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马寿

黑天才

天下最好的狗，和我度过最好的时光。

黑天才

2004年11月5号 星期五 晴



晴得太久，这平原一个月没怎么下过雨了，只在上个星期天下了一夜雨，可第二天依旧艳阳高照。村庄里，到处是用拖拉机拉水的声音。最终我还是养了条够，是杨玉梅送来的。尽管我打过她很多次手心，尽管她哭了很多次，可她依旧相信她的老师不是坏家伙。她抱给我一只小狗，仿佛是对我打她手心的报应。我严重的感到我打孩子们手心是不对的。我抱着小狗想，还是直接对他们好吧，或许那几个孩子会觉得不好意思而自觉学习？就像我现在不好意思再打杨玉梅一样。

周五总是最无聊最疲惫的一日。到下午，我已经有点无精打采了，这接近周末的一节课如同放羊，也他妈不知道是我的心野了，还是孩子们的心野了。

说说新狗，叫马寿。是只黑白相间的小狗。是只可以吃屎了的狗啦，小孩子们说。这样在母亲怀里长大的孩子什么都懂一些。到我这儿来了半天就适应了我适应了他的新窝。我不知道我是否在丧失两只爱犬后还能培养出对它彻底的好感。小公狗能吃完我所有的剩菜，这一点很重要，特别是它吃肥肉。



看见孩子们一一回家，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因为明天放假，我不想和平时那般急着把饭煮上菜切好。我跑到学校门口干涸的池塘边靠着稻草堆坐了坐，装作沉思。其实什么都没想。明天做什么呢我知道，早上九点起床往镇上赶，取了爸爸从家里寄来的衣服，扫红寄来的烟，哈哈，明天还是收获的一天。然后上网。然后带着买来的菜回家，在黄昏。我开始做饭。

村子里的路似乎要开始修了，铺了些石头，李哥说要年底才能修好。

我期待一场雨，现在看来，它没有我刚来时那么难以应付，想起那时候极怕下雨。好象一下雨，就会被饿死。现在我有四个鸡蛋，吃三个孵一个。






2005-6-28  星期二  多云转晴



第二日 通知




……



人是身不由己的动物，你我知道，一旦我彻底从这里离开，回来的次数是不可能保证的。我们有那么多任务。于是，我想现在出门，拍一张夕阳，拍一张晚霞，拍一张火烧云。马寿长成大狗，他现在有只可以欺负的小狗。每次看见我，会死死跟在我后面，无论我上集还是到其他老师家。只是路边的狗会欺负他，咬他。他听我一声召唤，才会来了勇气继续跟在我后面。他比以前聪明一万倍，还懂得先我一步在前面的路上等我。人们会因为他是我的狗而不在冬天打杀他，吃他的肉。城市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中还有他喜欢吃的屎吗？城市生活适合他吗？他能躲避川流不息的车辆吗？他在阳台望着楼下还能想到这田野这溪水这玩伴吗？他在城市还有这么多孩子每天都和找他玩吗？他在城市里还能写笔记吗？



……





2005年7.2  星期六 晴



第六日 评语





……



我想到一二十年后，我面前站着结实的少年和婷婷玉立的女孩子。那该是怎样的场面啊。我到时又是如何的？是否激情依旧，是否因为他们长大了疏远了，是否不能开口说话，是否他们已经不再听我说的话？

到那时，他们对老师的评语又是怎样的呢？这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念头一闪而过。

这几天，我一直想看看这一年的自己。从脑袋里蹦出许多自己的身影，每一个都不一样。他们各有各的形态，在各个环境里分割成不同的角色，在老师、学生和自己面面展示自己。还有从开始到现在，从欣喜、陌生、好奇的我，到习以为常、从容不迫的我，这是多么大的不同啊。哪怕是对待跳蚤的态度，反差都那么大。就像马寿，小时候很爱叫，叫得也不好听，不威武，细细的，还爱在夜里孤独的哭，到处找吃的还要吃好的。用绳子牵引他，他反抗挣扎，偶尔松开绳子到操场跑一圈都高兴得不行。而现在，大狗马寿熟悉了一切，对陌生人吠，对我摇尾巴跟在我身边，他吃东西什么都吃喜欢吃肉和屎，他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每个学生他都认识，对着送他来的杨玉梅摇尾巴，对养过他的戚景顺摇尾巴。

要是要马寿给他爸爸我下评语，又是如何？喜欢打他，高兴的时候踢他一脚，不高兴也踢，喜欢给他肉吃，不许他吃屎，讨厌他身上的跳蚤，喜欢摸他，喜欢听音乐（马寿一听我弹琴就调头走），喜欢胡海林，喜欢踢球，不喜欢招摇的狗和小孩。

马寿长大了就不会用两条腿站起来要吃的，太重。从这一点看，长大了的他肯定没小时候可爱。我的小孩也会如此。但还有的这些年里，我的这个暂时的念头会被打断。就像现在，我依旧爱我的马寿，不仅仅是他陪着我过了这一年，不仅仅因为他小时候的可爱。我看见他跟在我身上，如我不会说话的朋友，默默的跟随。他知道我是谁，从他们认识我到一起度过的日子，他知道我是谁。即使只走在我的身边，他也始终知道我是谁，无论我的身份是什么。





2005年10月29日星期六



……



在去教室的路上，我看见了马寿，远远的看他不知所措的走来走去，在一个个熟悉的小孩身边轻轻摇着尾巴。我把我早就想好了声调、音量手势摆出来大喝一声：寿。只见那狗猛一抬头打了一个哆嗦。他是否在想这个熟悉的声音就是把我从小用绳子栓到大给我吃给我喝又打我的那个好坏蛋吗？他打了个哆嗦，一抬头看见我，向我扑来。也还有点陌生，我蹲下来想摸他时，他躲了一下。我骂了他一句，他就过来了。接着他在我身上到处闻。他后来在操场上还直往我身上扑。我把他搂在怀里到处摸。这条死狗又长壮实了，小孩在旁边说经常看见他，有时候还跟村头的狗打架。我问打赢了没有，他说不知道。敢跟别的狗打就是好的开始。
马寿更漂亮了，尾巴也很硬。我在他鼻子上亲了一下，这是最高礼节了。我站起身，他就在我身边跳来跳去，像他小时候那样。他已经是一条青年之狗了。叫声洪亮动听，远近闻名──洪老师养的狗。这使很多人没有把他打着吃的原因。轻轻一脚踢开他──老子这次没时间招呼他。他能理解，他有那么多女狗陪着呢。中午的时候还有来串门找他。





2006-4-15 星期六





……





继续和你说我的狗马寿吧。他依旧是张桥最大的变化。他现在真的是懂事了，是一条我最最喜爱的土狗。我到了学校门口，他从小洞里钻出来，身体变得那样巨大，简直是庞然大物。我站在他身边，居然有一种安全感。懂事多了。见了我，摇着尾巴，几乎是扑上来，他变得懂感情了吧，扑上来，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到处闻闻，他身上的毛长出些黑色的来，像许多斑点，脑袋还是黑呼呼的，眼睛里没了可怜，有一点点忧伤更多的是成年狗的忠诚和友爱。一路上他都跟着我，我上哪，说，马寿，他就跑过来。最初摸他，还有点生疏，时间长了，就不怕，下手到处摸。摸完，他一抖，顺了的毛又横七竖八叉开。像狮子。我亲了他一下。他多么好呢，去上厕所，他就趴在厕所外面，也不进去。我出来，他就站起来，跑在我身边，或前面。

去杨老师家的路，他似乎比我还熟，总跑在前面，有的正方形的路，在这个直角，我走右边，他从左边绕，我喊他，他停住听一下看我只是喊他名字还是打算给东西他吃，再跑，跑到对角处等我。又跑。有时候跑在我后面，假装在那里闻东西，那儿有什么呢，泥巴啊花啊，这样无人的路连屎都没有，他只是假装没听见罢了，等我消失在路后面，他风一样的速度赶过来又跑在我前面去。过一会儿又假装在闻屎。又来。就这样游戏。一直跟到杨老师家门前，这边屯子里的狗们都会攻击外面的狗，他进不去。自己跑回去了。他现在胆子很大，有只差不多大小的狗在老远就对着他叫，他只回了两次头，直盯着那狗看，也不退也不进，就是在说：你想怎么样呢？狗近了，不敢过来，他看了一眼，又跟在我后面。他鼻子上有个伤口，想必是打架留下的。

男人，总得有几处伤才象样。我把眉毛上的伤口指给他看。

女陈老师走前留下只小猫，现在也由陈老师家养着，马寿和这只没名字的猫很好，晚上还睡在一块。那猫不怕人，给我摸，这几天马寿可能没理她，到处跟着马寿叫。

这是可以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伙伴啊，从儿子晋升为兄弟。我老摸他，抱抱他，舍不得放手。想想他两岁了，童年挨了不少揍，儿子长得太快，老爹接受不了。







2006年 9月10号



　　我打算选这一天作为日记时间，来记录这次回张桥的全部应该是最好的。04年的这一天我得了五十块钱，一直到现在，我都很高兴我得了五十块钱。我没有和新去的姚老师说我得过五十块钱，担心她妒忌。那次教师节得的钱不知道干什么了，或许是买烟，或许是买猪肉。
　　在安徽。一路小雨。我从蹦蹦跳上跳下来，背着包从孔巷往里走。闻到雨的味道很开心，又有了心绪，觉得这次到张桥，不再是探望，而像回家。周遭金黄色的稻田，小路，大叶杨，不再是天之涯地之角，也不会像第一次回来那般有点今宵别梦寒的劝慰。很开心的在路上走着。耳边有耳语说“洪老师”，一个拖拉机从身边开过，那人向我瞥来熟悉的一眼。越近学校，发现我的越多，几个打麻将的人远远的喊我，我笑着答应他们。
　　到了学校门口，我不自觉停了一下，在校门口那个位置停住了，一辆大卡车在小路上转弯，巨大的发动机声音也成不了噪音。往里走，没有一个人，还在上课。小孩在教室说话，杨老师很远很远的传来他教书的声音。我没有去教室打搅他们，走向办公室。在小转弯的时候，从办公室悄悄走出一条狗，静静的朝我摇尾巴。对的，马寿。他很神奇，没有听到脚步声狂吠，也没有动身从办公室冲出来看个究竟。我知道他听出了我的脚步声。　　我蹲下来摸他。很有感触的，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在这个雨天，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狗悄悄欢迎自己更好。他的鼻子在我脸上拱来拱去，潮湿的气体，还有鼻上湿呼呼的东西弄了我一脸。我像个爱哭的小娘们儿一样对他呢喃，颇有点儿女情长。然后站起来，闻到办公室里久违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我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也没分辨得清这味道的来源。








2009年6月29日




小记

　　本来打算这次回去是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照的，亲爱的天天把她照的照片发给了我，我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浏览了一次，又半闭着眼睛做小了照片传上来。我对天天说，之后都不照了，既不照全家福，也不照合影。他们都长大了，除了在他们身多时间多一点之外，别无他法。我担心照得太多，看得更难受。

　　他们像是没变样子，只是把原来的脑袋按在一个高高的身体上面了。我原本想不到他们会去接我。我下了到孔巷的车，看到一群人站在那儿，我以为是等车的。等我看清楚时，他们已经围了过来，有点拘谨有点陌生，我是说我。他们都长高了，开始的时候都在骑自行车回家，不觉得。等到下了车，我们坐在学校门口时，我看到他们长得很高很高，总有一天会比我高的。我担心的想。
　　我下了车，他们看见，很高兴，又不敢冲上来，他们从来就没扑上来到我怀里，现在长大了更不敢了。比我想得要好，我们之间没有生疏。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往家里去，他们没有围着我，而是在我车前骑着，有的远远的，有的更远，有的已经在拐角看不见了。就像过去那样，即使喜欢，也不凑得那么近。
　　到了张桥，学校门口，马寿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叫起来。我喊他的名字，他扑上来。我知道他很高兴，他扑得很凶，很直接，直接像只外国狗那样扑到我身上来，几乎可以站起来。我知道这对于马寿是很难的。我蹲下来和他打招呼，他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也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黑天才

袁群

楼主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