经想用金钱权势武力等等威胁我们的生活，记得那时家里的大门外还加了一扇可以推拉的防盗门，除了我跟她没人打得开。外面经常刮沙尘暴，妈妈只有一条可以包住头的丝巾。家里有一盆君子兰，每年只有几个星期的花期，每次开花妈妈都要跟我照相，记得有一年给她和从兰州回来的爸爸照相，爸爸、她还有君子兰，爸爸对我做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害得我对焦不稳，我只敢看妈妈，于是爸爸只被我照下了半个，我不喜欢他随便搂着我妈妈的样子。妈妈问我“梅兰竹菊”四君子我喜欢哪一个，我说梅花，妈妈衣服上就绣着梅花。但是那时阳台上有许多紫色的兰草，即便妈妈不去浇水也长得十分茂盛，后来上面竟结下了果实，妈妈称之为：“菱角”。菱角的壳是敲不开的，煮熟之后就可以拨开吃。记得妈妈用菱角给我做了一串项链。曾经有个小朋友叫王吉吉看到我家满阳台的紫色兰草后问我：你妈妈是不是一个女巫？我说：她会化鱼刺，我外公就会化鱼刺。就是如果鱼刺卡到嗓子里了，喝醋也不顶用的时候，她给你喝碗白开水就好了。她学会了西北口音的普通话，她长得娇小，只有穿高跟鞋学校才让她站在讲台上上课。记得曾经有个酒泉的小学女老师（她是个老太婆），上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的小朋友里面应该没有南方人吧。大家都以为南方人聪明，其实南方人个子都矮，而且南方人里面最矮的就是重庆人，那个矮的哟没法说，穿着高跟鞋都没我高。然后大家都在笑，我看着那个矮小肥胖的老太婆，她虚荣地总结说：所以说我们西北的小孩一定要自信起来，要为我们自己能长得高而骄傲，大家鼓掌！后来我发现：她是我们学校最矮的，也是最丑陋的。
      在重庆外公外婆身边的那些童年时光是最快乐的，我想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那么无忧无虑地生活，享受着人间最美好的一切。那时晚上坐在外婆的床上看电视剧，外婆会教我打扑克牌，我只学会了最简单的——“拉火车”，有时想妈妈的时候就会缠着外婆陪我“拉火车”，可以拉很久。就像母亲每年做的那样，带我坐火车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漫长的旅途中我总是能一上车就得到大家的喜爱，我穿着花裙子给乘客表演节目，跳舞唱歌，等到把大家都逗得开心并且累得困了，我就能安心跟妈妈坐到终点站了，因为有的时候我们没有票，很多身边的好心人就会借我们用一用，有的时候我们没有位置，一些男人就会把他们的位置让给我们。后来坐得起火车了，买得起大包的零食，我也不随便唱歌跳舞了，就找一个陌生的小伙伴聊学校的事情，常常整夜整夜地聊天，一起分享我们的零食。
      后来，妈妈说：妮玛，你要忘记仇恨啊。我记得妈妈总是这样说。
      扑克牌里面有一张空白牌面的牌，可以称之为“空牌”，其实扑克牌只有两种打法，一种是去掉空牌打，一种是加上空牌打。

李清

很像詹姆斯.乔伊斯早期的作品。这篇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