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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 生活笔记几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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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4 15:35:03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sui1003 于 2020-8-4 15:42 编辑

痛苦造型家


  早上在院子里散步,看见墙角有一条蚯蚓,正被一群蚂蚁围攻。我看了五分钟,蚯蚓摆出了各种痛苦的造型:有时候像字母J,有时候像数字8,有时候像汉字之……它不停地扭来扭去,每一种造型都含义清晰、一致、深刻。蚯蚓真是一个痛苦的造型大师,它可以连续不断地摆出无数个造型,这些不同的造型全部为了表现痛苦,并且让人心领神会、过目难忘。它懂得摆那么多造型,可也摆脱不了痛苦。我尝试想象在我来之前,和在我走了之后,它都在这里默默地痛苦着,它的痛苦是房屋的。
  不过我可以为它做一些事情,比如一脚把它踩死,给它一个痛快。可是那样势必连同它身上的蚂蚁也踩死一些。那些蚂蚁,也是和蚯蚓一样的生命,而且数量更多,生存态势更好,我没有理由杀死它们。如果我把蚯蚓捡起来,扔到外面的泥地里,也许它能死里逃生,直到下次被另一群蚂蚁俘获——当然也可能是同一群——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再次摆出各种痛苦的造型,再把这些都经历一遍……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走开的时候我发现,蚯蚓所在的位置,距离它熟悉且安全的泥地已很远(大约有六七米)。假如不是它冒失地离开了自己的地洞,为了一个不明的原因深入了对它来说危机四伏的水泥地面,就是这群蚂蚁在遥远的泥地里找到了它,一边艰难地把它扭送了这么长一段距离,一边耐心地包容了它为了摆出痛苦的造型而给它们增添的麻烦。
  2015.4


瓢虫

  我在卫生间里捡到一只瓢虫,是从打开的窗户飞进来的,看来没有动物能抵御一个温暖的房间。尤其是北方的早春还很冷,它可能会冻死在半夜零下的温度里。不过外面有它需要的食物和同伴,所以它显得那么犹豫不决;它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前进。实际上屋子对它来说只是一具温暖的棺柩。我常常在屋里发现它们的尸体,当它们死后会变得很轻,托在掌上丝毫感觉不到重量——当然那是指大一点的昆虫,对于瓢虫来说就是生前也没有什么重量——它们的灵魂一定比我们的重,或者最起码比重一定比我们的大。我把它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扔出去,关上窗。当它被我甩到空中时,它的半圆形盔甲从中间裂开,里面伸出了一对黑色的翅翼。它飞走了。它可能会死在今晚,不过对于昆虫来说,它甚至可能在天黑前就完成自己一生的使命。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引用过新约里的一段话:我实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去,它仍然是一粒麦子。若它落在地里死去,就会结出许多麦子。(约翰福音12:24)
  2020.4


螳螂

  这只褐色的螳螂,在山上被我碰到,假如它一动不动,我是看不见它的,在枯黄的草堆里,它的保护色近乎完美。可是我走过的时候,它因为被惊动了,从我脚边的草丛跳到了稍远的另一堆。我的视线立刻就跟上了它。我见过的螳螂大多是绿色的,而且一般都会飞,它却没有长翅膀,移动时也不敏捷,好像就把自身的安危全交给保护色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在动手捉它之前,我也还是犹豫了一下。再怎么说,它也有两只镰刀似的带锯齿的前肢,我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印象:手指被螳螂的前肢钳一下是要出血的。我小时候徒手捉过螳螂,当时并不觉得害怕,也没有因此受过伤,所以这种印象真的有点莫名其妙。斟酌一会后,我还是决定去捉它。
  过程很顺利,对于逃生,它没有很多的技巧。但是我不想伤害它,所以我的动作小心翼翼。它到了我的手里,似乎显得有点茫然,并没有像一些我接触过的顽强的昆虫那样心急如焚地设法逃脱,也没有尝试反抗——尤其是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用它那对前肢夹我的手指。出于本能它清楚我的手掌对它来说并不安全,有太多无法预料的变数是它待在草丛里从没面对过的。基于对一种未知的强大力量的惶恐,它表现得很温驯、服从和友善,甚至是有点迟钝。它谨慎和缓慢地绕着我的手掌爬了一圈,以观察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落入的境地。它向来平静的生活刚刚经历了——不,是正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它尝试去理解这一切:一个偶然登上这片荒山的人和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这对它来说太过困难。它竭力不把内心的不安和惶恐表露出来,而是用沉默和矜持来代替,就像它是主动跳到我手掌上来的一样。然而情况是那么昭然若揭,它一直在盘算着如何离开,我知道它只是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可是,它又是羸弱和胆怯的,我并没有合拢手掌困住它,就它纤细的身形来说,无论从多高跃下都不会受伤,而它却迟迟没有纵身一跳,就连我都感到有点惊讶了。它的迟疑显而易见,我的手掌无论如何不是它该待的地方,对于必然的离开它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于是我蹲下来,把手放到草丛里,它迈出的每一步都透露出审慎和克制,不过它终于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2015.7


巴西龟

  我爸曾经养过一对巴西龟,在养了五六年之后,有一次他突然问我,把龟炖了吃好不好。假如换我提出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建议,我往往事先就预料到他会大吃一惊。但他显然预料不到我的反应,在发现我的吃惊后,他又为我的吃惊感到吃惊。因为我的反对,后来他没有吃掉那两只龟,但是它们的结局仍然很不幸,甚至比被吃掉还要悲惨。
  其实我爸一直喜欢养小动物,不过他舍不得在这上面花钱。除了巴西龟,他还不只一次养过陆龟、金鱼、小鹦鹉等。总的来说,他不擅长养小动物,那些他养过的动物几乎都没活过一年,大部分甚至没活过三个月。只有这对巴西龟神奇地活了近十年。它们刚被买回来时只有火柴盒那么大,而后来活得更久的一只死的时候,背壳已经超过二十五厘米。
  和很多动物一样,巴西龟在小的时候更可爱,通体翠绿,几乎没有杂色,像一只全新的玩具——但比玩具要精致得多——没有瑕疵,也没被弄脏、褪色或残破。它们的甲壳结构和纹理完全符合实用主义的几何美学——我的意思是,这是它们亿万年来进化的结果,所有那些不合理不实用的创意都被时间淘汰了,留下来的毫无疑问是必要和精炼的部分。不过大自然的巧夺天工也只能保证它们出产时的完美,随着它们逐渐长大,受到环境的影响,身上的颜色会一天比一天黯淡,同时留下难以洗刷的脏污。它们的甲壳表层会脱落、边缘会收缩和翻起,看起来就像一个胖子套在一件太小的毛衣里。另外,假如你给它们喂肉,它们的大便就会有臭味,而它们又不像人那样讲卫生,经常把大便在底壳下面磨来磨去,甚至用嘴去啄自己的大便,令整盆水都变得腥臭浑浊。它们还会染上恶习,会变得无耻、粗暴和势利,它们欺软怕硬,在你喂食的时候讨好你,在吃饱后却乜斜着眼看你。
  当它们还小的时候,我爸给它们喂最常见的那种小颗粒的龟粮,颜色一般是红和绿的,大小和藿香正气丸差不多。当它们长到接近扑克牌大小后,就改为喂小鱼了。小鱼也是跟卖龟的商贩买的,大小和蝌蚪相当,身体是半透明的,一小袋大约二三十条,开始时卖五毛一袋,后来变成一块。
  我爸把龟养在小面盆里,刚开始喂活鱼的时候,两只龟还不太适应,经常被鱼群耍得团团转。为了让笨拙的它们捉到鱼,我爸在盆里只留很少的水,使得小鱼半搁浅在盆底,没法自在地游动了。有些小鱼意识到自己没有被公平地对待,就赌气地高高跳起,越出盆沿,破罐破摔地躺到地板上打滚。这时候守在旁边的我就会把它们捡起来扔回盆里。不过并没有过多久,两只龟就可以敏捷地捉到在水里乱窜的小鱼,再也不需要我帮忙了。
  我喜欢旁观它们捕食,有些小鱼在临死前的挣扎是很具观赏性的。每一批小鱼里都有一些过得浑浑噩噩,本身就半死不活的,它们会最先被吃掉。接着被吃掉的是那些虽然身体状况良好,但对自身的处境认识不足,盲目乐观又行动迟缓的,它们凄惨的下场往往触目惊心地警醒了幸存的同伴,于是剩下的最后几条小鱼总是极其难以对付:它们的警觉性很高,危机感强,总是如履薄冰地躲在龟屁股后面。为了看清楚它们,龟只好不断地打转,而它们也跟着在后面转,始终隐匿在龟的视线盲区里。有时候,当它们被逼到盆边走投无路了,会先小心翼翼地潜伏到龟的前爪旁,然后瞅准机会猛一蹿,弹射到龟的另一侧。捕猎这种小鱼往往是一场持久战,不过小鱼最后多半还是会被吃掉,因为除了体力的消耗外,它们还一直在担惊受怕,在空间有限的盆子里,始终找不到出路,时间长了,难免有松懈的一刻。
  龟和人一样,也是晚上睡觉,白天它们喜欢惬意地晒太阳,尤其是在吃饱了之后。我会帮它们把盆子挪到有阳光的地方,这时它们就会伸出脖子,抬起头,眯起眼睛,做出一副用心倾听的样子。此外,它们还会把后腿伸出甲壳,朝后蹬直,同时张开爪子,让身体更多的部位照到阳光,不害臊地享受起岁月的静好。除了晒太阳以外,它们还喜欢爬盆子:先把两只前爪扒到盆沿上,竖直身体,然后踮起一只后腿,另一只后腿从侧面往上够,想够到盆沿上把身体撬出去。可是它们始终不能彻底成功,因为一旦它们翻了出来,我爸就会换上大一号的面盆——我家有很多闲置的旧面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爸没有从最初就拿出一只最大的来养龟,而是一次次地更换。于是它们面对更高的盆沿,只能仍旧长时间双脚站立在盆边,前爪搭在盆沿上,脑袋举在上方,表情和人一样,无奈地久久揣摩外面美好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因为两只小龟是同时买回来的,也就是说,它们甚至可能是同一只母龟所生,所以当时有理由相信,它们的生命旅程应该是相似的。不过事与愿违。
  先死的那只龟活了五年多,不过大约从第三或第四年开始,它就不再长个头了。它是在冬眠时死去的,那个冬天原本并不冷。那时候我已经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有一次回去,我吃惊地发现,两只龟的体形相差了近一倍,大的那只已经比我手掌大了。我一度以为是其中一只死了,我爸又另外买了一只。但我爸说这还是原来的两只龟,小的那只很健康,也进食,只是身体不长了。
  最初的时候,两只龟相安无事,毕竟它们青梅竹马,从出生起就没分开过。可是随着大的那只越长越大,性情也逐渐变得横蛮和狭隘,它开始欺负起小的那只来。
  如今大的那只龟显得更稳重了,就像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一样,当然也可能因为体重增加,动作不再那么灵活:无论它在左右探视,转身,或爬行的时候,举止总是缓缓的,然而不容置疑;它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这分寸,仿佛体内的威严快要满溢出来了。
  而小的那只龟则惶惶不可终日地成天躲在它屁股后面,生怕不小心被它看到,勾起它心里残忍的念头来。不过难免的,总会有疏忽或避无可避的时候,就像再长的引信,也有燃尽的一刻。
  欺凌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我一般在远处,比如在客厅,突然听到盆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于是我立刻赶到阳台,看到大龟正追着小龟的尾巴咬。而小龟这时,就像被父母抽打的孩子一样,正慌不择路地往前逃,爪子绝望地敲在盆壁上,发出响亮的啪嗒啪嗒声,令人揪心。不过也得承认,这比一阵凄厉的嚎叫要好点,庆幸龟是不会叫的。为了阻止大龟的暴行,我扳起食指,在它贪婪的脑袋上弹那么一下。由于突然受惊,它猛地收起四肢,龟壳稳稳地落在盆底,好像放下一只碗。它的头也缩了回去,不过仍露出一点,过了一会,又伸出一点,再侧过来,用一只眼打量上方的我。刚才它沉浸在狩猎的乐趣里,甚至没察觉我来到了盆边。
  不过冷血动物终究难以教化,我碰巧阻止的暴行,不过是千千万万暴行中的沧海一粟。从这时候起,小龟每天晚上甚至不敢睡在盆底,而是爬到大龟的背上,以免自己在睡着时被偷袭。后来有一次回家,我发现小龟尾巴附近的伤口化脓了,背壳也崩了一块,更糟糕的是由于长期受到惊吓,它显得萎靡不振,对我的逗弄几乎失去反应。我让我爸把两只龟分开养,可是这时大概已经晚了,加上我爸对小龟的处境并不怎么在意,而我又很少回家。就这样,小龟在度过噩梦般的生命最后一年后,终于解脱地死去了。
  在小龟死了之后,大龟又独自活了几年。它还在不停地长身体,力气也越来越大,后来当它铆足了劲要往前爬的时候,我试着用了很大的力气也不能把它摁死在原地。它身上有着作为宠物的大多数优良品质:生命力异常旺盛,从不生病,性格外向、好动,而且不挑食。有时我会怀着恶作剧的心理给它喂一些我认为它受不了的食物,比如说,酸得我牙齿发软的青李子,但它从来没有把我喂给它的食物吐出来过。有时我会想,恐怕它确实比它死去的同伴更适合活在这个残暴的世界——虽然确切来说,它的同伴不是被这个世界的残暴,而是被它的残暴害死的。
  它还享受到了更多的自由,因为它后来的体形,在我家里已无处可藏,因此我爸经常把它放出来,让它在屋里到处爬一会。一般几个小时之后,它会躲在客厅的红木靠背椅下,或者缩在墙角,或者就自暴自弃地停在路当中,浪费掉自己剩余的一点自由。
  它死的时候,我在另一个城市,我是几个月后回家才听说的。我家楼下原来有一个加油站,后来拆除了,变成一个临时停车场。因为很少车停那,里面沿着围墙长出一片齐腰高的杂草,草丛有几十米长、七八米宽。有一天,我爸把大龟带到草丛里“放生”了。我听说了之后告诉我爸,巴西龟是水龟,放到水里才能活下去,而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停车场后来变成一个楼盘,底下开了麦当劳,慢慢热闹了起来。而原来那片草丛的位置成了楼盘前的小广场,人们在那玩耍,散步,遛狗。楼盘的发展商新近在地面埋了地灯,晚上亮起来之后,从楼上望去,只见一片闪烁的光斑,就像从飞机的舷窗看地面的城市。
  2020.3


移居到乡村去

  据说没有必要移居到乡村去,因为大隐隐于市,因为心远地自偏。不过我正坐在开往乡村的小巴上,为我即将的搬家做准备。连续晴了很多天,才刚下了一阵雨,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又是连续的晴天。这场雨就像一笼香喷喷的肉包子里混着的一只馒头,用来调节我们被饱满多汁的肉包子宠坏了的口感,保存我们对于美味的敏锐的感受力。
  车子上的人都喜气洋洋,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暌别多时的亲人和丰盛的饭菜。小巴在蜿蜒的山路上欢快地颠簸着,我和同行的朋友仿佛也受到了这欢乐祥和的气氛的感染,开始热烈地讨论起这个热情款待我们的现实世界,究竟是由一股偶然的必然性力量支配着呢,还是由一股必然的偶然性力量支配着。最后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各自愉快地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这时坐在车厢前面的几个农民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们上车后就不停地在说话和磕葵花籽;他们把葵花籽壳吐得满地都是,好像并没有看到车厢里有一只垃圾篓。司机上车的时候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看来他早已被这些随性惯了的人折磨得麻木了,再也不愿在徒劳的事情上浪费哪怕一分力气。
  透过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我知道这些农民工都没有领到全部的工钱。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大半年,每个月只拿到一点生活费,理应兑现的工资却不见踪影。现在他们正要回家过年,不难想象,几乎身无分文的他们回到家里要遭遇多少难堪的场面。可是他们都没有表现出忧伤或愤慨,他们的眼睛都炯炯有神,说起话来铿锵有力。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社会分配的公平问题,热诚但粗率地比较了改良主义和彻底革命在推动社会进步方面的积极作用和负面影响,他们都对未来怀着热切的憧憬,恨不得春节赶紧过去,好立刻回到他们在工地的岗位上,为自己即将拥有的幸福多打一分基础。
  看到他们的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我不由得在心里感慨,看来少懂一些道理,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有益健康的。不过我知道还有一些更优秀的人,他们懂得很多的道理,可又从来不把这些道理当真;他们熟悉道理就像老练的舵手熟悉水下的暗礁一样,他们掌握这些道理是为了提防有一天这些道理猝不及防地伸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妨碍他们获得生活中原本唾手可得的那些快乐。正是由于有了这些优秀的人,人类社会的快乐总量大幅度地增加了。我们正好活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时代,我们的历史使命是勇敢地享受更多的快乐,而不是像我们的前代人一样,在于应付各种各样的贫乏和愚昧以及克服无穷无尽的苦难和悲伤。可以这样说,在今天任何一个不快乐的人都是可耻的、不负责任的。要不是我现在还坐在车里面,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我真恨不得立刻就提起笔来歌颂生命、歌颂世界、歌颂这个美好的新时代!
  2015.2


门铃

  当我穿上制服,我就敢揿响一切门铃。可是我只有一套制服,只能隔天穿。我的制服主要是一件带翻领的短袖T恤,襟腹背肩袖部位是耐脏的深蓝色,而腋下和两肋拼接上金黄色,领子是两种颜色的横条相间。深蓝和金黄,沉稳平静质朴,和光明纯洁希望,或者诸如此类的取意。当然了,就是没穿制服,我也敢去揿门铃,可是那样的话,最起码在外表上,就没法把我和有些形迹可疑的不速之客区分开来。比如说,那些在楼道里胡乱张贴小广告,进行不文明宣传行为的人。有虑及此,我就莫名其妙地变得心虚,好像我真成了贴小广告的人了。
  当我站在铁门前,在门禁键盘上逐个地输入房号数字,不难想象,铁门背后的某一个屋子里会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同时安装在门边的可视对讲屏会亮起来,我的头部或半身像出现在屏幕里——视我站位的远近而定——正尴尬地盯着摄像头看,难掩焦急地等待着屋主的发落。这常常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我和屋主来说,对方都是个陌生人。屋主可能正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对此安静的环境是不可或缺的。甚至这可能是一个刚上完夜班,正沉浸在睡梦中的人,铃声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生活,于是他们皱着眉头,恼怒地走到屏幕前,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我的经验里,多数屋主在门禁对讲机里的语气都是恶狠狠的了。每次我都是那个作孽的人。并且,揿响门铃也导致我由原本占据着隐身于人群、掌握主动的有利局面,瞬间变为无助地暴露在镜头下,不安地等待着审判的被告人。就像一个失手被困的窃贼,既害怕有人看见自己,又害怕没人来解救自己。偏偏来自路人的目光如芒在背,我仿佛看见他们在远处对我指指点点、听见风捎来的他们数落我的声音。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路人,可是想象的常常比真实的更可怕。我真想捂着耳朵大喊一声,然后掉头跑回到山上。不过我从来没有真的跑了,而且我也不是来自山上。有一回,就在不久前,当时我在一个小区里送货,那个小区有五十号楼,共约两百个单元门。我揿响了其中一个单元的101门铃,那个单元有六层,每层两户,从单元门进去不到五步远,左边就是101,而右边隔着楼梯是102。
  我清楚地听到急促的铃声同时在对讲机里和在101家里响起,然后有一把男声问我是谁,在我回答了之后,他就开始就为我开门。在他的可视对讲机上,有一个开门的按键,这个按键显然是机械式的,因为当他摁下去的时候,我能听到响亮的“啪叽”一声。我每天在这个小区里送货,发现这些开门按键普遍地存在接触不良的情况,经常要反复摁多次才能把门打开。也有些屋主大概已厌倦了和这些按键周旋,在问过我是谁后,就亲自跑下楼来给我开门。可是这次我遇到的屋主,显然是个百折不挠的人,一个在原则上决不轻易让步的人。他很清楚这个按键时灵时不灵,因此他没有奢望事情会一蹴而就,他一上来就疾风骤雨般地连击按键,于是对讲机里传出一阵连绵而密集的啪叽啪叽声,好像有一群小鸭子边拍打着翅膀边扑向水里。
  由于他在不懈地努力着,我只好尽力地对着镜头绽放出包含着鼓励和期待的微笑。这样,当这位藏身幕后的爵士鼓手边打着鼓点边看向屏幕时,就会感到自己的付出无疑是值得的,有人正被自己所感染,一心一意地准备着迎接自己的表演到达这样一个高潮,也就是把门打开。于是他似乎变得更有干劲了,一倏忽的停顿是为了给接下来更猛烈的敲击作铺垫,精彩的段落恰到好处地带出更精彩的段落,而更精彩的段落向观众发出挑战,看看是观众被绷紧的神经能撑得更久,还是因被压抑而迟迟不来的高潮能拖延更久。
  作为这场精彩演出的惟一观众,尴尬逐渐爬上了我僵硬的脸庞,时间一秒一秒地淌过,我很难一直保持着从容自如的微笑,可是假如我突然不再笑了,就要比一开始就不笑还要糟糕得多。用一句现成的话来形容我的感受就是: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每一秒都好比一年那么漫长。半分钟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一分钟,这到底有完没完?无论我入戏再深,也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屋主是不是在故意作弄我,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开门,并且为了惩罚我,他故意策划了这一出戏,旨在既不和我撕破脸,又能让我知难而退。这个时候,在我的身体里面,有一个比我本人更小,但无疑更诚实和无畏的人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你个傻逼就是走出来给我开门都用不了十秒,再看看你摁开关摁了多久!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令人宽慰地还存在着一些超越于诸如优劣利弊得失盈亏等等向来被我们笃信的功利法则之外的价值信条;有些人因为各自莫名其妙的原因遵从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原则处世为人,并且也能获得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这让人愿意相信世界确实有可能变得更好。基于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博爱精神,我始终还是等到了开门的那一刻。我拉开门走进去,屋主已守在家门口了,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顺带一提,四肢健全。我把他的快递递过去,他接过并谢谢我,我礼貌地回答他:您客气了。
  2019.7.3


买菜

  今天去了华联买菜,我是第一次早上去华联。我发现华联早上的蔬菜品种很丰富,也很新鲜;有很多老人在扎堆挑选、排队秤重。从前我都是下午来,下午这里只有很少的几种叶菜,大多萎靡不振,叫人买不下手,而且也没有什么老人在买东西——一般老人出没的地方,就是价廉物美的地方。
  我看到很多菜都很便宜,比如土豆九毛一斤,洋葱一块一斤,胡萝卜两块一斤,核桃九块一斤……只要东西很丰富,很便宜,哪怕只是逛逛看看我也感到满足;反之东西又少又贵的话,我就会变得沮丧,对生活失去部分信心。这是我的切身体会。当然现实中的情形往往复杂得多,比如我常碰到的情况是东西既丰富又贵,令我悲喜交加,笑中有泪。
  我买了点香蕉,两块一斤,然后买了个西兰花,和一个球生菜。在我买番茄的时候,走过来一个老太婆,她指着旁边一堆4.99元/斤的水果番茄说,这个好吃,这个甜。我说这个要五块啊。我在拣的是2.88元/斤的普通番茄。老太婆于是自己动手挑水果番茄,她说水果番茄比我挑的普通番茄好吃。我说你那个好吃一点,但营养成分都一样的。然后她对我说,你买的这种切开来里面有很大一块白色的。我没理她,只是笑笑。但是最后她啥也没买就走开了。
  买完番茄后我看差不多了,就去结账。有两个收银台,我挑了一个排队,结果旁边的收银台速度更快。我好像极少能挑对收银台。走出商场的时候,门两边的麻辣烫和炸鸡店都开门了,我闻到了对我极其具有诱惑力的炸鸡香味。但我没有买,只是回头看了几眼,依依不舍地……
  2020.7.21


跑步

  今早我去跑步,因为是星期天,早上会有很多人跑步。对我来说,在人群里跑步相对容易一些。但是下楼后刚迈了几步,甚至还没有出小区门,我发现左膝仍然有痛感。
  当然我知道自己的左膝有伤,所以我出门前已缠了髌骨带。我的膝盖是2009年受伤的,现在只是复发而已。复发并不是由于跑步,虽然跑步也会导致膝伤。我是从2011年开始跑步的,我不会把膝伤怪到跑步头上。
  我有一个月没做有氧运动了,游泳、骑车或椭圆机对我来说投入太大,何况我能感到膝盖在一点点复原,起码现在下楼梯时不疼了。但显然复原得还不够。或许我该再等等。可是我不想就这样回家,所以我继续往前跑。
  刚开始的时候,我想尽量减少左膝的负担:我的左腿抬得没有右腿高,迈得也没有右腿远。但这令我变得像是拖着一条腿。带伤跑步并不会使人肃然起敬,这只是愚蠢,或者矫揉,毕竟跑步还算不上伟大的人类事业。但是我尝试让步伐变得正常些时,我发现左膝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我跑过了梨园镇政府,又过了一条马路,我远远地看见了对面的跑步人群。前头是一个穿明黄色短袖短裤的女人,她正往北拐弯远离我。我看了她几眼,然后她跑远了。我觉得她的配速在6’到6’30”之间。她后面的几个人比她稍慢一点。我可以穿过马路,汇入他们的队列,但我并没有。我估计我今天的配速在6’30”到7’之间,我不想看见他们在我前面越跑越远,更不想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超越。奇怪的是,我跑得这么慢,竟然还在乎这种事情。
  我继续往前跑,然后在瑞都公园世家前面,从群芳中三街往北拐到了群芳中二街。我在跑一个2.5公里的环形,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在跑这个环形。这里是跑步的好地方:这段路不属于主干道,往来车辆稀少,路面开阔、平坦,中间围着一块未开发的荒地。
  因此我是逆时针方向跑的,我会不断地往左拐弯——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毕竟一圈2.5公里只要拐四次,这大概还谈不上“不断”,我并不用拐很多次。我计划跑40分钟。从前我一般跑60分钟,我觉得60分钟对我最合适。但我很久没跑步了,自从新冠肺炎以来,而且我的膝盖还在疼。
  我跑60分钟的惯常配速是6’左右,因此刚好是10公里。我跑得不快,也从没研究过如何提速,我不跑冲刺和间歇,只是古板地匀速跑。我10公里的最快配速在5’以内,但离5’要近于4’,那是我在晚上跑出来的。我在晚上会比早上跑得快一点,也跑得更轻松。我没问过别人是不是也这样。这大概因为早上我是空腹跑,而且刚睡醒没多久。我还跑过三次半马,最快一次配速是6’30”。
  从群芳中二街往西跑的途中,我又看见了刚才那个穿黄衣服的女人,她已经跑完了,正在人行道上拉伸。我还迎面碰到了其他几个跑步的人,他们都跑得很慢,和我差不多慢。
  大约在跑第二圈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左膝的疼痛了,大概是运动开了之后,体内分泌的激素在发生作用。但这不代表伤害不存在了,只是我感觉不到了而已,因此可能造成的伤害更大,因为我不再能够避重就轻。
  或许出门前我该多喝几口水,这时候就不会那么渴了。不过40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回家前我在楼下的公共康体设施简单地拉伸了一下。我以为会有老人在这锻炼,然而一个人都没有。
  202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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