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跳舞节
或:恐怖爱丽丝
我跟爱丽丝在桌子上扳手腕的时候,她把我的胳膊扭了下来。
在此之前,我们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跳舞,我们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节目。换了个遍,但是没有用,每个频道都在跳舞。今天是我们国家的跳舞节,跳舞是我们这儿一个国粹,跳舞节是一个国家品牌。我们国家很小,大概有那些幅员辽阔的大国的一个小镇的一半那么大。我们的祖先是一群移民,但国家历史上没有记载他们来自何方,只说他们“长袖善舞”。跳舞节是向全世界实时直播的,我们国家既卖转播权,又当是做免费广告,这样可以招揽很多游客。全世界的悠闲人儿都乐滋滋地来我们国家观光,他们不是来看山水,而是来看我们跳舞。刚到的游客们走在大街上,看到到处都是跳舞的男人儿女人儿,看到他们自由甚至是危险地使用着强壮或柔软的身躯,一般都会又惭愧又拘谨。但他们很快就会受到感染,跟着跳了起来,有些跳得十分笨拙,但因为他们自己情绪高昂,而大家也抱以会心的宽容,没有人不礼貌地过分地注意他们,有时还用舞姿表达对他们的欢迎和鼓励,所以他们也算是能自得其乐,总能感觉无须过渡地无间地融入了这个欢乐的群体,这个骄傲的民族。我和爱丽丝把电视关了,电视就放在沙发边的一张桌子上,我们同时伸出手,发觉到这一点后我们彼此礼让,在她的坚持下我摁下了开关,电视在关掉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朵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按照惯例,这是万人舞会开始了。
然后我们在沙发前的桌子上下棋,我下棋的时候一急就浑身痒痒,然后不安地扭动起来。爱丽丝警告我说我这是有意在干扰她的注意力,这是不道德的。我怎么解释她也不听,她都快生气了,脸蛋因为微微的愤怒而沁出汗水。她差点掀了棋盘,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掀了,但这是不故意的,是无心之举,她猛地站起来,把桌子带翻了。我把四处滚落的棋子一一拾起来,有些棋子钻到了沙发底下。我跪在地上费力地撅着屁股伸手进去摸索,其实我不必这样。但是我想故意做得狼狈些,也许这样她就会原谅我。也许这是有效的,因为她毕竟平静了下来,我们一起把棋子好好摆放在棋盘上,准备重新开局。她思考的时候特别迷人,象一个天使,而且她的智力也不低,她下棋不是把这个当作消遣,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她是严肃的,步步杀机,很多时候胜我一筹。要不我也不会被逼得浑身痒痒。在举棋前我承诺我不会再象傻子一样扭动,但当我也象她一样忘我地沉溺在棋局中时,我又扭了起来。我自己并不知道,我举手迟疑了半天,把一个棋子放在一个非常天才的位置上——那一刻我灵光乍现。然后我自鸣得意地使劲盯着棋盘,我想看她怎样一步步地走进我设置的圈套。但她没有立刻应招。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灵醒过来,我发觉自己正象一头蠢猪一样扭着身子。我恨不得立刻撞墙死了算了。但我坐着不动,现在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怎么做都是不智的。她正襟危坐,象女神一样不可侵犯。我在僵白色的四壁中间惶惶不知所为,从后闹勺到脚心的肌肤绷紧成一块肉皮。后来我恍惚地想起了其他的事,才稍微松弛下来。她还是一动不动。为了表达我的忠诚、自律,我去里间的卧室里找了根麻绳,这条麻绳被压在床底下,既可怜又可憎——而且可怕。我把它抽了出来,它上面积满了灰尘,但我管不了了。我坐在她的对面,也就是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用这根绳子把自己的身体绕在椅子上,然后把最后一个步骤留给她:系绳子。这一步我无法完成,否则就失去了意义。她想了想,同意,甚至在潜意识里嘉许了我的做法。她的手系绳子时有点颤抖,她竟然为我做我想让她做的事情让我感到特别幸福。我们继续下棋,因为捆绑的不便,轮到我时我不得不直起腿,把椅子也随屁股一并抬在空中,弯下腰,用几乎是并在一起的双手夹住棋子,再放到棋盘上,这可能显得有点艰难。但是这有什么呢?我还是感到幸福。我那“灵光乍现”的一着被她神奇地化险为夷了,我还以为我那是天衣无缝的一着呢。但后来她似乎有些不济,好几步走出了棋盲水准的棋子,有一次差点酿成大祸。但我还是没有把她制服。她有点焦躁,说要去厨房拿水喝,问我要不要喝。我说我不渴。她在冰箱里翻来翻去,我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听到声音。我听出她翻出西红柿,拎着装西红柿的那个硬皮塑料袋哗哗地抖,那声音非常难听。然后她用手指去惦那块冻得红黑红黑的牛肉。她的手指和牛肉上结的冰霜相遇,发出被蚀的“嘶”的一声,象蛇在吸气。最后她打定注意拿了一个苹果,关上冰箱。她在厨具架上选了一把水果刀,这是我们一次去外国旅游时买下的,她说她喜欢这把刀的刀把上刻着的一只漂亮老鼠的图案。虽然我嫌钢火不够,但她喜欢老鼠我们就买了。她站在我身后削苹果皮,苹果皮掉在地上。这间屋子里本来有一只塑料垃圾桶,但我昨晚睡前抽烟时把烟蒂扔在里面,烟蒂忘了掐熄燃头,所以把垃圾桶烧了。睡着睡着慢慢就闻到了烧塑料的味道,幸好没烧到其他东西。垃圾桶还没来得及买,所以她把果皮削到地上是可以理解的。她削了大概一小半,因为青苹果酸涩的味道,她吞下一口口水——我也闻到了那股气味,但因为我离那只苹果要远些,受的刺激要弱些,所以我并没有咽口水。她似乎迫不及待了,就回身到厨房里,把苹果随手扔到一只纸箱子里。找了一只杯子,倒满开水,一口气儿喝光了。喝完后她神采奕奕地走到我面前,说她不想下棋了。她帮我解开绳索,我舒服地站起来伸胳膊伸腿,做扩胸运动。“你就这么爱运动?再怎么运动你还是这样。”她抱着手站在一边讥诮地说。“小姐,生命在于运动。”我说。她不满地哼了哼鼻子,把绳子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发起呆来。我不想搞得这么冷场,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实话我刚才被捆得实在不舒服,腿也因为站不站坐不坐而麻木酸软。
“我们来扳手腕子。”她睁开眼睛说。“哦。”我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应道。她挑衅地问:“你不敢?”可笑,我怎么不敢。可是这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我小的时候倒是很热衷这个。当时我扳倒了全班人。把人扳倒时的成就感激起了我年幼的好斗心。我在同龄人中找不到对手,就去跟那些大孩子扳。但有一次我终于败在一个瘦子手里,这事儿简直让我见不得人。我不再心高气傲地找人扳了,人家找我我也不扳。当时我的兴趣转移到了书上,我不爱好体育,我把那些爱好体育的人叫野蛮人。也许因为缺乏锻炼,我的个子长得不太高,不得不借助隐形高跟鞋来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些。我也没有参加跳舞学习,我以体弱为由拒绝了这项全民体育或者叫全民艺术。我对跳舞实在厌烦,他们个个都跟得了艺术真遂似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觉得自己傻。可他们都活得有滋有味,我想不通。“你是女人嘛。”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句话的用意,但肯定不是性别歧视。我头有点晕,想睡觉。“你是女人嘛。”她刚才并没有回答,但我顾自又嘟囔了一句。她跟没听到似的,把桌子上的棋子收归盒子,把棋盘揭开靠放在沙发扶手侧上。她打扫好了场地,一脸喜色地怂恿我:“你不是怕了吧?你怕了,你怕了。”我没有被激怒,但我不能扫她的兴对吧?这种礼貌我是懂的。我勉强应战。她的手向我的手试了试力,她的手真小。
现在我的整支手握在她手里——我的胳膊脱了,但幸运的是脱的只是骨头,这骨头也还在肉里,只是我对它使不上劲了。有点喝醉酒失去平衡的感觉,还有一点肿胀的感觉。这件事情有点离奇,但我也没有多想。也许每个人都有机会脱一次胳膊,只是正巧让我赶上了。但扳手腕把胳膊给扭了这就有点稀罕,如果按照力学分析——再大的力也不能这样拧不下胳膊啊——这实在是绝了。她被吓呆了,先是目瞪口呆地托着我这只完整的手出神,一会儿看手,一会儿看我,之后脸色惨白,惨白里飞起一死晕红。你去给把飞利普叫来吧,拜托了,只有他也在家里。我昏头昏脑地说,现在没有一个医生在岗位上,在家里等人叫诊,他们都去跳舞,去看跳舞。我的胳膊痛死了,但我现在想的是睡觉,我太困了,谁要是我睡觉我把我另外一只胳膊也给她好了。她嚎啕大哭起来。我也并没有感激。她说我去找医生了,我去找医生了,你等着我,你等着我。她疯了一样闯进卧室拿她的一个小小的医药箱。但里面的东西我早背着她扔了,我觉得把药物针剂什么的留在家里不吉利。她看到里面空空如已,就抱着箱子冲出来,然后打开房门冲了出去。我摔在沙发上,手臂到现在才开始正式痛起来。痛得我睁不开眼睛。所以她冲出去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我一眼。
于是,在这温暖惬意的寒冬里(我们的国家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我们国家的气候),我面对着一扇打开的门,外面黑咕隆咚。我等着她,等着飞利普。但我知道,飞利普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但她再不会回来。作为一个蓄谋,她跟着某个会跳舞的,来我们国家观光的漂亮小伙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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