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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沈慢

穆齐尔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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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16 16:46:29 |显示全部楼层


在里尔克纪念会上的讲话

当伟大的诗人赖纳•玛丽亚•里尔克的死讯传到德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果我们扫一眼报纸,看看这个消息是如何被德国文学史所接受的——因为我们不能自己欺骗自己!荣誉的过程在今天就是由这个第一主管当局决定的,因为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在精神上级别更高的主管文学的部门!——于是我们可以发现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我想简短地称为“一个令人尊敬的二流公开葬礼。”

人们似乎想说——您知道,关注度是怎样在报纸报道消息时的态度和印刷的方式上表现出来的:这儿有某种至少还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对这件事我们没有更多的话要说!这些更多的话人们留给了副刊,而副刊也令人佩服地把它解决了。但是请您想想,事情在另外一些情况下是怎样的!人们是如何把这种事变成一场全国的哀悼,并且还要求外国也看到,我们是怎样地哀恸!国家首脑肃然起敬地鞠躬,社论铺天盖地,用传记表达的致意充塞视听,我们将会极度悲伤,尽管并不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很清楚为什么。用一句话概括,那将会是一场轰动性事件。

里尔克的死不是这样的事件。当他死去的时候,他没有为全民族带来节日般的满足。请允许我们对此作几分钟的思考。

当我发现里尔克的离去在公众计算式中得出的值是多么低的时候——他的分量几乎比不上一场电影首演的分量,坦率地说,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回答一个问题,即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聚在这里。

因为我们想要向德国人自中世纪以来所拥有过的最好的诗人表达敬意!

这样说应该是被允许的,但同时又是不被允许的。

请允许我以这个区分作为开始。这种区分绝不是要限定、限制里尔克的伟大,也不是要让这种伟大服从于某种妥协。这种区分只是想澄清诗人之伟大这个概念——因为这个概念在今天变得有些不太确定了,这样我们才不至于表达一种错误的敬意,不至于把里尔克的图像建立在一块没有支撑的地基上。

近现代以来有一个习惯,认为我们德国人永远得有一位伟大的诗人——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一个文学上的巨人——这种习惯是一种糟糕的漫不经心,里尔克的意义未获许可,这种漫不经心要负不小的责任。天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它既可能来源于歌德崇拜,也可能来源于反复的训练,既可能来源于某某牌子的香烟无可比敌、无法超越的质量,也可能来源于网球名次表。显而易见的是,艺术家之伟大和精神之伟大的概念永远不能用尺度和号码来确定。(也不能用作品的“规模”或者所处理的对象的范围——即所谓的用作家的“手套号码”来确定!尽管如此,在我们这里,写得多毫无疑问要比写得少显得更难!)从来没有人能像里尔克——他一直是他的年轻的竞争者们的一个无私的资助者——这样以高贵的方式宣告,艺术家之伟大的概念并不是排他的。

请您稍微想想,哈登贝格和荷尔德林的瘦弱的作品是在歌德完成他的强大的作品的同时产生的;黑贝尔的戏剧赌博的大手笔与毕希纳的少量构思也是同时产生的:我相信,您不会觉得,其中的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人所替代,不会觉得因为有另一个人存在就可以少了这个人;他们几乎完全摆脱了谁多、谁少、谁更伟大、谁更深刻、谁更美的概念,简而言之,摆脱了任何类型的等级划分。这是一个热情洋溢的时代,一个热爱尊严和自由的时代,将帕尔纳斯称为诗人之国的那种东西的意义所在。诗的高度不是那种越来越高的尖,而是一个圆圈,在这个圆圈里只有各不相同但又相等的、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东西,一种高贵的无秩序和团体成员之间那种兄弟般的关系。一个时代对于它称为诗的东西越是严格,它越不允许超出此外的差异。不过我们的时代对于它称为诗的东西是非常宽容的;如果爸爸是个诗人,这个时代也许就已经很满足了。与此相应的是,这个时代在另一方面将明星的概念、出版社马厩里的良种赛马的概念、文学冠军的概念推向了极致,尽管作为最轻量级的这些概念当然也还不能要求和作为重量级的拳击运动获得同等程度的重视!

赖纳•玛丽亚•里尔克不适合这个时代。除了第一次让德国诗歌臻至完美以外,这位伟大的诗人什么都没做;他不是这个时代的巅峰,他是众多山丘中的一个,精神的命运就在这些山丘上庄严地超越各个时代……他处于德国文学的世纪语境,而不是每日语境中。

当我说“让德国诗歌臻至完美”的时候,我指的已经不再是最高级,而是某种确定的东西。我也不是指我曾经说过的那种完美,那种完美是每一种真正的文学的特点,即便这种文学就其自身来说是不完美的。我指的是里尔克诗歌的一种非常确定的特性,一种狭义上的完美,是这种完美首先确立了他的历史地位。

近现代德国诗歌经历了一个很独特的发展过程。它一开始就立刻在歌德那里毫无疑问地达到了一个定点;但是歌德对于临时的、即兴的、游戏式的社交诗歌的极度宽容铸就了德国诗歌一个世纪以来的命运。歌德对于吸引他的东西所做的表达当然是迷人的,由那些触动他的多面天性的东西所构成的内容也是值得赞赏的,因此他从不惮于将诗歌的边角料松散地倾倒出来,或者干脆当做带韵脚的笔记写出来。这是他的天性所决定的。这也更是时代的特点所决定的。那个被我们习惯地称为“我们的古典时期”,并且在一定意义上也的确是我们的古典时期的时代,在另一种意义上是一个尝试的时代、骚动不安的时代、各种希望和各种伟大宣告的时代、活跃的时代。与我们自己的这个时代截然相反的是,那时候的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有一个“怀”。人们在怀中哭泣,人们扑到怀里。一种独特的流行习惯和感情洋溢与各种无伤大雅的社交游戏和平共处;宽宏的气度与天才的邋遢和平共处。在那个时代,古代的、波斯的、阿拉伯的、普罗旺斯的、晚期拉丁的、英国的、意大利的、西班牙的形式榜样都被热情地引进来,为的是用它们给本土的感动找到一种本土的形式。我们今天很难想象,一首德国的六音部诗,或者一首牧歌、一首叙事谣曲在那个时代意味着怎样的发现者或者发明者的幸福,以及为什么它们能够给诗人和读者以补偿,仅仅是通过它们幸运的出现。在抒情诗的形式已经有了本质性的局限,但也得以确定了的今天,这一切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我们或许也可以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即那种完美的信念——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认为自己感受到了这种信念——在自身中含有一份小小的幻觉补充。

其影响在从古典向当代的过渡中已经变得无可争议。我们的文学史以一个品牌收藏家的不偏不倚为我们保留下来的德国诗歌——吕克特、阿纳斯塔修斯•格吕恩、勒瑙、福伊希特斯勒本、弗纳利格拉特、盖贝尔、吉尔姆、林格、皮希勒、策德利茨、舍费尔、鲍姆巴赫、威尔布兰特、威尔等布鲁赫——如果您选取其中的这首或那首诗,如果您对它们进行假定,假定人们能够置身于那个时代环境中,能够在那种一定程度上已经扭曲了的姿态中享受它,那么整体来说,它们始终都是用于学校教育的一个由抒情诗组成的精神折磨工具的集合。加泽拉体和康卓纳体,商籁体和回旋体在这里嬉戏玩耍。您会发现与形式之间的一种非常智性的、蓄意的关系;相反,与思想内容之间却是一种极不智性的、蓄意的关系。有些思想如果放在散文里进行表达,人们立刻就会发现它们毫无意义,在这些诗歌里却被节奏和韵脚加热了,被段落煎熟了,有时候还被精神错乱一般反复出现的叠句彻底晒干了。那个时代是德国人对于形式可以使内容显得高贵、高雅的言谈比不高雅的言谈更高尚,以及如果把诗歌的石膏花饰粘帖到平淡乏味的思想上就会产生某种特别的东西这些信念诞生的时代。我认为我可以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无形式性仍然还是对那个时代的一种自然的反动;当然,那个时代也用美的形式部分地牺牲了美的内容。在这里我不可以也不能对此加以详谈。但是我相信,你们自己几乎人人都知道那些抒情诗少有例外地在年轻读者心中留下的那种畏惧感,人们强迫这些年轻读者在这些诗歌中去欣赏他的民族的精神历史。

歌德那种巨大的、当之无愧的权威性使德国小说的发展比外国落后了五十年还多;尽管情况不应如此;只是因为紧跟着的后来者只能看到榜样的背影!通过同样的方式,从对古典主义的被误解了的权威性中也产生出对其后继者所犯错误的后果严重的宽容。这种包容在我们的高雅文化中的宽容允许每一个诗歌的作恶者都可以——如果时机合适的话——援引历史上的已经被贵族化了的先贤。我在此处说的是德国文学的一种最能引起严重后果的精神负担!当代时期是直接从古典主义之后的时期中产生的,尽管最初是通过对后者的反对。德国人又重新开始从外国,从魏尔伦和波德莱尔身上、从坡和惠特曼身上认识了什么是诗;其影响是巨大的;出现了一轮强大的自我反思和自我发现;但是,如此急迫的自我反思如果持续地长期针对一种已经牢牢地长到血肉中的让人形成错误观察的教育,那它会成为什么呢?您看,情况在一种内心不太牢固的文学中总是这样的:自我反思发起了针对懒惰和肤浅之情人的战斗。自我反思胜利了;情人横尸遍野。然后紧绷的良心放松了片刻,于是死人们不但站了起来,而且它们——恰恰因为它们死过了一会儿——还拥有了某种获得良好维护的东西、某种活跃不死的东西和令人敬畏的感人的东西。在我们这里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后是否甚至还会在此之外拥有某种典范的东西。

我认为,当下的一些迹象清楚明确地预示着,当今时代是一个非常好的复活时代。德国文学的紧绷正处于一种持续的放松状态。在这一点上,我陷入了现实性的危险中。但是我究竟在说什么呢?我在说一个德国诗歌的革新者面临的那些无形的、使人麻痹的困难!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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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17 15:57:46 |显示全部楼层

我打算对这些困难中的一种多说几句,因为它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和现实意义。

前段时间成立了一个文学协会。会长是路德维希•富尔达!

对于这个协会的组成,人们只能说,那些被排除在外或者不愿参加进去的作家的意义与那些参加进去的作家的意义至少是不相伯仲的。我对我那些日神式的同行们的内在价值和外在价值自然很了解;我对当今德国文学划分出的方向、圈子和品味潮流同样也很了解:但是要想找出把这个协会的成员聚集在一起所能依据的一条客观原则,对我来所却是不可能的事。我能够用当代文学研究的所有方法加以确定的唯一一点是:这种挑选似乎是受了极为不同的多种影响而作出的。

现在让我们来思考一下。有可能这个协会的建立是出于一种高贵意义上的保守主义初衷。它要对文学的商业化、市场叫卖行为以及劣质作品的成功加以抵制。它能对处于这种或那种不安全之中的文学施加保护,也包括通过对抗国家来施行这种保护。所有这一切当然也可以用不那么浮夸的、简单的、更有力的和更符合时代的手段来做到。例如很难完全弄明白,为什么国家会需要文学的帮助来保护文学免受国家的迫害。但我们还是适应这种情况吧!然而无论如何不可以适应的是:人们竟打算通过把“毫无批判性”这一原则永久化来帮助文学!

对于路德维希•富尔达,我不想说任何刻薄的话。他终其一生都在滥用德语语言和思想自由的人性优势;但他对此并不自知。他在整整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可靠得像一支寒暑表,以至于人们对一种文学可以毋庸多言,只需说:这种文学就像富尔达。也许人们直到今天还能理解这个说法。因此我对这个文学协会无需多言,只需用这个批评标准衡量它,并简单地说:在这个强壮的东西里有太多的富尔达。

但是现在接下来要谈的才是值得思考的。在我们的那些文学贵族中,有一部分人宣布与里尔克,与霍夫曼斯塔尔、豪普特曼、博尔夏特、格奥尔格、多伊布勒以及其他所有没有加入这个协会的人脱离了关系,为的是追随那诱人的名声。当然不是因为诱惑,而是因为责任;这在我们这里是不言而喻的。虽然不是毫无困难,但却的确有很多漂亮的、值得尊敬的理由。这些理由中包括了人们能说出的有利于一个协会的所有东西;只是有一种我却没有看到,那就是一种意识,即:内在的纯洁、内在的清澈和尊严、坚定的严肃——天才除外——构成了一种文学的最高财富!

这个协会的成员中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人格在很高的程度上具有这些特性。但尽管如此他们并不认为有必要把这些特性应用到他们周围的总体精神环境中去,这极大地表明了我们的文学发展的特征和那种内心的不安全感和无结构性的特征——这种不安全感和无结构性是我们从未能够摆脱的!在他们身上,您可以通过一个横断面看到德国文学史的全部道德!而我无需对你们说,文学史是精神史的一部分!

如果说我不得不让自己受到离题太远的指责,那是因为这种离题并非没有内在关联,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因为我们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里尔克写作他那沉重的、受到各种曲解之威胁的作品时所针对的环境。

我想利用我还剩下的时间对这些曲解中最主要的几种作一些解释。

当我谈及里尔克将德国诗歌提升到一种完美状态的时候,我指的首先只是一种外部特征。我可以给您描绘这种特征,如果我请您回想一下人们在初次阅读他的作品时所产生的那种绝对独特的印象。不仅几乎没有任何一首诗是低于其他诗的,而且几乎没有任何一行或者任何一个词低于其他诗行和词语,人们在阅读他的全部书籍的时候也会获得同样的感受。他的作品中产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张力,仿佛一种超出寻常的过分要求,而且还根本无需浪费整个交响乐队,而是仿佛非常自然地仅仅用诗行的简单的笛声伴奏就完成了。

无论是在他之前还是之后都从来没有人达到过这种印象,这种高度的、均匀的张力,这种在永无止息的运动中的宝石般清澈的宁静。无论是较早的德国诗歌,还是格奥尔格或者博尔夏特,都不曾有过这种火焰的自由燃烧,没有闪耀,也没有黑暗。德国的抒情诗天才总是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一条沟壑,但是这条沟壑周围的土壤却被或精心或漫不经心地堆起来;他像闪电一样照亮世界,但同时也像闪电一样划破世界;他攀上了山顶,但是为了能够攀上山顶,他之前必须反复呆在山下。与之相比,里尔克的诗具有某种宽广开阔的东西,他的状态是持续的,就像一种在高空中的停驻。

我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谈及他的完美和圆满的。它表明的首先是一种确定的特性,而不是等级和价值。您知道,在美中,不圆满和不完美也是有其地位的。是的,听起来是如此的悖谬(事实上它所表明的无非是我们对于精确描绘的无能):这种内在的平坦和光滑,这种浑然一体的诗歌特点人们经常也在那种喋喋不休者的诗歌中见到,那些人把一首诗写得如此光滑,就像理发师把一张脸刮得溜光。是的,甚至还要更加悖谬:人们并不总是能发现两者的区别!

有那么一段时间,每个有一双潮湿不安的眼睛的良好青年都在用里尔克的方式写诗。那一点儿都不难;某种确定的行进方式而已;我相信,却尔斯登可能还要更难一些。因此一直有些敏锐的批评家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以此为里尔克划定了一个几乎和手工艺者差不多的位置。但是人们模仿他的那段时间很短,人们低估他的价值的时间却持续了他的一生!在他年轻的时候,德默尔被视为一个男子汉,而他,只是一个奥地利人!如果人们对他怀有好意,就会给他加上某种斯拉夫人的忧郁。等到他成熟了,人们的品味也改变了方向;现在里尔克被认为是一杯给成年女士们饮用的精美的、发了酵的利口酒,而年轻人认为自己有另外的烦恼。

当然不能否认,年轻人对他也还是有一些喜爱的。但是不容忽视的是,他们这样做也许真的是出于某种弱点。今天我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里尔克的精神的影响。今天所具有的良心和情感张力,不是里尔克那种方式的张力。所以有可能他会因为能够让人“放松”而再次受到喜爱!不过对于这个目的来说,他对读者提出了太高的要求!他提出的不止是对于被喜爱的幼稚要求!对于这一点,如果我不能指明,那至少也要暗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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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19 17:25:2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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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1 16:57:55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做法是,请您跟随里尔克从最初、最早的诗一直到 《杜伊诺哀歌》所走过的道路。
我们将会以一种非常吸引人的方式看到,他成熟得多么早——正如年轻的韦弗尔;但他的发展道路又是怎样得从那时才开始!内在的和外在的形式似乎从一开始就都已经像一个精致的拱肋结构一样被预先设定了(尽管期间当然也穿插进过一些尝试,随后又被放弃);苍白;动人地纠结着,带有典型的青年风格派表现;令人惊讶地通过一种逆向发展,即初期作品中的“格调”比后来的重复中的“格调”多得多!有时人们可以说:年轻时的里尔克在模仿里尔克。但如此一来人们就经历了那种对于艺术家来说不同寻常的奇迹,即:这个公式如何被实现。瓷器如何变成了大理石。所有那些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并几乎未曾改变过的东西如何被不断深化的意义所塑造。一句话,人们经历了通过内心的完善而进行塑造的极为罕见的奇迹!

不过我不想一步步地追踪这个发展过程——如果这样做的话每个人所能选择的最好的领路者大概就是诗人本人——,我更愿意试着通过再次(不过这次是向着内部)联系这些作品所唤起的那种不寻常的印象,去说明我所说的成熟时期的里尔克诗歌现象中那种深层的关系。

我已经用前面那些初步的试探性词语把这种不寻常的印象称为一种在永不止息的运动中的清澈宁静、一种超出寻常的过分要求、一种在高空中的停驻、一种宽广开阔、一种近乎疼痛的张力,也许还可以补充一点,即:如果这些张力不能被完全把握和化解,如果它们在我们的情感过程中形成一个打得不像通常的结那样的结,那么它们就非常容易表现出一种疼痛的特征。里尔克诗歌中的感情有一种极大的特殊性。如果考虑到这些诗其实从来都不具有一个抒情主题,那么我们就会理解这种特殊性。它们也从来不以世界上的某种特殊对象为目标。它们述说一把小提琴、一块石头、一个金发姑娘、弗拉明戈、泉眼、城市、盲人、疯子、乞丐、天使、残疾人、骑士、富人、国王……;它们可能会是一首关于爱情的诗、关于匮乏的诗、关于虔诚的诗、关于战斗暴乱的诗、一首简单描写的诗,甚至是一首为文化回忆所累的描写的诗……;它们可能会是一支歌、一个传奇、一首叙事谣曲……;但它们从来都不是诗歌内容所形成的那种东西本身;相反,它们永远是某种类似这些意象和事物的不可理解的存在、类似它们那种不可理解的相互并置和不可见的交织一样的东西。正式这种东西触发和引导着抒情诗的情绪。

在这种柔和的抒情诗情绪中,一件事物成为另一件事物的譬喻。在里尔克这里,不是石头和树木变成了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有诗被写出来,石头和树木就总是变成人),而是人也会变成事物或者某种无名的东西,并因此才获得了他们最终的、被一种同样无名的气息推动着的人性。可以说,在这位伟大诗人的情感中,一切都是譬喻,但又没有任何东西仅仅是譬喻。被通常思维所分裂了的不同的物种领域似乎合成了一个统一的领域。一种事物从来不会被作为与另一种事物不同的、分离的事物而被比作后者;因为即便在什么地方有过这种比较,或者有人说某种东西像另一种东西,但在这样说的同时,这种东西就已经显得仿佛从最开始就是另外那种东西了。“个”性变成了“共”性。它们从事物和状态中脱离出来,它们在火焰中、在火焰的风中摇荡。

人们把这称为神秘主义、泛神论、泛灵论……;但是借助这些概念,人们增加了某些多余的东西和引发不确定性的东西。让我们还是停留在我们所熟悉的事物上吧。这些譬喻在最冷静的观察中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的?它们的状态相当奇特:比喻的东西在此成了高度严肃的东西。

请允许我以随便某种东西开始对这个问题的考察:一位作家把他所叙述的某个十一月的夜晚比喻成一块柔软的羊毛披巾;另一位作家也完全可以把一块有着特殊的柔软感的羊毛披巾比喻成一个十一月的夜晚。在所有这类情况中,魅力都在于,一个已经有些枯竭的情感和想象领域因为获得了一个新领域的某些部分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披巾当然不是十一月的夜晚,对此人们尽可放心,但它在效果上与十一月的夜晚很相近,这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小花招。不过在人类的这种对于譬喻的喜好中存在某种悲喜交集的东西。如果乳头可以被比喻成鸽子喙或珊瑚,那么严格来讲,人们只能说:上帝保佑我们,这不是真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们从人类的譬喻中其实会获得一种印象,即人类从来不能好好地呆在他正呆在的地方。他从来都不承认这一点;他拥抱严肃的生活,但在拥抱的同时却要偶尔想想另外一种生活!

有一个虽然有点过时,但却很美的比喻,说的是:她的牙齿就像象牙。如果用一种冷静的、实事求是的,但却正确的说法来替换这个比喻,那就是(非常不受欢迎地):她有一口象牙!稍微谨慎一点,但仍然还是很尴尬的说法是:她的牙齿具有象牙的外观品质,形状除外。非常谨慎地:有一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特点是两者共同的。这明显就是常见的比喻活动:我们把所希望的东西分离出来,让不希望的东西隐去,却不想被人提醒这一点,我们用谣言的方式把固定的东西分解了。

人们指责艺术与现实相比是不严肃的,艺术中也的确存在着嬉戏式的东西,肤浅、“最新的东西”、时髦的东西、仆役式的东西……我很高兴能用一个如此简单的例子表明,所有这一切如何在人们在对譬喻的使用中反映出来;这个例子值得被收进所有学校语法和学校诗学中。

譬喻的使用的确与某种确定的“世界观”联系在一起(其中包括:艺术作为休息、排遣、即兴行为)。现在我要问您;人们难道不能不说十一月的夜晚像一块披巾或者披巾像一个十一月的夜晚,而是把两者合在一起说吗?我问的东西,里尔克一直以来都在做。

在里尔克那里,事物仿佛被织进了一块地毯中;当人们观察它们的时候,它们是分开的,但是当人们注意到地毯背景的时候,它们又是与这背景联系在一起的,这时候它们的样子就发生了变化,它们彼此之间产生出一些特别的关系。

这既与哲学无关,也与怀疑无关,同样也与除了体验以外的任何其他东西无关。

作为结束,我想给您描绘一种生活感觉。但我要事先说明,我只能勾画出这种感觉。尽管它不太像里尔克,但是您在他的诗中将会比在我的语言里更多地发现它。到目前为止我其实只谈到了他的作品中众多的美中的一种美的关系;但是能够指出这种美如何隶属于一个大的发展关联,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而正是这种东西,这种将细小事物纳入伟大事物的方式,是里尔克特有的。

一个固定的世界,情感在其中是作为灵活的和可变的东西存在的,这是一种通常的想象。但其实这两者——情感和世界——都不是固定的,尽管它们处于各种不同的界限之内。其中一种成为另一种的框壁,尽管有很好的理由,但却有点任意。对此我们其实知道得很清楚。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今天就知道明天他能做什么,这已经不算十分特别的想法了。至于从道德规则过渡到犯罪,从健康过渡到病态,我们对同一件事情的态度从赞赏转变成鄙视——没有固定的界限——,这已经通过最近几十年的文学和很多人的其他影响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想夸张。如果我们观察单个的人,会发现这种“无所不能面临着颇为强大的阻碍。 但如果我们观察一下人类历史,亦即符合最佳标准的历史,那就不会有任何怀疑了!各种时尚、风格、时代情感、时期和道德如此交替更迭地出现,或者以极大的不同同时存在,乃至我们的想象几乎无法不去把人类想象成一大块透明胶体式的东西,它能随着情况的变化而变化成任何形状。当然,我们对否认这种东西,即否认这些状况中的实用的和道德的东西,有着巨大的兴趣。把现实塑造成牢固的和明确的,这是生活永恒的活动,同时也是它维系自身的要求。不容忽视的是,凡是有情感加入的地方,这样做的困难就会增加。因此,当我们想得到真理、秩序和进步的时候,我们就尽可能地排除情感。但偶尔我们也会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收纳进来,例如在诗里和在爱情中。众所周知,这是相当不逻辑的过程,但是我们可以推测,认识的明确性压根儿就只有当情感在整体上处于稳定不变的状况中时才能维系。这一点我在这里不能进一步详细阐述;但是您会注意到,我们在与情感打交道时已经不再那么有把握了。由于这种情况也逃不过当代的更加犀利的理解力,所以从多种迹象中已经可以预期,我们不仅将要面临一个理智的巨大提问,而且也将要面临一个心灵的巨大提问。

现在有一首诗,它在这个牢固的世界里意味着一种补充,一种休息,一种装饰、振奋、爆发,简而言之,以为着打断和隔离;人们也可以说,它关涉的是某些确定的和单个的情感。还有一首诗,它不能忘记在整个存在中隐藏着的不安、不稳定和破碎;人们可以说,它关涉的是整体的情感——尽管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世界在这个整体中就像一座岛屿。

这就是里尔克的诗。当他说上帝的时候,他指的是这种东西,当他说弗拉明戈的时候,他指的也是这种东西;因此,他诗中的所有事物和过程都彼此近似,它们像星辰一样交换着位置,那写星辰在运动,但人们却看不出来。在某种意义上,他是自诺瓦利斯以来最具宗教性的诗人,但是我不能肯定,他究竟是否拥有一种宗教。他以另一种方式观看,一种新的、内心的方式。在从中世纪的宗教性世界情感——经由人文主义的文化理想——通往一种未来的世界图像的道路上,他将不仅是一个伟大的诗人,而且也是一个伟大的引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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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2 14:57:48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沈慢 于 2014-7-22 15:15 编辑

猴岛

在罗马的波各塞公园里立着一棵高大的、没有树枝和树皮的树。它光秃秃的,像一个被阳光和雨水剥光了皮的头盖骨,颜色枯黄如骷髅。它没有根须,笔直地立着,已经死了,仿佛一根被插在一座椭圆形岛屿的水泥地里的旗杆,这座岛屿的大小仿佛河上的一艘小轮船,被一条平整光滑的混凝土壕沟与意大利王国分开。壕沟的宽度和外侧沟壁的深度恰好可以让一只猴子既爬不上去也跳不过去。从外面进来还可以,往回去却不行。
  

岛中央的树干提供了很好的攀爬点,用游客们的话说,可以让人敏捷轻快、非常享受地攀爬。树顶上伸出一些笔直的、长长的、粗壮的树干;如果人们脱掉鞋子和袜子,脚后跟朝着内侧,用脚掌紧紧地贴着圆形的枝干,双手也交替向前地抓紧它们,人们就一定会抵达某条被阳光晒暖了的长枝干的末端,这些枝干伸得比意大利五针松那绿色鸵羽毛般的树梢还要高。
  

这座奇妙的岛屿上居住着成员数目不等的三个家庭。树上住着十五个瘦而结实的、灵活的少男少女,它们的身高大概相当于四岁的孩子;树下,在岛上唯一的一座建筑,一座有着犬舍的形状和大小的宫殿里,生活着一对强壮得多的猴子夫妇,带着一个非常小的儿子。它们是岛上的国王、王后和王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只年老的猴子在平地上离开小猴子很远的情况;它们像卫兵一样一动不动坐在它的左右两侧,目光越过它们的髭须笔直地看着远方。只是国王每个钟头会起来一次,爬到树上进行一次巡查,这时候它就会沿着那些树干缓缓地前进,看起来它似乎并不想注意所有猴子是如何既充满敬畏而又充满怀疑地后退,或者——为了避免过于匆忙和引人注意——悄悄从它身边溜过去,直到枝干的末端再也没有可躲之处,只能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去,跳到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国王就这样在树干上巡视着,走完一根再走另一根。紧张的注意力分不清,它脸上的表情是统治者在履行责任,还是作户外散步时的满足,直到所有枝干上都空无一人,它才开始返回。在这段时间里,王储独自坐在房顶上,因为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也会奇怪地离开。阳光透过它那对薄薄的招风耳呈现出珊瑚的红色。人们很少能够像这只年轻猴子那样看到这种愚蠢、可怜,但又笼罩着一种看不见的威严的场面。那些被驱赶着跳下来的树猴一只跟着一只地从它身边经过,它们完全可能一把拧断它那纤细的脖子,因为它们非常不高兴,但是它们却从它身旁绕过去,对它表示出针对它的家庭的恭敬和畏惧。
  

要过很长时间,人们才会注意到,除了这些过着有秩序的生活得猴子,这座岛屿上还住着另外一些猴子。被驱逐着远离地面和空气,在坟墓中生活着一个数量众多的小猴子民族。它们中的某一只一旦在岛屿上现身,就会被那些树猴狠狠殴打一番,赶回坟墓里。每当有食物摆放出来的时候,它们只能胆怯地坐在一旁,只有当所有树猴都已经吃饱,并且大部分都已经爬上枝干休息了,它们才被准许偷偷地吃一点残羹冷炙。就连那些扔给它们的东西也不许它们碰。因为有时候会有某个坏小子或者爱开玩笑的姑娘——尽管它们在眯着眼睛假装消化困难——专门等着,一旦它们发现这些小东西竟敢如此失礼地享受人家扔来的东西,它们便会蹑手蹑脚地从枝干上溜下来。于是那为数不多的几只胆敢跑到岛面上去的小猴子便会嘶叫着倏地一下跑回来,加入到其他小猴子中间,开始哭诉和抱怨。现在,所有小猴子紧紧地挤靠在一起,于是侧面沟壁上出现一片由毛发、肉和迷惘的深色眼睛组成的平面,彷佛一个倾斜的圆木桶中的水面。但是追击者只是沿着沟壁边缘行走,掀动着惊恐的巨浪。而那些小猴子们仰着黑色的小脸,手臂伸得高高的,抗拒地朝那道从沟壁边缘上往下看得恶毒的陌生的目光伸出手掌。渐渐地,那道目光锁定在一只猴子身上,这只猴子忽前忽后地躲闪着,还有另外五只和它在一起,它们还不能判断,谁是这道远远的目光的目标。但是这群柔软的、被惊恐吓瘫了的东西一动不动。随后,这道远远的、漫不经心的目光随便盯住了其中一只;这下子,想要把自己控制得既不显得太害怕又不显得太不害怕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过错在一分一秒地生长,一颗心灵在静静地钻探进另一颗心灵,直到仇恨出现,树猴一跃而下,一个造物在虐待之下发出无依无靠、不知羞耻的哭喊。随着这声哭喊响起,其他小猴子沿着坟墓迅速地四散而去;它们暗淡无神的目光颤动不安地彼此交错着,仿佛炼狱中错乱的心灵,它们庆幸着,噤若寒蝉地聚集在尽可能远的地方。
  

当一切都已经过去,追击者轻快地攀上大树,一直爬上最高的枝干,前进到最末端,稳稳当当地坐好,然后长久地保持着严肃、笔直的姿势,一动不动。它的目光停留在平秋山丘和波各塞公园的峰顶上,并越过它们望向更远;当这目光越过那些花园以后,坐落在它下面的是一座巨大的金黄色城市,在这座城市上空,这道目光——被树尖那绿色的、熠熠闪光的云团包裹着——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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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2 15:15:49 |显示全部楼层

波罗的海岸边的渔夫

他们用手在沙滩上挖出一个小坑,然后从一个装有黑土的袋子里把一些粗壮的蚯蚓倒进去;松软的黑土和那些肉虫在干干净净的沙地上制造出一种腐败的、不确定的、吸引人的丑陋。小坑旁边放了一个非常干净的木盒。它看上去像一个长条形的、不很宽的抽屉或一个纸巾分类存放盒,被干净的渔网塞得满满的;小坑的另一边也放了这么一个木盒,但是是空的。

放在其中一个木盒里的渔网上的上百个鱼钩被井井有条地排列在盒子末端的一根小铁棍上,它们此时被一个接一个地拿下来,小心地安放在那个空着的木盒里,这个木盒的底部仅仅装着干净的、湿漉漉的沙子。一件井然有序的活计。在这个过程中,四只瘦长而又健硕有力的手像女护士一样仔仔细细地在每个鱼钩上都挂上一条蚯蚓。

正在做这件事的那些男人两个一组跪在沙子里,后背宽阔、骨骼突出,面孔修长善良,嘴里含着哨子,他们交换着一些听不清的词句,这些话语也像他们的手的动作一样轻柔地从他们嘴里发出来。其中一个男人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条肥胖的蚯蚓,再用另一只手的同样两根手指捏住,将这条蚯蚓撕成三段,动作如此从容而准确,就像鞋匠量完尺寸之后掐下一段纸绳;另一个男人紧跟着把这些扭动着的蚯蚓段儿温柔而仔细地挂在鱼钩上。那些遭到这种命运的蚯蚓被洒上一点水,放到那个装着柔软细沙的木盒里的一些小巧的并排小窝里,在那里,它们死掉以后也不会立刻就失去新鲜。

这是一件安静、细致的工作,渔民粗糙的手指轻巧地动着,像踮着脚尖走路。他们必须非常专注于这件事。天气好的时候,深蓝色的天空笼罩在他们上方,海鸥像白色的燕子在大地上空高高地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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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2 15:16:54 |显示全部楼层

通货膨胀

曾经有过一段好时光,那时候人们骑在一匹呆板的小木马上一本正经地兜圈儿,用一根短短的小棍儿推着铜圈儿跑,铜圈儿上静静地伸着一条木臂。那段时光过去了。今天,渔民的儿子们喝的是兑白兰地的香槟。现在是三十个挂在四根铁链子上的秋千板围成圈儿,里面一圈,外面一圈,这样,当人们飞一般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可以抓住手或腿或者围裙,发出害怕的尖叫。这座旋转木马坐落在那个立着阵亡战士纪念碑的小广场上:旁边是那棵老椴树,就是以往鹅群所在的地方。这座旋转木马有一个马达,能够合乎时宜地推动木马,许许多多发出温暖光亮的小灯上面还有一些灰白色的前照灯。如果人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近,风就会把零碎的音乐、灯光、女孩子们的声音和笑声迎面吹过来。管风琴、钢琴发出呜呜咽咽的轰鸣。铁链子在旋转。人们一圈一圈地飞着,但是除了这样,如果人们愿意,还可以向上、向下、向外、向里,背靠背,或者腿和腿交插地飞。男孩子们鞭打着他们的秋千,在与女孩子擦身飞过的时候掐她们的肉,或者拽着那些尖叫着的女孩子和自己一起飞。女孩子们也在飞翔中互相追逐,然后她们才两个人一起发出尖叫,就好像其中一个是男人似的。他们全都这样穿过圆锥形的光柱荡进黑暗里,然后再突然跌落回光线里。变换着的组合,缩短了的身体,黑色的嘴唇,迅速被照亮的衣服,他们或仰、或俯、或倾斜地飞向天堂和地狱。但是经过很短暂的一小会儿极度疯狂的疾驰之后,管风琴、钢琴突然重新恢复到小跑,然后再回到慢步,像跑马场上的一匹老马一样,一会儿之后便停住了。那个端着锡盘的男人走到木马圈内,但是孩子们仍然坐着不动,或者最多有几个女孩子换了下来。在这儿不像在城里那样,几天时间里会有不同的人来坐旋转木马,因为在这儿飞旋的总是相同的那些孩子,每天从天色将晚开始,持续两到三个小时,整整八天或者十四天每天如此,一直到那个端着锡盘的男人察觉到他们的兴趣开始减弱,于是在某一天早晨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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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2 15:22:31 |显示全部楼层

马会笑吗?

一位有声望的心理学家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因为动物不会大笑和微笑。”

这让我有勇气讲一讲,我有一次见到过一匹马大笑。此前我还一直以为,人们每天都可以说见到了马笑,因此不敢拿这件事小题大做。但既然还是如此稀罕的事情。我就很乐意详细地说说。

那是在战前;也很有可能从那以后马就没再笑过了。那匹马被系在一道芦苇篱笆上,篱笆圈出了一个小院子。阳光灿烂。天空湛蓝。虽然是二月份,但空气极为柔和。与这种神性的舒适相反,这里完全没有任何人性的舒适:一句话,我身在罗马,在城门前的一条乡间路上,位于城市的稀少余脉和开始展开的农村平原之间的交界上。

那匹马也是一匹平原马:年轻俊美,属于一种形体很好的小个子马种,一点儿没有矮马的感觉——高大的骑手骑在那种矮马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成年人坐在玩具椅子上似的。它正在被一个欢快的小伙子刷洗着,阳光照在它的皮毛上,关节处很怕痒。因为马可以说有四个关节,所以也许它比人还要更怕痒两倍。此外看上去这匹马在每条大腿的内侧好像还有一个尤其敏感的地方,每次这个地方被碰到,它都忍不住要大笑。

当马刷还在从很远的地方向它接近时,它已经把耳朵向后竖起,开始不安,试图带着嚼子逃跑,逃跑不成,就龇起牙。然而马刷仍在欢快地前进,一下又一下,小马的嘴唇就越来越把全部的牙齿都暴露出来,同时耳朵越来越向后耸,不停地来回换腿。

然后它突然开始大笑。龇着牙咧着嘴。它拼命试图用嘴巴推开那个搔它痒痒的小伙子:那种方式就像一个乡下女仆用手推挡别人一样,就差没去咬他了。它还试图转过身用整个身体推开他。但那个男仆还是占了优势。当他的马刷刷到了关节附近时,这匹马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它四肢蜷缩,全身战栗,牙齿边的肉向后扯得不能再扯。有几秒钟它的行为完全像一个被人搔痒痒搔得已经笑不出来的人。

有学问的怀疑者会反驳说,那它也还是可能没在笑。可以回答他的是,两者中每次都怪声大笑的是那个刷马的小伙子,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对的。事实上,能够怪声大笑似乎只是人类才有的能力。尽管如此,那匹马也会很想大笑,并且已经在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了。

这样一来,这种对于动物的能力的有学问的怀疑就限定在:动物不会因为幽默而大笑。

不过对于这一点我们不能总是抱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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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2 15:23:38 |显示全部楼层

被唤醒的人

迅速把窗帘推到一边——这温柔的夜色!一块柔和的黑暗以窗子剪影的形状躺在房间浓重的黑暗中,像一面水镜躺在方形的水池里。我可能根本就没有看见它,但是那感觉就像在夏天,水像空气一样暖暖的,手从小船上垂下来。这是十一月一日的早晨,很快就要到六点了。

上帝唤醒了我。我被从睡梦中弹了出来。我根本没有其他醒来的原因。我被扯出来,像一页纸被从书里撕下来。月牙儿像一道金黄色的眉毛温柔地停在夜的蓝色纸张上。

但是在早晨那边,在另一扇窗子那儿,天色已经变作淡青,像鹦鹉的羽毛。日出时黯淡而微红的光带已经出现,但一切都还是青色、蓝色的,一切都还很安静。我跳回到第一扇窗边:月牙儿还在那儿吗?它还在那儿,仿佛此刻还是充满夜之神秘的深夜时分。它对自己的魔力的真实性是如此确信,仿佛在上演一出戏剧。(没有什么事情比从上午的街道走进戏剧排演的错觉中更加滑稽。)左边的街道上已经开始喧嚣忙碌起来,右边的月牙儿还在排演。

我发现一些奇特的兄弟,那些烟囱。它们三个一组五个一群,或者七个一片,或者单独立在房顶上;像树木立在平原上。空间像一条河穿过它们蜿蜒到深处。一只雕鸮从它们中间掠过,飞回自己的巢穴;很可能那是一只乌鸦或一只鸽子。房屋纵横交错;奇特的轮廓,正在坍塌的墙壁;完全没有按照街道走向排列。房檐上的旗杆有三十六个陶瓷头、十二根固定绳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数这些,它立在清晨的天空下,像一个完全无法解释的、神秘的最高存在物。现在我完全清醒了,但是无论我转向哪里,我的目光总是围绕着一些五角形、七角形和陡峭的棱柱形:那么我是谁?房檐上的陶罐里燃烧着铁铸的火苗,白天则是一只可笑的菠萝,糟糕品味的可鄙产物,像一丝新鲜的人的踪迹在这孤独之中让我的心坚强。

终于有两条腿穿过黑夜。两条女人的腿发出的脚步声,还有耳朵:我不想去看。我的耳朵像一个入口停在街道上。我永远不会像与这个陌生女人一样与某个女人如此融为一体,她的脚步此刻越来越深地消失在我的耳朵里。

然后又有两个女人。一个脚步轻俏,无声无息;另一个脚步沉重,带着年长者的无所顾忌。我往下看了看。黑色。老年妇女的衣服有着奇怪的形状。那两个女人在赶往教堂。心灵在这个钟点早已被管束起来,我现在再也不想与她们有什么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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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2 15:24:50 |显示全部楼层

换一种眼光看羊

关于羊的历史:今天的人认为羊很愚笨。但是上帝爱羊。他反复用羊来比喻人。上帝会是完全错误的吗?
关于羊的心理学:更高状态的可见表现与愚蠢的表现不无相似之处。

在罗马郊外的原野上:它们有殉道者的长长的脸和小小的脑袋。它们的白色皮毛上的黑色短袜和风帽让人想起死亡兄弟和狂热的信徒。

当他们在低矮、稀疏的草上寻觅时,它们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把一种激动的金属琴弦的声音撒播到泥土里。当它们的声音合在一起成为合唱的时候,它们就成了一个由男声、女声和童声组成的合唱团。它们让声音以圆润的曲线起落升降;就像黑暗中的一只迁徙队伍,每隔两秒钟被光线照亮一次,童声落在反复出现的山丘上,而男声则穿行在山谷里。时光在它们的歌声里以千百倍的速度快速旋转,日夜推动着地球奔向终结。有时候会有个别的声音高高扬起或者跌落进对地狱的恐惧中。它们的毛上的白色小卷儿重复着天上的云朵。它们是最古老的天主教动物,人类的宗教陪伴者。

再次回到南方:人类在它们中间有平时的两倍那么高,像一座教堂的尖塔耸入高空。在我们脚下,大地是褐色的,草像刻进泥土里的灰绿色线条。阳光在海面上沉重地熠熠闪光,像在一面铅制的镜子里。船只捕鱼时仿佛是在圣彼得时代。岬角像云梯一样摇荡着目光望向天空,然后碎裂在海洋里,呈现出沼泽般的黄色、白色,仿佛是在迷路的奥德赛时代。


到处可见:当人类靠近时,羊是胆怯和笨拙的;它们尝过傲慢的责打和掷石子的滋味。但是当它们安静地站着,凝视远方时,它们就忘记了人类。它们十只或十五只地把脑袋抵在一起,组成一个光环,脑袋构成光环巨大的、沉重的中心,后背构成另一种颜色的光线。它们的头顶紧紧地互相挤靠着。它们就这样站着,由它们组成的圆轮连续几小时一动不动。除了风和阳光,以及它们额头之间那一分一秒的永恒之搏动,它们似乎不想去感觉其他东西,这搏动在它们的血液里,并且从头向头传达着,仿佛囚犯在敲打着监狱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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