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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阿乙《杨村的一则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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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lan Administrator's

发表于 2013-9-3 22:16:39 |显示全部楼层
陈鱼、卫康、X批注


一只虫子贴地飞行,在这个世界莫名失踪,一只鸡跟着失踪。这是故事的起源。鸡的主人钟永连断定邻居吴海英将它偷了。证据有二:一、钟永连一直寻到吴海英菜园,发现爪印消失于此;二、吴海英家飘出炖肉的香味。吴海英是不好惹的女人,喜欢打架,打不过烧人屋。钟永连想自己那阴沉得像杀手的儿子在家就好了,他很久没打电话回来,也不汇钱。
黄昏降临时,瘦弱的钟永连想到两个问题:一、这看似和睦的关系不是她钟永连破坏的,也不是靠她一人维护就能维护的;二、一只鸡说大不小,说小不大,拖到明天处理,就过期了。因此她到村里兜一圈,说:“你有看见我家的鸡么?”或者,“说来奇怪,好好一只鸡,偏不见了。”人们问她找了没有,她说:“我只知道它最后朝东边园子去了。”这是丈夫教的策略。他临终时交代,如果非要找个道理,最好先去村里转转,做做群众工作。最后钟永连来到吴海英家门口,连唱三遍:“也不知道是谁偷了我家的鸡。”吴海英问:“二娘,出什么事了?”(陈鱼:二娘,这个称呼从“凶悍”的吴海英嘴里出来,很好地带出了相邻情谊和人味儿。X:这个开头显示出一种迫不及待将人物类型化的写法。)
“也不知道哪个狗瘪偷了我家的鸡。”话说出口时,钟永连感觉自己正朝一场可怕的战争滑去,( X:“正朝一场可怕的战争滑去”,让人不舒服的表达方式,主要是油滑。)但在吴海英说鸡自己会回来时,她反而更狠,“死了怎么回,都吃到肚子里怎么回?”钟永连说话时头是偏向一边的,吴海英似乎懂了。“二娘该不会认为是我吧?”
“谁做了谁自己心里清楚。”钟永连下达判决后要走(陈鱼:滑向战争、下达判决——节奏是快了,但“操演”的痕迹也重了,如下雷同问题很多。),被吴海英扯住衣袖,她甩掉,“死开。”吴海英便吼:“今天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偷吃了你家的鸡,说清楚再走。”
“我没说你吃了,是你自己说你吃了。”
“我哪里说我吃了?”
“吃了就是吃了,不就是一只鸡,对不了证的。”


杨村此时正下着雨,雨像大排大排省略号斜刮过来(陈鱼:无效。)。吴海英捉住钟永连衣领,冷静看那张湿漉漉的脸,狠抽了一记。钟永连的眼泪和鼻血涌出来,脸也变形,这样便有了双重耻辱。(卫康:为一句争辩下如此重手,事实也许可能,但描述细节不足而无力。当吴海英要扇第二记时,她又想自己终归死了丈夫,因此悲啼一声,撞向吴海英,后者连退数步,坐倒在地。吴海英匆匆爬起,揪住钟永连的头发(像揪一把稗草),又扯又拧,直到将钟永连拽倒在地。人们赶来时,发现钟永连匍匐于地,一会叫丈夫的名字,一会叫儿子的名字,那吴海英在一旁搓手,她的丈夫叫她回,她不回,说:“是她先诬陷我偷她鸡的。”钟永连便连续拍打泥水,说:“还说。”有几个女人去拉,刚拉起,她又扑下,不一会手脚抽搐。
“装。”吴海英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她的丈夫将她往屋里捉,她却仍说:“大家今天在这里,她诬赖我偷她的鸡,我要偷了我撞死在她面前。”钟永连坐起来,用手指戳她:“好,要是你偷了,今年你的儿子死;要是没偷,今年我的儿子死。”
“要是我偷了,今年我的儿子死。”吴海英说。
“看是谁的儿子死。”然后钟永连又说:“我就不信。”她说的如此果决,以至回到家后多少觉得讨到一丝公平,她顾影自怜地抽泣,睡过去。第二天早上,那只鸡回来了,羽毛湿答答的,腿上扎着红布条,像落魄的隐士孤独地刨土(陈鱼:无效。)。她将它偷偷抱回家,弄死了。(X:前面一句“像落魄的隐士孤独地刨土”使弄死一只鸡这个本来干脆的动作变得粘腻,像中年妇女施粉过多。)
钟永连以后见吴海英总是愧疚,直到一天醒过来:吴海英没偷鸡,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她若真是个贼,仅仅因为没偷这只鸡,就应该是个好人了?她有意识想那腥的味道,吴海英揪她头发,将她拽到泥水,让她吃这味道。(陈鱼:简单的素材是容易运用的,比如用简单的逻辑去虚构一个村妇的自我安慰以及由此取得行动的合理性是顺手的、容易成功的(从现实经验的层面看起来也是有效的),但牺牲了复杂性,这是故事的典型套路)

在重新遇见吴海英时她抬头挺胸,像对方一样轻蔑。(X:太文气了!)后来性起,还在篱笆上扎薄膜,防止鸡飞走,并让女婿在每只鸡腿的红布条上写字:偷鸡者死。

她们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进入腊月,整个杨村为吴海英儿子国华从东莞归来而激动。他开着白色别克车,轮胎碾过冬草、石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国华像国家领导人那样稳重地拉动手刹,嘭地关上车门,按响遥控器,静止的车便像受惊一样啾啾直叫。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外地女子站在旁边,含情脉脉地看他。她皮肤细嫩白滑,脸盘小到单手可握住,眼睛散射着外国女郎那样的光,头发短促浓密,染着晚霞一样的红色。她大冬天穿一身扎住腰部的灰色长T恤以及一条黑皮裤,显现出玲珑的曲线和瘦长双腿。她不拒人,总是露着石榴细牙,天真地笑。 (X:脸谱化的描写,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表达方式在于几乎没有一个句子、一个词是准确并与整个段落协调的,并且永远是一副庸俗场景剧里面缺乏立体感虚假形象,与其说是这种“现实”是来自生活,不如说是来自对舞台效果的意淫。)
“西西,进去。”国华召唤着。她迈着羚羊步子,乖乖消失于吴海英家。再没有比她更美的人了。杨村的男女一整天心间空荡,总是刮让人痛苦又心醉的风(陈鱼:不错。)。而她从此不再出门,直到吴海英催促出来多转转,国华才带着她潦草地走了几家亲戚。吴海英倒是每天红光满面,控制不住地到处走。大家知她想要什么,便赞。她说:“哪里,哪里,女孩子的父母还没同意呢。”要是别人不说“迟早的事”四个字,她便接下去说:“交换了戒指的。”这时,大大咧咧的她根本顾不上嘲讽钟永连,后者却觉得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
钟永连去了镇上,掏出纸条让老板拨打。她想命令儿子国峰今年无论如何带一个姑娘回来,哪怕是租(陈鱼:“租”?不符合人物。)。电话一直不通。钟永连说:“你再拨一次呢,是不是拨错了?”老板重新拨,结果更坏,对方关机了。国峰是冷性的人,从来不说在哪里打工,也不打电话。要是担心,他就说,“你一把老骨头,我不担心你你倒担心我,是不是吃撑了?”(卫康:故事到这里,没有展现出任何立体的人性,一切都像纸牌游戏。有年春节他去镇上玩,天黑才赤脚跑回,脸上有伤口,但就是不告诉钟永连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年他没出门,跟舅跑运输,舅病了,他将车开到安徽,抛锚了,打电话回来。舅千里迢迢赶去,发现车门开着,钥匙插在方向盘下,人早已不见。后来国峰还说,“你说这样的破车是不是早该扔了?”
钟永连走进派出所。她将围巾围在头顶。一位联防队员接待了她。
“我来报案。”
“你是谁?”
“你不要管我是谁,我来报案。”接着她用手掌遮住嘴,凑到对方耳根说:“国华回来了。”
“哪个国华?”
“赌博跑了的那个国华,回来了。”想想她又说:“还带回来一个女的,我看像是做鸡的。”
“谢谢老婶。”
他们是该谢,这派出所从设立开始便靠罚款运转,去年捉一桌,每人交四百罚款,独国华跑了。影响不好,好多人都说国华不交他凭什么交。
几天后,派出所派来警察、司机、联防队员各一名,突然袭击,像逮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那样将国华逮出门,那个叫西西的女人跟在后头像电视剧里的女人那样说:“为什么?为什么?”(X:直接用“像电视剧”这种形容词了,没有比这更无能的。)
“滚开。”蓄着一簇斯大林胡子的联防队员吼道。西西便不停拍打他。她的普通话很好听,即使是在说恶狠狠的话时也很好听。她咬紧腮帮,眼泪迸出来,说:“警察就可以随便抓人啦?警察就无法无天啦?”那帮人如果说有迟疑,也是迟疑于美色和她孩童般的认真。不一会他们将国华抬走,留下一堆尘烟。(X:这一段,可以说从这个小说的开头,从始至终都是这种对“现实”进行“庸俗常规”的理解,这根本就是任何平庸的人都能想象出来的局面,任何电视剧看多了的人都能写出来的“剧本”,并不需要一个作家用这种大众化的方式去再写一遍,这种毫无生气的做法是对庸俗场景剧的翻版抄袭。)
吴海英割完猪草回来,听说了,腿脚打颤,昏死过去,西西则蹲在一旁哭。钟永连透过窗户看,冷笑几声,心说活该,想想没什么好怕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大声说活该活该。(陈鱼:不错。)
半小时后,国华窜回来,在西西额头一吻,跑到二楼,藏进谷斗。不一会他推起谷斗说:“就说我翻山跑了。”黄昏时,小分队果然杀回杨村,他们闯进吴家,粗暴而潦草地搜查一遍,提起吴海英的衣领问:“你儿子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儿子去哪里了你不知道?”
吴海英偏过头。
“翻山跑了。”那个四川姑娘悲伤而冷静地说。
“跑了?”
“是,跑了。”
联防队员凑过来,将手电光射向她的面庞。她闭上眼,咬着嘴唇,紧绷的脸皮不时颤抖,长长的睫毛留下一道阴影。
“跑了?”
“是,跑了。”她加重语气。然后联防队员说:“你的暂住证呢?”
“没有。”
“必须有。”
“没有。”
“那你跟我们回去调查调查。”

“为什么?”

电筒猛然打向她嘴巴,她突然瘫痪了,软在地上。他们说走、走,拖起就走。一双高帮皮鞋蹭来蹭去,蹭不动时,她的眼神浮出绝望,就像砧板上的鱼望见菜刀(陈鱼:陈旧。)。她就是这样向一堆陌生的亲人浮出一枚绝望的眼神。后者全都受不了,一个个跑回家。当她被拖到谷场时,他们像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围住小分队,提起笤帚、晒衣杆、木棍甚至烟袋不停打。混乱中只听见文弱的警察喊冷静点冷静点,但是谁也没办法冷静。他们最终停下来还是因为从遥远处传出一声喊叫:“住手。”他们闪开道,让那开着别克带着美姬回家却一度躲在谷仓的王子高举菜刀(陈鱼:不恰当。),像个真正的勇士冲过来。他还没站稳,就一刀,毫不迟疑,一刀剁向联防队员的胳膊。所有人闭上眼。事情走向不可逆的恐怖。就连国华自己也不敢相信,举刀顿在那里。只有钟永连在心里鼓励他:“剁呀!剁!快剁!剁死了,你也跟着死。”他又连着往下剁。(卫康:降低了整体叙述格调的闹剧。

没有血。没有话语。这个剁死人的过程极其漫长,以至连受害人也忍受不了。联防队员夺下菜刀,说:“有种别用刀背剁。”国华忽而觉得受了奇耻大辱,生生又抢来一把柴枪,要捅死他们。派出所来的三个人这下全醒了,像牛四散奔逃,好一会才知会合,争先恐后地消失在远处的小径。
派出所的人最终没有回来。吴海英在省里的表侄给县委打电话,县委找公安局,公安局长将正朝杨村行进的十八人大部队喝止了。公安局表示不再追究国华,吴海英的表侄也表示不追究公安,此事到此为止。但国华还是带着受惊的尤物,仓皇离开乡村。
打工的人慢慢归来,在孩子们面前变化出会唱歌的纸、黄金手机以及不会燃烧但是也会吸得冒烟的香烟,这些东西修改了杨村。钟永连每次都跟着到村头张望,寄望于高大的儿子出现,始终没等到。她问可曾知国峰在哪里打工,他们都不知道。(卫康:没有读出写国华回家这一部分的必要性,没有性格,没有风俗,只有臆想中的单颜色,并非没有经历过的才是臆想,自以为经历的是更让人难以忍受的臆想。
她去镇上拨打国峰手机,老板说停机了。他说停机的意思是手机停用了,可能没交费,也可能是因为被抢了,广东抢东西都是骑摩托车将人拖倒在地,拖几十米。
她抵挡不住持续性失眠的折磨,一天坐在椅上睡了。在梦中,国峰变成小孩子,脸色苍白,说话喑哑。她舀出一勺稀粥,掺上药,细心吹拂,“吃啊,孩子,吃一口,吃了就好了。”但国峰总是凄惨地望她,轻轻摇头。这时她就陷入到一种无奈的焦灼中。她端走碗,回来时见床上趴着一只巨大的墨鱼色怪物—它的胸部嵌着枯瘦的肋骨,脏器急剧起伏,一些肿囊被刺破,暗红的血沿着经脉垂滴下来。四肢则像剥了皮的兔子。它半蹲着,用右手撑住床板,试图将衰竭的身躯顶起来,一直屈着的双腿像筛子那样筛动,盖在它身上的棉被滑落下去。它的粘着几根毛发的鹅卵形巨大光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剩长着利齿的嘴大口喘气。它喘气时,腮部令人揪心地开合,四周涌出腥气。它晃着晃着,将要倒掉,手猛然一伸,捞住她,她便醒来。她感觉手腕又冷又痛。(陈鱼:过多。卫康:繁琐。
她匆匆去姑娘家,找到正在阳光下打牌的女婿。
“国峰这么久不打一个电话回来。我梦见他长了血淋淋的翅膀和尾巴,有些担心。”女婿没有说话。“你是他姐夫,你去找找他。他姐疼他。”女婿看看她,想说但最终没说。“你去找,你把他找回来,你是他姐夫啊,我只这么一个儿子。”
“怎么找?”
“你总会有办法的,你快去帮我找,求你了。”
“中国那么大怎么找啊?我连他在广东福建都不知道。”
“你总会找到的,你们年轻人有办法。你就把他找回来跟我过个年,过完年他跟你干什么都可以。我身体不好,就是想看眼他,看到就踏实点。”
女婿站起来,钟永连忽然跪下捉他裤腿,她拖着膝盖,眼泪汪汪地说:“我怕是国峰死了,真的已经死了。”
“乱说什么?”女婿说。看到妻子走过来后他又说,“好吧。”
“你发誓。”
“我发誓。”
女婿拿着钟永连的五百元,到县城转了一天回来,还回五百。他撒谎,说在火车站碰见邻乡李元戎,得到信,国峰再做几天就回。她不信,他拿手机拨给李元戎,李元戎说:“二娘啊,国峰快回了,现在一天能赚一千,他要赚够才回。”小年过去后,村里在广东打工的国光回来,应证了李元戎的说法,国峰和国光在隔壁厂,国峰这几天正加班,工资翻倍,一天能赚四百。是国峰托他带信回来的,大年三十准回来。
“国峰现在怎样?”
“还是不爱说话,留了长发,气质像诗人。” (陈鱼:“诗人”,怪异。)
钟永连知道国峰赚钱是为着去佘村推牌九。每年正月初一,佘村庙前便摆十张桌子,吸引四面八方的打工仔去,有个叫志刚的人做庄几年,去赌的人开始几百几千,后来几万上十万,辛辛苦苦打工一年就为着到此输光,然后借钱买火车票再去南方。国峰去年头四天赢,第五天输光。回来时眼睛通红,喝了一碗粥便走了。
大年三十这天上午,钟永连摆出炉子炖鸡、鹅、牛肉和肘子,洗菜,看着火候差不多,将腐竹丢进汤锅。中午,菜都凉了,她仍待在家里,慢慢做着已经做完的事。这时她就像恋爱中矜持的女方,即使有再多的欲求,也只藏在心里,绝不迈出家门一步。(卫康:这个比喻让人恶心,透露出一种油滑的沾沾自喜。她要等他心急火燎地闯进来,叫一声,才转过身,将桃花般的笑容打开。(陈鱼:不错。卫康:又一个庸俗的比喻。
“回了啊,国峰。”
“是啊,回了,妈。”
她只在等待这两句话。但是光阴下陷,村外的路与空气灰暗而凝滞,没有车辆的声音,也无喧哗,只有几个孩子悄悄放鞭炮。然后天黑了,像倒下很多墨汁。钟永连坐在槛上,眼泪往下掉。


夜晚十一点时,家家户户闭门,钟永连也要掩门,却见远处天空射出一束笔直的弱光。她僵立着,直到它越来越大,分明朝这边射来,才振奋起来。“这车灯像金箍棒,在天空搅来搅去啊。”她想,然后小跑,跑了一会觉得慢,索性放开步子像男人那样跑。
这是辆面包车,路过她时停都没停。
她坐在路上开始哭,她痛,全身痛。她的鞋跑掉,石尖割坏脚,还摔了一跤。他的儿子不回来了。但在她感到再没什么能告慰自己时,那辆分明是驶向别地的面包车又折回,朝着村里开去。它恰好停于她家门口,不肯熄火。
她跑回去。
国峰将一只简单的包拎出来,丢在地上,从裤兜翻出两百,给了司机。他还是那么冷漠。钟永连捡起包,说:“师傅要不要在家吃个饭?”那司机没应,将车开走了。

“怎么回得这么晚?”她问。儿子有些烦躁,“坐一天一夜火车,在县城一直租不到车。”

“饿吗?”
“饿。”
“我去给你热菜。”
“喝粥。”
“大过年喝粥做什么?”
“喝粥。”
国峰的声音小,但还是威严。他又说:“困,做好了叫我。”然后他闭着眼,熟练地走向卧室,轰然倒在床上。钟永连用了很久才将他身下的被子扯出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她怀着极大的踏实和极大的空虚去熬粥。(陈鱼:“极大的空虚”,不错。)她洗锅,淘米,倒入大量的水。她知道儿子喜欢喝清汤一样的粥。越清汤寡水越好。她等候着,觉得磨人,就去摇煤气罐,有时觉得熟了,揭开锅盖,一股白汽冒出,用汤勺舀出来,却还是硬的。稀饭做好后,她盛上一碗,忍着滚烫端进卧室,唤了一声。被窝里传出细微的响动,他遥远地唔了一声。
“峰,起来喝粥。”
他没回答。她坐在床边等待。坐火车起码三千里,从县城回少说又六十里。她悄悄掖被子。窗外开始飘落大雪,这时多宁静啊,我的儿子熟睡着。窗外飘着大雪。
过了一阵她又唤,“峰。”
没有回答。
她便像老母牛那样,将脸庞凑去,温柔地唤:“峰,快起来,先吃点,吃过了再睡。”这样唤着她有些瘆,去摸他脸,却是冰块一般冰。探鼻孔,气息已微弱了。她摇他,就像在摇一只晃来晃去的水袋。因此她急,去拉他,手从滑雪衫上滑下,便捋起他的衣袖,捉住他手腕。她用了好大的力,感觉对方意外的轻,却怎么也捉不上来。
忽然她全身僵住,哭泣起来。
她捉的不是人手,而是死狗、死鱼、死猫、死耗子、死泥鳅,她的指头沾满滑烂、臭烘烘的脂肪。她的大拇指正死抠着儿子破烂的手腕,直抵白森森的骨头。他的手臂全然紫掉,像茄子那样紫,一划就烂。她推上他的羊毛衫,身上也这样,紫色的血管像是紫色运河,在胸口纵横交错。等到她匆忙爬上去从后边抱起他,他的头颅已像被斩,猛然垂落,在那被迫张开的嘴里,呕出一股化肥才有的气。(陈鱼:带有抒情性质的不准确与全文不契合。)
医生观察三分钟便走出病室,找到钟永连后愤慨地说:“你儿子身体全部烂了,器官、皮肤、骨头都烂了,活活腐烂死了。”后来她租车将国峰运回,悄悄埋了。
开春后,立志要成为全国大律师的县法律援助中心实习生来到杨村,找到白发苍苍的她。他解释着含铅量、周工作负荷量、防护措施这些词,发现对方根本不懂,因此打了个比方,就像是日本人侵华时的毒气工厂,这个比那个还毒。钟永连摇着头走开了。(陈鱼:“国峰”怎么死的重要么?在魔幻的死状之后,再用现实的暗示显得多余而不合时宜。)
“我这也是为你好,又不要你出一分钱。”
“不啊。”
“难道你儿子就这么白白死了?”
“不啊,不需要。”钟永连很固执。后来她走向邻人家,像大病初愈那样,极其缓慢、小心地让屁股落在石槛。吴海英看见,端凳子出来,“坐着冷,二娘。”
“要说,还是我不该疑你。”
“二娘,到这时了还说这种话。”
吴海英蹲下来,去摸钟永连的手,钟永连让她好好地摸。吴海英没再说话,不停地出眼泪,而钟永连一直像烈士仰着头。这时在村头,在那家还没走的打工仔家里,音响正在放Beyonce的《Halo》:

EverywhereI'm looking now

I'msurrounded by your embrace

Baby,I can see your halo

Youknow you're my saving grace

You'reeverything I need and more

It'swritten all over your face

Baby,I can feel your halo

Prayit won't fade away (陈鱼:英文歌在此处作为抒情的强化,陈旧。


她们就像石头那样茫然地听着。而作者我是那个高喊冷静点的乡村警察,我后来辞去警职,穿州过府,四处打工,只为看一眼超自然的女人。(陈鱼:打赌之后,“国峰”该不该死?该怎么死?是个问题;“国峰”死后,钟、吴二人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也是个问题;“国华”的作用、“实习生”的作用,都是问题——现在这些问题当然得到了一种解决方式:“国峰”该死,不仅因为这是一篇有关“咒语”的小说(不灵验就不是咒语了),也是一篇指涉了社会问题的小说——这种双重性表面上让“国峰”的死富含深意(你可以用“宿命”、“工业化的侵蚀”、“弱势的苦难”等去解释之),事实上却在叙述效果上犹疑松摆;“国华”的篇幅不少,但除了推动“故事情节”以外不再具有任何哪怕一点点深意;钟、吴二人的和解有一个很好的细节(“好好地摸”),但这个细节依然是作者“操演”的,而不是人物生发的——处理“悲悯”、“人性底子的温情”、“在共同苦难面前的和解”等等戏码用这招百试百灵,因此廉价;“实习生”完全是一个多余的注脚。这样的小说,解读方式可以有一千种,但是给人的余味其实并不多,作者的能力是在的,遣词造句、一张一弛、人物刻画、情节繁简——这些手艺都老练,唯独在方向上,这样的小说或许可以称之为“行之有效”的小说,乍一看迅速、锋利、鲜明,但它所有的反义词——节奏缓慢带来的似是而非的时间感、迟钝带来的无措感、模糊带来的更开阔的多重感受(而非“解读”)的体验,由此提供给读者的一个没有结论却意味丰厚、充满细节却整体虚无、极个人又极普罗大众的文本,可能更接近现代小说的特征吧。卫康:并非说作家不可以关注现实,并非说不可以建立人为联系,但这需要较高的才华。一般我们不提倡光明、正面这些话语,是因为这是大多数人的本性,需要控制和节制,才能确保艺术效果。但是这篇小说完全相反,我没有读出悲悯和温情,只是通过偏狭的描写,干枯的塑造,试图用一群黑色的人来揭示一些“深刻”的社会问题,然后让一些饱食终日的读者或者感受到极端和阴暗带来的快感,或者让他们自己觉得良心尚在,做一次感情消费。作者和读者是相互成就的。总体来说,技术上并非高明,审美上相当低下。X:一篇廉价翻版庸俗场景剧的小说,谈不上创作。阿乙只是将人人共知的符号又提了一遍,并且手法十分拙劣,放在黑蓝论坛,早被读者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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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6 16:25:01 |显示全部楼层
批注的人真耐心。
八卦党话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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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6 17:30:17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小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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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27 01:51:32 |显示全部楼层
都是高人啊。这篇像是应景之作,毛病是写得太顺了。
你在这个世界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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