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忆

杜撰

《衡阳浪子和特拉克尔》

那一年开春的时候，天气热了起来。“兰州非主流专卖”门前的一只船北街已经拓建成了甘南路，外间的铺面早已被拆掉，只残留着曾经是墙基的砖碴。衡阳浪子（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这是别峰现在对他的称呼）和别峰就蹲在那些砖碴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小声地聊个没完。
那时候衡阳浪子常来“兰州非主流专卖”。起先他是来进货，从店里挑一些打口磁带，然后整条拿走。熟悉别峰和我之后，他就常来店里坐坐，用他湖南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身型瘦小，皮色苍白，萎靡。据说他是从兰州大学退学的，退学后就在兰州几个高校摆地摊卖打口磁带，以此弄点小钱养活自己。
有一天在店里发现一叠没有装订的繁体字复印稿，A4大小，双栏排版，第一页是一个诗人的介绍，下方有一幅手绘的肖像，印得模糊不堪，后面全是这位诗人的诗作。问别峰这复印稿是哪儿来的，他说是衡阳浪子拿来借给他看的。复印纸上的诗人就是特拉克尔，繁体字，好像是港台的译本。衡阳浪子再来店里的时候，我问他从哪儿搞来的复印稿，他说是从他同学手中拿来的。这是我第一次读到特拉克尔的诗，也许不是，也许我在以前读到过他一两首诗，但这次是我第一次记下这个名字：特拉克尔。
不久后衡阳浪子给我看了他写的一篇文章，那是我唯一见到的他的文字。他写他读了特拉克尔之后的感受，我还记得他在其中写到，读了特拉克尔的诗以后，他决定开始写东西。而我没有读到衡阳浪子更多的东西，他不久就离开了兰州，据说去了成都。走前他把那叠复印稿留在了店里，还把他的自行车送给了我们。自行车没几天就被人从店门口偷走了，那叠复印稿却被我据为己有，从兰州带到河州，通读完，放在大背街自己家的书房里。衡阳浪子到别处后，偶尔给别峰打来电话，几个月后，他委托他在兰大读研的师姐到店里结清了他所欠的最后一点货款。
上网后，在一个论坛见到有人转贴特拉克尔的诗，我回贴说了自己的了解和感受，“他与里尔克是同时代的，他的诗全是色彩”。
不久前，在兰州纸中城邦的诗歌架前，我发现一本不厚的诗集，新出的，作者名字是特拉克尔。我抽出一本顺手翻开，想读一读，看合不合自己的味口，再决定是否要买。一读之下感觉不错，就开始快速地想，特拉克尔，特拉克尔，这特拉克尔是谁……我开始痛苦于这些年的酒精、烟草和衰老，直到突然想起德语诗人特拉克尔，也想起衡阳浪子。
两天后，我又和别峰在一起，我对他说，我买到了《特拉克尔诗集》，国内出的，感动得要哭。我问他衡阳浪子还有消息吗，他说衡阳浪子现在在衡阳的家中，偶尔还给他打来电话。据说他在家中养病……
古诗云：衡阳雁去无留意。老话说：浪子回头那什么。衡阳浪子，保重你的身体。
今天我在nude的博客下载到她译的（估计是从英语转译的）十首特拉克尔，附录于此：


            【哀歌】

            睡与死，这黑鹰们
            在头周围扑腾了整夜：
            永生的冻风
            会吞噬掉人的金色
            形象；撞上恐怖的暗礁
            他的紫色身躯已被粉碎。
            而黑色的声音恸哭着，
            在大海上。
            风暴般忧伤的姐妹，
            看哪，一艘胆怯的船沉没了
            于星光下，
            夜晚宁静的面孔。


            【鼠】

            农家庭院里秋季的白月泛光。
            奇异的阴影自屋檐坠下了。
            沉默活在空洞的窗口；
            此刻正有老鼠从那悄悄潜入

            上串下跳，吱吱叫着，
            茅厕里灰色带恶臭的雾
            尾随它们，抽着鼻子：
            穿越这雾，鬼魅般的月夜颤抖着。

            而这些老鼠像疯了一样尖叫
            跳出来填满房宅和谷仓——
            那里有水果和麦草。
            而冰冷的风争吵着，在黑暗里。


            【出生】

            一座座山：漆黑，沉默，雪。
            红猎人从森林里爬下；
            于野兽生苔的目光里。

            母亲的安宁：衫木下
            睡眠的双手张开自己
            在冷月似乎快落下的时候。

            人的出生。每一夜
            蓝水冲刷绝壁的石座；
            堕天使凝视自己的倒影叹息着，

            苍白的东西在令人窒息的房间醒来。
            无情的
            老女人两眼闪烁着，两个月亮。

            辛劳的女人哭泣。夜晚折磨
            男孩的梦境，用黑翅，
            用雪，它落下时抹掉了紫色的云。

            【喇叭】

            修剪过的柳树下，那里有褐色的孩子
            玩耍着
            树叶跌落的时候，喇叭响起。这属于
            公墓的颤动。
            猩红的标帜匆忙穿越枫树的悲愁。
            独行于黑麦地的骑士，空空的磨坊。

            或者牧羊人哼唱在午夜，牡鹿迈步
            幽雅的
            进入他们的火焰，进入小树林巨大的
            衰老的悲哀，
            跳着舞，他们隐隐闪现，从一面黑墙里；
            猩红的标帜，笑声，疯狂，喇叭们。


            【太阳】

            每一天金色的太阳来到山顶。
            这树林很美，黑暗中的动物也是，
            人也是；猎人或者农民。

            鱼生长在绿色的水池，有红色的肉体。
            在天堂的拱门下
            乘着蓝色的小艇渔夫平稳的穿行。

            小麦，一串串葡萄，缓慢的成熟。
            当这安静的白日走到尽头，
            恶的和善的都已经预备好。

            当黑夜来临，
            轻易的，流浪者睁开他的眼皮；
            太阳正自阴暗的深谷破碎。


            【在沼泽地】

            一个走在黑风里的男人；干枯的芦苇丛
            无声的瑟缩着
            穿过沼泽地的寂静。在灰色的天空里
            一群野生的候鸟成排地移动
            尖角的阴影横在漆黑的水面。

            躁动。崩塌的屋子里
            腐烂正拍着黑翅飘出；
            残破不堪的白桦于风里粗重的呼吸着。

            夜幕降临至空寂的酒店。对家的渴慕
            渐渐笼罩
            啃食牧草的牲畜的纤弱绝望，
            这夜的印象：蟾蜍跃出银色的水。


            【在 Hellbrun】

            又一次跟随傍晚的蓝色忧郁
            下山，来到春季的鱼池——
            仿佛那些死去已久的影子正
            在上面盘旋，
            这些教会要人的，贵夫人的影子——
            他们的花开放得多么迅速，热切的紫罗兰
            在傍晚的泥土里，还有洁净的水清洗
            从蓝色的春天开始。栎树转绿
            以这样鬼魅的方式，在被遗弃的足迹上
            那些死者的
            鱼池上空金色的云彩。


            【下行与挫败】
            （致Karl Borromaus Heinrich）

            洁白的鱼骨之上
            野鸟已经飞走。
            傍晚冰冷的风飘零来自星星。

            我们的坟墓之上
            夜破碎的前额正在降临
            栎树下我们将乘着小船离开。

            城市白色的墙壁总是发出响声。
            弯曲的荆棘下面
            哦我的兄弟刺瞎了分针我们
            正爬向午夜。


            【夏季】

            夜幕下布谷鸟怨愤的鸣叫
            渐渐变得安静了
            谷物将头俯得更低
            红的罂栗。

            阴郁的雷
            爬上山岭。
            蟋蟀的老歌死了
            在地里。

            栗树叶
            不再摇动。
            你的外衣沙沙作响
            在螺旋的楼梯上。

            蜡烛静静闪动着
            于漆黑的房间；
            一只银白的手
            熄灭了光线；

            无风的，无星的夜。


            【夜晚的心脏】

            近夜晚的时候你听见蝙蝠的抽泣。
            两匹黑马被困在牧地，
            这红色的枫树瑟缩着，
            路上行走的人望见酒店。
            那里坚果和新酒的香味令人愉悦，
            美味的： 醉鬼蹒跚着移进漆黑的森林。
            鸟叫着，声音刺耳，回音穿过黑色的
                 冷衫树枝，
            在脸上形成露水。

2005/2/26


《没有脖子的戴定南》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湖南人戴定南坐在，给人说他的家乡这样说念道。我忍不住给他接上，“触草木尽死”。在此之前，他进入包厢落坐之后，我发现他胖得没有脖子。来这之前，是姐夫打电话叫我去河州某宾馆的包厢。三天前，是二哥打电话告诉我，戴定南要来河州做他的生意。
做为大哥的学生，二哥的朋友，戴定南是我老早就听过的一个人，听得最多的是二哥说起他。似乎也在二哥处看到他的黑白照片，很瘦的印象。那时戴定南写诗，我至今收藏着一张九十年代初的民间诗报，是二哥送给我的，第一版上印着戴定南的三首诗，其中一首写了门、阳光、落叶和背影什么的，我至今还有印象，感觉很好。
这是我第一次见戴定南，以前只听过一次他的声音。1997年在北京时和他通过一次电话，我说我在花家地望京新城同学家，他却不知道花家地在哪儿。这次见到他，他看到我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说我跟大哥一看就是兄弟，然后握手。吃的过程中他问我还写诗吗，我说写，一直没停。我问我在诗刊发了诗后，在本地有没有什么影响，我说没有，没人知道这事，我没跟人讲过。他说咦，有些地方的人在诗刊上发表很有影响的。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影响，对某些小地方的作者来说。他告诉我他当时把我的诗稿给了邹，我才知他并没有把诗稿给了当时给我回信的李。他说到自己现在不写了，没有年轻时的灵气了，我趁机当面赞美了他那首写了门、阳光、落叶和背影的诗。
几杯酒下肚，戴定南已经不胜酒力，没见过这么不能喝的湖南人——当然跟我喝过的湖南人也没几个。席间他主要在说他目前在北京所搞的生意项目，间或跟在坐的说说他在成都时和大哥交往的旧事，以及他在新疆时怎么被二哥在离乌鲁木齐700公里的戈壁滩找到而完成他俩的第一次见面的往事。
吃完后我和姐夫来到他的房间，陪他坐会儿。趁着酒兴，我们聊起那年他和王什么川搞中国文学“十大”，枪毙了茅盾、郭沫若，而把穆旦、金庸查氏二兄弟列入“十大”的事。他说金庸后来把王什么川视为恩人，感激得不得了……听得我和姐夫哈哈大笑。我跟他说起前段时间我读了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一书的部分章节，里面多处提到他。他说他和柏桦私交很好，如果他现在要柏桦飞来河州，柏桦就会飞到河州。听到这话我突然担心，如果飞机飞来了，它落哪儿啊，河州并没有飞机场……
聊过一会儿，我和姐夫就起身告辞，因为考虑到戴定南从北京飞到兰州，又坐3小时汽车才赶到河州，喝完酒肯定很累了。况且明天，还有他的生意在等着他去忙。第二天，同样是晚餐时间的某宾馆，我再次应邀陪戴定南吃饭，吃完后他就要搭便车去兰州，乘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回北京。席间他与昨晚判若两人，没什么话对我和姐夫说。我知道这就是现在真实的他，一个矮胖的没有脖子的商人。吃完到他房间拿行李的时候，他在卫生间呆了很长时间。等他出来后我问他生意谈得如何，他说初步定下了，但难说没有变数。在宾馆门厅外的夜色中，上车前的戴定南和其他人一一握手告别。我站在最边上，他看到我，对我说杜维再见，我说戴哥再见。他钻进了汽车，我们都没有去握对方的手。
改天我去大背街自己家找找那张民间诗报，把戴定南的那首诗录入于此：

……
……
……

2005/2/26

杜撰

《马寅桦和霍达谢维奇》



去年年底的冬天，也许是今年年初的冬天，我记不清时间了，应该是我最近一次去兰州凤栖梧书店。坐在书店套间的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和经理马寅桦聊天，喝春尖茶，抽海洋烟。

马寅桦是宁夏吴忠的回族人，毕业于西北民大历史系，毕业后下海，最初在乌鲁木齐做食品生意，后来回到兰州开了这家书店，取名凤栖梧。第一次知道他的书店时，感觉这名字就像风入松。他是我二哥杜元的朋友，后来自然就成了我的朋友。他是我见过的最爱书的回族人，虽然他的书店定位以学术书籍为主，但也有现代文学、艺术方面的书和杂志，还有几种我联系过来在他店里寄售的民刊。

聊天时马寅桦向我提到了一个俄罗斯诗人，霍达谢维奇。他看到我对这名字感到陌生，就走出办公室从外面架上拿来一本书，《俄罗斯“白银时代”精品文集·诗歌卷》。他对我说，前些天唐欣来店里，他也给他看了这本书中的霍达谢维奇，唐欣买走了这本书。我开始读这本书中最后收入的霍达谢维奇的诗，读完其中一首《开向院子的诸家窗户》，我对马寅桦说，这一首的感觉很像唐欣的某些诗。我的感觉得到了他的肯定，他说唐欣也好像这样认可。

关于“白银时代”的书已经有了几本，我翻看着这本书的装帧、目录和内页，一边很快地回想着，最后确定自己还没有这本书，就决定把它买了。书的封面是褐色的，感觉有点旧，似乎是店里的特价书。其实兰州凤栖梧书店里所有的书对我都是特价书，因为不论我买新书还是旧书，马寅桦或他三哥都给我50到75折不等的优惠，这真是做书店老板的朋友的好处啊。

马寅桦又从办公桌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说，这是霍达谢维奇写的，书已经完了，这本是我自己留的。我接过书看到名字，是《大墓地·霍达谢维奇回忆录》，书不厚，是“白银时代俄国文丛”的一本。这本没见过，也可能在别处见过，没留意，没买过，我对马寅桦说。临走时，我买了《俄罗斯“白银时代”精品文集·诗歌卷》，也借走了他收藏的这本《大墓地·霍达谢维奇回忆录》。

有一天在QQ上，我遇到晴朗李寒。我知道李寒除了写诗，也翻译俄语诗歌。我问他有没有翻译过霍达谢维奇，他说译过几首。我告诉他我正在读霍达谢维奇的回忆录，他问我霍达谢维奇是不是晚年很悲惨。我说我不清楚，书还没看完，只知道他死在巴黎。他问我那本回忆录是不是写了很多名人，我说那些人是他的朋友，后来就成了名人。李寒把他译的一首霍达谢维奇从QQ上发给我看，因为忙于聊天，我顺手把诗存在了博客上。

今天上午我读完了《大墓地·霍达谢维奇回忆录》，合上书我又想到了叶塞宁，这个霍达谢维奇笔下的为“农民诗人”的形像所累的人，这个海子笔下“迷途不返的人”，他们的农村是那么相象。昨天下午，吴不可在手机短信中告诉我，“晴朗李寒译的那首《雨水》不错！”。我把这首诗附在后面，霍达谢维奇肯定会再多一个读者。

《雨水》

我为这一切而快乐：城市正被冲洗，
那些房顶，昨日还蒙蔽尘埃，
今天，却似光洁的丝绸般发亮，
闪烁白银的缕缕光芒。

我高兴，我的激情已然消耗殆尽。
微笑着眺望窗外，
看你飞快地走过
光滑的街道，孤身一人。

我高兴，这雨越下越大，
你躲进陌生的楼梯口，
倒提起潮湿的雨伞，
抖落去雨水。

我高兴，你已经把我忘记，
从那个屋檐下走出后，
你未曾向我的窗子望一眼，
甚至没朝我回一下头。

我高兴，你走过这里，
毕竟我还是看见了你，
而充满激情的春天
也是这样美妙无邪地飞掠而去。

1908年4月7日，莫斯科

200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