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挂钟及青烟、夜的怀念

伶舟行水

北极挂钟及青烟、夜的怀念

                                    将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将在林阴小道上心神不宁           
                                    徘徊不已，眼见落叶飘零
                                                ——（法）里尔克《杜依诺哀歌》
      时间在我身旁蔓延开来，并逐渐将我淹没。
      阳台上黑猫的呼噜声依然不绝于耳。国画挂历，尧王酒盒，双喜香烟，孔雀牌黑白电视机，山楂红漆木家具，钻石牌吊扇调速器，母亲陪嫁来的栗红木衣柜，抽屉里落满了十几年的尘埃、木屑和虫尸皮，我能够听见白蚁与蛀虫以及喜欢钻木头的马蜂在里面的呼吸声和啃噬声。陈旧的放糖米的小锁箱和相片镜框。时间慢慢变得灰蒙蒙而模糊起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墙壁上的北极牌挂钟敲了九下，啊，已经是早上九点了。我抬头朝挂钟望了一眼，时针却指在8上。我记起来了，是八点，那架挂钟不知道何时出了毛病，每到一个钟点报时时，它总是多敲一下。难道是嫌时间还不够快吗？
      时针指向下午一点钟时，大家都知道，北极挂钟敲了两下。这时候我正躺在床上休息，透明蓝色玻璃杯子里是漂浮不定的野玫瑰和宁夏枸杞，茶的热气从杯子里缓缓升起。到底是一点还是两点？……呵，哦，不要欺骗我，我脆弱的纸心怎么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
      啊，不，不，我看错了，那不过是一只破旧的北极挂钟。
      炉火的青烟呼呼地从炉筒里冒出来，最初是那么浓，但升得越高，竟至不见了。长期阴雨过后的天空显得格外蓝净透明，深深的不见底的蓝，抬头看，你没有力量和勇气长时间的注视它，它令你双眼眩晕，尽管并没有刺目的光线，但那可是纯粹的不掺杂一点杂质的深蓝呀……
      青烟一直上升，渐渐与蓝天融为一体了，远了，淡了，化了……
      突然觉得生命就如青烟一样，刚开始轰轰烈烈，到后来就逐渐远了，淡了，化了……
      我的鼻孔里就有了青烟的味道。我相信，青烟已经成为了弥漫在我周围的空气和时间的一部分了。我根本无力将它们分辨出来，就算是你也不行！我们的嗅觉在一个瞬间都失灵了，闻不到气味儿了。
      但那个慈眉善目、笑意里有些许奸佞的医生却说，村里的人都感冒了，这是一种奇特的病毒，这是史无前例的流行性感冒，他也没有办法为人们治疗，因为他也是病人。他的身体掩埋在一堆药品盒子里。他在找阿司匹林、溴盐，嗅……天哪，啊啊，啊……
      我几乎晕倒了。我的心脏快停止跳动了，这该死的青烟！他好像大声说。
      他的口明显地大张着，他是想大声叫喊出来的，奇怪的是我只听见他近乎梦呓般的嘟囔着，结果是他什么也没找到，从他鼻孔中流出的两股鼻涕顺着嘴角流到了下颌，在那里悬挂了两秒钟，接着我应到了震耳欲聋的啪嗒声，那是鼻涕掉落在他的大衣上。
     唔？！……我发现他是倒在地上了，他大口地喘着气。我想，他是不是快不行了呢？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在拐弯处，有一座不知哪年哪月的坟茔，它的头顶上开了一个洞，似乎是灵魂出窍了。我不敢上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毕竟，这是阴阳两界。黑夜会将一切置换，我打赌。看山的独眼老头儿披着蓑衣在山泉边抽旱烟，他在等待大雨的来临吗？
      空气越来越低闷了，山腰上一群群的红蜻蜓在飞舞，它们是大雨的预言者。
      那么谁是风的预言者？我不得不说几句关于风的话。据说有一种飞虫能预测到风的到来，它们成团地在半空中盘旋，可能会有一阵不是很大的风将他们吹散，但不久他们又会集合成团。它们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它们正在预测风的到来。
     当我想去彻底地看清他们的时候，它们却从我眼前消失了。
     风呼地一声推开了门，它地脚步稳健而有力，席卷了散落在地上的干枯玉米叶子和灰黑的杨树叶子（这是一个夏天太阳曝晒的结果），时急时缓地，掠过刚满月的小狗的身体，越过在院子里散步的花尾鸡的羽毛，站到了我的面前。书页轻轻翻动，我知道它要与我拥抱了。
     风雨都还未知何时会来，独眼老头儿慢慢地脱下了蓑衣，向一个池塘走去。一会儿，一个古铜色的背影呈现在我的眼里，老头儿赤裸着身子下水了。空气愈加粘滞。时间停止了，我怀疑。但我马上听到了溪水的哗哗声，它提醒我老头儿已经下水一个多小时了。月光淡淡地罩在山谷里，有袅袅的山雾蒸腾起来，我突然想，他会不会……？
     我快步跑到池塘边，发现老头儿整个的身体飘荡在水面上，喔，上帝！可怜的他。他可能还没吃晚饭呢。
     我下水，水如血液般发着湿腥的气味。我感到水藻缠到了我腿上，但我还是上去抱起了老头儿。我向岸边走。老头儿的身体如干柴般轻，肋骨凸现着。借着月光，我看到他整个身体的毛发都是白的。
     蝉的聒噪声听不到了，青蛙已经冬眠，但它们忘了准备粮食。这时我想到了邻居少年家里经常传来的叮当声。我不知道他整天在干什么。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深蓝色的牛仔裤和古铜色脊背与胳膊的闪影。他此时只有十九岁，怎么会有如岁月般苍老的古铜色的身影？
     老头儿的脸与少年的脸重叠了，我茫然地分不清彼此。
     怎么了？如此干燥？我突然听见老头儿说。
     他从我的臂弯里跳到地上站着。他说，我还没洗完澡呢。
     夜已深，整个世界都看不见了。

                            然而黑夜又降临，它来自夜际的外空
                            不露痕迹，带着海，带着火，带着陷阱
                            无羊群的牧羊女，无芒穗的拾穗人
                            金唇盲女，行走在皑皑的白雪中
                                      ——（法）罗阿《夜》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4-6 19:26:48编辑过]

凌丁

引文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