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开始

柏仙妮

尚未开始

她们决定见一次面。天岚将平时等闲不穿的白色小西装、绣花牛仔裤从柜里拿出来，给靴子绑带子时，牛皮柔绵的质感触了触指尖，她有些恍惚，似乎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些，反而不好，她旧时穿着打扮她们又不是不知根知底的，又何必盛装而出。镜子里的人，犹豫不决，换了一身衣服后又褪下来，再换回最初的那一套，到底觉得这样才出得了门。

见面的地点约在城南的麦当劳，还挨在那所半新不旧的学校旁边，洋快餐店流动性很大，难得有一间雷打不动过了十年的，明显是沾了学校的光：新生永远是它的生力军。靠窗的位置已被人占了座。她熟悉地转过圆柱，有些意外地看到那里变了样：缺了一张长方形的四人桌，立在原位上的是一个时尚的两色垃圾箱——绿色的放可回收垃圾，黄色的则放不可回收垃圾。有那么一瞬间，天岚以为走错了地方，想转身退出那间麦当劳，接着，她自个儿觉得有些好笑，倚在圆柱旁抿了抿嘴唇。

春日午后穿过窗户铺开的光束，被她身后快速接近的身影晃动成几块碎片，天岚回过头，朝那个身影的主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天岚，你来了。”

“今天的公交车很顺。”

“没看到依琳，她还没来？”

“没有，我以为你们俩会一起来。”

“怎么会？我们住的地方距离很远。天岚，我们先找个位置坐吧。”

苏冰没注意到圆柱后面的悬殊，随便挑了个四人桌，等天岚坐好后，说是要去一趟卫生间，回来时手中端着一大盘的食物。她将食物往桌中间一搁，热情招呼天岚，那亲昵劲仿佛时光在她们之间从没有中断过，又仿若她们还保留着学生简单的心境。

苏冰的短发是复古的三七分，到耳朵边就翘起一圈，脑袋的下半部与脖子一连，再短的脖子也显细长了，底下又穿着双尖顶的黑色衬衫，紧身牛仔裤，任谁都觉得这主人是个干练爽直的人。天岚也一直喜欢苏冰这种闳约的气息，与苏冰相处，没有与其他女生相处时自然升起的攀比心态，也没有与男生接触时不自觉产生的矫情的矜持。难怪这几年中性气质的女孩一直很吃香，可能与这点也不无关系。

这么种情况下，天岚已懒的假客气了，拿过一杯橙汁慢慢地吸着。

“天岚，这里的海鲜堡真不错，你也吃一块吧。”

“我刚吃过饭，不饿。”

“那来一块鸡翅，你以前很喜欢吃这种卤鸡翅，无论吃多饱，一见鸡翅照样没命。”

“呵，那时怎么吃都不长肉肉，现在多吃一点就穿不下紧身裤了。”

“你现在也不胖，你看我，这腰里都长游泳圈了。”

“没那么夸张。”

苏冰伸手横过桌面摸了摸她的西装领，“这西装的材质不错，款式也修身，不过我不敢穿白色的，一不小心，就变成虎背熊腰。”

“又开始说胡话了。”

“真没有，我那位，噢，你还没见过，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天岚，你还是跟那个额头上会发光的家伙吧。”

“嗯。”

“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好，没什么大变样，对了，依琳怎么还没到，是她一直叫嚷着要见面让我张罗的，自已却迟到。太不该了，让我打电话问她。”

苏冰果然在电话里就劈里啪啦地笑骂开了，骂完了还没听清楚原因，就挂断了电话，挂断后又懊悔地猜测，应该快到了吧，就快到了。这年光像是上演老电影里的一个情节，被遗忘的片断推到了台前，陌生化了的熟悉。其实天岚很想像以前那样‘嗤’地一声笑了，然后再说一句，你真是马大哈。苏冰则往往会反问一句，马大哈不好吗？天岚会回答：很好，马大哈的人一般都直爽没有心计。看老电影的人往往会一边感慨一边追亿昔日年华，但那毕竟是隔着屏幕观看的。

“这依琳，做什么事都还是慢半拍，斯条慢理的性格一直没改。”苏冰喝了口可乐，又接下去说：“以前做什么都是我们拚老命的摧，不摧她不迟到才怪。天岚，你还记得吧，圣诞节舞会上，我们等她化妆完进场，人家都要退散了，你还记不记的？”

光吃饮料很快就会口淡。天岚拣起炸得金黄的薯条往嘴里塞，一面笑着说：“都说到麦当劳就是吃冰琪琳，到肯德鸡吃汉堡，到德克士吃炸鸡，那么，薯条到底哪一家最好吃？”

“这个没研究，都挺好吃的吧。”苏冰也往嘴里扔了一条薯条。

薯条是依琳最爱吃的零食。凡是土豆系列的菜谱，她没有不爱吃的：土豆炖牛肉，土豆炖豆角，干蒸土豆等等，所以她们私底下给她起个外号叫：土豆公主。依琳觉得土得掉渣，更乐意被称作：土豆泥。圣诞圣舞会那晚，依琳就吃两粒土豆泥当晚餐，为了使新买的连衣裙穿出更好的曲线，她看到穿着平日衣服的天岚坐在旁边等她，她实在看不下去，从箱子翻出一条八成新挺时尚的连衣裙丢给天岚。天岚还不领情，矫情了好一会儿不肯换，最后苏冰过来摩拳擦掌，天岚才别别扭扭地换上去。

拣土豆的手相互碰了一下，又相互对笑一下，又都沉默了一下。

“天岚，趁依琳还没有来，我们私下聊几句吧。你知道我是憋不住话的。”

“嗯。”

“你跟依琳的事，我听依琳说过了。”

天岚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来。

苏冰接着说：“当初你们本来要一起辞职的，依琳最后没有辞职，对吧。”

“嗯。”

“天岚，那家本来就是间破公司，谁爱辞就辞，不爱辞就留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多想。你们因此而隔阂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想不通。”

天岚沉默着。

“天岚，你跟我说句实话吧，你是不是一直怪依琳没跟你一起辞职。”

苏冰见她还是沉默着，就想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回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天岚，当时的事其实也不能全怪依琳，你们当时的条件不一样，你是本地的，就算辞了职，也还有房子住，有父母养着，依琳不同，辞了职当晚就得住街头了，找不到工作还得卷辅盖回老家了。这事，你们原本是开头就考虑不周的。”

“嗯！”

“天岚，既然大家都考虑不周，你们又是多年的老同学，我看这件事就算了吧，天岚，这几年依琳倒是时时刻刻念叨着你的。”

“这样。”

“可不是，可不像你，无情无义的，换了电话号码也不告诉我们，我们都联系不上你们，这回我还是转了几手才知道你的电话的。”

“呵呵。”

天岚一向知道苏冰心直口快，但有些诧异她也这么会说话。这些年，她跟依琳两人还是一样的要好，让天岚羡慕。当初，她们三个人同在一间宿舍，无话不谈，大到美国总统被北大才女一顿狠驳，小到青菜里吃出半截虫子，都可以让她们谈到深夜，第二天顶着熊猫眼上课。有那么一回，苏冰给她们转发了与其他男生的短信，她们也热衷于帮她分析男同学变成男友的机率，分析完了，才知道那男生发错短信了。那年头，干什么傻事都那么认真。甚至苏冰跟依琳更要好些，有些时候这都会引起天岚（女生特有的对任何可攀比的事）的妒忌。

她看着欢快的苏冰，被她逻辑合理的故事给弄得有些恍惚，自已要再想说些什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她只记是故事里有好风，那样淡浓相宜的夜色里，显得轻盈如水，凉凉地覆了她一身，与依琳的沉默如出一辙。她却还想着，沉默终究还是好的。但为什么今日，四周尽是活泼的气息，浓浓的阳光像是被儿童涂鸦出来的，金星乱点，生出稚气，让看得人禁不住想笑骂。汉堡、薯条、以及炸鸡腿混合的香味淡淡温温地总能勾起人的食欲。

三个人中间，气质变化最大的是依琳，三十岁的年纪若保养的好，还谈不上苍老问题，她是整个儿变得肃穆了，像刚从哪里参加完葬里回来，还带着对神秘死亡的尊重。她缓慢但平稳地走了进来，从苏冰转到天岚身上的眼光变得有些腼腆，有些客气。

“天岚。”

“依琳。”

“依琳，你说说看，你来得这么晚，你该怎么补偿我跟天岚的精神损失费？”

“苏冰，今晚我请客。”

“你这次高升了，区区几顿饭你还逃得了吗？”

“天岚，听说你也升职了。”

“也在职场混那么久了，其实在同学中，我算混得最不好的一个，你们都比我强。”

“总之，大家都混得不错，今晚我们要好好干一杯。”

苏冰是三人中间最会喝酒的，她们跟男生一起混时，全靠苏冰撑起场面，她一人就能喝倒半桌的男生，另半桌的男生谁也不敢与她单挑。回头，她在卫生间吐了个爽快，再由天岚和依琳掺扶着溜回宿舍。她们都觉得苏冰又立了一功，她们又欠了一回人情。少不了考试时能‘帮忙’的尽量帮忙。

依琳笑了笑，跟天岚一样，低着头喝着橙汁。满桌子只剩下苏冰开朗的声音，像是一片好心，为大家凑出旧友相见的气氛，使得不冷场，大伙都不尴尬。

麦当劳的气氛从来都是休闲自由的，部分体现了洋文化的尊重人性，音乐轻松自然，半点没有引起你注意的欲望。它悄悄地侵入你的生活，使它变成你追求时尚的一种方式。不过，对业已成熟的了三位职业女性来讲，这里的一切稍显得幼稚了。像我们玩过的方块键，牛筋绳，已只是某种时光的标签，难以再贴在现行的岁月中。

“天岚，我们再约几个同学，大家一起去K歌吧，好久没有相聚了。”

天岚朝苏冰笑了笑。她知道苏冰爱热闹，受不了静闷闷的气氛，爱往热闹的地方凑。但她今天没有参加聚会的准备，她想起今天忘了喂金鱼，如果事情这就结束了，那么她喝完这杯橙汁该走了。

气氛沉默了下去。天岚换了种姿势，让自己的目光自然地落到窗外。天空浮雕着些叫不出形状的云朵，单看那些心境好是好，便是有些空荡荡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了许多高楼大厦，整齐简练有了商业气息；再移低一些，便会看到有人忙忙碌碌行走着，网出几缕滚滚红尘味，这人浮于事的感觉，侵透了真实感。

隔一会儿，天岚听见苏冰在说：

“哎呀，受不了你们，两个闷气包，我现在就去一趟卫生间，你们两个单独谈谈，我回来后，希望看到你们和好如初。听到了没有。”苏冰边说还边朝天岚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这个动作打消了天岚即将出口的告辞话。

这也是苏冰经典动作，她喜欢在一团乱麻之前用这么一个小动作就结束一切。她去卫生间的途中微微有些烦燥，两个都是她的老同学，帮谁都不是，又不想见她们这样僵下去，便只好买个老脸充当和事佬，本以为是件挺简单的事，把事说清了就完事了，不料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天岚以前的脾性比较明朗，她经典的口头禅就是‘随便啦’‘都可以’‘你们看着办’，哪像现在这么讳莫如深样。真是的，她还想今晚可以痛快玩一回。

苏冰走后，天岚笑笑，依琳也笑笑。

透过隔在她们中间的那一层薄薄的光线看依琳，天岚微微觉得不真实。这几年没有看照片，她几乎想不出依琳的脸，脑袋里总像有一台自动屏蔽机，记忆一启动就被屏蔽了。关于友情的青春片也从来不看的，节目一深入这个主题，她就换台，就像许多小三不看六六的小说或电视，而许多原配则不看小三斗胜原配的电视剧一样，我们总是挑符合自己观点的东西来满足自已。

但现在，依琳坐在她的对面，她又觉得那五官熟悉的像自家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将手搁上去。在职场混几年后，许多人事都已经处变不惊了。那晚的事没有想像中的严重。这感觉像一粒小小的沙子，被严丝合缝的牙齿咬了一下，不疼，只是别扭。

她沉默着，有些好奇依琳会怎么打开话题。依琳像是小说中常写的那种温婉沉静的女主角，这样子的人，她即使不开口说话，你也爱呆在她身边，因为总能从她身上汲取一种沉静的力量。三人当中，天岚算是个性最不突出的一个，跟其他两人在一起，一直像在陪衬。

“天岚，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你后来怎么不声不响消失了？”

“什么？”

“你辞职第二天，我一直打你电话你都是关机的，后来打电话去你家，你妈说你在外地找了份新工作，没有回家。”

“噢。”

“后来你换了手机号，我们也一直联系不上你。”

“原来的手机丢了，你们的号码也丢了。”

“那这回，你要是再换手机，一定要告诉我们。”

“嗯。”

苏冰回来的时候，她们已谈论的很融洽了，正头抵着头看手机里的照片，一年年的自拍照翻过来，嘴里一直叨唠着说时间是把杀猪刀，心里却觉得‘老去’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炫耀的是一种成熟自主的心境。苏冰高兴的在椅子上晃着身子，大唱周杰伦的《双截棍》，把她们逗得像以前一样泛起三分好笑、三分纵容的微笑。苏冰唱完了好像还不放心，问：

“你们真的和好了？”

依琳轻轻拍了一下苏冰的脖子，天岚又笑了笑。

苏冰乐道：“这下真没事了。”

依琳说：“本来就没事的。天岚，是吧。对了，你们，想不想再去逛一逛学校？”

苏冰：“好主意，这我怎么没有想到，天岚，你赶紧吃，吃完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逛逛。”

“噢！”

天岚咬一口海鲜堡，鲜嫩饱满的有些起腻，不晓得以前为什么爱吃这些东西，可能觉得洋气、洁净而口感又好，然这些好处与光鲜斑斓的推销广告一样，中听不中用。但它们的存在仍意味着某种时尚，缺了它，青春像缺了一角似的，不够明净。天岚细细咀嚼着，唇齿之间流淌着某种清晰透亮的色彩。

去卫生间的时候，她特意端详镜中的自己，好几年她没有这么认真看过自已了，化妆的时候，专注的是一个个角落，像清洁工一样，只想着掩痕去渍，保持表面的漂亮光滑，不曾留心眼神是淡淡的，眼角零乱搁置些她自己也觉得陌生的情绪，那些情绪深居简出，像墙内的青苔，终日不见阳光。

“天岚，他们都把我们当成小妹来使唤，工资却只赚这么一点点。太欺负人了。”

“新人总要吃点亏吧。”

“你比我还好一些，先升上了去。”

“依琳，我还不是一样当小妹。”

“天岚，我干不下去了，明天我就去提加工资，不给加，我们就辞职，明摆着就欺负我们。”

“辞职？”

“对，反正我们的专业也不对口。”

“这倒是。”

“天岚，那就这样说好了。”

“好，不给加工资，我们就一起辞职。”

“好！”

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苏冰与依琳正在整理桌面，碰碰磕磕的是苏冰，依琳是她们中间最会整理房间的一个。她们总是负责把瓜子磕一地；晒好的衣服往床头一丢，需要时直接穿，省了中间一道工具，依琳看不下眼，总会帮她们收拾的干净。她们还幸灾乐祸似地笑着；说：依琳，别收拾了，这样不也挺好的，收拾干净了也还是要弄脏的。依琳朝她们轻啐了一口，出去倒垃圾，像现在一样，将垃圾全倒绿色垃圾箱里。

有些细节就这么不期然记起来。天岚笑着跟她们离开麦当劳时，挺婉惜地看着门口新贴出来即将拆迁的公告。

（第九疗程完）

顾耀峰

你又写完了，我还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