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桑塔格《西蒙娜·薇依》

陈卫

西蒙娜·薇依
（1963年）
[美]苏珊·桑塔格 著
黄灿然 译

（本译文原载于由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由林贤治和章德宁主编的《记忆》第3辑）

    我们自由资产阶级文明社会的文化英雄都是反自由和反资产阶级的，他们都是一些不厌其烦的、强迫性的、不礼貌的作家，他们以强制力量来感染人——不仅以他们个人威信的音调和以他们的知识分子激情，而且以敏锐的个人极端性和知识分子极端性。这些作家都是偏执者、歇斯底里者、自我摧毁者，见证我们生活其中的可怕的、讲礼貌的时代。这几乎是一件关系到音调的事情：我们很难听信那些以不带个人感情的健全音调说出的理念。有些时代太复杂，太容易被互相矛盾的历史知识经验震聋，以致很难细听健全的音调。健全变成妥协、退避、谎言。我们的时代有意识追求健康，却只相信生病的现实。我们相信的真理都是那些产生于受苦的真理。我们以作家受苦的程度来衡量真理——而不是以与作家的言论相应的客观真理的标准。我们的每个真理都必须有一个烈士。
    年轻的克莱斯特身上令成熟的歌德反感的东西——造就了克莱斯特的戏剧和故事的那种病态，那种歇斯底里，那种不健康的感觉，那种对痛苦的无边沉溺——正是我们今天所重视的。克莱斯特当年把他的作品送呈这位德国文坛元老时，是“打心底里下跪”的。今天，克莱斯特予人快乐，歌德的大部分作品则成为课室的闷蛋。同样地，像克尔凯郭尔、尼采、陀斯妥耶夫斯基、卡夫卡、波德莱尔、兰波、热内——以及西蒙娜·薇依——这样的作家，之所以在我们中间建立威信，恰恰是因为他们有一股不健康的气息。他们的不健康正是他们的正常，也正是那令人信服的东西。
    也许某些时代并不需要真理，而是需要拓深对实现的感觉，扩大想象力的疆域。拿我来说，我就不怀疑健全的世界观才是正确的世界观。但是，我们永远需要这种真理吗？对真理的需要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对真理的需要并不比对休息的需要强。一种扭曲的理念在知识上的冲击力可能大于真理；它可能更能满足精神的需要，而精神的需要是因人而异的。真理是平衡；但是真理的反面虽然不平衡，却不一定是谎言。
    也就是说，我不是要宣称反对一种时尚，而是要彰显当代人嗜好极端艺术和思想背后的动机。我们所需要的是不虚伪，是认识为什么我们阅读并钦佩像西蒙娜·薇依这样的作家。自从她的著作和散文集在死后出版以来，她已赢得数以万计的读者，但我难以相信有几个人是真正分享她的看法的。同样地，读者也不必分享西蒙娜·薇依与天主教会那种痛楚而无法实现的爱的关系，或接受她有关神的缺席的诺斯替教神学，或呼应她禁欲的理想，或赞成她对罗马文明和犹太人激烈而不公平的憎恨。同样地，克尔凯郭尔和尼采也是如此；他们的大部分现代仰慕者都无法也不会苟同他们的观点。我们阅读这类具有尖锐独创性的作家，是为了他们的个人威信，为了他们严肃的榜样，为了他们作出自我牺牲去追求真理的明显愿望，以及——但只是不足挂齿的——为了他们的“观点”。就像邪恶的阿西比阿德斯追随苏格拉底，无法也不想改变他们自己的生活，而是受到感动、得到充实、满怀着爱，敏锐的现代读者也是这样对某种不属于也无法属于他自己的精神现实的层面表示敬重。
    有些人的一生是堪作榜样的，有些人不；在堪作榜样的人之中，总有一些会邀请我们去模仿他们，另一些则使我们保持一定距离来看待他们，并且包含某种厌恶、怜悯和尊敬。粗略地讲，这就是英雄与圣徒之间的区别（如果我们从美学角度而不是从宗教角度来理解圣徒的话）。这种夸张得近乎不合情理和近乎自残的一生——克莱斯特如是，克尔凯郭尔如是——也正是西蒙娜·薇依的一生。我想到西蒙娜·薇依一生那种狂热的苦行主义，她对快乐和幸福的鄙视，她那高贵而又怪诞的政治姿态，她那精心实行的克己，她对痛苦的不倦追求；我也不能不想到她那种不厌其烦的说教，她在物质上的一团糟，她的偏头痛，她的肺痨。任何热爱生命的人，都不希望模仿她那种殉教精神，或希望她的孩子或任何他挚爱的人这样做。然而，只要我们热爱严肃，以及热爱生命，我们就会受其感动，受其润泽。当我们对这些人表示敬重，我们也就等于承认世界上存在着神秘——而神秘正是稳当地把握真理、把握客观真理所要否定的。从这个角度看，则所有的真理都是表面的；而一定程度（但不是全部）扭曲的真理、一定程度（但不是全部）的疯狂、一定程度（但不是全部）的不健康、一定程度（但不是全部）的否定生命，正是贡献真理的、是生产理智的、是创造健康的、是增强生命的。

陈卫

此文准确、及时（当然由于思想传播和接受的令难以想象的困难和缓慢，其功效不仅不“及时”，甚至至今延缓）地探寻了一个隐秘而重要的话题：“当代人嗜好极端艺术和思想背后的动机”。本文同时更好地论述了“真理”这个词在当代人——甚至特别是当代知识分子心里的本质意义，为我们将来更为谨慎地使用和面对这个词提供了警醒。这两点对我们、尤其是今天的我们认清很多问题、拆穿很多谎言以及保护自身，都是非常重要的。

顾耀峰

此前，就是这篇文章让我喜欢上了苏珊·桑塔格。

王敖

桑塔格是个浅薄的作家

凌丁

以下是引用王敖在2005-5-24 3:51:27的发言：
桑塔格是个浅薄的作家

这个话好像听别人也说起过。

存个心，以后有空看她文，看看她浅薄在哪儿

粘利文

Susan Sontag會紅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介紹了一些歐洲
思想的作家到美國來，引起一些衝擊。例如亞陶(Antonin Artaud)，
但她個人行為相當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這很愚蠢。用淺\薄來說很精準。no wisdom inside.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5-24 14:28:46编辑过]

王敖

桑塔格骨子里是个老牌艺术女青年（对艺术敏感，热爱，但自己缺乏创造力，容易把艺术看成革命性的力量）。她早先反对的那些批评家，比如特里林之类，实际上都是些非常强的大学问家。那些看似保守的学者自然不会随便去追逐什么新潮，在后结构主义等理论和他们的批评对象成为美国文化界的硬通货以前，桑塔格写了很多评论文章，介绍了一些欧陆的东西，实际上是那些被介绍的人冲击了美国文化界的保守势力， 而不是桑塔格。她自己没什么深刻见解，属于快嘴李翠莲式的人物。等到欧陆的各种理论在美国学院里都成了必修课，桑塔格的东西就显得“技术落后了”。 她的“反对阐释”就是浅薄的典型例子，我觉得毫无价值。桑塔格仍然是现代主义艺术的辩护者，也喜欢结交文学艺术界的精英，她采访威廉·巴勒斯的时候，看着就让人难受，巴勒斯已经很给她面子了，但还是把桑塔格衬得拙劣和无聊。她谈政治的一些文章更难看，就是一个事儿逼。

凌丁

以下是引用粘利文在2005-5-24 14:27:28的发言：
Susan Sontag會紅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介紹了一些歐洲
思想的作家到美國來，引起一些衝擊。例如亞陶(Antonin Artaud)，
但她個人行為相當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這很愚蠢。用淺\薄來說很精準。no wisdom inside.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5-24 14:28:46编辑过]

哦，仅仅是这个，还不足以说明“浅薄”

王敖

说她浅薄，是因为她的东西不过是对抗一些时论，并不触及传统的根本问题，她的影响力更多的是在大众领域。我看国内出了她的文集，把她捧得特别高，属于发神经。

双瞳

一个人，得到了她可能不应得的过高评价，但并不能由此就带着一种“愤愤”的情绪将之全盘否定而后快吧。